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工牌贴在打印机旁边。
不是原来的位置，也不是临时堆文件的空桌。那张窄桌上放着我的电脑、喝了一半就去休产假的茶叶，还有一张新贴的纸。
“打印、装订、耗材领取，请联系林知夏。”
我站了两秒，把纸揭了下来。
胶带没揭干净，留下一道白痕。
“那张别撕。”主管岑敏从会议室出来，“大家找不到人。”
“找谁？”
“找你啊。”
“找我做导视设计，还是加墨粉？”
打印机恰好响了，连续吐出十几张纸。最后一张滑下来，擦过我的手背，热得发烫。
岑敏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先坐，别刚回来就这么冲。”
我把包放在桌上。
原来的工位在窗边，桌面宽，能摊开整套图纸。现在坐着许乔。她脚边放着我做了一半的项目样册，封面右下角的铅笔标记，还没擦掉。
我认得那道斜线。
怀孕七个月时，我趴在那儿改过三晚。
“我的项目呢？”
“许乔接着做了。”
“我知道她代接。我问返岗后。”
岑敏把手里的文件往怀里收了收。
“知夏，你先适应一下。”
又是适应。
孩子吃奶要适应，晚上睡不好要适应，现在连我回来上班，也要先适应一下自己没了位置。
我捏紧那张纸，没把它揉掉。
“适应什么？”
“你现在情况特殊。”
“哪儿特殊？”
“孩子才五个月。”
“所以？”
岑敏的声音低下来。
“所以别一上来就抢项目。”
我笑了一声。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岑主管，休产假前，这个项目负责人写的是我。现在我问一句，叫抢？”
打印机又开始响。
许乔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来拿文件。她没看那张纸，先把我的茶叶罐扶正了。
“知夏姐，东西是我收的。”
“样稿呢？”
“在我那儿，没扔。”
“工作记录呢？”
“都留着。”
“那就好。”
我越过她，看向岑敏。
“我的返岗安排，给我一份。”
“今天就要？”
“今天我上班。”
岑敏抿了下嘴。
“十点开组会，到时候说。”
她转身进了会议室。我把撕下来的纸压在键盘底下，拉开椅子。
椅背撞上了后面的墙。
坐下后，我的膝盖抵着抽屉。电脑屏幕离眼睛太近，往后一点，椅轮就会挡住打印机的出纸口。
我把椅子挪了两次，终于坐稳。
有人经过，抽走刚打完的资料。
一叠文件擦过我的桌角。
我扶住水杯，没吭声。
先把电脑打开。
密码没变，项目文件夹还在，权限却少了两个。原来的项目群没有退，但新会议的邀请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打开邮箱，搜到产假前发出的那封交接邮件。
最后一句写着：休假期间由许乔代为跟进，返岗后根据进度完成交回。
我把邮件点了星标。
不是我记错了。
也不是我太敏感。
十点的组会，岑敏让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翻开排期表，把屏幕投到墙上。
“许乔继续跟槐汀体验馆。”
我看着那一行字。
槐汀体验馆，是我休假前做的项目。从入口怎么找服务台，到亲子区、无障碍卫生间、紧急疏散路线，整套导视系统都由我起稿。
“林知夏负责资料归档。”
我抬起头。
“还有呢？”
“样册整理、打印协调。”
“设计任务呢？”
岑敏拿笔点了点桌面。
“你先把基本工作接起来。”
“这不叫接回来。”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许乔放下笔。
我听见空调的风声，也听见自己手指敲在桌面上的两下轻响。
别吵。
把问题问清楚。
我把那张撕下来的纸展开，平放在桌上。
“这是谁安排的？”
“我让行政贴的。”
“为什么？”
“打印区缺个人统筹。”
“为什么是我？”
“你现在不方便跑现场。”
“谁说的？”
“知夏，别一句一句顶。”
“那你一次说清。”
岑敏把笔盖扣上。
“你先生也说了，希望我们照顾你。”
我的手指停住。
先生。
周叙。
我盯着那张写着“耗材领取”的纸，慢慢把边角压平。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
“说了什么？”
“说你夜里带孩子辛苦。”
“还有呢？”
“别安排出差，别太累。”
“所以你把我安排到这儿？”
“这里进出方便。”
“方便谁？”
岑敏没接话。
我把纸收起来，放进笔记本。
“我没申请转岗。”
“没人说你转岗。”
“工作全换了，还不叫转？”
她看了一眼时间。
“会后再谈。”
我没继续争。
把会议内容逐条记下来，连她那句“没人说你转岗”也记了。
我不想第一天回来就拍桌子。
但我更不想一个月以后，有人拿这份排期告诉我，林知夏，是你自己一直没做设计。
散会后，许乔跟着我出来。
“知夏姐，样稿我给你发。”
“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个事，我得先说。”
“你说。”
“这五个月不是空着的。”
我看向她。
“我知道。”
“我跟了四轮修改。”
“我没否认。”
“那我也不能你一回来，就全交。”
她说完，手指攥住文件夹，指节绷得很紧。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也怕。
怕五个月的加班，最后只剩一个“代”字。
“我不是来抹掉你的。”
“可你刚才……”
“我问的是我的工作去哪了。”
许乔抿着嘴。
我指了指打印机旁边。
“你觉得，那是我的岗位？”
她没回答。
过了两秒，她把怀里的样册递给我。
“改动最大的地方，我贴签了。”
我接过来。
“下午一起看。”
“你还看这个项目？”
“先看。总不能连我做过什么，都得重新申请。”
午休前，我打开包，才发现吸奶器的电源线没带。
手在包里翻了三遍，胸口开始发胀。
周叙的消息恰好进来。
“线在餐桌上。我送过来。”
我盯着他的头像，回了两个字。
“上来。”
他来得很快。
深灰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拎着保温袋，里面还装了我的午饭。
我站在电梯口等他。
他第一眼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第一天，怎么样？”
“你跟岑敏说了什么？”
他的笑收住了。
“她跟你说了？”
“你说了什么？”
“让她照顾你。”
“怎么照顾？”
“别太忙，早点下班。”
“谁让你去说的？”
周叙把袋子往我面前递。
“先吃饭。”
我没接。
他看了眼走廊，压低声音。
“在这儿谈？”
“你能跟我主管谈。”
“我是怕你扛不住。”
“你问过我吗？”
“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那你问过我吗？”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给他找下一句话的空隙，转身往办公区走。
“过来。”
“知夏。”
“看看你争取的照顾。”
他跟到打印区，脚步慢下来。
窄桌、墙面、打印机，椅子后面挤着半箱纸。键盘下面露着那张被我撕皱的通知。
