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约定
高三开学第一天，陈霄把我堵在楼道里，往我胸口捶了一拳。
"阿迟，说好了。"
"说什么？"
"装。"他又捶一拳，"江州大学，同一个宿舍。还有，五月，市联赛决赛，你跟我一块儿打完。"
我说："我是替补。"
"替补也得在场上。"他说，"我答应过教练，今年把奖杯拿回来。你答应过我。"
他盯着我，眼睛很亮。这人永远这样，说什么都像在下战书，又像在发毒誓，让人没法说不。
"行。"我说，"说好了。"
他这才满意，勾着我脖子往教室走。九月的太阳从楼道窗户斜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那年我十七岁，他十八岁。我们认识十一年。
小学一年级他就坐我后桌，拿铅笔头捅我后背，借我的橡皮从来不还。初一他拉我去篮球队报名，教练看了我一眼，说太瘦。陈霄说："他跑得快。"教练让我绕着球场跑了十圈，说："留下吧，打后卫。"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跟教练说，这人不进队，我也不进。
教练说滚蛋，你俩都留下。
我们俩就这么留下了。他打主力控卫，我打替补控卫。他一米八五，我一米七八。他跳起来能摸到篮板下沿，我跳起来能摸到他摸过的地方。
全校都知道，三中男篮的陈霄厉害。没几个人知道，每天放学，陪他在空球场加练到天黑的人是我。
他练投篮，我捡球。他练累了，就躺在中圈，看着天。
"阿迟，"有一回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能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打不动呗。"
"我是说，正经的。"他看着天，"高中联赛，大学联赛。我想一直打下去。"
"那就打。"
"你也得在。"
"我在。"我说，"我在板凳上给你递水。"
他从地上弹起来，拿球砸我："你就这点出息！"
我躲开，球滚到角落里。我们俩站在空球场上，笑了半天。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球场一直在，天黑了会亮，累了睡一觉就好，输了的球，下一场赢回来。
没人教过我们，有些东西没有下一场。
2 队长
我们队十二个人。
中锋大熊，两米零一，二百一十斤，站在三秒区里像一堵墙，就是移动慢，防挡拆永远出不来。大前锋老秦，罚球命中率六成，一到罚球线就舔嘴唇，越紧张舔得越勤，客场的时候对面球迷一看他舔嘴唇就起哄，一起哄他更舔。小前锋石头，话少，跑位贼，底角三分是我们队最稳的点，训练赛二十个三分能进十四个。得分后卫猴子，人如其名，上蹿下跳，快攻跑第一，就是防守爱下手，场均四个犯规。
剩下的，替补席一坐一排，我是替补控卫。
陈霄是队长，也是首发控卫。教练老周说过一句话：这支队，陈霄在，是一个队；陈霄不在，是十二个人。
这话不假。陈霄在场上，球是活的。他运球过半场，眼睛永远在扫，谁跑出了空位，球下一秒就到。大熊卡住位，他的击地传球能从两条腿的缝里钻进去。石头往底角一站，他不用看，手腕一抖就是。他还会骂人，谁漏人了，他一边回防一边骂，骂完下个回合照样给你传球。
我在场下看着，记在心里。教练说我是全队最会看球的人，意思是：球打得不怎么样，看得挺明白。
三月，市联赛开打。我们从小组赛一路赢上来。
赢城南中学那场，最后四十秒我们还落后三分，陈霄抢断，一条龙上篮，加罚，打平。加时赛他一个人拿了七分。赢完他满场跑，把我们挨个儿撞了一遍。
撞到我的时候，他低声说："看见没，就这个劲儿。"
我说："看见了。"
"决赛也这个劲儿。"
"行。"
四强赛打完那天，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一车人睡得东倒西歪。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霄坐我旁边，没睡，拿手机看我们下一场对手的录像。
"育才中学。"他说，"他们内线高，外线有个三分很准的，十号。"
"让石头贴他。"
"石头一个人不够。"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他们挡拆，大熊出不来，十号绕出来就是空位。得换防，换防就要有人指挥。"
他看着我："阿迟，决赛我让你多打。"
我愣了："我是替补。"
"你脑子好使。"他说，"我在场上冲，顾不过来。你上来的时候，替我盯着点，看对面跑什么战术，喊出来。"
"我怕我喊错。"
"错了算我的。"他说，"喊。"
车晃了一下，他靠着椅背，终于有点困了。
"阿迟。"
"嗯。"
"打完决赛，就剩高考了。高考完，江州大学。"
"江州大学。"
"他们校队，CUBA二级联赛，去年的八强。"他闭着眼睛，声音低下去，"咱们一块儿去试训。你打替补也行，反正，得在一块儿。"
我说："在一块儿。"
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我肩膀上。我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一路靠回学校。
那年五月七号，距离决赛还有一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们队照常训练。练到一半，班主任站在场边，脸色不对，跟教练说了几句话。
