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俏把付款截图甩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自己卸甲。
798元。
她后面紧跟着一句：
“你看看，就这么一双手，八百块。你要是肯帮我做，我至于花这个冤枉钱吗？”
我手里的卸甲棉停了一下。
那款式我认识。
裸粉底色，十指延长，四指手绘蝴蝶结，两指碎钻，两指猫眼，剩下两指做法式晕染。
三天前，她把同一张参考图发给我。
我回她：“以后不做了。”
她当时只发了个问号。
现在，她终于知道，我口中的“不做了”，不是闹脾气。
可我没想到，她接下来发来的那句话，比那张798元的账单更让我确定，这三年的美甲，我确实早该停了。
1.
三年前，我刚学会做美甲的时候，林俏是第一个主动把手伸给我的人。
那年我二十七岁，白天做行政，晚上下班以后没什么事，在家附近报了一个周末美甲班。
学费两千六。
不是为了转行。
纯粹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这些颜色、亮片和小刷子。
我小时候画画不好，后来发现指甲只有那么大一点地方，反而适合我。
第一套甲片，我画了四个小时。
歪歪扭扭的法式边，老师看了一眼，说：“你手挺稳，就是太慢。”
我回家后买了灯、磨甲机、底胶、封层、色胶、笔、钻饰。
快递堆满了餐桌一角。
林俏来我家吃饭，看见那一排东西，眼睛都亮了。
“你真学了啊？”
“嗯。”
“那你给我做呗。”
她把手往桌上一摊。
“我正好明天约会，省得去店里了。”
我笑她：“你不怕我拿你练手？”
“不怕，谁让咱俩是闺蜜。”
那天晚上，我们从七点坐到十一点半。
她想要酒红色。
做到一半，她又嫌纯色太单调，让我给两个无名指贴钻。
我第一次贴，胶挤多了，拆掉重来。
她坐得腰酸，我也累得手腕发麻。
最后做完，她举着手对灯看了半天。
“可以啊沈宁。”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
“拥有一个会做美甲的闺蜜是什么体验？答案：实现美甲自由。”
我看见的时候，还挺高兴。
她走之前问我：“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你还真给啊？”
“材料也要钱吧。”
“算了，第一次练手。”
她立刻把手机塞回包里。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
第二天下午，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公司茶水间拍的手。
旁边摆着一杯奶茶。
“同事都说好看。”
我问：“掉了吗？”
“没有，牢得很。”
“那就行。”
那时我根本没想过，这个“下次”，会持续整整三年。
第二次，是一个月以后。
林俏发消息：
“宝，我甲长出来了。”
我说：“那卸掉吧。”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我本来以为，她问的是我什么时候有空吃饭。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给她卸甲重做。
我回：“周六下午。”
“好，我要蓝色的，我晚上发图给你。”
这一次，她买了水果来。
三十多块钱一盒的草莓。
我给她卸甲、修型、做前置、上色。
三个小时。
她走的时候，把吃剩一半的草莓留给了我。
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是闺蜜。
她失恋的时候，我半夜陪她聊过三个小时。
我搬家时，她也来帮我装过一下午衣服。
朋友之间，本来就不是每件事都算钱。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慢慢的，美甲变成了我们见面的固定项目。
只是以前见面，是约火锅、逛街、喝咖啡。
后来她来我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今天做什么？”
她问得越来越自然。
而我也越来越熟练。
两个半小时，一套简单款。
三个半小时，一套有手绘的。
她喜欢的颜色、甲型、钻的大小，我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她的左手食指甲面有一点向下勾，修型时要比其他手指多磨几下。
右手拇指容易翘边，底胶不能涂太厚。
她冬天喜欢酒红和咖色。
春天喜欢透粉。
每年夏天一定要做一次蓝色。
那时我还觉得，这是亲近。
直到后来，她开始不再问我有没有空。
2.