周叙的目光停在那里。
一张图纸从机器里出来，顶住我的水杯，杯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
“怎么在这儿？”
“进出方便。”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也不是。”
我的声音忽然很轻。
“你们都没这个意思。”
他看着我，手还扶在杯子上。
我把杯子拿开。
“但坐这儿的是我。”
周叙的下颌绷紧了。
“我去找她。”
“站住。”
他转过来。
“你还想替我说一次？”
那句话落下去，他没再动。
我胸口胀得发疼，保温袋的提绳勒在手上。他低头看见我的手，伸出来，又慢慢收回去。
“先去用电源。”
“谈完再去。”
“你会难受。”
“我已经难受了。”
这回，他没把话接住。
我把保温袋拿过来，转身走向借来的空会议室。
关门前，我看见他站在打印机旁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张纸。
上面是我的名字。
下面是打印、装订、耗材领取。
我没等他看完，把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岑敏发来一封邮件。
附件名是《返岗适应安排》。
我点开。
前三周，资料整理与打印支持。
第四周，视家庭情况决定是否恢复项目工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已与家属沟通。”
我把吸奶器的电源线绕好，放回包里。
然后回复了那封邮件。
“请问，哪位家属可以代替我确认工作安排？”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岑敏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叫我。
“林知夏，进来谈。”
第二章
我带进去两样东西。
产假前的交接邮件，和那张从键盘底下抽出来的纸。
岑敏示意我关门。
我没坐。
“先改掉‘已与家属沟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我的工作代理人。”
“我们只是参考。”
“参考到替我换岗？”
“没换岗。”
我把排期表推过去。
“设计任务，零。”
她看了一眼，没拿。
“你非要这么算？”
“你拿什么算我绩效？”
岑敏往椅背上一靠。
她四十岁出头，带这个组三年。我跟她做过忙到凌晨的项目，也见过她在客户面前把责任拦下来。
她不是没认可过我。
所以这张桌子才更难看。
“知夏，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现在能保证什么？”
“你要哪种保证？”
“现场随叫随到。”
“其他人也要保证？”
“你别扯别人。”
“考核标准只有我特殊？”
她敲了敲桌面。
“项目不能围着孩子转。”
“我同意。”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句，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也不能围着猜测转。”
“那上周的临时会议呢？”
“上周我还在产假。”
“我只是举个例子。”
“你拿休假判断我返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停住。
把气收回来。
我不能只证明我生气，还得让她把标准放到桌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
“给我岗位任务。”
“打印也是工作。”
“那轮岗吗？”
“什么？”
“全组轮。”
她眉头皱起来。
我把那张通知推近一点。
“要是公共事务，就轮。”
“要是专职岗位，请出调岗文件。”
“你非得闹到这么难看？”
“这张纸已经够难看了。”
岑敏拿起水杯，又放下。
“你想要什么？”
“原岗位，明确任务。”
“原项目不可能全给你。”
“我没说全给我。”
“许乔跟了五个月。”
“我承认她的工作。”
“那你还争什么？”
“我的位置。”
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半晌没说话。
我把交接邮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走的时候，没辞职。”
办公室外，打印机响了一长串。
岑敏终于把那张通知拿起来。
“这个可以撤。”
“已经撤了。”
“返岗安排我重发。”
“删掉家属那句。”
“可以。”
“还有第四周。”
她没立刻答应。
我等着。
她把纸放下。
“三周。你先做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槐汀的复核。”
“复核哪部分？”
“全套动线。”
我没马上点头。
槐汀的导视系统进入深化阶段，图纸、现场、空间功能都发生过调整。全套复核不是小活，做好了，能说明我还站得住；做不好，刚才所有争执，都可能变成别人眼里的逞强。
“给我范围和时间。”
“明天定。”
“邮件发。”
岑敏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每句话都要留字？”
“今天开始，是。”
从她办公室出来，许乔正弯腰找打印纸。
我把一包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松手。
“你们谈了什么？”
“我做动线复核。”
她的手一下绷紧。
“全部？”
“还没定。”
“那不就是查我的错？”
我放开那包纸。
“项目现在有复核环节。”
“以前也没这么查。”
“以前我自己也复核。”
“你回来就查我？”
她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抬了头。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好。
主管眼里，我不能干；同事眼里，我来找茬。
这地方倒真会给人留位置。
“去小会议室说。”
她站着不动。
“就在这儿说。”
“行。”
我把手里的交接邮件合上。
“你觉得我该干什么？”
“我没说你不该做。”
“那你给个范围。”
“别把我五个月全否了。”
“你先别替我下结论。”
她呼吸急起来。
“你刚才在会上问负责人。”
“因为那原来是我的项目。”
“原来。”
那两个字砸下来，我手指一凉。
许乔说完，也怔了一下。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头。
“对，原来。”
她想说话，我抬手止住。
“所以我没让你交电脑。”
“也没让你把成果删了。”
“我要求的是参与。”
许乔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样册。
“你做过的，写你名字。”
“我做过的，也写我的。”
“复核出问题，一起改。”
“没问题，就确认没问题。”
她攥着纸包，终于低声说：“我怕你回来，我又成助理。”
我看向那张窄桌。
“你怕回去，我怕没了。”
