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从外面反锁的声音，比火灾警报还刺耳。
我扑到玄关，拧不动。锁孔里插着我的备用钥匙，从外面拧死了。整个云栖里，只有祁曼青知道那把钥匙藏在鞋柜第二个抽屉里。
手机屏幕亮着，她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景舟在上雾岭后山失踪了，我带人去找。你反锁好门，别添乱。”
往上翻，七通未接电话，全是我的。再往上翻，三天前的朋友圈：“陪景舟排练到凌晨，心疼他的惊恐障碍。”配图她递水的侧脸，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天我拿到病理报告——恶性淋巴瘤，二期。想等她回家当面说。她凌晨两点回来，第一句话：“知遥，我那条羊绒围巾放哪儿了？景舟怕冷。”
我蹲在着火的房子里，把手机扔进水池。池子里泡着四周年纪念香氛，标签上我画了她的侧脸，写了一行字：“曼青，第四年，我还是很爱你。”
火从隔壁窜进来了。我退到阳台，九楼。楼下有人喊：“着火了！上面有人吗！”
有。但我不会跳。
我在等一个人。
01
火是晚上七点四十左右烧起来的。
隔壁902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爱点香薰蜡烛，男的爱把烟头摁在窗台上。我提醒过三次，物业贴过两张告示，没用。这天晚上女的点了蜡烛出门拿快递，男的抽完烟把烟头摁在窗台上就睡了，窗帘被风吹到烟头上，烧了二十分钟才有人发现。
发现的时候，902已经烧穿了。
我蹲在调香台底下找玻璃珠。祁曼青上周摔了一瓶鸢尾酊剂，碎玻璃崩了一地。我一颗一颗捡，刚捡到第七颗，闻到塑料烧焦味。
第一反应是隔壁糊了锅。第二反应是烟从门缝里灌进来，颜色不对——黑灰色，带火星。
我站起来，打开门。走廊里已经看不清人了。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关门回去拿手机。
再开门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锁孔里插着我的备用钥匙。我拧不动，踹了三脚，整栋楼都听见了，门纹丝不动。云栖里A栋901，一梯一户。开发商交房时吹过牛，说这门从外面锁死后，里面没有切割机就是死局。
钥匙放在玄关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整个云栖里，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位置。祁曼青。
手机屏幕亮着，她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景舟在上雾岭后山失踪了，我带人去找。你反锁好门，别添乱。”
往上翻，七通未接电话，全是我的。第一通七点零三分，最后一通七点四十一分。她一条没接，最后回了那条消息。
再往上翻，三天前的朋友圈：“陪景舟排练到凌晨，心疼他的惊恐障碍。”配图她递水的侧脸，温柔得能掐出水。
那天下午我从肿瘤医院出来，病理报告写着：恶性淋巴瘤，二期。我给她打了十一通电话，想让她陪我去看心理科——肿瘤科医生说我的重度情绪障碍已经影响治疗配合度了。
她凌晨两点回来，进门第一句话：“知遥，我那条羊绒围巾放哪儿了？景舟怕冷。”
我把报告塞进调香台最底层的抽屉，说：“不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自己翻衣柜找，找到了，出门前补了一句：“你最近别老打电话，山上信号不好。”
然后她走了。
现在火从隔壁窜进来了。四周年纪念香氛在调香台上摆着，玻璃瓶身被烤得变形，“砰”一声炸了。雪松和鸢尾混着塑料烧焦味，呛得我眼泪直流。那瓶香氛我调了四十三版。祁曼青喜欢木质调，我试了雪松、广藿香、鸢尾根，最后加了一滴她生日那天的雨水——存了四年，就为了做这一瓶。
现在它在我面前烧成一摊黑水。调香台跟着塌了。试管架、量杯、酊剂瓶，哗啦啦全砸在地上。我攒了八年的香原料，祁曼青说“占地方”的那些瓶瓶罐罐，跟着烟卷上了天花板。
我退到阳台，拉开门。九楼的风灌进来，吹得我睁不开眼。楼下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扯着棉被，有人搬了充气垫。一个光膀子大哥冲我喊：“小伙子别动！消防通道堵了，消防车进不来，我们接你！”
堵路的还是祁曼青。她把栖光文旅的演出器材堆在A栋楼下通道上，物业贴了三次罚单，她撕了三次说“马上挪”，然后开着车去城西接裴景舟。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便利店老板娘的儿子年年，举着手机在拍。他冲我喊：“哥哥你别跳！我打了应急热线，他们调了栖光剧组的救援队，但是要过江！”