教练的哨子掉了。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哨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嗒的一下，弹了两下，滚到场边的排水沟旁边，停住了。
我们全都停下来，看着教练。
教练看着我们，张了张嘴，没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中午，陈霄没回家吃饭。他去了滨江路。
滨江路那段有个亲水平台，初夏涨水，有个小孩翻过栏杆玩，掉下去了。
陈霄路过。他把书包一甩就下去了。
小孩救上来了，他托着小孩，托到有人来拉。
他自己没上来。
水流太急。会水的都知道，救人最忌从正面，被救的人会死死抱住你。他应该是懂的，可水里的孩子才八岁，吓得乱抓乱蹬。
捞上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离我们的训练课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3 空白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记不太清了。
真的记不清。人的脑子很怪，太大的事情砸下来，它反而给你留一片空白，像保险丝烧了。
我记得队里开了个会。教练红着眼睛说，决赛，咱们不打了，已经跟组委会说了，弃权。
没人说话。大熊蹲在角落里，两米多的人，缩成一小团。猴子用毛巾蒙着头。老秦一直舔嘴唇，舔得嘴唇都裂了。
石头站起来，说："我去训练。"
教练说："训练取消了。"
石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说："哦。"然后坐下，一直坐到体育馆关灯。
我记得葬礼。他妈晕过去两次。他爸是个不爱说话的男人，站在那儿，跟每一个来鞠躬的人说谢谢，说到嗓子哑得听不见声。
我们全队去的，穿着队服。本来要穿正装，教练说，就穿队服，他是队长。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是证件照放大的，他穿校服，板着脸，嘴角有点憋不住想笑。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别笑，他说好，结果就成那样，板着脸，眼睛里全是笑。
我也记得，葬礼结束，我们十二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太阳很大，没人说要走，也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教练说的。教练说："都回家吧。"
我们就散了。没打一辆车，十二个人，十二个方向。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妈把饭放在门口，敲门，说阿迟吃饭了。我说放那儿吧。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窗帘一直拉着，屋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爸进来过一次。我爸不会劝人，他在我床边坐了半天，说："要不，出去走走？"
我说："不想动。"
他又坐了半天，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他说："那什么，粥在锅里，热热就能喝。"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我妈小声说话。我妈在哭。我爸说："让孩子缓几天，缓几天。"
那几天我什么也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像中场休息的球场，灯还亮着，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第五天，陈霄他爸给我打电话。
"阿迟吗？"他爸的声音哑的，"收拾他的东西，有些东西……应该是你们队里的。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
五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太阳正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让眼睛慢慢适应那点光。
然后我出门，骑车，去了他家。
4 使用说明书
陈霄的卧室没什么变化。墙上贴着我们的赛程表，还有一张CUBA的宣传海报。书桌上，理综卷子摞成一堆，最上面一张，写到第三大题，没写完。
床单是新换的，洗得很干净。他爸妈应该是想让他回来还能住。
"他的东西，"他爸站在门口，指了指书桌底下，"我们翻了一些，篮球队的东西，在里面。"
"好。"我说。
书桌底下有个帆布包，球队发的，印着"三中男篮"。我把它拽出来，拉链卡住了一下，用力一拉，开了。
里头东西不多。一双备用球鞋，侧边磨平了纹路，是他最喜欢的配色，白底紫边。一条护腕，他从来不爱戴护腕，不知道谁送的。半瓶功能饮料，没喝完的。
还有一个本子。
黑色的硬壳本，A4大小，中间用橡皮筋捆着。本子边都卷了，一看就是经常翻的。
