1 封条外的枪
封箱的人刚给最后一张封条抹上浆糊，一个哨兵就把枪横在了箱盖上。
“杜工长，你给我挂个坏牌吧。下一个人还等着接哨，别让他以为这枪能使。”
枪带从托子根上脱下来，软软搭着他的手背。我第一眼先去找箱上的检验签。那几息之前，我还在现代的军工厂里，给换了车间的生产线验收。一个操作者把装反的夹具送回我桌上，我也是先去找那个签了字的人。
眼前的签是手写的，纸角沾着浆糊。一只铅笔用麻线系在箱沿。头顶的灯管和整面玻璃窗都没了。我身上多了件旧棉袄。窗外有一座山，近得像顶在了窗框上。
我摸到自己胸口，一张工票折在棉袄里。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一日，水窑一所修械工段。工段长杜长庚。跟我一个名字，票角有长年用指头捻出来的油光。
“前一班交给我就这样。”哨兵又说，“我拿麻绳凑合了一班。刚才过门槛，绳也断了。”
水窑一所，这地方我在厂史上见过。黄崖洞，八路军的兵工厂。远处山腰一声闷响，箱盖上的封条卷了一下。哨兵没回头，伸手护住枪，怕它落地。是他那一下，叫我从日期上移开了眼。
工票就在箱盖上。修械工段收过这支枪，卸下的旧件和配上的备件也都有数。封箱人指给我看，「完」字下面摁着指印。
“谁领回去的？”
他答不上来。箱脚边蹲着个扎布头巾的姑娘，她放下手里的篾条，说昨天催撤，工票从钳台传过来就算交活，枪有人拿走，以为要带去验。
“我拿的。”哨兵低下头，“他们说收好了。我出门才敢试背。”
我让封箱的人把旧票留桌上，叫哨兵陪我补个退修的记号。封箱人用手捂着封条。
“好家伙都捆上了，再拆一只箱子，今儿一拨人都得等你。”
“不拆。哪张台还能用？”
他往窗边指。小桌上有把旧钳，桌脚底塞着一片锅沿。桌边的人两只手搭在腰上，右手指腹上有一道发亮的疤。姑娘叫了他一声罗师傅。
罗铁生认得那张票。他拿来枪，拨过带子，给我看装上的环是好的，吃住它的那块木头却已经松软了。他昨夜在台上接了另一支等着收的枪，把这支交给小工装过一个环。小工认得装法，不会辨木。
我把那条枪带递给窗边的姑娘。“你看过多少旧木头？”
“木活是我分的。轮到装，我没在台边。”
罗铁生拿眼角觑她。“柳杏，你给谁做过整支枪？”
“箱里那三副撑子，是我从坏箱挑的木。挑错一块，抬出去掉一箱。”她指了指窗下盖着破衣的篓子，“他这支要换的，我在里头见过一个一样的。”
篓子里真有。她翻出来两样，乍看都是硬木，拿到窗前，一样的边角照出青白，另一样缝里全是旧黑油。她把好的留在掌心，坏的递到罗铁生眼底。罗铁生看了一回，把小桌空给她。
我叫封箱的人接着点箱子。罗铁生看旧件能不能装，柳杏守手工台，我去院里把当值的老谭找来。院门外刚进来一拨抬东西的人，我把老谭带到墙根，让开抬箱的道。台上只开了一包手具，耗的工夫比开箱找原来的家伙短。我们把松件撤下来，拿确认过的那件装上。柳杏完工时，从墙外经过的还是刚才那一拨人，正折回来抬第二箱。
老谭先看票，又把枪领到军方管的背坡。我陪那个哨兵等在门槛边。院里有个小战士，抱着一张卷起的破草席，一直盯他空着的右肩。哨兵说，那是来替他的，姓祁，叫他小祁就成。
老谭回来，叫小祁接枪。小祁先伸左手，再伸右手，像从人怀里接一只满碗的汤。照老谭指的，他背起枪，在阶上蹲下、起身，空出手去扶门扇。那条刚换过支承的带子扣在棉袄上，枪跟着他起，跟着他落，一寸也没往下滑。
我在工票底下另划一格，写「领讫」，让小祁按个指印。封箱的人把票收进胸前的袋里。院外有人来换防，小祁听见自己的名字，把双手伸到门扇上。方才护枪的哨兵先替他扶住门，等小祁背枪迈出去，才抽出腰里那根断麻绳，搁到箱盖上。他见我看着，抬手朝那枪指了一下。
“这回人跟枪都到了。”
贺济民站在院中，怀里压着一本转移册。刚才等着封条贴下去的人全看他。他朝我伸手，我以为他是来收没交的箱票。
“那支枪的回条，给我看看。”
2 两张去向
贺济民把回条贴在转移册上。封箱的人抱走了箱子，桌上剩了一条空印。
“小祁这班背出去了，东西有去处。”贺济民问，“那张小桌，想让我记到哪里？”