她的眼睛跟着转过去。
打印机进纸失败，屏幕上闪着红灯。旁边有人放下一摞资料，下意识喊了一声：“知夏，这个——”
喊到一半，停了。
我没回头去按机器。
许乔把纸放好，走过去取出卡纸。
“我把修改记录发你。”
“好。”
“复核的时候，别跳过我。”
“你也别挡着我。”
她点了头。
下班前，岑敏把那张打印通知彻底撤了。
她没有当众解释，只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公共打印事务改为轮值，具体排期另发。
我看完，把手机扣下。
桌子没动。
排期没定。
这只是一张纸。
但至少，今天不用再装作没看见。
周叙来接我时，没把车停在楼下门口。
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空保温袋。
“吃了吗？”
“吃了。”
“线收好了吗？”
“收好了。”
我们走到车边，他替我拉开门。
我没上车。
“今晚你带前半夜。”
“我带整夜。”
“孩子夜里要吃奶。”
“喂完给我。”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快，像急着拿出一件能补救的事。
我不想在停车的地方吵。
也不想用一顿饭、一晚少醒两次，把今天盖过去。
“回家谈。”
小满躺在爬行垫上，脚蹬着软球。
周叙洗了手，把她抱起来。她抓住他衣领，笑得露出牙床。
我站在门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个月里，我曾经觉得，只要他肯多抱一会儿，我就能轻松一点。
现在他抱着孩子，我胸口那团气却一点没散。
他把小满放回垫上，坐到我对面。
“我给岑敏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次说了什么？”
“问你回来忙不忙。”
“第二次呢？”
“说你夜里睡不好。”
“还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
“让她先安排轻一点。”
“轻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轻一点？”
“你说过想睡整觉。”
我拿起杯子，水碰到嘴边，又放下。
“我说我想睡整觉。”
“不是说我想没工作。”
“我没让她这样安排。”
“你替我开了口。”
周叙抬头。
“你那阵子真的太累了。”
“所以呢？”
“我想替你减一点。”
“减哪边？”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身上已经换好的家居服。
他的电脑包在书房，工作手机放在手边。只要响，他就能进去关门。
我的工作呢？
被人拿去体谅了一圈，最后只剩打印机。
“你怎么没想过减你那边？”
他嘴角绷了一下。
“我的项目也在赶。”
“我不赶？”
“你刚生完——”
“周叙。”
我叫了他的全名。
小满听见声音，转头看我。
我把声音压下去，指尖抵住杯沿。
“别再拿我生了孩子当理由。”
他垂下眼，伸手把小满踢远的球放回去。
“我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一句。”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
他抬起头。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薄日历。
怀孕后买的，原本用来记产检。后来写满了喂奶时间、接种日期、家里什么时候缺尿裤。
空白页上，夹着我上班前写的复工安排。
“这是我原来打算的。”
周叙翻开。
早上谁送，晚上谁接，固定照护的时间，双方加班怎么换。
有几栏被我划掉，又重新写过。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行。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一个月前。”
“怎么没给我？”
“我给你看过。”
他看着那一页。
我没催。
那天他一边回工作消息，一边说，等你真上班再说。
现在，真上班了。
我的桌子已经搬了。
周叙把日历放到我们中间。
“重新排。”
“不是帮我排。”
“是我们两个排。”
我盯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拿起笔。
我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我拉近椅子，指着周三那一格。
“你先说，这天谁接？”
他看完自己的日程。
“我。”
“临时开会呢？”
“我调整。”
“调整不了呢？”
“我先找方案。”
“别到点才打给我。”
“好。”
我们一格一格往下排。
小满趴累了，哼唧起来。周叙把她抱到膝上，单手写字，写歪了一个“接”。
我看了一眼，没帮他扶笔。
晚上九点，岑敏的任务邮件到了。
复核期限六个工作日。
她在最后写：本次任务将作为后续岗位安排的主要参考。
我往下翻。
附件里还有一句。
“执行期间，暂不调整现有工位。”
周叙看见我停下来，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要看我能不能干。”
“你怎么想？”
我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六个工作日。
“那就让她看。”
第三章
第二天，我把一把卷尺放在打印机旁边。
不是量图。
量桌子。
桌面九十厘米宽，电脑和键盘占掉大半，摊开一张图纸，两边都会垂下去。
我拍了照片，连同复核任务的回复一起发给岑敏。
“接受任务，请提供展开图纸的工作面。”
十分钟后，她站到我桌边。
“会议室可以用。”
“固定时段。”
“你提前订。”
“有人临时开会呢？”
“再协调。”
我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桌角被文件压住的鼠标线。
“上午给你留小会议室。”
“下午呢？”
“先做电子稿。”
“现场核图要两个人。”
“许乔配合。”
“写进任务里。”
岑敏吸了一口气。
“知夏，别每件事都卡。”
我把桌面上摊不开的图纸抬给她看。
“是桌子卡。”
她盯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我改附件。”
我把图纸收好，手心有一点汗。
句句顶回去不轻松。
我也怕她下一句说，那你别做了。
可要是为了怕，就什么都接下来，那六天以后，摊不开图纸也会变成我效率低。
上午，我和许乔坐进小会议室。
她抱来四版样稿，还有一份修改清单。
“这里，入口改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亲子区也换了？”
“运营那边提的。”
“消防通道呢？”
“没动。”
我翻开现场底图，拿笔沿着走道画过去。
许乔看着我的笔尖，肩背慢慢绷起来。
“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
“你直接说。”
“这儿的转向不对。”
她把图拉过去。