我把橡皮筋解下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决赛预案——育才中学"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战术笔记。他们中锋的特点，他们的三分战术，他们挡拆后最常见的跑位。最后一行，他写的是：
"我主攻第一节和第四节。第三节让阿迟上，控场。"
我翻到第二页。
不是战术了。
上头写着：
"使用说明书。"
我愣了一下。
"老秦：罚球前必舔嘴唇。别看他。你一回头看他，他也回头看你，互相传染紧张。盯你自己的鞋尖就好。"
"大熊：防挡拆出不来，别骂了。骂了也没用，他改不了。解决办法是，他出不来，我（或者阿迟）上去补。大熊蹲篮下护框，就当没有挡拆这回事。"
"石头：三分出手前，球会举高半秒。别断，没用。防他的人别贴太近，他造犯规一绝。放他一步，他投不进才最难受。"
"猴子：快攻第一名，别跟他抢球。他推进的时候，你和老秦提前跑，他一个人能打快攻，两个就是挡拆，三个人直接冲篮下。"
"阿迟："
这页最下面，只写了我的名字，后面没有字。
我翻过去。
"阿迟（续）：第四节才热。前三节别骂他，骂了他会慌。第四节让他放开打，他敢突破，敢传那种裁判都看不见的塞球。让他指挥，他看得见场上所有人。"
"他总说自己替补，不配打首发。胡说。"
"决赛如果打到胶着，让阿迟去罚球线指挥挡拆，他跑位比我准。"
"最后一点："
"如果比赛最后十秒，我们落后一分——"
"不要给我。"
"把球给石头。"
"他心脏最大。"
我在他卧室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有块褶皱，皱得很深，像被什么东西洇过。干了，皱巴巴的。
我合上本子，抱着，坐在他床上。
窗外太阳一点点斜下去，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照在地板上，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坐了很久，直到他爸敲门，说阿迟，吃饭了。
我说："叔叔，这个本子，我能带走吗？"
"拿走吧。"他爸说，"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的。"
出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出来，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洗好的苹果。
"他以前训练完回来，一顿能吃三个。"她说。
我拎着苹果，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节哀，保重，这些词在肚子里滚了一圈，都觉得不对。
最后我说："阿姨，苹果我带回去，分给队里的人。"
她点点头，说："好。"
我骑车回家，路过学校。篮球馆的灯亮着，有别的班在上晚自习前的活动课。球拍在地板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砰，砰，砰。
我在墙外停了车，站了一会儿。
5 回来
第二天，我给猴子打了电话。
猴子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
"阿迟？"
"来打球。"
"……教练说训练取消了。"
"没取消。"我说，"我自己来。"
"去哪儿？"
"三中球馆。"
"现在？"
"现在。"
我挂了电话，给大熊打。大熊接了，嗯了一声，说："阿迟，我不想打。"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
"因为陈霄的笔记本上，写了你的使用说明书。"
大熊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写我什么了？"
"他写你出不来。"我说，"他说，以后不骂你了，挡拆不用你防。你就在篮下待着，谁进来你就盖谁。"
大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马上到。"
我给老秦打。老秦说："阿迟，我爸让我去补课。"
"补完来。"
"可能要九点半。"
"九点半灯还亮着。"
"我……"
"老秦，"我说，"他写你舔嘴唇的事。他说让咱们别看。看了互相传染。"
老秦在那边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哭。
"行。"他说，"九点半。"
我给石头打。石头直接说："地址。"
"三中。"
"几点？"
"现在。"
"我二十分钟到。"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教练。教练的号码我拨了三遍，第三遍才接通。
"阿迟。"教练的声音沙哑。
"教练，我们打。"
"……什么？"
"决赛。"我说，"我们打。"
"组委会已经——"
"我知道，弃权了。"我说，"我们再报一次。"
"阿迟，你们现在什么状态，我很清楚。"
"我也清楚。"我说，"教练，陈霄有个本子，写了我们所有人的使用说明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什么说明书？"
"他说大熊不用出挡拆。他说石头心脏最大。他说阿迟第四节才热，前三节别骂。"我说，"教练，这些东西，他自己看出来了，记在本子上。本子现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