第一次让我不舒服，是她换工作的那年。
她新公司年会定在周五晚上。
周三下午四点多，她突然给我发消息。
“明晚做甲。”
不是问句。
我那天正好要加班，就回她：“明天不行，最近月底有报表。”
她很快发来一个哭脸。
“后天年会啊。”
“你去店里做一个？”
“店里贵。”
我盯着那三个字。
她又发：
“而且她们做得还不一定有你好。”
我本来已经准备拒绝。
可她紧接着又来一句：
“我这次要的不复杂，一两个小时肯定结束。”
我知道不会。
她口中的“不复杂”，通常只是她看图片觉得不复杂。
那次她选的是黑金渐变。
需要延长四根短甲，还要贴金箔。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周四，我六点五十才从公司出来。
到家七点半。
饭都没吃，林俏已经坐在我家沙发上了。
她给自己点了外卖。
看见我进门，她指了指餐桌上的美甲箱。
“我帮你拿出来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次不是给我留了备用钥匙吗？”
那把钥匙原本是我出差时，让她来帮我喂猫用的。
出差结束后我一直忘了拿回来。
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还招呼我：
“快换衣服，我明早还得上班呢。”
我洗了手，坐下来。
饿得胃有点疼。
“你吃什么？”
我问她。
“麻辣烫。”
“没给我点？”
她愣了愣。
“我以为你公司吃过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机拿起来。
“那我现在给你点？”
“算了。”
那天做到十一点四十。
中间她嫌黑色太沉，临时让我把两根手指换成香槟金。
我重卸重做。
十一点，她已经困了。
一直催我：“差不多就行，又不是比赛。”
可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来一张年会合照。
特地圈出自己的手。
“昨天幸亏做了，超配裙子。”
后面一个爱心。
我看了几秒，只回了个“嗯”。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和我见面。
她需要的是我的三个小时。
但这种念头很快又被我压下去了。
朋友三年五年，不可能每件事都舒服。
我安慰自己，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又不是恶意。
我没想到，习惯这种东西，一旦没人提醒边界，就会慢慢变成理所当然。
又过了半年，我换了房子。
备用钥匙自然也换了。
搬家以后，林俏第一次来，发现我新买了一套一百多色的色胶。
她打开盒子，从第一排摸到最后一排。
“你现在这装备，跟店里差不多了吧？”
我说：“差远了。”
“那你这得花多少钱？”
“没算。”
“有一万吗？”
“陆陆续续可能有。”
她“啧”了一声。
“你是真舍得在爱好上花钱。”
说完，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偏灰的紫色。
“今天做这个。”
那天她没带水果，也没带奶茶。
进门时空着手。
临走时倒是拿走了我新买的一瓶护手霜。
她说喜欢味道，问我要不要送她。
我说拿吧。
她笑着抱了我一下。
“还是你最好。”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一次两次，都小得不值得计较。
一瓶护手霜八十九。
一盒草莓三十几。
一杯奶茶二十。
三个小时，也说不清值多少钱。
可所有“小东西”堆在一起时，总会有一天让人突然看见那笔账。
那一天，是从一颗五块钱的钻开始的。
3.
林俏三十岁生日那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选美甲款式。
她发给我十二张图。
从法式、蝴蝶结，到珍珠、立体花、碎钻。
每天变一个主意。
最后定了一款裸粉钻饰。
我看图就说：“这个得做挺久。”
“多久？”
“四个小时左右。”
“这么夸张？”
“十指延长，还要贴钻。”
她放大图片看了几秒。
“那你提前把甲片做好不就行了？”
“贴在手上还要修。”
“反正我生日一年就一次。”
我没接话。
生日是在周六。
她让我周五晚上给她做。
我说可以。
周五六点，我特意准时下班。
回家以后先吃了碗面，把工具全部消毒，磨头换新，按她选的款式把要用的饰品挑出来。
七点，她发消息。
“可能晚点。”
我问：“几点？”
“八点半吧。”
八点半没人。
九点十二分，她说：
“还在吃饭。”
我看着摆满餐桌的工具，问她：“那今天还做吗？”
她回：
“当然啊。”
“你九点多还没吃完，过来至少十点，做完得两点。”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我尽快。”
十点二十，她到了。
身上带着火锅味。
一进门就说：“我困死了，咱快点。”
我看了眼钟。
“你要不明天去店里做吧。”
她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现在太晚了。”
“我不是都过来了吗？”
“这个款至少四个小时。”
“你做快点不行吗？”
我没说话。
她站在玄关，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沈宁，我今天是跟同事吃饭，不是故意迟到。再说你明天又不上班，晚一点睡怎么了？”
那句话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很疼。
就是忽然不想说话。
她见我没动，语气软下来。
“行啦行啦，我错了。”
“生日嘛。”
“做完我请你吃大餐。”
最后我还是坐下了。
十点四十开始。
凌晨十二点多，她趴在桌上刷手机。
一点，她开始打哈欠。
一点半，她说肩膀酸。
两点零五，最后一层封层照完灯。
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却一下精神了。
把手举到灯下，左看右看。
“这钻是不是有点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参考图上好像更闪。”
“她那个是锆石。”
“那你怎么不用？”
我指了一下小盒子。
“用的是。”
“可看起来还是没图片那么亮。”
我盯着她的手。
那一套钻，我是专门买的。
二十颗四十九块。
她用了十六颗。
我连材料钱都没提。
她却皱着眉，把参考图和自己的手并排看了快一分钟。
最后说：
“算了，免费做的也不能要求太高。”
我抬头看她。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立刻笑起来。
“哎呀，我开玩笑的。”
“挺好看的。”
“真的。”
她伸手晃了晃。
“你别这么小气嘛。”
凌晨两点十二分。
桌上全是粉尘和用过的棉片。
我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她站起来穿外套。
临走时问我：
“对了，这种钻牢不牢？我生日当天要是掉了，你能不能帮我补？”
我说：“能。”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十几分钟。
然后开始收拾。
磨头消毒。
刷子洗干净。
剩下的钻一颗颗放回盒子。
做到快三点，我看见垃圾桶里那十片被剪掉的延长胶。
突然拿出手机，打开和林俏的聊天记录。
搜索关键词：“做甲”。
页面往上拉了很久。
我第一次认真数。
三年。
我给她做过三十二次完整美甲。
另外卸甲、补钻、补色、修断甲，十一回。
有时三小时。
有时四小时。
最快的一次，也超过两个小时。
我粗粗算了一下。
一百一十多个小时。
这还不包括提前找色、准备工具、结束以后清理。
我又打开购物软件。
她常用的延长胶、底胶、封层、饰品、卸甲包、磨头……
我当然没法准确算出每一次到底用了多少钱。
但光是近一年，为了她点名要的颜色，我买过七瓶后来几乎没用过的色胶。
其中一瓶七十九。
她只用过一次。
我看着购物记录，突然想起她刚才那句：
“免费做的也不能要求太高。”
我没生气。
至少那一刻没有。
我只是觉得特别累。
凌晨三点零七分，我把她明天可能来补钻要用的那盒饰品，重新盖上了盖子。
然后把所有工具推进柜子里。
我第一次想，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停了。
4.