“箭头按旧版做的。”
“但入口是新版。”
“旧入口没完全封。”
“推童车的人走哪边？”
许乔拿起尺子，沿着线比了一下。
没说话。
我没追着问。
先核实。
不能因为自己带了孩子，就把所有问题都说成母婴问题；也不能因为以前是我的图，就舍不得承认它已经不适用了。
我们把三条路线分开标记。
普通参观、轮椅通行、童车通行。
前两条能闭合，第三条在中途折回。
许乔用橡皮擦了两次。
“可以加个提示牌。”
“提示什么？”
“童车从侧面绕。”
“绕到哪儿？”
她看着图。
那条侧路最后接的是设备门，平时不开。
她把橡皮放下。
“得去现场。”
“今天下午。”
“主管说周四统一去。”
“等到周四，剩两天改。”
许乔用力把图纸卷起来。
“我去问。”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知夏姐。”
“嗯？”
“这处是我漏了。”
我看着她。
“先别认错。”
她一怔。
“先看现场。”
下午，我们去了槐汀体验馆。
没有客户在场，只有空场地、待安装的框架，和卷在墙边的保护膜。
入口确实变了。
原本面向主通道的服务台挪到侧面，亲子区的门藏在一排隔断后。
我拿着图走了一遍。
走到转角，停下来。
“你蹲一下。”
许乔看我。
“为什么？”
“看坐着的人能不能看见。”
她蹲下，抬头。
导向牌被一根横梁挡住一半。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安装高度按旧图。”
“记录。”
我蹲下，又往前挪了两步。
箭头露出来了，指向却像是让人穿过隔断。
我的腿有点发麻，起身时扶了一下墙。
许乔伸出手，我握了一下，站稳。
“要休息吗？”
“不用。”
她看着我，没把那只手收得很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们接着往前走。
许乔把每个位置拍下来，图上标注现场尺寸。我负责按不同路线走，走错了就停，把误判的位置圈出来。
走到第三遍，胸口又胀起来。
我看了眼时间。
比原计划晚了四十分钟。
许乔发现了。
“你先回去。”
“这段还有两个点。”
“我拍给你。”
我差一点说不用。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连身体都没有。
“按这个角度拍。”
我把相机的位置给她比了一下。
“标牌下沿也量。”
“好。”
“别只拍正面。”
“知道。”
我收起图纸，去附近借用的独立休息间。
门关上后，吸奶器响起来，手机上同时跳出工作消息。
许乔发了两张图。
第二张里，那块牌子从侧面看几乎完全隐没。
我回她：“找到了。”
她很快回：“我现在就量。”
我靠着椅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上午她还防着我。
下午，她开始把现场交到我手上。
不是因为我说得狠。
是我们真的看见了同一个问题。
回公司后，岑敏在门口截住我们。
“怎么去了这么久？”
许乔把现场图递过去。
“有三处要改。”
岑敏翻了两张。
“安装还没开始，能调整。”
“还有路线。”我说。
她看向我。
我把三条线摊在会议桌上。
“童车路线断了。”
“不能只加牌？”
“加牌引到设备门？”
她没再接这句，低头看图。
许乔站在旁边，没有退开。
岑敏沿着我画的线走了一遍，指尖停在设备门上。
“你们打算怎么改？”
“先改判断点。”
“整套推翻？”
“不用。”
我把第二张纸铺上去。
“标牌体系不变。”
“入口先分路线。”
“转角加预告。”
“侧路不开放，就别指。”
岑敏听完，拿起许乔的修改清单。
“明天下午给方案。”
“原复核范围得更新。”
“为什么？”
“现在包括改版设计。”
“你不是想做设计？”
她抬头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绷。
“给你做，你又谈条件？”
我手里的笔停住。
来了。
想做，就别挑；做不好，就是你自己要的。
我把笔放在桌上，没往前推。
“工作不是奖品。”
岑敏脸色变了。
我让自己坐直。
“范围变，时间就要重算。”
“项目期限不会变。”
“那就拆优先级。”
“你要怎么拆？”
“先做影响通行的。”
“其余呢？”
“保留清单，第二轮改。”
“谁负责？”
“我负责复核改版。”
“许乔负责图纸深化。”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许乔先开口：“我没问题。”
岑敏看了她一眼，再看向我。
“明天下午，先看一轮。”
她没承诺改期限。
但把任务分工写进了当天的工作记录。
我拿回图纸时，才发现掌心压出了一道红印。
下班路上，周叙发来小满的视频。
她靠在他怀里，抓着奶瓶，喝两口就扭头。
他在画面外低声说：“别找了，你妈还没回来。”
我看了两遍，回他：“别硬喂。”
他发来一条语音。
“知道。她不喝，我就停。”
后面有很轻的一声吸气。
我问：“烫着了？”
“奶洒了。”
“人呢？”
“小满没事，我手背一点。”
我差点打电话过去。
手指落在拨号键上，停住。
他在家。
他是她爸爸。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手里的改版草图。
晚上回家，厨房台面上晾着两只奶瓶。
周叙坐在地垫上，衣领沾着一块浅色奶渍。小满趴在他腿上，睡得很沉。
他看见我，先把手指抵到唇边。
我换好鞋，轻轻走过去。
“还没吃？”
他摇头。
餐桌上有一碗坨掉的面。
我看了一眼。
以前我也吃过这样的面。
那时候他回来会说，怎么不先吃。
现在他没说话。
他抱着孩子，小心地挪了挪已经麻了的腿。
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热饭。
吃饭时，他把日历翻到明天。
“我明晚有个现场会。”
“几点？”
“六点半。”
我筷子停住。
明天下午要过第一轮方案，过不过得了，决定我接下来还剩多少时间。
“你答应了？”
“还没。”
“你想怎么排？”
“能改成线上。”
“你来开会，谁看孩子？”
他低头看那一格。
“我跟他们换时段。”
“换不了呢？”
“我找同事交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行。
周叙放下筷子。
“你可以不放心。”
我看着他。
“但别替我把答案补了。”
这句话让我顿了一下。
他不是在要求我相信。
他在要一个自己处理的机会。
我把日历推回去。
“明天中午前定下来。”
“好。”
他翻出手机，去书房打电话。门没关，我听见他第一句说的是：“明晚我到不了现场。”
没有说家里有点事。
没有说我老婆非要加班。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鼻尖有点酸。
第二天下午，第一轮方案过到一半，岑敏忽然问：“周五试走，谁去？”
“我和许乔。”
“下班后才有空场。”
我看了眼日历。
周五那格，周叙写着接孩子。
岑敏等着我回答。
我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我去。”
“能确定？”
“能。”