我说想要一个能开工的落脚处。此时外头一拨一拨走人，沿沟的厂房有些已经清空，卸不开的大机器按厂里原来的安排择地封藏。靠老厂挪出去的机工、钳工、木工才能把它们用起来。我的工段能做的有限。只要给我一样东西有地方压住、两样手具有地方摊开，哪怕暂时只修木件和磕坏的外头，我也能交回能用的枪。
他去窗台取另一张单子。铁床、动力机和沉箱在上面各有标记，几处旁边写了工人的名字。
“主队今明两天还在送。你要用什么，拿给我掂。你要的人要是已经排了活，先说谁顶上。”
罗铁生从裤管上擦了擦手。原来他当值照料机钳间最后一台铁床的落地，撤运队有两个人会绑绳，有几块承脚的垫木还得他点头。柳杏有两只箱的撑子没装。贺济民把两人的名字圈住，让他们自己答什么时候能交。
柳杏把旧木篓拖到门边，掀开上面的破衣。里面两副还能使的箱撑，正压着一卷单独捆好的旧件。她原想着两对撑子跟篓走，还能给小工位撑板，现在把两对都翻了出来，手掌沿木纹拍了两下。
“两只箱各添一副。篓里腾出来装手具，撑台的料到地方再找。”
“到地方能找着？”贺济民问。
门口有人应声。是运输组的任万全。他带来过两趟柴，知道黑背窑早年存炭的内间还干，转移组前些天用它放过油毡。里面有旧梁和压炭筐的大石，取用得先问看守。窑藏在背山，从厂区走柿根沟省脚，走炭道得翻半面山。两处都问过哨，行不行还得等当日的传信。
我随罗铁生回工房。他从小钻的铁底板上拿开一圈剩绳，让我看那片铁吃了几年力的地方。靠窗的钳台能用几把手具，小钻是另一样东西，遇上外头几处活时能省半晌，没了压得住它的底，再熟的师傅也得停手。那片铁是全套最沉的一件，两个人抬一头仍嫌它不好下手。
“能拆。”罗铁生拎着钻架说，“落在哪里，拆前要先讲定。”
我找任万全借来秤。我们把铁底板和另备的几件铁料单放一担，架和手摇的那一件各包一个，夹件与手具另算。柳杏把一块有验痕的好木和一块先前做坏的留在篓里，薄薄一张铁皮样板贴身带。她手上有待封的活，先把两副撑子交给了搬运的人，封过箱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罗铁生在用她留下的坏试件。
“师傅，那块先别拿掉。”她说，“让人认得偏的是什么样。”
罗铁生把手收了。我们在原车间外卸了装、装了再验。原来得抬一张钳台的人，此时只需各扛一包家伙。窑里有落脚的干梁，但我们把底板列在了正行。只要运到，罗铁生不用拿头一夜赌那梁受不受得住。
谁挑底板，有人把手伸出来。一手托秤杆，一手按住跳动的砣。梁二保。他是撤运队里走陡坡最多的人，取过几趟绑重物的粗绳，一开口先问任万全，沟拐过去后，两个人还能不能并肩。
“过沟能。炭道不行。”任万全拿手指在桌上比，“走备路，宽处能换肩，窄处最多过一人。扁担也不能横。”
梁二保听了，把秤放下。“原路若封，这一担停。扁担过去，后面的人没地方迈。”
罗铁生看着铁板。他手上最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我以为他要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去把用来装手具的篓提起来，抽出两根本来要留箱上的短铁箍。用不着的旧钳他没拿，那两根箍塞到了篓底。
“扔在路上再做打算，带这个。实在落不住，我只给你做手上的活。”
贺济民答应把这套拆分的轻家伙写在第二张单上。第一张照旧由转移队收，先把大件和约好的人送走。罗铁生去看完铁床的落点，梁二保跟两名转移工洪栓柱、高茂顺路帮一段，随后再归队。贺从自己的灯油罐里倒出半壶，拿绳结在壶把上。
“光够你从天黑撑到半夜。白天能做的放白天。哨说停，厂里的单子一张也过不去。”
我拿过两张单，在第二张上给自己多画了一格，打算日后把每张出货的回条填进去。贺济民瞧了一眼。
“点个箱子也要占地方。等有东西领走了，你再画。”
第二天我把小钻又拆了一遍。罗铁生把手搭在铁板边缘，久久没松。外头打来第二轮炮时，紧闭的窗框掉下一层土。我沿着板边摸到一道旧裂痕，后来才发现那是搬它进山时磕出的疤，年头比这个车间还早。