栖光文旅。祁曼青的公司。那支救援队此刻正跟着祁曼青在雾岭后山找裴景舟。从城西文创园到云栖里要过江，开车四十分钟。等他们到，我早成灰了。
我摸出手机，还剩百分之五十的电。翻出祁曼青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第七声，接了。
“陆知遥你有完没完？”她那边风声很大，有人在喊“曼青姐快点”，背景里裴景舟的声音虚虚地飘过来，“曼青，我害怕……”
“祁曼青，家里着火了。”
“什么？”
“隔壁烧过来了，门被你锁了，我出不去。”
那头顿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陆知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你那情绪障碍——”
“你走之前反锁了门。”
“我那是怕你跑出去乱说！”她声音突然拔高，“景舟在山上情况不稳定，你能不能别添乱？火又没烧到你跟前——”
“烟已经进屋子了。”
“你把门打开啊！”
“钥匙在你身上。”
“我——”她噎了一下，然后裴景舟在那边喊“曼青我喘不上气”，她立刻说，“知遥你等着，我让南星给你送钥匙。”
“南星跟你在一起？”
“在啊——”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让她去后山送急救箱了。景舟的惊恐障碍发作——”
“祁曼青，你表妹和你的演员在山上。你的男朋友在火里。你让我等？”
“你什么态度——”
我挂了电话。火从阳台门框上沿烧过来了，塑料把手开始熔化。我踩上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九楼。水泥地。就算有棉被和充气垫，跳下去也是赌命。
年年还在喊：“哥哥跳！我让我爸再铺两层被子！”
我没跳。我蹲在栏杆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上辈子我死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蜷在调香台底下，手里攥着给祁曼青做的香氛瓶子。法医说我是被烟呛死的，肺里全是碳末。祁曼青在我葬礼上哭到晕厥，转头就跟裴景舟办了婚礼。
后来她发现了我藏在抽屉里的诊断书——重度情绪障碍伴躯体化，肿瘤科转心理科，因为我不敢告诉她淋巴瘤复发了。她在我坟前哭了三天，然后从云栖里顶楼跳下去，遗书就一行字：“知遥，下辈子我选你。”
我当时要是在天有灵，大概会回她一句：别选了。你他妈谁的命都兜不住。
所以这次重生回来，我就在等这一天。我想看看，门从外面反锁的那一刻，她到底会不会犹豫。
结果她连短信都没多发一条。
好。很好。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火舌从窗户里卷出来，看着楼下那群陌生人为了接我忙成一团，看着年年举着手机冲我喊“哥哥别怕”。
然后我决定——不跳。也不等。
我拨了城市应急热线。
02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城市应急热线，请讲。”
是个女声，很年轻，带着点不耐烦。我愣了一秒——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许南星？”
那头顿住了。
“……陆知遥？”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怎么打这个号？这是剧组对讲转接的应急线路，你——”
“云栖里A栋901，火灾。防盗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什么？”她笑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我姐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好，让我别搭理你——”
“你姐走之前锁了我的门。”
“你放屁！”她声音尖起来，“我姐是去山上找景舟哥！景舟哥惊恐障碍发作，人都快不行了，你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南星。”我蹲在栏杆上，火从背后烤着我的脊梁，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姐走之前，从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拿走了我的备用钥匙。她从外面把门锁了。我现在九楼阳台，隔壁烧穿了，消防通道被你们剧组的器材堵着。”