第二天中午，林俏给我发了一张生日蛋糕的照片。
她的手故意放在蛋糕旁边。
“怎么样，出片吧？”
我回：“嗯。”
她大概没察觉我的情绪。
晚上又发来几张聚会照片。
“她们都问我哪里做的。”
“我说私人美甲师。”
我问：
“你没说是我？”
她发了个笑哭。
“我说闺蜜给我做的，人家肯定又要让我帮忙约你。”
“我才不分享。”
以前看到这种话，我可能会觉得亲密。
那天只觉得奇怪。
我不是她藏起来的美甲师。
可我们后来真正吵起来，并不是因为生日那套。
两个月后，我妈来我这里住了几天。
周六上午，我陪她去医院复查牙齿。
林俏十点多发消息。
“今晚给我换一个吧。”
我回：
“这周没空。”
她问：
“明天呢？”
“也没空，我妈在这边。”
她隔了几分钟发：
“那你晚上等阿姨睡了弄？”
我盯着手机，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这个都长出来好多了。”
然后发来一张手的照片。
甲根空了差不多四毫米。
其实正常。
不到一个月。
我回：
“去店里卸掉吧。”
她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给我做了？”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
我推开医院走廊尽头的门，站到楼梯间。
“有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
“太花时间。”
“以前不也这样？”
“以前我没觉得。”
“那现在怎么突然觉得了？”
我没有提生日那晚。
不是不敢。
是我自己都觉得，如果把所有情绪押在一句玩笑上，听起来像我太计较。
于是我说：“就是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语气明显冷下来。
“行，我懂了。”
我问：“你懂什么？”
“没什么。”
“你有话就说。”
“我就是觉得吧，你如果不想给我做，直接说就行，不需要拿忙当借口。”
“我刚刚已经说了，太花时间。”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她笑了一声。
“我知道，人跟人相处久了都会变。”
我皱眉。
“林俏，这跟变不变没关系。”
“好，没关系。”
“那你先陪阿姨吧。”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她没再发消息。
周日也没有。
周一早上，我看见她朋友圈发了一张咖啡照片。
文案只有一句：
“所有免费的东西，最后都有价码。”
我点进去看了几秒。
没点赞。
也没问是不是说我。
下午三点，她主动把朋友圈删了。
晚上又给我发消息：
“周六一起吃饭？”
我回：“可以。”
我以为她是想把话说开。
结果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两瓶色胶。
“送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
是网上很便宜的那种。
一瓶九块九。
我问：“怎么买这个？”
“你不是说材料费钱吗？”
“我什么时候说材料费钱了？”
“不是差不多吗？”
她喝了口柠檬水。
“我后来想了一下，确实不能老让你出材料。”
“以后我喜欢什么色，我自己买。”
我看着那两瓶色胶。
“你觉得问题是材料？”
“那不然是什么？”
“时间。”
她怔了怔。
我说：“一套三四个小时。”
“那我们不也是一边做一边聊天吗？”
“聊天和给你做甲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只是聊天，我可以吃东西，可以靠在沙发上，可以中途去洗澡，也可以累了就结束。”
“给你做甲，我三个小时得盯着你的手。”
林俏抿了下嘴。
“所以你的意思是，陪我很累？”
“我说的是做甲。”
“可我们本来就是借做甲见面啊。”
“是你借做甲见我。”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安静了。
桌上的烤鱼还在咕嘟冒泡。
服务员过来加汤，我们都往旁边让了让。
等人走了，林俏才说：
“沈宁，你这话挺伤人的。”
我看着她。
“那你上次单独约我出来，不做美甲，是什么时候？”
她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我也突然记起来。
七个月前。
我们一起看过一场电影。
再往后，每一次见面，她都带着需要卸掉的旧甲。
5.