她把试走单推过来。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笔落下去，周五就不能再拿“我试试看”收场了。
我刚写完，周叙的消息跳出来。
“现场会调好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周五接送我负责。你定你的。”
第四章
我把试走单交回去，岑敏却没收。
“先别急着签最终版。”
我抬头。
“还有什么？”
“这次是内部验证。”
“我知道。”
“别把范围做大。”
“什么叫大？”
她指了指我列的测试项。
普通步行、轮椅视角、携带大件物品、推行童车。
“前两项做过了。”
“做过的是旧入口。”
“童车有必要单列？”
“路线就是在这儿断的。”
岑敏把单子推回来。
“你别只盯着自己需要的。”
我看着那张纸，指尖慢慢停住。
她这句话没说得很重。
可我听明白了。
我带孩子，所以看见的每件事，都可能被解释成我只顾孩子。
我原先做这行，是因为我喜欢把混乱的地方理清楚。
现在连发现问题，都得先证明不是私心。
我抬眼。
“图纸上有没有亲子区？”
“有。”
“需求里有没有童车？”
“有。”
“那测试不测？”
岑敏没回答。
我把需求页翻出来，推到她面前。
“我不是加需求。”
“我在核需求。”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试走单上签了字。
“控制在现有范围。”
“我也请你按现有范围评。”
出来时，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试走单被我捏热了。
我把纸抹平，放进文件夹。
不能把每句话都带回家。
但也不能当它没发生。
下午，许乔把第一轮深化稿给我。
她把原来那处错误用红框标出来，旁边写了修正说明。
我看完，说：“这儿别只写箭头更新。”
“那写什么？”
“写入口调整导致路线变化。”
她手停在键盘上。
“你是在替我解释？”
“是在写事实。”
“可确实是我漏了。”
“我旧图也没覆盖新场景。”
她转头看我。
我指向另一处。
“这个高度是我原来定的。”
“横梁是后来加的。”
“对。所以都写清。”
她把说明补上。
“你不怕主管说你推责任？”
“怕。”
“那还写？”
“怕也得写。”
许乔笑了一下，很短。
“我昨天没睡好。”
“改图？”
“怕你把我换了。”
我把她那本修改清单翻开，放到屏幕边。
“这五个月，谁做的谁留。”
她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那天我们第一次没有在一张图上互相防备。
她画，我核。
我说一个位置，她立刻把两版都调出来。她问我的旧逻辑，我就把最初的草稿翻给她，不再只说“原来就是这样”。
下午四点半，图纸送去打印。
我回到那张窄桌旁，取下第一张。
有人从后面经过，椅背又被碰了一下。
“抱歉。”
我扶住桌角。
“没事。”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还没事。
一天碰四回，也叫没事。
我把电脑合上，拿着图纸去找岑敏。
“工位今天得处理。”
她正看排期。
“不是说复核后？”
“我没同意。”
“现在没空桌。”
“原来那张双人台空半边。”
“那边留给临时人员。”
“我是正式返岗。”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非要争这几天？”
“因为我这几天在上班。”
岑敏嘴唇抿紧。
我把图纸铺在她桌上。
一角悬空，但至少能看全。
“我没有要求坐回原位。”
“我要求能工作。”
“这个要求很过分？”
她没接。
我把图卷起来。
“今天不能安排，请邮件说明。”
“林知夏。”
“我等回复。”
我走出去时，心脏还在急跳。
那一下很想哭。
不是委屈得说不出话。
是忍了两天，突然发现，连一张能坐稳的桌子，都要我一句句争。
我把眼睛睁大，等那阵热意退下去。
然后坐回去，接着标图。
五点十分，岑敏过来。
“靠资料柜那边，先用。”
我看过去。
那是一张正常尺寸的桌子，光线一般，但能摊开图纸。上面放着两摞备用样册。
“今天能搬？”
“能。”
“电脑权限呢？”
“已经给你恢复。”
我没有说谢谢照顾。
只点了一下头。
“我搬。”
许乔过来帮我抬显示器。
“终于能转身了。”
我把水杯放到新桌上，椅子往后拉。
没有撞墙，也没有挡住谁。
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我做了两次。
许乔没笑我。
她把那罐茶叶放在我手边，问：“那张纸呢？”
“收着。”
“你还留？”
“提醒我。”
她没再问。
打印机在几步外响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
晚上，周叙比我晚到家十分钟。
他进门时，额角全是汗，小满靠在他肩上，已经睡了。
“怎么了？”
“电梯检修。”
“抱上来的？”
“嗯。”
我伸手想接，他摇头。
“先让她睡稳。”
他抱着孩子在客厅慢慢走。我把饭热好，顺手收起地上的玩具。
小满放下后又醒了。
周叙弯腰轻轻拍她。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回书房继续改方案。
半小时后，他敲门。
“我能进吗？”
我点头。
他放下一杯温水，目光扫到屏幕。
“这是你们那个入口？”
“嗯。”
“原来不是在正面？”
“改了。”
他把椅子拉过来，没碰我的鼠标。
“所以会走错？”
我指了一条线给他。
“第一次来的人，跟着这个牌走。”
他看了几秒。
“我会去右边。”
“对。右边不通。”
他皱了皱眉。
“这个小图标，我没看懂。”
我拿起笔。
“哪儿？”
“这个像扶梯。”
“是缓坡。”
“那我肯定找扶梯。”
我把他的原话记下来。
周叙看着我写字，忽然说：“你以前也这么问我。”
“什么时候？”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我没停笔。
“后来你都说随便。”
他靠着椅背，手放在膝上。
“后来我觉得，你比我懂。”
“所以懒得看。”
他没辩。
“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图缩小，又放大。
周叙忽然问：“我那天说照顾你，你最生气哪句？”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哪天？”
“回家那天。”
我看着屏幕。
他说过很多句。
为了我，怕我累，孩子太小，他的项目也赶。
每句单看都像有道理。
叠起来，我就只剩一个该退的人。
“不是一句。”
“你说。”
我转过椅子。
“你默认我能放下。”
他呼吸停了一瞬。
我继续说：“我说夜里太累。”
“你没接夜里的活。”
“你替我减白天的活。”
周叙低下头，手指交握起来。
我嗓子发紧，还是把话说完。
“你觉得你的工作不能动。”
“我的可以。”
他没立刻说不是。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
“以前，是。”
我看着他。
那个“是”比一长串解释都难听。
也比一长串解释有用。
“那现在呢？”
“现在我先动我的。”
“别说一晚。”
“我知道。”
“也别靠你愧疚。”