“你——”
“你查一下A栋楼下的监控。你姐七点十五分出门，七点十六分锁的门。她锁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锁死了。”
许南星沉默了。我能听见她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越来越快。然后她停了。
“……我姐为什么锁门？”
“你问她。”
“她电话打不通！山上信号——”
“那就等她下来再问。”
“陆知遥你——”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腔调，像在哄小孩，“你先别急，我调一下隔壁片区的监控。你确认一下，火是从902烧过来的？”
“是。”
“902没人？”
“没有。窗帘烧到烟头上，烧了二十分钟才有人发现。”
“你确定是烟头？”
“我提醒过那男的至少三次。物业有记录。”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操。902火警记录上写了‘已排查，无人员被困’——谁排查的？”
“你们剧组。”
“什么？”
“七点二十分，有人打应急热线报火警。接电话的是你们剧组对讲台，值班的是谁？”
“……是我。”
“你怎么回的？”
许南星不说话了。
我替她说：“你回的是‘902起火源已排查，无人员被困，栖光剧组正在雾岭后山执行搜救任务，请勿占用应急线路’。”
“……你怎么知道？”
“你姐教你的。”
许南星没否认。
“所以你姐七点十五分锁了我的门，七点二十分让人回拨火警说‘已排查’，实际上什么都没排查。”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手掌上的水泡被栏杆烫破了，“她带走了全部剧组骨干，连你都在山上。消防通道堵着演出器材，消防车进不来。我蹲在九楼阳台上，你让我别演苦情戏？”
“我——我不知道火真烧起来了！”她声音开始抖，“我以为就是个小火警——”
“902烧穿了。”
“……”
“四周年纪念香氛烧没了。调香台塌了。香氛陈列架烧了。我攒了八年的香原料，全变成烟了。”
“陆知遥——”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
“……什么？”
“上辈子也是这个流程。你们剧组回了‘已排查’，消防车晚了四十分钟，我被烟呛死在调香台底下。”我盯着楼下年年举着的手机屏幕，上面好像正在直播，“你姐在我葬礼上哭到晕厥，转头跟裴景舟办了婚礼。”
许南星彻底不出声了。
“南星，你还在听吗？”
“……在。”
“你姐后来发现了我藏在抽屉里的诊断书，重度情绪障碍伴躯体化。她在我坟前哭了三天，然后从这栋楼顶跳下去了。遗书就一行字：‘知遥，下辈子我选你。’”
“你、你胡说什么——”
“我重生回来的。”
“……”
“你不信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次，我不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许南星在喊：“组长！把雾岭的搜救队调回来！云栖里真着火了！902烧穿了！”
然后她对着话筒喊：“陆知遥你撑住！我调了隔壁片区的合作救援队，从东门过来，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他妈别跳！”
“我没说要跳。”
“那你——”
“我在等你姐给我一个说法。”
许南星噎住了。
火从阳台门框上沿烧过来了。塑料把手化成一摊黏液滴在地上，滋啦冒烟。我蹲在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香氛陈列架烧塌了。那上面原本摆着祁曼青“不喜欢”的三十七瓶香氛——她喜欢的那四瓶，被她带去了剧组，说“景舟排练室需要香氛”。调香台的残骸底下压着我上个月刚买的原料，一公斤澳洲檀香，八千块，现在跟火一起往天花板卷。
祁曼青上个月还抱着裴景舟的照片说：“知遥你把那个架子腾出来，景舟想放他的演出海报。”
我没腾。现在架子烧了，挺好。
“南星。”
“……嗯？”
“你姐的救援队，什么时候到？”
“我……我刚调的是隔壁片区合作队，不是栖光的——”
“栖光的呢？”
“栖光的在山上啊！全在山上！”
“那不就是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到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摸到一瓶没烧炸的香氛——四周年纪念版的最后一瓶，我藏在花盆底下的，本来打算纪念日那天送给她。现在瓶身烫得握不住。