那顿饭最后没吵起来。
林俏把那两瓶色胶又塞回了包里。
临走前，她说：
“算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也不能逼你。”
我点头。
“嗯。”
她站在商场门口看了我两秒。
“你现在真挺陌生的。”
说完转身走了。
我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把美甲柜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赌气。
我还喜欢做。
给自己做的时候，我可以从下午慢慢磨到晚上。
不喜欢了就卸。
累了就停。
有一次我只给左手做完，右手素着过了两天。
没人催我。
也没人问为什么钻没图片上亮。
林俏大概真的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就消气。
因为两周后，她又给我发了一张图片。
奶白色，短方圆。
“这个简单吧？”
我回：“你喜欢就去店里做。”
她说：
“我就是问问。”
我没再回。
又过了一个月，她把旧甲全剪短了。
朋友圈照片里，手上干干净净。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朋友之间有些习惯停止以后，不一定非得撕破脸。
可林俏显然没有真正接受。
那年国庆前，她要出去旅游。
提前五天，她发了六张美甲图给我。
“帮我选一个。”
我回：
“第二个适合你。”
一分钟后，她说：
“那周三做？”
我盯着那条消息。
忽然笑了一下。
“我只帮你选，没说帮你做。”
她直接回：
“你还记着啊？”
“不是记着。”
“我以后都不做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最后只有一句：
“有必要这么绝吗？”
我问她：“哪里绝？”
“我都已经一个多月没找你了。”
“所以呢？”
“我还以为你气消了。”
这一次，我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把我的拒绝理解成了生气。
在她看来，只要等一等，哄一哄，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总会重新把工具拿出来。
我回：
“这不是惩罚你。”
“也不是等谁气消。”
“我就是决定以后不给别人做美甲了。”
她立刻抓住了“别人”两个字。
“我是别人？”
我删掉打了一半的解释。
最后只回：
“在做美甲这件事上，是。”
林俏没再说话。
旅游期间，她发了很多照片。
海边。
酒店。
咖啡店。
手永远缩在袖子里，或者背在身后。
回来后第三天，她突然问我：
“你以前给我做的那个延长，大概值多少钱？”
我问：“什么叫值多少钱？”
“店里一般收多少。”
“我不知道，每家不一样。”
“你猜呢？”
“几百吧。”
她发来一个惊讶表情。
“这么贵？”
“复杂款本来就贵。”
“你那材料成本有那么高？”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因为她问的仍然不是三个小时值多少钱。
她问的是那几克延长胶、十几颗钻、几张卸甲棉，到底凭什么卖几百块。
我回：
“你去店里问最准确。”
她没去。
至少那一次没去。
她把指甲素了又一个月。
6.
到了冬天，我们的联系明显少了。
以前林俏一周能给我发几十条消息。
同事说了什么，午饭难不难吃，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
现在有时三四天都没有一句。
我也没主动补。
不是故意冷战。
是当那项固定的免费服务消失后，我们好像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见面。
十二月中旬，她生日聚会上认识的几个朋友约她跨年。
她想穿一条银灰色裙子。
晚上十一点多，她又给我发来一张美甲图片。
我点开。
银色猫眼，边缘做镜面粉。
“这个能做吗？”
我回：
“能。”
“难不难？”
“一般。”
“多久？”
“两个多小时。”
她隔了一会儿。
“你真的一次都不帮了？”
“嗯。”
“连跨年也不行？”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
“算了。”
第二天中午，她给我发了一个团购链接。
“你看看这家怎么样？”
我点开。
单色基础款六十九。
页面下面写着：卸甲另收，延长另收，特殊款式按复杂程度计价。
我说：“评分还行。”
“那图片这种能六十九做吗？”
“不能。”
“为什么？”
“六十九是基础单色。”
“那这些店不就是套路人吗？”
“菜单写着啊。”
她没说话。
下午，她又发来另一家。
“这家基础款一百二十八。”
我说：“你就近选吧。”
她回：
“你以前一分钱不要，我现在越看越觉得离谱。”
那句话乍看像是在夸我。
可我心里没有一点高兴。
因为她依然把“一分钱不要”当作这件事合理的原价。
好像一百二十八才是店家在多收。
我没有回复。
跨年前一天，她最终没做。
她买了一盒二十九块九的穿戴甲。
照片里挺好看。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
“昨晚掉了三个。”
“心疼死我了，拍照的时候一直用另一只手挡。”
我回了个笑哭表情。
她问：
“你是不是幸灾乐祸？”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帮我重新做？”
我看着手机，第一次觉得有点荒唐。
“林俏。”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够多次，我总有一次会答应？”
她过了好久回：
“我没这么想。”
紧接着又补一句：
“我就是不习惯。”
我理解“不习惯”。
一个用了三年的东西突然没了，当然不习惯。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真正不习惯的，不是漂亮指甲没了。
而是她要开始为这件事付出自己的钱、自己的时间。
以前那些东西，全是我替她付的。
7.