3 空担回去
十三日过午，守备联络员给柿根沟放了一趟。梁二保走最前，高茂和洪栓柱在他两头替换。为了过沟时能扶岩，他把底板那包绑得贴着扁担，铁料在另一端坠着。任万全背架，我背拆下的钻件，罗铁生背紧固的铁件，柳杏提篓，油壶横在她胳膊弯里。
厂外冷风刮在脸上，出厂门那一步比进门时高。我抬腿才晓得昨晚有人把门板拆去垫路了，门槛旁站的哨兵换了个大个子，见我们这拨齐了，才把横在路中的绳取掉。任万全和他核了一遍备用炭道的入口。那哨兵说炭道在腰高的白石后面，错过了口子，继续走就进前面的坡口。
走完第一面山，地上开始有昨夜炮打下来的松石。梁二保专挑石头挤住的地方下脚，嫌我们离得太近，就让手中那根扁担横了一横。叫我们看它停稳，再迈下一步。
第一响离得远。第二响起来，沟左手刮过一层黄土，前面的哨兵向后打手势。梁二保朝那人看，扁担头在一块倾过来的岩下碰了一下，高茂弯腰去托。山上一段碎石滑下来，梁二保把高茂往旁边猛推，两包铁一起砸落。他自己跟着一跪，左腿垫在一段滚到沟底的树根下。
我去搬树根，抓了两把全是土。洪栓柱从另一头抵住，高茂和我一起把腿拖出来。梁二保坐住了，低头要把裤管撕开，手指使了两次劲，揪到破口才看见里面渗着血。
沟口响起枪。我们从石间望出去，坡上一处灌木响了响，有人在矮树间换地方。守在前头的哨兵撤下来，胸口全是他爬过的泥。来路还能退，直过沟已不成，守备要看住前面那个折弯。要去窑，得沿来路回到白石处，转走炭道。头一段太窄，肩上绑得沉就只能贴着石挪。
“我回去拿担子。”梁二保说。他扶着高茂的膝盖要站，膝盖刚一离地，手里的劲就全泄了。
我往坡下看。那片铁板就掉在沟床一处斜石上。裹铁的布蹭破，露出一个角。它离我不远，蹲下去，也许几步就能抓住。两面坡的枪声中间有空，我盯着那个角，心里算的是从现在到天黑还能从炭道来回几趟。
任万全在我身后叫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再等一趟，白石那边也得收。二保得有人从西边退去后撤点，炭道上没地方抬。”
我背着钻件转身，看见他已经把自己的铁架包放到地上，朝后哨招手借担架。罗铁生蹲下来试着扶了一下，手从肩抄到腿，那腿刚离地，梁二保就把牙咬出了响。
走原来的来路，到白石前有一道宽沟，能从后面回后撤点。后哨和洪栓柱从石背后架来一副担架。我解下钻件，好空出手护着梁二保的伤腿。高茂等他躺稳才侧身去拽滚到石根下那包铁料的绳。绳扯长了半臂，包不动，里头的几件铁挤在一起，声音又闷又重。
“松手。你跟栓柱抬。”我说，“东西记在我这张单上。”
高茂回头望我。我伸手接过那截绳，等他们两头都托住了梁二保，手往下一摊，把铁料的绳留在了石头边。
梁二保看着我这一下。他脸上几处细纹全让冷汗填满了。“我那担到了这里，别在单上勾了。左一包、下一包，分开记。”
我问哨兵可不可以给后撤点带话。我把运单贴在膝盖上，记了两处方位，又在一张空票上画给他。贺济民那句「哨说停」和梁二保出门前说的「这一担停」我都记得。我没有把抬人的两个再留下一个，更没有许梁二保下一趟来捡。
他们沿原路慢慢下去。后哨捡起梁二保那根摔在近处的扁担，也往西沟去。两人错身时，梁二保伸手去够扁担，我以为他还要说话。他只去摸上面原来用来认组的烙印。摸到以后，他把手收回自己怀里。
我背回小钻，把罗铁生那件紧固铁具移高，省得他爬炭道时卡在腰间。柳杏自己把篓里几把家伙换了朝向，用衣角把油壶重新裹住。三个人都站起来了，任万全才把架子拽回背上。下沟的枪声又响了一轮。我们跟着他往回走，在白石后面上山。
炭道迎风的一面沾过雨，黑石下面有空。他用脚后跟试了三处，到第四处才招手。人走到最窄那截，得把包从背挪到胸前，才能从两面石头中间蹭过去。我能听见头顶远处的枪，却听不见梁二保那边还有没有人说话。
罗铁生在石壁背后等我。他先把我怀里的钻件托过边沿，自己才问：“那块板，真没有了？”
“还在沟里。”
他想了一会儿，扶住我肘下。“那就再往前一步。你把脚踩我这儿。”
4 窑里两样活