"想请您去组委会一趟，再给我们报一次名。"我说，"陈霄写的东西，我想试试，行不行得通。"
教练又没说话。只听见他喘气，很重。
"阿迟，"他说，"你觉得，你们能赢？"
"不一定。"我说，"但我想打完。"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我说，"他说决赛我跟他一块儿打完。"
电话里又安静了很久。
"你们什么时候训练？"
"现在。"
"好。"教练说，"我现在去组委会。"
三点半，我到了球馆。猴子已经在了，一个人投三分，十个进两个，姿势都是歪的。
他看见我，把球扔过来。我接住，没投，放在地上。
"阿迟，"猴子说，"我这些天，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我也是。"
"他骂我。"猴子扯了扯嘴角，"说我防守又漏人了，说我犯规太多。骂完又传我球。"
我说："他骂我的时候比较多。"
"因为你是他室友。"猴子说。
我们站在中圈，都没动。
四点钟，大熊来了。穿着拖鞋，拎着球鞋，头发没洗，油得能炒菜。他进来，把球鞋放下，换上，没说话，走到篮下，开始投。
四点半，老秦来了。补课班的笔记塞在书包里，衬衫扣错了扣子。他进来，把书包扔在板凳上，脱外套，露出球衣。
五点，石头到了。他什么都没带，就一个球。进来之后，对着墙拍了两下，说："开始吧。"
五个人，站成一排。
教练六点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组委会说，"教练把纸展开，"弃权已经报了，不能撤。"
没人说话。
"但是，"教练顿了顿，"如果我们能在明天中午之前，凑齐十二个人的签字，提交书面说明，组委会可以考虑，把我们列入候补名单。"
他看着我们："前提是，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看着猴子。猴子说："剩下的七个人，我去找。"
"不用。"我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跑遍了整个高三。
小前锋替补小李，在自习室刷题，一听来意，把笔一扔，说："给我球衣。"
后卫替补小刘，跟他爸吵了架，一个人躲在教学楼顶楼。大熊爬上去，说："下来，打球。"小刘说："我不想打。"大熊说："你上回说不想打，结果抢了六个篮板。"小刘笑了，说："那是篮板，不是球。"
最后他还是下来了。
十二个人，在晚自习结束前，聚齐了。
最后一个签字的人，是教练。
他签完，把笔放下，说："育才中学很强。去年决赛，他们赢了二十三分。"
"我知道。"我说。
"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也清楚。"
"清楚。"
"那就说好了。"教练站起来，"明天中午，我把表交上去。能不能打，后天才知道。"
他看着我们，眼睛有点红。
"但在那之前，"他说，"今天，现在，训练。"
我们在空荡的球馆里跑圈。脚步声和球拍在地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砰砰砰，砰砰砰，像心跳。
我跑在队伍最后面，陈霄的本子塞在短裤腰里，跑一步，硌一下。
我忽然想起他写过的一句话。
那本子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不是战术，也不是使用说明。
就四个字：
"别忘了我。"
6 决赛日
组委会批了。
五月十八号，市联赛决赛，三中对育才。
那天早上，我在宿舍楼下集合，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上车前，教练把我们叫到一边。
"首发名单，"他拿着战术板，"大熊，老秦，石头，猴子。"
他顿了顿。
"控卫——"
"我。"我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迎着教练的目光："陈霄的笔记，第一页写的。我主攻第四节，前三节控场。"
"那是他的安排。"教练说。
"我知道。"我说，"现在他是队长，我是场上队长。他的安排，我来执行。"
教练看了我很久。
"前三节，"他说，"你一个人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我说，"第四节，我会把他们换回来。"
教练把战术板合上。
"首发控卫，阿迟。"
上车，一路无话。
育才的体育馆很大，能坐两千人。我们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红色的啦啦队服，一片一片的。
热身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半场，投了十个三分，进了六个。
大熊在我旁边热身，忽然说："阿迟，你今天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要吃人。"
"没有。"
"像陈霄。"大熊说，"每次决赛前，他都那个眼神。"
我没说话，把球传给他。
哨声响了。
跳球，大熊赢了，球拨给我。
我运球过半场，育才的后卫立刻贴上来，十号，那个三分很准的。他比我高一点，胳膊很长，张开手，像一张网。
我没有硬突。按照笔记，育才的挡拆很快，他们习惯在弧顶包夹控卫。