春节后，我们有将近一个月没见。
三月初，林俏突然约我吃饭。
这一次她没提美甲。
我们吃的是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
她跟我讲新来的同事，说领导难搞，又说她可能准备换房子。
聊到一半，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那天做的是很简单的奶茶色短甲。
她伸手抓过去看。
“你还在做啊？”
“我又没说我自己不做。”
“挺好看的。”
“嗯。”
“这个简单吗？”
我没回答。
她也意识到了，笑了笑。
“我真没别的意思。”
“知道。”
吃完饭，我们去旁边商场逛了一圈。
她试了两条裙子。
我帮她拍照。
那天其实很像以前。
临分别时，她甚至主动说：
“下次去看电影吧。”
我点头。
“好。”
我以为我们终于绕开了美甲这件事。
结果晚上十点，她把白天试裙子的照片发给我。
然后说：
“突然觉得手太秃了。”
我没回。
她又发：
“你别紧张，我真没让你做。”
我笑了一下。
“我没紧张。”
“我下周要参加朋友婚礼，想去店里做一次。”
“去呗。”
“你陪我？”
我问：“为什么？”
“我没去过，不知道怎么选。”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不是因为心软。
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愿意开始正常消费，也许我们就能把这件事翻过去。
周六下午，我们去了商场里一家美甲店。
店不算高端。
门口摆着几个透明价目牌。
基础单色168。
猫眼198起。
法式加50。
延长每指20。
钻饰、手绘另算。
林俏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么贵？”
店员听见了，笑着说：
“我们家商场店房租高一点，不过用的东西都比较好。”
她拉我往旁边走了几步。
压低声音：
“十根延长就两百？”
“牌子上是这么写的。”
“你那种延长胶一罐多少钱？”
“几十。”
她眼睛一下睁大。
“那一罐能做多少人？”
我忽然有点后悔陪她来。
我说：“你如果觉得贵，可以换一家。”
她拿手机搜了半天。
最后找到附近居民区一家店。
团购套餐一百六十八，包含基础延长和纯色。
她立刻说去那家。
我没陪。
她问：“你不一起？”
“我晚上有事。”
“那你刚才不是说陪我吗？”
“我已经陪你看过了。”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
“算了。”
两小时后，她给我发照片。
浅粉色。
乍看没问题。
她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立刻发来一串：
“延长歪的。”
“这里还有胶。”
“死皮也没剪干净。”
“我跟她说修一下，她还说这个价就是这样。”
“花了一百六十八做成这样，我真服了。”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下。
有两根确实有点偏。
但远不到不能看的程度。
我说：“下次换一家。”
她回：
“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以前多好了。”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接。
十几秒后，她又发：
“真的不考虑重操旧业？”
我关掉聊天框。
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去店里，不是为了学会接受这项消费。
她只是想证明店里不如我，然后拿这个结果回来劝我继续免费。
8.
真正把话说死，是五月。
林俏要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
她当伴娘。
周一，她把伴娘服照片发给我。
香槟色。
然后是美甲参考图。
就是后来那套798元的款式。
裸粉底。
十指延长。
猫眼。
手绘蝴蝶结。
碎钻。
她问：
“这个是不是很适合？”
我回：“适合。”
“那你周四有空吗？”
我直接说：
“没有。”
“周五？”
“也没有。”
“周末婚礼。”
“去店里。”
她沉默几分钟。
“沈宁，我这次真的挺重要。”
“我知道。”
“我就这一次。”
“上次跨年也是这一次。”
“那次你也没给我做啊。”
她这句话发过来，我看了半天。
她的逻辑居然完整得让我没办法反驳。
以前的“这一次”没有成功，所以次数可以一直清零。
我回：
“以后所有重要场合，都去店里。”
林俏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二次，我接了。
她开口就是：
“我们一定要因为这点事闹成这样吗？”
“我没闹。”
“你这还不是闹？”
“我只是不给你做美甲。”
“可你明明会。”
“我会，不代表我要做。”
“那朋友之间帮个忙呢？”
“我帮了三年。”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
我第一次把那个时间说出来。
三年。
不是某一次。
不是生日凌晨那晚。
是三年。
林俏过了几秒才说：
“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吗？”
“我没跟你要钱。”
“可你这话不就是算账？”
“我只是在回答你为什么这次不帮。”
“以前你自己也愿意啊。”
“对。”
“那你现在拿以前说什么？”
“因为你一直问，我为什么突然不愿意。”
她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沈宁，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这三年我占你便宜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如果她第一年问，我一定说没有。
第二年，大概也会说没有。
第三年生日的凌晨两点，我第一次觉得有一点。
可到了现在，我不想把整段友情简单算成“占便宜”。
于是我说：
“一开始不是。”
“后来是。”
林俏冷笑了一声。
“行。”
“那你说，我占你多少钱？”
“我没要钱。”
“你不是说我占便宜吗？那就算啊。”
“算完我转你。”
她越说越快。
“省得以后你逢人就说给我免费做了三年美甲，好像我欠你多大人情。”
我被她最后那句话刺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逢人说过？”
“那你现在一直强调三年干什么？”
我闭了闭眼。
“因为三年是事实。”
“行，你算。”
“林俏——”
“别说别的。”
“材料多少钱，时间多少钱，你都算清楚。”
“我转给你。”
“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
电话挂了。
半分钟以后，她真的给我转了一笔钱。
五千。
备注：
“三年美甲费用。”
我看着那个转账框。
没收。
直接退回去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
不是算账。
只是突然想知道，如果按照她的说法，三年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的相册里，几乎每次做完甲都会拍照。
日期都在。
我从第一张开始整理。
三十二次完整美甲。
十一回卸甲、补钻或者修断甲。
其中九次是延长。
六次有手绘。
四次做过复杂钻饰。
我没按店价算。
也没按工时折钱。
只把日期和大概耗时列出来。
最后一栏，是她当时说过的话。
“明晚做。”
“你做快点不行吗？”
“免费做的也不能要求太高。”
“等阿姨睡了弄？”
“我都一个多月没找你了。”
我整理到最后，自己先停了。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很难听。
可当时每一句，我都替她找过理由。
她急。
她累。
她只是随口说。
她把我当自己人。
我没有把表发给她。
我关掉电脑。
然后给她回了一句话：
“钱不用给。”
“以后也不用做。”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把我朋友圈屏蔽了。
9.