天黑以后我们才到黑背窑。看窑的是个本地民兵，他把任万全叫到外间核口令，又领我们去看一根黑梁。一端烧焦过，另一端压在两块平石上。伸手往灰底一抠，能抠出没受潮的松木屑。
“原来摆过筐。东面山下的石棚还有一排砌好的石条，拿来码东西也好，可那边只剩半堵墙。”民兵说，“你们要用这里，活只许放在里间。灯别让外头的人看见。”
我问他认不认得去后撤点的人。方才那个哨兵应该会把消息递到那里。民兵说夜里有一拨传信，任万全跟着走到半坡就能等上。他们出去以后，罗铁生把带来的铁架搁到黑梁上，两只手同时压住，梁没动。
柳杏端灯出来。我把架子推到离石墩近的一端，罗铁生在手里掂过两根铁箍，问我放哪里能少走一步。我让他用手摇起来，他轻轻试了两下，轮子转得很顺。油壶在我脚边，提起来一晃，里头那点油都能拍到壶盖。
“等天亮做木活吧，省油。”柳杏说。
我却等不得。站在那里总以为任万全再一回来，便要从背上卸一支坏枪给我。我拿出柳杏在老厂留下的那两块试木，把好的一块给罗铁生看。以它为样，新做的那块只要能和旧铁样对上，我们就有地方往下做。
柳杏挑了块废木。我举着灯，还在看手摇的部件有没有摆动，罗铁生忽然停手。木头边上多了一道本不该有的印。拿铁片一扣，两边露出一窄一宽的缝，像一扇没有合好的门。
罗铁生蹲下，摸梁下面的石头。我去护灯，碰了那根梁一下，他立刻叫我再碰一下。梁顶看着平，石脚里侧却能吃进一根指尖。一用力，那个角就往下栽。三个人从墙根给它另寻了平石，抬起来换一遍。罗铁生又把先前空着的一根铁箍贴上去，没有立即去摇。
柳杏把灯拿远了一些，光只够照亮她手里那几张纸。我心里还在赶时间，说：“添一回油，再做一块就知道了。”
她把壶提起来让我掂。“这样耗下去，夜里有人送来枪，您是要看这块木，还是看枪？”
罗铁生朝台子看了一会儿，把摇把交给我。他叫我试着轻摇，自己两手摸住铁架。我摇过去一次，他说没事，第二次他把拇指移到梁边，让柳杏给他看那一处。梁不栽了，受力时铁架在木上仍有一点慢得不易察觉的错动。他叫柳杏把灯照低，指给我看第一根铁箍在梁上吃不住的那个脚。
我看了一眼窑口。站在里间，谁都看不见外面几点。我知道在厂里，此时会有人一声不吭去翻料和修灯，活会往前动。在这儿，我的手再快一点，也不能让壶里多一滴油。
“今晚到这里。”我把好坏两块木交还柳杏，“先把谁来了该去哪里写清，天亮再验台子。”
柳杏把卸空的篓放在门内，以为要把待修的东西也跟旧件放一处，罗铁生叫她把好件离地，坏的落地，不然黑里谁也分不出来。她照着挪过，想了想，又把篓往靠里推了一尺，在上方墙钉上系了张能摸出来的布边。若门开、灯又不许点，门边的人把东西先交她，不能绕过去直接丢在台上。
我在木板上照旧厂那张票写出收、做、验三个字，才想起「领讫」是我另添的。木板右边还有一截空，我多写了一个字，把「领」留得大些。
任万全回来时，我们嚼了些凉饼。他说梁二保已交给后撤点的人，腿包上了，动还不能动。高茂和洪栓柱陪了他一段，照令回去运箱。二保听见有人来问，托任万全带一句话，梁上的东西如果装得不稳，可先看它落的地方，再怪铁没带来。
罗铁生听完，咬掉一口饼。第二天太阳刚照见窑外石沿，他就叫我和他抬梁。他没再占住梁中间那块好看的平面，换到离石墩最近的一段，把错动的铁箍重新压牢。他用废木过一遍小钻，让柳杏先拿原来做坏的和眼下刚做的分开比。旧件还看得见缝，新做的和留下的好件一样贴实。罗铁生接过来自己看完，又让柳杏试一块。架子这回没走。手工台上同时铺开一捆能用的旧木，柳杏在天光下分出了其中两件要留查的。
十四日中午，魏班长来了。任万全早些时候已把窑能接的活报过一遍，魏带人背进来九支受损的枪，先开口问的却是：“你们能把好的送到坎上吗？”
我请他等一等，先看枪。八号受过重磕，九号查出铁件有疑，两支原样隔开。第五支要替换的扣件没有了，梁二保那一包备铁若在，罗铁生还能选几件接近的送专工查，眼下别去碰。他给我指了剩下的六支。有的只得换去坏件，有的得靠小钻做点木活。先把一、二号拿出来，这两支的替换件一对就对上，下午应当能给人。
柳杏把五号搁在靠墙的一片干地，离八、九两支半步远。魏班长望着她挪东西，等她起身，才给我说他问交货的缘故。