我把球传给老秦，老秦再传猴子，猴子突破，分球，石头底角——
球进了。三分。
3比0。
育才立刻还了一个。十号运球过半场，借挡拆出来，大熊没出去，蹲在篮下。十号面前三米没人，拔起来就投——
我扑过去了。
球擦着我的指尖，偏了，弹筐而出。大熊卡住位，收下篮板，长传，猴子已经快下，上篮得手。
5比2。
我退回半场，十号盯着我，眼神有点疑惑。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会投。
我知道。笔记上写的。
第一节打完，21比18，我们落后三分。
我打了整整一节，一分没得，四次助攻，两次抢断。育才的控卫被我缠得有点烦，三次失误。
下场的时候，教练递给我水："还行？"
"还行。"
"手不软？"
"软。"我说，"但脑子清楚。"
第二节，我休息了六分钟。猴子带二阵容，被打了个8比0，教练叫暂停，把我换上去。
我上去，没急着进攻，先把节奏压下来。二十四秒耗完，最后三秒，我借大熊掩护，突到罚球线，育才的中锋扑出来——
笔记：育才中锋补防积极，但回位慢。
我没投，击地传球，从他和后卫之间的缝塞进去，老秦接球，上空篮。
球进。
育才的中锋回头看我，我往回跑，没看他。
中场休息，42比40，我们还落后两分。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大熊拿毛巾捂着头，猴子在揉腿，老秦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舔嘴唇，又强行忍住。
石头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石头。"
他睁开眼。
"笔记上写你了。"
他看着我。
"他说，你心脏最大。"我说，"最后如果打到关键球，球给你。"
石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他真这么写？"
"真这么写。"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昨天梦见他了。"石头说，"他跟我说，底角那个点，让我站死，别动。"
"你站了吗？"
"站了。"石头说，"他传球，我投进。梦里的球，没丢过。"
我拍了拍他肩膀。
"今天也不会丢。"
第三节，育才上了强度。全场紧逼，十号和他们控卫轮流缠我。我运球过半场要八秒，差点两次八秒违例。
但我没丢球。
笔记：育才紧逼，中路会空。耐心，等他们跑位，中路会有缝。
我等到了。猴子从罚球线切出来，我传球，他接球就投，三分。
54平。
第三节结束，66比64，我们还是落后两分。
第四节，决胜节。
我重新上场。育才的十号也上了，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就是那个替补？"
我没说话。
"听说你们队长没了。"他说，"挺可惜的。"
我看着他："你们队长呢？"
"什么？"
"你们队长，"我说，"今天怎么没来？"
他愣了一下。他们队长，去年决赛MVP，今年去了省青年队集训，没来打市联赛。
"你——"
"我们队长来了。"我说，"他在我笔记本里。"
我运球过半场，没再理他。
第四节打了五分钟，我们落后四分。育才的十号开始爆发，连着两个三分，一个突破。
78比72。
教练叫暂停。
"阿迟，"教练说，"换你下来休息？"
"不。"
"你打了三十分钟了。"
"我知道。"我说，"陈霄的笔记，第四节让我放开打。"
教练看着我，最后点头："好。"
上场前，我把笔记本从短裤里抽出来，塞给教练。
"帮我拿着。"
上场，育才发球。十号运球，我贴上去。
他变向，我没吃晃。他再变向，我后撤一步，放他突——
笔记：他突破走右路，急停跳投。
他急停，我起跳，指尖碰到球。
球偏了，大熊收下篮板。
"大熊！"
大熊长传，猴子快下，上篮，78比74。
育才进攻，十号还想单打，我绕前，断球。
球出界，我们的球权。
发球，我接球，慢慢运过半场。育才全场紧逼，我背身护球，等。
猴子从底线绕出来，我传球，他接球，又回给我。我借大熊掩护，突，育才中锋补防，我分球——
石头底角。
空位。
球举起来，顿了半秒——
笔记：石头出手前，球会举高半秒。
育才的后卫扑过来了，晚了。
球进。三分。
78比77。
育才叫暂停。
还有两分钟。
暂停回来，育才打成功率，十号突破分球，他们中锋篮下强打大熊，大熊没跳，举起手，干扰。球弹筐而出，老秦卡住位，收下篮板。
我运球，压时间。
还有一分钟，78比77，他们领先一分。
我借大熊掩护突破，育才中锋扑出来，我分球，老秦接球，上篮，被犯规。
老秦上罚球线。
他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
他舔了舔嘴唇。
全场开始起哄。育才的球迷喊："舔嘴唇！舔嘴唇！"
我站在中圈。
笔记：老秦罚球前舔嘴唇，别看他。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一罚，进了。78平。
第二罚，弹筐而出。育才收下篮板，还有四十八秒。
育才推进。十号控球，压节奏，压到最后八秒，启动，借挡拆，急停中投——
进了。80比78。
还有二十二秒。
教练喊了暂停。
暂停的时候，没人说话。教练画了一个战术，画到一半，把笔递给我。
"你来画。"
我接过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三条线。