他喉结动了动。
“靠日历。”
他把桌边那本日历翻开。
接送、夜醒、清洗、补货，之前没写进去的零碎，被他一项项补上了名字。
不是全归他。
是终于不再全归我。
我看了许久，伸手在周六那格画了一条线。
“上午我带。”
“你睡一会儿。”
周叙抬头看我。
我把笔盖扣上。
“我也不是来罚你的。”
他眼睛红了一点，没再接话。
周五下午，试走前一小时，旧版图纸突然被送回了打印机。
我去取样，第一张出来，入口箭头还是向右。
许乔站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这版。”
我拿起第二张。
同样。
岑敏从会议室走出来，问：“怎么还没好？”
许乔伸手去拿图，手背擦到机器的热风口，猛地缩了一下。
我按住剩余任务，取消打印。
“先停。”
岑敏看着屏幕。
“错版了？”
“文件名重复。”
“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出发。”
她看了我一眼。
“你负责复核。”
我把错版图纸从机器上取下来，一张张放齐。
“所以现在由我处理。”
“今天不能延期。”
“我没说延期。”
我打开文件目录。
三个相同前缀的文件夹，最新版本被放进了“备查”。
我伸手去拿那本修改清单。
许乔却先一步攥住了它。
“知夏姐，等一下。”
第五章
许乔把修改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指尖压着一行字。
“昨天回滚过一次。”
我看向她。
“为什么？”
“外协只认旧命名。”
“谁决定的？”
“我先改回去，想再替换。”
“替换了吗？”
她摇头。
打印机停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
岑敏把文件夹拉过来。
“这种事为什么不说？”
许乔嘴唇发白。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伸手把清单拿回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岑敏转头看我。
“你准备怎么做？”
“先锁唯一版本。”
“来得及？”
“来得及。”
“谁核？”
“我。”
“谁出？”
“许乔。”
“现场怎么办？”
“照常去。”
我把那叠错版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停止使用。
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划破了薄纸。
我的手在抖。
烦，当然烦。
我好不容易把工作抢回来，今天要是拿错图去现场，别人不会只记得一个文件名。
他们会记得，产假回来那个林知夏，果然顾不过来。
可我要是把许乔推到前面，图也不会自己变对。
我把笔放稳。
“先干活。”
许乔坐到电脑前，手指抖得连点两次错处。
我没有催她，拿起日历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三十二分钟。
“深呼吸。”
她看我。
“别盯着主管，盯文件。”
她点头，重新打开最新图。
我逐张报页码，她逐张核对。
入口、侧路、亲子区、无障碍路线。
每完成一页，就在修改清单上打钩。
岑敏站在旁边，没有再问。
二十五分钟后，打印机重新响了。
这次第一张出来，我没有马上去拿。
等图纸完全离开出纸口，才捏住两角，摊到桌上。
我核右下角的版本号。
许乔核页码。
“对。”
“下一张。”
最后一张打印完，已经到出发时间。
我把图卷好，递给岑敏。
“你带样册。”
她接过去。
“刚才的事回来再说。”
“要说。”
我看着她。
“文件流程也一起说。”
她眼神动了一下，点头。
现场试走比我预想的还慢。
不是所有人都照我们想的走。
有人看见箭头，却先去找服务台；有人走到分岔处才抬头；坐低以后，字能看清，图标却被反光盖住。
我把每次停顿的位置记下来。
许乔负责拍照、换临时标牌。
岑敏站在中段，几次看表。
第四轮时，她终于过来。
“还要再走？”
“最后一轮。”
“问题已经找到了。”
“改完得再验。”
“今天先这样不行？”
我捏着图纸，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机。
“你不用回家？”
那一下，我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来了。
做快一点，是我能力恢复了；做得久一点，就是孩子等着我。
我抬头看她。
“我安排好了。”
“我只是问一句。”
“那就按工作说。”
岑敏的脸绷紧。
我把标牌夹回架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轮，十二分钟。”
她看着我，最后退到旁边。
“走。”
最后一轮，童车路线终于没有在中途折回。
我推着借来做测试的空童车，从入口走到亲子区，再沿另一侧回到服务台。
轮子压过地板接缝，轻轻响了两下。
很普通的声音。
我却差点在那个转角停住。
这条路通了。
不是因为我证明自己能熬。
是因为我们真的把它改通了。
收工时已经过了七点。
周叙发来一张照片，小满趴在他的胸口，手里攥着半块口水巾。
下面一行字。
“都好，回来吃饭。”
没有问怎么还不结束。
没有催我快点。
我回他：“在路上。”
到家时，餐桌留着一盏灯。
小满睡了，周叙正在水池前洗奶瓶。
我把文件放下，他转过头。
“过了？”
“试走过了。”
“岗位呢？”
“周一谈。”
他点了下头，关掉水龙头。
“饭在锅里。”
我站着没动。
周叙擦干手，走到我面前。
“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撑不住。
这六天里，我会争，会顶，会把每一句话记下来。
我也会害怕。
怕一停下来，就真回不去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额头抵到他肩上。
“让我靠两分钟。”
他没抱紧，只把手轻轻放到我后背。
“好。”
我闭着眼，听见厨房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两分钟到了怎么办？”
“再买两分钟。”
他笑了一声，胸口轻轻震动。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抬手拍了他一下。
“别笑。”
“没笑你。”
“也别夸我厉害。”
他手掌停了停。
“那我说什么？”
我把脸从他肩上移开，声音哑得有点不像自己。
“说饭没凉。”
他看着我，眼睛也慢慢红了。
“饭没凉。”
周一的评审，岑敏提前十分钟到了。
我和许乔把试走记录、版本清单、现场修改结果放在桌上。
没有额外做漂亮封面。
哪条路错了，为什么改，改后验证了什么，一页一页都是实东西。
岑敏看得很慢。
翻到最后，她抬头。
“完成度可以。”
我没接那句夸奖。
等她往下说。
“后续你跟许乔共同推进。”
“具体分工？”
“她负责日常对接。”
“我呢？”
“你负责复核把关。”
我看着她。
“只复核？”
“你经验更足。”
“设计决策呢？”
“重大问题一起讨论。”
“对外负责人呢？”