婚礼前一天，林俏最终还是去了店里。
这件事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下午五点零九分。
她给我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我点开的时候，正在卸自己的美甲。
她说：
“你看看，就这么一双手，八百块。”
“你要是肯帮我做，我至于花这个冤枉钱吗？”
我没回。
她很快又发：
“而且做了快四个小时。”
“我坐得腰都疼。”
“钻还要一颗颗算。”
“手绘一根六十。”
“延长十根两百。”
“最后七折完还798。”
我盯着那串数字。
七百九十八。
她终于坐了四个小时。
终于从消毒、卸甲、修型、延长开始，一步一步坐到最后封层。
终于知道每加一颗钻、每加一根手绘，价目表上的数字都会往上跳。
我以为她这一次至少会明白一点。
结果下一条消息来了。
“我觉得这钱本来可以不花的。”
我还是没回。
她直接打电话。
我接了。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不是很离谱？”
“还好。”
“还好？”
她声音一下提高。
“八百块做个指甲还好？”
“你选的款本来就复杂。”
“可你以前也给我做过差不多的。”
“嗯。”
“那你以前到底花多少钱？”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没按次算。”
“那材料总有数吧？”
我把手上的卸甲夹取下来一个。
指尖被棉片泡得发白。
“林俏，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然后说：
“我觉得这个八百，你至少也有点责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要不是你突然不做，我不会来花这钱。”
我看着自己还剩半层底胶的指甲。
半天没说出话。
她大概也觉得这句话太直接，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让你全出。”
“就是觉得……你既然知道店里这么贵，当时为什么不能帮我这一次？”
我问她：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想让我干什么？”
她终于说了出来。
“要不你请我吃顿饭吧。”
“就当补偿一下。”
我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真正坏掉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八百块。
不是五块钱一颗钻。
不是三年一百多个小时。
是林俏直到现在，仍然觉得我停止一项免费服务，是我给她造成了损失。
她付出去的每一块钱，都像是我欠她的。
我问：
“你还记得你生日那次吗？”
“哪次？”
“三十岁生日。”
“记得啊。”
“你十点二十到我家。”
她没说话。
“我做到凌晨两点。”
“你说钻不够亮。”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
“后来你妈生日那周——”
“我妈？”
“不是你妈。”
我顿了一下。
“我妈来我这里，你让我等她睡了给你做。”
她马上说：“那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
“你不是也没做吗？”
“对。”
“所以你现在翻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桌面上那台已经用了三年的磨甲机。
忽然不想再翻了。
我说：
“没意义。”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什么？”
“你说得对。”
“以前我愿意，是我自己的选择。”
“后来我不愿意，也是我的选择。”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你赔钱。”
“同样，你今天花798，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林俏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一点都不觉得我们挺可惜？”
我沉默了一下。
“觉得。”
这是真话。
她是我认识了九年的朋友。
我们一起租过房。
一起去过两次旅行。
她失恋时在我床上哭过。
我发烧的时候，她给我送过药。
那三年也不是只有美甲。
只是到后来，美甲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很多原本看不清的东西一点点拽了出来。
我说：
“可惜跟继续做，是两回事。”
她没再说话。
几秒后，电话挂了。
我低头，把右手拇指上最后一点旧胶磨掉。
十根指甲，全都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10.