“南星，你帮我带句话给你姐。”
“……你说。”
“就说——”我把那瓶香氛扔进火里，玻璃炸开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门是她锁的。我记着呢。”
“陆知遥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冷静得很。”
“那你——”
“二十分钟，我等着。”
我挂了电话。楼下年年举着手机喊：“哥哥！应急热线说救援队从东门出发了！过江就到！”
他爸在旁边骂：“过江过江，过个屁的江！等他们到人都烧没了！”
年年他妈一巴掌拍在他爸后脑勺上：“你闭嘴！人家在救人！”
我蹲在栏杆上，看着火舌从窗户里卷出来，看着楼下那群陌生人为了接我忙成一团。光膀子大哥扯着棉被喊：“小伙子你再撑一会儿！我去找物业拿气垫！”
物业早跑了。我亲眼看见保安队长拎着灭火器跑出单元门就没回来过。
“不用气垫。”我冲楼下喊，“棉被就行。”
“那你倒是跳啊！”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我上辈子没等到的东西。
03
最先冲过来的是楼下炸鸡店的老板，姓周，胖，胳膊上全是油点子。他扛着一卷工地用的遮阳棚布，往地上一铺，喊：“小伙子你别跳！先别跳！这布能接住你！”
旁边奶茶店的小姑娘抱了一摞充气垫跑过来，是店里搞活动没用完的那种，粉红色，上面印着“第二杯半价”。
“不够不够！”周老板吼，“再去拿！物业仓库里有消防气垫！”
“物业没人！”小姑娘急哭了，“保安跑了！经理电话打不通！”
光膀子大哥，我后来知道他姓陈，是小区对面的水电工，骑电动车路过看到冒烟就冲进来了。他往手心里呸了一口，搓了搓，扯着嗓子喊：“那去对面消防站借！就说云栖里A栋901！”
“消防站说栖光剧组的救援队已经出动了——”
“出动个屁！过江要四十分钟，等人到火都烧到顶楼了！”老陈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栖光文旅是吧？我明天就打市长热线！”
年年他妈举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骂：“栖光文旅，堵消防通道是吧？我让大家看看！云栖里A栋楼下堆的全是你们剧组的破铜烂铁！”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A栋消防通道上堆着栖光文旅的巡演物料，铁架子、木箱子、卷起来的背景布，上面印着“栖光文旅·雾岭传说”的logo。祁曼青上个月把东西堆这儿，说“周转两天”，物业贴了三次罚单，她撕了三次，每次都笑眯眯地说“马上挪”。
三天又三天，挪了两个月。
老陈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骂得更凶了：“这他妈不挪等着过年呢？消防车进不来，人烧死了算谁的？”
“算物业的呗。”周老板把充气垫铺好，又跑去路边拦车借垫子，“物业费一分没少收，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年年举着手机冲我喊：“哥哥！应急热线又问了！问你还在不在阳台！”
“在！”我喊回去。
“他们问火势有没有蔓延到阳台！”
“快了！”
年年他妈对着他手机吼：“你们快点！人家小伙子腿上全是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确实起了一排水泡，刚才火舌舔过来的时候我没躲利索。
楼下人越来越多。炸鸡店周老板把他媳妇也叫来了，媳妇抱着一床大红被子，结婚用的那种，龙凤呈祥的图案，扔在遮阳棚布上：“够不够厚？不够我再回去拿！”
“够了够了！”老陈扯着布的四角，“小伙子你准备好！火再大你就跳！”
“等等！”
“等什么等！你后面阳台门都烧没了！”
确实。我背后的玻璃门框塌了，火苗从工作室里蹿出来，舔着我后脑勺。
“再等等！”
“你他妈等死呢！”
我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来。
来的是年年他妈的手机——她把视频拍到了栖光文旅的工作群，群里有人回了：“雾岭搜救正在关键阶段，各方保持通讯静默。”
年年他妈直接语音骂回去：“静你妈！云栖里A栋着火了！你们剧组的物料堵着消防通道！人家小伙子困在九楼阳台上！你们曼青姐呢？让她接电话！”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然后有人回：“曼青姐在山上，信号不好。”