“暂时还是许乔。”
许乔坐在旁边，没动。
我把笔从指间放下。
“那我的岗位确认呢？”
岑敏拿出另一张纸。
标题是返岗后工作安排。
上面写着，我保留设计师岗位，承担项目复核、资料维护及组内支持。
最后一项，还是组内支持。
像一扇门，什么时候想把我塞回去，都能用。
我把纸推回去。
“重写。”
岑敏的目光一下冷下来。
“林知夏，别得寸进尺。”
许乔手里的笔掉到桌上。
我也停了一下。
不是没预想过难听话。
真听见时，胃里还是猛地往下沉。
我把手收回桌下，握紧，再松开。
“哪一寸？”
“岗位保留了。”
“原来就该保留。”
“项目也让你参与了。”
“我靠工作拿的。”
“你还要什么？”
“能负责的范围。”
“你现在能顾多少？”
“按任务算。”
“别总谈标准。”
“那按什么？”
岑敏看着我，没开口。
我把那张从打印机旁边撕下来的纸拿出来，压在工作安排上。
褶皱还在，胶带边已经卷了。
“按这个算？”
她的脸色变了。
“那张已经撤了。”
“工作还没撤干净。”
“你非要翻旧账？”
我盯着她。
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
“我生了孩子，没生出一个下属。”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许乔抬起头。
岑敏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要拿水杯，最后慢慢落回桌上。
我把那张纸转向她。
“打印是公共事务，我轮。”
“复核是设计工作，我做。”
“但不能让我拿设计师的考核，填所有人的空。”
她抿住嘴。
我没有继续压她，翻开任务记录。
“这六天，范围加了两次。”
“工位第四天才调整。”
“文件流程有两套。”
“这些，你都看见了。”
岑敏视线落在日期上。
我把试走记录放到最上面。
“我交了结果。”
“现在请你交安排。”
她靠回椅背，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希望怎么分？”
“槐汀的动线和导视策略归我。”
“许乔保留深化和对接。”
“成果各署各的。”
“后续新项目，正常排。”
许乔在旁边开口。
“我同意。”
岑敏看她。
她手指扣着笔，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需要有人定策略。”
“但我做的深化，要算我的。”
我转头看她。
“算。”
岑敏看着我们，过了很久，拿起那份安排。
她把“组内支持”四个字划掉。
“我重写。”
我没松那口气。
“还有评价标准。”
她抬眼。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再让。
“也重写。”
第六章
新的安排，是当天下午发出来的。
没有“视家庭情况”。
没有“已与家属沟通”。
任务范围、交付节点、协作方式，各自列明。公共事务按周轮值，返岗后的岗位评估，使用与同岗位相同的工作标准。
我看完，没立刻点确认。
岑敏从办公室出来。
“还有问题？”
“有一项。”
她脚步停住。
我把屏幕转过去。
“现场变更超过原范围，重新排期。”
“这个不可能全由你定。”
“我没说我一个人定。”
“那就写共同确认。”
“可以。”
她低头改了那句话。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问：“你一直留着那张纸？”
“留着。”
“以后也留？”
我看着她。
“至少留到我不用再解释的时候。”
岑敏没再劝我扔。
她站在桌边，目光越过我的显示器，落到原来那张窄桌上。
那里已经堆了两箱耗材。
椅子被移走，地上多出一条能正常经过的路。
“那个位置，是我安排得不合适。”
她说得不响。
我等着她说完。
“当时你先生打电话，我以为你们商量过。”
“你可以问我。”
“是。”
“我回来以后也说了。”
岑敏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她没再说我语气冲。
“我当时怕项目再换人，会出问题。”
“所以把我放旁边？”
“所以我先用了最省事的办法。”
她看着我，脸上有一点难堪。
“后来你一顶，我也上头了。”
我把电脑转回去。
“下次先问。”
她点头。
“下次先问你。”
没有拥抱，也没有谁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她仍然会催进度，我仍然会顶回不合理的排期。
但这天下午，她在工作群里重新发项目分工时，写了我的完整名字。
林知夏。
动线策略及导视设计负责人。
许乔坐在斜对面，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看群。”
“看了。”
“你名字挺长。”
“占你位置了？”
她笑起来。
“这回没占。”
我低头，点了确认。
晚上，周叙问我结果。
我把邮件给他看。
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把手机递回来。
“这次没有家属。”
“以后也没有。”
“嗯。”
我等了一会儿。
他看出来了。
“你还有话？”
“你上次说，要找岑敏解释。”
“你不让我去。”
“现在也不用去。”
他点头。
“我不会再联系她。”
“不是怕我生气才不联系。”
“我知道。”
“你真知道？”
周叙把手里的小满交给我，去书房拿了一张纸。
是我产假前那份交接计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的，边上写着几行很小的字。
我看了一眼，没接。
“你打印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你原来怎么安排。”
“看完呢？”
他站在茶几旁，喉结动了动。
“你从没说不回去。”
我抱着小满，手指停在她背上。
“我说过很多遍。”
“你说过。”
他没绕开。
“是我没当真。”
那句话让我胸口发酸。
我低头看小满。
她正抓我的头发，一点点往自己手心绕。周叙伸手解开，动作很轻。
“我以前觉得，孩子出生后，日子总得有个人退一点。”
“然后默认是我。”
“对。”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我没帮他。
这道题，不能再让我替他答。
他站了很久，终于说：“因为一直是你先补上。”
“所以你就等着？”
“是。”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抬手抹掉。
“你知道最气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不是不想抱孩子。”
“我也不是嫌这个家。”
“可我每次补上，你就觉得我应该。”
周叙伸手，停在半空。
我没躲。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以后我不等了。”
“别急着保证。”
“好。”
“做给我看。”
“好。”
那晚我们没有继续说到很晚。
小满要洗澡，奶瓶要消毒，明天的东西要收。
周叙抱她去洗，我把工作资料装好，再把吸奶器的线绕进固定的小袋。