柳根坎的低墙早晨叫炮打掉一截，几个枪手撤下来，有的空手，有的背着打坏的枪。坎下还有通行的小路，从窑去坎要经枯槐坡，由哨上管开闭。能再给他两支，他下午就能填上那处能看见路口的墙眼。过夜还有三副担架要接，等军医说人可以移动，才有机会从坎后那段石脊送走。
我本想等凑出一批再叫人来，听完让任万全即刻去找老谭。罗铁生抬头看我，我从篓里取出一号的工票，在他手边摊开。
“手上有两支能做的，做完先交。天还亮，省下他们一趟跑黑路。”
5 第一回收条
一、二号是在太阳越过窑口后交出去的。
白天的活有些不需摇钻。罗铁生把两支枪的损件看过，柳杏照样从旧料里找得相合的，先在手工台上做。我在台边接枪，守着别让新到的纸票压过已经查明的旧号。老谭带去背坡验过，回来头一句话是「两支都算」，签了字便揣起他自己的小布袋。用了多少试弹，剩下多少，都归他回去交账。
魏班长派小祁领枪。才隔三天，他脸上糊了层灰，唯独眼睛和那天一样亮。我看见他身上背着原来那支，枪带从我们修过的地方牢牢垂着。他说接防后就在柳根坎，今儿从坎下来，他照班长的话先把领枪的两个人都带来了。我把票按号交给他们，在出门之前又见两个人空手跨门槛、俯身抬包，枪稳稳随人。
任万全和我跟去认交接路。枯槐坡只有一棵树，树下的道往外鼓出去，得走三四步才有背岩。哨兵让我们分两拨走。他说昨天敌人朝旧沟进得深，今天枪口偏到这面山，能看见日头底下的路。我们顺他手指看，前面林子贴着山脊，白天只看见枝头动。
到了坎上，魏班长收枪就叫那两个人上墙。我蹲在内沿，看见一号跟着个粗肩战士往西爬，二号跟另一个人去了矮墙下。朝外一道土口露了亮，他们俩在石后错开，前面本来只有一截布裹的枪管，这时两边都有人看了。墙根一个大腿上裹着白布的兵听见脚步，还想侧身给他们腾地方。小祁把他托起来，背朝墙，挪到石坑里空着的那副担架上。
对坡响过一轮。两个人都在，土口上那团泥落下来之后，两边还各有一声回响。魏班长没来得及给我们回条，叫小祁拿着他的笔在石上等。我低头才看见石坑里还有另外两副担架。最靠里那副上的人手露在外头，冻得缩住四根指头，只有拇指勾着一件军衣的领。
一个抬担架的问军医这时候能不能走。军医把他按住，头也不抬。“他刚包起来。至少等我再看一回。”
魏班长叫他们等军医看完，入夜后听哨上的动静。走的是低墙后有缺口的一截石脊。现在坎下空两个枪位，一个要看石脊正前面，一个要防对坡沿草坡绕过来的兵。现有的两支添上墙后，那两个空位还在。他把纸接过去，在两个号下面签了名，说：“明早要是再有两支，照这个收。”
我捏着回条和任万全返身。过了枯槐正要往窑那头下，身后的哨兵连手都没抬，整个身子扑到地上。一梭子从对坡打过来，刚才过路的石边蹦起几粒火。我们同哨兵沿反坡退了一段，回头才看见一根担架杆在路上滚。两个人想从窑侧抬空担去坎上，这时也丢了空担，贴着同一面岩往回爬，膝头带出两道土印。
“有人摸到斜对面了。”哨兵说。
他叫先退下来的一个去后哨报，等另一人爬回来，又用手把他推低。那个抬空担的说他才过来一趟，走的时候没挨一枪。哨兵回他，有人从树根下看见你往哪头去了，再走一次正好等你回来。他往路旁横了根绳，通知我们撤回原窑。下一班从山那边换，从现在起枯槐坡谁都不放。
任万全拍我一下，叫我别再望。枪扫过来时我们已到了枯槐的窑侧，再往回绕一个弯，就脱了那面坡的射界。枯槐坡那头隔一阵响几枪，落弹全在空路上。人家用不着知道黑背窑里有什么，只要按住这几步，我们在窑里做好一件，就只能再多放一件。
我到窑门已经能看见油灯了。柳杏伸手接那两张票，我才发现自己把它们攥在一起，边上汗出得发软。
罗铁生在台后，说第三、第四两支在等我看，第五支仍缺原先说的铁件。天没黑时他用小钻试了六号的木料，已经开头。我们离开那阵，窑里确实没有停过。柳杏按原来的位置把回条放好，抬眼看我。
“明早照哪条路发？”
我把守备停行的口信给了她。她没马上回话，伸手去取灯脚下的第六张票，取到一半手停了。窗洞外忽然有人踩石头，紧接着是哨上的声音，叫任万全出去认人。