老陈抢过手机喊：“信号不好？刚才还有人发朋友圈定位呢！雾岭后山观景台！照片里一堆人吃火锅呢！”
年年他妈点开朋友圈——许南星半小时前发的：“搜救第三天，终于找到景舟哥了！曼青姐亲自背下来的，太帅了！”配图九宫格，火锅、笑脸、裴景舟裹着毯子靠在祁曼青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祁曼青穿着我送她的冲锋衣——去年生日我排了三个小时队买的限量款——搂着裴景舟的肩膀，笑得露出八颗牙。
而我蹲在九楼阳台上，腿上全是水泡，背后是烧塌的工作室。
“操！”老陈把手机摔回年年他妈怀里，“这他妈还是人吗？”
周老板气得直跺脚：“打热线！再打！就说栖光文旅救援队原地解散了！云栖里火灾没人管！”
年年他妈拨了应急热线，按了免提。
“您好，城市应急热线——”
“云栖里A栋901！人还在阳台上！你们那个栖光文旅的救援队呢？人家剧组在山上吃火锅呢！照片都发朋友圈了！”
接线员顿了一下：“女士您别急，我们正在协调——”
“协调个屁！从东门调！别从文创园调！文创园那帮人在吃火锅！”
“好的女士，我这就上报。”
年年他妈挂了电话，冲我喊：“听见没！调东门的！”
老陈把遮阳棚布又扯紧了些：“小伙子你再撑两分钟！东门救援队开车过来五分钟！”
年年举着手机喊：“哥哥你看！应急热线刚发通知了！说栖光文旅因故暂停救援任务，改由东门消防站接手！”
“因故？”周老板骂，“因故吃火锅是吧？”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从家里搬出了床垫，有人把车开到楼下打开后备箱铺被子，炸鸡店周老板把他店门口的迎宾红毯也扯过来了。
“够不够软？”他把红毯铺在最上层，“我媳妇结婚陪嫁的！纯羊毛！”
他媳妇在旁边翻白眼：“你昨天还说这红毯掉毛！”
“掉毛也比摔死强！”
我蹲在栏杆上，火已经烧到我脚后跟了。
年年喊：“哥哥！我们准备好了！你跳吧！”
老陈扯着嗓子喊：“三！二——”
“等一下！”
“又等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十几个人，扯着棉被、床垫、红毯、充气垫、遮阳棚布，满头大汗地仰着头看我。年年他爸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工地头盔，自己戴上了，冲我喊：“我接你！我头铁！”
他媳妇一巴掌拍过去：“你戴个头盔有屁用！人家一百多斤砸下来你头盔管什么用！”
“那总比没有强！”
我笑了一声。
上辈子我死在调香台底下的时候，楼下没人。消防车来了，但进不来，因为祁曼青的物料堵着路。消防员扛着水带跑进来，踹开烧变形的防盗门，我已经没气儿了。法医报告写：“吸入性窒息，全身百分之六十五烧伤。”
祁曼青在我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说“我怎么就没接他电话呢”。
她当然没接——她手机静音了，因为裴景舟说“电话铃声会刺激他的惊恐障碍”。
这辈子，楼下有人了。
年年举着手机冲我喊：“哥哥！东门救援队到了！就在楼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橙色救援服的人跳下车，冲我喊：“901！能跳吗？”
“能！”
“往下跳！我们铺了气垫！”
老陈骂了一句：“早不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烟熏得发僵的腿。
“我跳了。”
“跳！”
我往前迈了一步。
04
跳下去的那一秒，我脑子里全是祁曼青。
不是现在这个祁曼青——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我刚开工作室，穷得叮当响，租完云栖里这套房子，兜里还剩两千三。祁曼青那时候是栖光文旅的项目经理，来我工作室谈合作，说想给剧组定制一批演出香氛。她推门进来，闻到我刚调的雪松鸢尾，愣了三秒，说：“这味道像雾岭后山的清晨。”
我说：“我没去过雾岭。”
她说：“那我带你去。”
后来她真带我去了。开车三个小时，爬了两个小时山，在山顶上给我指哪儿是后山、哪儿是疗养院废墟、哪儿是她小时候摔断胳膊的石头缝。我蹲在地上喘气，她站在悬崖边上喊：“陆知遥！你调一款雾岭的香！我买断！”
我说：“你买断了我卖谁？”
她说：“卖我啊。我养你。”
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我。手机里全是我的照片，朋友圈一天发三条，配文“我家陆老师调的香，全世界最好闻”。裴景舟还没来，许南星还没毕业，祁曼青的世界里只有剧组、雾岭和我。