林俏参加完婚礼以后，有十多天没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她。
那张798元的账单却一直留在聊天记录里。
有一天晚上，我重新点开。
突然发现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钻还要一颗颗算。”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
两颗钻歪了，我拆下来重新贴。
她问多少钱。
我说算了。
那时是真心的。
如果时间倒回去，我大概还是会给她做第一套。
第二套也会。
朋友之间互相做一点事，本来就不该每一次都标价格。
问题是后来没有人再问价格。
也没人再问我累不累。
四月初，林俏把朋友圈权限重新打开了。
我偶尔能刷到她。
她开始自己去做美甲。
第一次是纯色。
照片下面有人问：“这次怎么这么素？”
她回复：
“复杂款太贵。”
第二次是一款两百多的短甲。
她没再发账单给我。
第三次，她干脆自己买了一套工具。
那天晚上，她突然给我发消息。
“为什么我涂的胶会缩？”
我看见以后，犹豫了两秒。
还是回了：
“前置没做好或者底胶太厚。”
她问：
“怎么解决？”
我给她讲了几句。
她照着做，又发照片来。
边缘还是有一点不齐。
她说：
“好难。”
我回：
“刚开始都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以前学了多久？”
“上课一个多月，后来一直练。”
“我以前以为就是涂个颜色。”
我没接。
她又发：
“今天我自己折腾两个半小时，只做完左手。”
我回了个笑脸。
那天我们聊到这里。
没有道歉。
没有和好。
也没有再吵。
几天后，她又问我磨头怎么选。
我没马上回。
晚上才把自己以前用过的型号拍给她。
她说：
“谢谢。”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因为美甲这件事认真跟我说谢谢。
可我没有因此重新把工具箱打开给她。
五月，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过生日。
林俏也去了。
我们坐在同一桌。
她手上是一套自己做的淡粉色。
有两根边缘不太整齐。
她见我看，主动把手伸过来。
“别笑。”
“第二次自己做。”
我说：“比第一次强。”
“真的吗？”
“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以前每次做完还要收半天桌子了。”
我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
只是继续低头夹菜。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而且右手给左手做还行，左手给右手做真的想死。”
我笑了一下。
“习惯就好。”
她也笑了。
那顿饭结束时，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
林俏忽然叫我。
“沈宁。”
“嗯？”
她站在车旁，手搭着车门。
“我后来算过。”
我看着她。
“什么？”
“三年。”
我没说话。
她说：
“我没你那么仔细。”
“就翻照片，大概数了一下。”
“好像三十多次。”
我知道准确数字。
三十二次。
但我没纠正。
她低头抠了一下自己食指边缘翘起来的胶。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咱俩关系好，你给我做这个很正常。”
“嗯。”
“后来你不做了，我第一反应不是你累了。”
“我第一反应是，你凭什么突然不对我好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停车场有人开车经过，灯光从我们之间扫过去。
她继续说：
“所以那八百块，我那天真的挺生气。”
“我坐在店里，看着价钱一项一项加，就一直想——这些你明明都会。”
“你要是做，我就不用花。”
我没接话。
林俏抬起头。
“现在想想，挺难看的。”
我说：“过去了。”
她摇头。
“我不是跟你要原谅。”
“我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没事”。
因为有事就是有事。
说一句没事，反而像把那些凌晨、那些临时通知、那张五千块转账，还有798元账单重新塞回抽屉里。
于是我只说：
“我听到了。”
她眼睛有一点红，却笑了笑。
“行。”
“那我先走了。”
“嗯。”
她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又回头问我：
“以后还能约你吃饭吗？”
我说：
“吃饭可以。”
她点点头。
“那就吃饭。”
11.
我们后来没有恢复成以前那样。
至少没有立刻。
以前林俏想到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找我。
现在她会先问一句：
“周末有空吗？”
我有空就见。
没空就说没空。
她也不再接一句“晚上呢”“明天呢”“那等你忙完呢”。
六月，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七月，一起吃火锅。
八月，她搬家，请我去新家吃饭。
我带了一盆绿植。
她给我看她新买的美甲桌。
很小。
靠在阳台边。
上面摆着十几瓶色胶和一个迷你灯。
“我现在一个月给自己做一次。”
她说。
“省钱。”
我看了一眼。
“东西还挺全。”
“都是基础的。”
“复杂的不敢碰。”
她打开一个透明盒。
里面有一小包钻。
我认出来，是和我以前买过的同款。
她拿起来给我看。
“你猜多少钱？”
“四十多？”
“四十九。”
她睁大眼睛。
“就这么一点。”
我笑：“对。”
“我以前还以为这个成本两三块。”
“差不多一颗两三块。”
她沉默了两秒。
“怪不得。”
我没有问怪不得什么。
她把盒子放回去。
吃饭时，她特意做了我喜欢的番茄牛腩。
味道一般。
盐有点重。
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皱着眉说：
“难吃你就少吃点，我不逼你。”
我说：“还行。”
“你别客气。”
“真还行。”
她笑了。
饭后，她端水果出来。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综艺。
整个下午，她一次都没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右手那根歪掉的延长。
我其实早就看见了。
也没主动提。
快走时，她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
“这个给你。”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什么？”
“不是钱。”
她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一个牌子的护手霜。
还是三年前她从我家拿走的那个香型。
我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
“你以前那支，我拿走以后，好像也没给你买新的。”
我笑了。
“你还记得？”
“以前不记得。”
“后来自己买美甲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
我没矫情。
把护手霜收下。
“谢谢。”
她点头。
“应该的。”
回家以后，我把护手霜放在美甲柜旁边。
那台磨甲机还在那里。
灯也还在。
我仍然偶尔给自己做甲。
偶尔有同事知道我会做，会问：
“能不能帮我也弄一下？我给钱。”
我都拒绝。
我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免费美甲师。
是周日下午，放着歌，把喜欢的颜色一瓶瓶打开。
没有人催。
没有人临时改款。
做累了，就停。
有一次林俏来我家取东西，正好看见我只做完一只手。
她看了看我的左手，又看了看光秃秃的右手。
“今天不做完？”
“累了。”
“那明天再做？”
“可能。”
她点头。
没有再说“这点东西有什么累的”。
12.