"我来发球推进。大熊提到弧顶掩护，猴子从底线绕，老秦顺下。"我顿了顿，"石头，底角，站死。"
石头看着我。
"站死。"我说，"一步都别动。"
哨响，上场。
我发球给猴子，猴子回给我。我运球过半场，育才不紧逼，缩成联防。他们防投不防突，赌我们打不进内线。
也赌我会自己打。
全队都看得出来，这场球是我在撑。全场观众也看得出来。最后这球，于情于理，该我投。
育才的十号退在三分线内一步，张开手，盯着我。
十五秒。
我压到弧顶。大熊提上掩护。
十秒。
场边有人在喊什么，喊的谁的名字，我听不清。
八秒。
我启动，右路突破——笔记：育才的十号，防守习惯从右边放半步。
我过了他半个身位。育才的中锋补出来，前锋从底线收回来，两个人，把我夹在罚球线里。
我跳起来。
后来育才有人说，那个球我肯定是要抛投的。我跳到最高点了，整个体育馆都站起来了，育才的替补席已经开始抱头。
笔记最后一行：
"如果比赛最后十秒，我们落后一分——"
"不要给我。"
"把球给石头。"
我在空中，把手腕压下去。
球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里，击地，弹向底角。
石头站在那儿。
跟梦里一样，站得死死的，一步没动。
球到他手里。他起跳，举球，顿了那半秒——
育才的后卫疯了一样扑过来。
出手。
球离手的一瞬间，篮板上沿的红灯亮了。
哨声，和球穿过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三分有效。81比80。
育才最后0.8秒，底线发球直接抛向弧顶，十号接到，转身就扔——
偏了。
终场哨响。
81比80。
我们赢了。
7 最后十秒
所有人都冲进场内。
猴子跳到我背上，大熊把我举起来，老秦在哭，石头站在中圈，看着记分牌，一动不动。
教练把笔记本还给我。
"阿迟，"他说，"最后那个球，你自己能投的。"
"能。"
"为什么不投？"
"笔记上写的。"
"哪页？"
"最后一页。"我把本子翻开，递过去，"他说，如果最后十秒，我们落后一分——"
"不要给我。"
"把球给石头。"
教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做到了。"他说。
"嗯。"
"他看见了。"
我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颁奖仪式很简单。奖杯是个金色的篮球，底座刻着：市联赛冠军。
我捧着奖杯，站在场地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猴子凑过来："阿迟，说两句？"
"说什么？"
"随便。"
我看着看台，红色的海洋在退潮，育才的球员在收拾东西。他们的十号站在场边，看着我们，忽然走过来。
"你们打得很好。"他说。
"你们也是。"
"你们队长，"他顿了顿，"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我握了握。
"江州大学，"他说，"CUBA二级联赛，你们会来吗？"
"会来。"
"那明年见。"
他走了。
我捧着奖杯，站在那儿，直到场馆开始清场。
8 尾声
六月，高考结束。
七月，出分。我过了江州大学的线，超了十一分。
填报志愿那天，我把第一志愿栏填上江州大学，专业随便选了一个，然后点了提交。
八月初，通知书到了。
八月十五，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郊外的公墓。
陈霄的墓在半山腰，照片还是那张证件照，板着脸，眼睛里全是笑。
我把奖杯放在墓前，又放了一个篮球，新的，斯伯丁，他喜欢的牌子。
然后我坐下来，靠着墓碑，就像以前他靠着我肩膀睡觉那样。
"陈霄，"我说，"球打完了。"
"我们赢了。81比80。我打满了全场，一分钟没歇。"
"石头最后那个三分，你看见了吧。底角，站得死死的，跟你梦里教的一样。"
"老秦罚球，舔嘴唇，我没看他。盯的鞋尖。"
"猴子快攻，老秦篮板，大熊守篮下，都按你写的打的。"
"最后十秒，落后一分。"
我顿了顿。
"我没自己投。"
"球给石头了。跟你写的一样。"
"你说他心脏最大。你没说错。"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墓前的草晃了晃。
"通知书到了。"我说，"江州大学，第一志愿。"
"九月份开学，我去看过了，他们球馆挺好，木地板，灯光是新的。校队教练我联系了，他说欢迎试训。"
"我报了名。"
"替补也行，"我说，"反正，得在一块儿。"
我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偏西。
临走前，我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四个字还在：
"别忘了我。"
我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忘不了。"我说。
"大学我去咱们说好的那所，替你念。"
"球，也替你打。"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奖杯在夕阳里，金灿灿的，篮球躺在旁边，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个人，还坐在中圈，看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