从前总是我一边收，一边喊他拿这个、找那个。
这次我没有喊。
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他压低了的哄声。
我把日历翻到下一页，发现后面已经写好了两周。
我逐项看。
没有把他的晚上全涂满，也没有把我的空白都拿去填家务。
有两天写着他加班。
有两天写着我现场。
冲突的那一格，留了一个圈。
旁边是他的字。
“周日晚一起定。”
我摸了摸那一小圈，把笔放回原处。
第二周，真正的麻烦来了。
周叙的项目要提前交付，我这边也收到现场调整。
同一天，两个消息。
我盯着手机，第一反应还是去看自己能不能挪。
看到一半，手停住。
又来。
我太熟练了。
熟练到连生气，都排在替大家腾地方后面。
我给周叙发消息：“今晚六点，我得去现场。”
他隔了几分钟回复。
“我也有交付。”
我看着那行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紧接着，第二条到了。
“我先调整。半小时给你结果。”
我没有回“要不我想办法”。
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
那半小时很长。
我改完一处，忍不住瞥一眼屏幕。
没有消息。
许乔拿着样稿过来，我差点没听清她说话。
“这儿用哪个尺寸？”
我收回目光。
“现场复测后定。”
“你今晚能去？”
“能。”
说完，心口还是悬着。
过了约定的时间，周叙打来电话。
“交接好了。”
我握住手机。
“你不用去？”
“上午那部分我做完了。”
“晚上呢？”
“同事接。我下周换他。”
我靠着椅背，慢慢呼出气。
“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
“知夏。”
“嗯？”
“下次别先替我退。”
我看着那本放在桌角的日历。
“你也别等我退。”
“不会。”
我没说谢谢。
只说：“晚上冰箱有汤。”
他笑了一下。
“知道，饭不凉。”
那天现场又拖晚了。
我回家时，小满刚睡，周叙坐在餐桌前改一份工作文件。
他把电脑往旁边推，给我盛汤。
“等我一会儿，最后十分钟。”
“你做你的。”
我坐在他对面吃饭。
他打字，我喝汤，谁也没觉得这十分钟必须由另一个人来退。
到了周末，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
不是在玄关交接孩子。
不是半夜推醒他。
不是隔着一张乱糟糟的床，听他说我明天早上有会。
他刚洗完澡，坐在床边，擦着湿头发。
我从他手里拿过毛巾。
周叙抬头看我。
“怎么了？”
“转过去。”
他转过去，我替他擦了两下。
他肩膀慢慢松下来。
“知夏。”
“别说对不起。”
他把话咽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能抱你吗？”
我停住。
毛巾搭在他肩上，手还压着一角。
“可以。”
他转过身，先看了我一眼，才伸手抱住我。
我没有马上回抱。
他也没催，只把下巴轻轻靠在我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手，放到他背后。
“周叙。”
“嗯。”
“我不想换一个人过日子。”
他身体微微绷住。
“但我也不会一直这样过。”
“我知道。”
“我现在愿意跟你继续。”
他呼吸慢下来。
我把脸往他肩上靠了一点。
“是因为你在做。”
“不是因为你后悔。”
他手臂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回舒服的力度。
“那我接着做。”
我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月后，槐汀体验馆完成了最终验收。
我和许乔去了现场。
入口的导视牌已经装好，没有我们临时贴上去的胶带，也没有被橡皮擦出毛边的箭头。
我们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在原来容易走错的转角，一个推车的人停下来，抬头看牌，接着往亲子区去了。
没折返。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许乔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走啊，负责人。”
我把图纸夹到腋下。
“别催，深化负责人。”
她笑着往前走。
回公司后，岑敏让我们把最终样册打印归档。
这周轮值的是我。
我把文件导进打印机，核版本号、页码、纸张尺寸。
机器开始工作。
第一张出来时，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还是热的。
跟产假回来那天，一样热。
只是这次，纸上不是“耗材领取，请联系林知夏”。
是我负责的项目封面。
我把它拿回桌上，放进归档夹。
那张被撕下来的通知，也在里面。
我没有把它贴回去，也没有故意摆出来。
我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
返岗第一天。
又在下面写了第二个日期。
岗位安排确认日。
然后合上文件夹。
下午三点，岑敏把新项目的需求书放到我桌上。
“前期方案，你带。”
我翻了两页。
“时间呢？”
“两周。”
“现场几次？”
“先按两次。”
“临时新增，另排。”
她看了我一眼。
“知道。”
我拿笔圈出需求里不清楚的一段。
“这个明天先问。”
“你来定。”
“行。”
她走后，许乔转过椅子。
“接吗？”
我看着需求书。
“接。”
“忙得过来？”
我抬眼。
她立刻举起手。
“我问任务量。”
我笑了一下。
“先拆，再看。”
我打开日历。
周叙写好了下周的接送，我在两个空白的晚上标上方案讨论，再把周末半天圈出来。
那是我答应陪小满的时间。
工作没有消失，孩子也没有被挤走。
只是终于不用把所有东西，都塞进我一个人的空隙里。
下班前，周叙发来消息。
“今天我去接你们？”
我回他：“不用，我去接小满。”
“那我买菜。”
“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发过去三个字。
“热乎的。”
他回了一张笑脸。
又补了一句。
“保证。”
我关上电脑，把吸奶器的小袋装进包里。
走到电梯口，我又折回去。
新项目的需求书还放在桌上，封面被风掀起一个角。我拿起镇纸压好，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
桌面宽，图纸能铺平。
打印机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产假回来，工位曾经被搬到它旁边。
后来，桌子搬开了，岗位拿回来了，周叙也终于学会，先把他该担的那一半接过去。
我拿起包，走向电梯。
手机里，许乔刚发来新项目的任务拆分表。
第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是一块空白，等我填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