入秋以后，林俏公司有一场重要活动。
她要穿礼服上台。
提前一周，她发给我一张裙子照片。
我看见消息时，心里下意识紧了一下。
下一秒，她发：
“帮我选个颜色。”
我回：
“深酒红。”
“会不会太成熟？”
“那就透黑红。”
“有图吗？”
我翻了几张参考图给她。
她挑中其中一款。
“这个。”
“嗯，好看。”
“我去店里问问。”
半小时后，她发来价目表。
基础款加延长，加一点小钻。
总价四百六十。
她说：
“贵。”
我回：
“那就做短甲，不延长。”
“我想想。”
第二天晚上，她发来一张成品照。
短甲。
透黑红。
两个无名指各贴了三颗小钻。
“三百二。”
她说。
“没做延长，省了一百多。”
我回：“挺好看。”
她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隔了一会儿，又说：
“我现在看到美甲店价目表，已经不会第一反应想找你了。”
我盯着这句话。
回：
“进步很大。”
她发来一个打人的表情。
我笑出了声。
那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那张798元账单。
直到一年后，我整理手机相册。
系统自动给我推送“三年前的今天”。
照片里，是林俏三十岁生日那套钻甲。
裸粉色。
长方圆。
十六颗钻。
照片拍得很亮。
我点进去看了几秒。
下一张是凌晨两点十几分的餐桌。
磨甲机、电线、棉片和一杯冷水。
那时我大概是随手拍的，已经完全忘了。
我把两张照片都删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
晚上，林俏约我第二天吃饭。
我回：“六点半？”
她说：“行。”
第二天我到餐厅时，她已经到了。
桌边放着两个纸袋。
她手上是一套很普通的裸粉色短甲。
我坐下来。
“又自己做的？”
她摇头。
“店里。”
“多少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别说，还是挺心疼。”
我也笑。
“那你怎么不自己做？”
“最近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该花就花吧。”
服务员拿菜单过来。
林俏递给我。
“你点。”
我翻了两页。
她忽然说：
“对了，我昨天路过以前那家店。”
“哪家？”
“收我八百那家。”
我抬头。
她晃了晃手。
“现在同款涨到八百六了。”
我说：“物价上涨。”
“是。”
她低头笑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八百块是你害我花的。”
“现在想想，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花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贵就不买，嫌贵就换简单的。”
“至少没人欠我。”
我看着她。
她没等我说话，直接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
“快点，我饿了。”
“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对啊。”
“那我点贵的。”
“你点。”
她靠在椅背上。
“今天这个钱我认。”
我笑着点了一份两百多的烤鱼。
她立刻坐直。
“沈宁。”
“怎么？”
“你是真一点不客气啊。”
“不是你让我点？”
“行行行。”
她把菜单抢过去。
“再加一个菜，免得显得我小气。”
窗外天已经黑了。
餐厅的灯照在她手上。
那套三百块的裸粉色美甲没有钻，也没有手绘。
很普通。
她拿筷子时，右手食指蹭到了杯口，低头看了一眼。
确认没掉色，就继续夹菜。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把手摊在我面前。
她说，谁让咱俩是闺蜜。
那时候我以为，闺蜜就是可以不算。
后来才知道，不算钱没关系。
但不能连对方花进去的东西，也一起不算。
吃完饭，林俏去前台结账。
我站在门口等她。
她回来时把小票往包里一塞。
“走吧。”
“多少钱？”
“你别管。”
“我怕你回头找我报销。”
她停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八百那次你要记一辈子是不是？”
我拉开商场的玻璃门。
外面的风吹进来。
“不记了。”
她跟在我后面。
“真的？”
“真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追上来。
走到扶梯口时，她突然说：
“下个月我要换色。”
我看向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我自己预约。”
我没忍住笑。
“知道了。”
扶梯缓缓往下。
她站在我旁边，手扶着黑色栏杆。
三年前，我替她做第一套甲时，她问过我一次多少钱。
我说算了。
后来三年，她都没再问。
现在，她终于会在预约前先看价目表。
会嫌贵。
会比较。
会决定做三百的，还是八百的。
也会自己把钱付掉。
而我的美甲柜里，那盒只剩四颗的钻还一直放着。
没再补货。
我也没扔。
偶尔打开柜子，它就在最下面一格。
四颗钻，十九块六。
三年前，我从来不会算到这么细。
现在也不需要算了。
因为那笔账真正结束的那天，不是林俏花了798元。
是她终于没再把自己的账单，递到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