来的是小祁。他从军医那儿来的，最晚明早就得抬走那三副担架。对面的枪能顺着枯槐坡打到坎边，魏班长准备趁天亮前，把人从坎后的缺口送到反坡上。小祁来带话，天亮前再没有两支，就得叫现有的人抽枪位。矮墙刚补的那边，也会空出来。
小祁靠门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撑住膝头。枪在背上跟着他一俯一仰，没碰到石头。
“班长问，枪修好了没。我说我只能替他来看看。”小祁说，“这条路断了，厂里谁能把枪送到坎的另一面？”
6 把验收往前送
我问小祁从哪儿来的。他把军衣下摆摊在膝头，拿指头给我画。枯槐坡封住以后，联络哨从坎后给他放了一条信路，翻过一面肩高的崖，再钻过一条牲口走的沟。来时他把枪推在前头，走到崖下能听见自己喘气，在窑前报口令时还得捂一下胸口。
“你熟路，能钻回来。两个人带着枪，还得多拿一包家伙，翻得过去吗？”
小祁摇头。他说路过了崖，也就有去坎背面的路，但那面朝对坡，上次他探头的时候看见过那边有火。
民兵把灯朝里挪了挪。“那条沟尽头有个旧炭棚，棚背后能绕。走低的，不翻你说的崖。沟离棚近，只是没去坎的哨看过，不晓得最后那一折能不能走。”
我请他把路指给任万全。两个人在地上画到最后，看守用手指擦掉原来那道折弯，往山脚一划。低沟那面有个倒了半边的石棚，地上铺的石条连成一片，没人开火做饭，遮得住灯。守备的传信路在它上头，未必肯放我们带东西过，但哨能派人下来看一回。
我想带钻走，到了石棚台子也能架。我的手才碰到梁上的铁箍，罗铁生便把一个手掌盖在上面。
“今儿早上才验准。你再拆，今儿晚上还验不验？”
灯摆在第二张木板上。第三、第四两支已经挑好要用的料。第五支隔在旁边，六、七号半成品都还得用钻。全搬到石棚，连那张刚验过的台也得拆。要是军方不许在那头试枪，耗掉半夜，连已经有指望的两支都得往回带。
柳杏把第三、第四两张票翻出来，说：“这两支不靠钻。第三支换个合式的旧带扣就能叫老谭查。第四支的一块旧木在这儿，有一角还得收，我和工长在板边能干。白天在老厂就这么干的。”
“过去先得有人接活。”罗铁生说。
“我跟过去。”
她话出口，先看了看窑里的灯。这两天她才把好件坏件排开，谁点灯谁进门，也渐渐都由她喊。她把装剩余旧件的篓打开，把给六、七号准备的两捆纸拆出来，搁到罗铁生手边。罗铁生摸索着把纸上的字转过来，又往油灯旁挪了半寸。
“你那张票也得留一份。”他说。
柳杏坐下抄了一张。写到第五支，笔头在「待件」上停了一下，最后仍旧落了那两个字。
任万全陪民兵先去找联络哨。等待回话时，柳杏把我让给她的旧钳包了起来，连着窑里能取走的那一卷灯芯。油还剩一点，分不了两处，她打算到石棚借火。罗铁生弯腰从案下取出铁样和那一好一坏两块试木，叫她当面认了一次，再装进篓。
“看不清，问老谭找盏灯。这两块贴不准，你就不交。”
快到换夜哨，任万全才回来。守备联络员跟在后面，拿着一片石棚旁边掰下来的枯藤。他们沿低沟过去了，军方背坡本有掩体，老谭可以从另一头过来，试完之后在棚外发枪。低沟只准任万全带我们和两个轻件走一趟，越过窑侧哨就不能折返。凌晨由坎后哨接人。若敌人贴到石脊，出货和抬担架都停。老谭一同带来的还有盏小油灯，供棚里遮严了用。
我把这个办法念给罗铁生听。他说六、七号等天亮照样做，不等我们的回信。他留在窑里负责开工，窑口的民兵照旧报给哨，后面的货什么时候能交，仍听军方口令。
天没亮，我们到了石棚。任万全领头，我背三、四号，柳杏抱手具。穿过低沟时草叶贴在她脸上，她抬不起胳膊来擦。进门后她才把湿草从领窝里抽出来。任万全去上面的联络哨，把我们到了的口令带走。老谭在石棚的另一面候着，灯藏在挡风的板子后头。
三号只换带扣，四号等了一会儿。石棚的矮石板太低，我扶着枪，柳杏跪着做，试了两回，旧件都没能妥帖落稳。那支枪原来搁在木板上，微小的一道缝藏在下面。柳杏把灯摆到地上，透过去看，一抬眼，先看见我扶枪的手把那条细缝捏没了。她让我松开，木件边缘又浮出一线。
“它到了他手里，他没有第三只手。”她说。
任万全回来催过一次。前沿刚挨了几枪，守备还肯等，天色翻白后石脊上的人看得见，掩护要吃力得多。柳杏拿开四号，我把三号单独交给老谭，先走三号的验。她朝棚外露白的地方看了一眼，把油灯往深处压了压，才转过石板上的旧件，伸手要篓里最小的那件手具。
“给我把这块木再托高一点。活用不着您替我做。”
她动手后就没再和我说话。我扶着木头，每隔一会儿放开一次，给她看没了我的手是什么样。三号的签已经回来，老谭收着那支枪在棚外等。就在我正要问可不可以时，柳杏把完工的四号扶直，先朝它吹去一丝木灰，再要我松开手。
旧木坐定了。她把枪交出去，跟着老谭走了几步。到军方划的那条线前停住，把有自己名字的工票折出一角。
7 山背的回条
老谭验四号的时候，坎后已经有人催着抬担架。我只听见声，石棚背着那条路，人在草坡里连影子也看不见。试枪处更远，等了好一阵，老谭才带着四号回来。他在石板上签下字，吹了吹粘在纸背上的白灰，叫任万全当面把两支点给魏班长派来的两个人。试枪的账还在他袋里，来人手里有坎上另发的弹。
小祁就是其中一个。他从窑里回去时，原来那支留给了等接哨的人。这回魏班长把他调到石脊口，他两手空空地来，从老谭面前领了三号。接四号的兵背起枪蹲下去，摸了一下鞋帮，才起身给柳杏看背带。
柳杏把自己的工票拢进怀里，领讫那一格还空着。现在先要让两支枪到了需要它们的人手上，魏班长在前头，有空才签。
任万全带我和柳杏随交枪的两个人走一段，过上面的联络哨后，让我们蹲进伤员去向那侧的反坡。石脊有一道弯还落在山影里。联络哨见了两支枪，挥手叫接运的人准备。枪从弯那头上去，担架也从弯那头下到我们这一面。再远的地方我看不见，只听见魏班长让人低一点，说那边现在一有动静，就朝抬东西的人打。
有人给伤员盖衣裳。第一副担架到石脊口的时候，抬前头的人已经把腿迈出一半，地上忽然划过一串灰点。后面那人双手把杆往身上拖，两个人将担架退回来，伤员没喊，抓紧盖在脸边的衣服。第二副在下面撞了一下岩，抬的人咬着嘴往回退，给头一副让出位置。
“人都贴住！”魏班长喊。
下一个枪声过去，矮墙上先响了一声，再响一声。我认得墙两端刚填上的那两处位置。刚才来时，火力只在那边，石脊正面和草坡上都没人顾得过来。小祁抬着三号沿墙背过去，最外一处矮坑有人伸手接他的肩，给他指出对坡斜伸出来的一丛根。另一个领枪人卧到比他稍低的石上，背上那块木带着窑里的新色，刚转过来便没入灰里。
魏班长等两个人都就位，才朝下挥手。三号响起来，我看见小祁的肩收了一下。草坡里冒出一片浮土，下面正伸出枪的那处顿了顿。四号在另一边也响了。我没见他们打中谁，只看见敌人先往石脊上扫，随后转着往我们新添的两处枪位打。矮墙上还有人在还火，第一副担架趁这几声交错，走过了方才打出灰点的地方。
任万全往外伸手接，腿刚起来，被柳杏从后面拽住了袄。前头有抬担架的人会在石后等接，他急着上去，只会把本来就窄的路堵住。他看见自己手已经伸出石头，慢慢把它收回去，攥住自己的袖子。
第一副落到反坡那边。有个人蹲在石脚，喊把前头的杆头稍稍抬高，让伤员的腿先过。第二副跟着下来，帆布上面的人手里攥着一块牌。他一直没动，等担架轻轻往下一顿，才把那个牌用力塞进衣襟里。抬他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喘，后头的人已经喊请他们让开。
最后一副停了一下。后面的人本来踩在一块扁石上，扁石松动，他跪下了。担架前头的那个人先把杆夹在胳膊下。我以为他要叫别人来换，见他另一只手摸回去，扯住盖过伤员肩头的旧棉衣，不让人朝低的一头滑。柳杏松开任万全的袖子。刚才在反坡上接人的两个战士已经回来，一个人沿着石背接杆，另一个等那人托稳后，把跪着的人往上拽了半步。
坡上有枪打进泥里，黑土扬到伏在石后的那个人脸上。我认出来，正是小祁。他低下头。旁边那支响过一阵，他又抬起来，去看草坡那丛根。坡下的人把最后一副担架抬平，拐过石脚，踩在日头没照到的那道沟里。我没看见伤员的脸，只看见盖在身上的那只袖子一直没有拖地。
过了一会儿，接运的人来报，三副都到了底下，军医正在看最靠里那个人。魏班长走来，手里攥着三、四号的签领票。那两支枪各有人接着使，先前补在西墙的一、二号也还没调走。他在石头上按住笔尖，把四个号一齐写给我，随后问：“后两支原来是谁做的？”
柳杏从棉衣里掏出工票。我伸手，她没有递给我，直接拿给魏班长，请他把签领票夹到各自的工票里。回去写账，谁验的、谁接的，都在上头。
“你们还缺多少？”她问。
魏班长朝那三副担架消失的地方看一眼。“这一回的，够了。下回有坏的，我叫人把原号报给你。”
8 下游记账
当天我们按哨上的话，从石棚那面撤向后撤点。走的时候柳杏把小灯和盛油的罐还给老谭。篓里的两块试木硌着我的肩。她说要是罗师傅问石棚稳不稳，叫我照实答，石头本身不摇，是我们伏得太低，手使着劲就不知道自己托住了什么。
我想起那一线从掌下消失的缝。“回去再给他看一遍。”
“我跟他说。”她说。
后撤点比窑里暖一点，一墙之隔有人煮水。梁二保坐在门边，左脚包着布搁在木头架上。脚不着地，他仍嫌板凳坐得离门远，拖近了一点，好看过门的箱子。高茂来拿挑空的扁担，他把账本往前一递，先要人看那根担杆的烙印。高茂认出是后哨陪他们抬伤员时带回来的那根，伸手就拿。梁二保把担头压住，问他另外两包货在哪里。
高茂忙说没拿回来。梁二保松手，拨开纸上两处墨圈。“人问你的时候，先说清楚退出来的是根空担。两包还在沟里。等得到口令才去找，别让人顺道替你拖。”
我把那天另记在运单上的两处方位指给他看。他听完，让洪栓柱把说得清的记号添在本上，梁二保、高茂、洪栓柱三个名字都在。他拿铅笔在空担底下画了个小勾。人坐着不能挑，画那一笔仍下力太重，把纸戳了个孔。
“高茂，”他说，“替我弄张硬纸垫底。叫我以后别每回得用腿。”
旁边一处桌上堆着待修旧件。梁二保抬头问我窑里少哪种，我报了五号的缺件，他请管料的人取出来对看。旧库里只有另一式的，颜色看着相近，放在纸上位置便不对。管料的人问要不要带回去试一趟。柳杏把写着样号的纸卷起来，没领。
罗铁生已经把六、七号做完。十六日午前，他叫民兵把完工的口信报到后撤点，送检的活让老谭在哨放开的后方去处接。我们按新去向汇过去。六、七两支验过，随后随补给交给指定的守备收货人。五号还缺件，另带票移交；八、九号照原来隔离的记号随军工转移组走。两张回条写的地方都和头一批不一样。柳杏没想往窑里那块板上添数字，她把交到哪里写在票底，又留了张在后撤点。
十六日夜，守卫分队照令撤出相关工事，窑口不再接人。我们把能带的拆回包里，和换到后方的人一起走。那几根石墩还压着黑梁，我和罗铁生最后过门，谁也没扛走窑工的木头。罗铁生拿手在梁上按了一下，才把挡灯的油毡放下来。
十七日有人传话，日军进了主厂。再往外问，知道工人已经撤出，该转的设备有人转、该藏的有人管。至于我记得的那张有铁床名字的单子，暂时没见到它，人和物都得等开口以后清点。那两天，有人夜里听见炮响要起来找鞋，起来发现鞋就套在脚上，又坐回原处等下一声。
十九日听说特务团恢复了守备区。梁二保已经挪到后撤点那张宽桌旁，抬眼先问军方何时能查沟里的东西。听见还没放行，就拿出要退的空担单，请他们顺手多捎一句，小钻在哪里也要写上，别另派人回原厂抬。
我和罗铁生借来一张木桌，靠后撤点的窗重新摆起手工台。一个守备战士送来支要看的枪，身后跟着个半大工人，见我站在案前，走过两个人就往我手里递。
我还没碰到枪，柳杏先按住了他的袖口。“你是领回去的人吗？”
半大工人说是来送的，领的人还没下岗。她让他给个认得原号的人，说过验了还得给人背一回。战士站了一会儿，说他一会儿就领原用的人过来，顺手把湿泥擦在自己的鞋帮上。
我去罗铁生那边取样。他的铁样板没在那里，倒是柳杏已经把两块试木在手边排开。半大工人只认得好的，挑中另一块去贴。罗铁生没有替他拿开，自己弯下腰，同他一道找见那一线漏光。他把从前站着的那块地方让给柳杏，问：“这支枪，可以进台了吗？”
“先收，给一张没写完的票。”
她把纸往我手边一推，我听见罗铁生从墙钉上取下他那只用了多年的旧钳。窗外有人进来，搁下一根空担杆，问还收不收坏东西。
“收。”柳杏抬起头，“报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