然后裴景舟签进来了。
去年春天，祁曼青带他来工作室喝茶，说：“景舟有重度惊恐障碍，怕生，你别介意。”
裴景舟坐在沙发上，手抖着端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我递纸巾，他小声说：“谢谢陆哥，我手不太听使唤。”
祁曼青在旁边解释：“他排练的时候有人大声说话他都喘不上气。”
我当时信了。还专门调了一款安神香氛送他，橙花加苦橙叶，镇定情绪用的。
后来那瓶香氛出现在剧组女演员的闲鱼上，标价两百，描述写：“陆知遥手作，原价八百，急出。”
女演员是许南星的朋友。许南星截图发给祁曼青，祁曼青回：“景舟跟陆知遥开玩笑呢，你别挑事。”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祁曼青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调了一款香，叫“雾岭清晨”，雪松、鸢尾、冷杉苔藓，尾调加了雾岭后山采的野薄荷。祁曼青收到的时候哭了，说“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然后裴景舟发了一条朋友圈：“曼青姐生日，我陪她跨城看演出，开心！”定位在隔壁城市的剧院，照片里祁曼青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比收到我香氛的时候开心十倍。
我打电话问祁曼青：“你不是说生日在家过吗？”
她说：“景舟临时加了一场演出，我怕他惊恐障碍发作，陪他去。”
“那我调的香呢？”
“在家啊，我回去就闻。”
她回来那天，裴景舟跟着来了。祁曼青说：“景舟住得远，今晚借住沙发。”
我说行。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祁曼青坐在沙发上，裴景舟枕着她的大腿，她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嘴里哼着歌。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水杯，问她：“他为什么枕你腿上？”
她说：“他做噩梦了，我哄哄他。”
“他是你什么人？”
“我演员。”
“演员需要枕腿上哄？”
她烦了：“陆知遥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景舟有惊恐障碍，晚上容易犯病，我陪陪他怎么了？”
裴景舟睁开眼，虚虚弱弱地说：“陆哥你别误会，我这就回自己家……”祁曼青把他按回去：“别动！你半夜开车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回了工作室，在调香台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给自己挂了心理科。
医生问我：“最近情绪怎么样？”
我说：“睡不着，吃不下，觉得活着没意思。”
医生说：“重度情绪障碍，伴躯体化。建议药物治疗。”
我说：“我最近在忙一个项目，等忙完再吃药行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什么项目比命重要？”
我没说话。那个项目是祁曼青的雾岭沉浸式演出，我给她调了十二款场景香氛，熬了三个月。演出口碑爆了，祁曼青升了制作总监，庆功宴上她搂着裴景舟拍照发朋友圈：“最棒的团队！”我在家看直播，桌上摆着医生开的药，没吃。
后来我查出来淋巴瘤，二期。肿瘤科医生说：“你这个情况要尽快化疗，但你重度情绪障碍会影响配合度，先去心理科把情绪稳定下来。”
我又挂了心理科。莫医生问我：“你跟家属说了吗？”
我说：“没有。”
“为什么不说？”
“她最近忙。”
莫医生把笔放下，看了我三秒：“陆知遥，你是在等她有空，还是在等她愿意？”
我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祁曼青回来，我跟她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能抽空陪我去趟医院吗？”她说：“等雾岭项目收尾行吗？景舟最近状态不稳定，我走不开。”
我说行。
然后雾岭项目收了尾，裴景舟又接了新戏，祁曼青又走不开。再然后就是今天——她带人上山找裴景舟，把我锁在着火的家里。
我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破事。
风灌进肺里，火在背后烧，年年举着手机喊“接住了”。然后我看见自己的手——右手抓着阳台栏杆，栏杆被火烧得通红，皮肉滋滋冒烟。
“哥哥手！”年年喊了一声。
栏杆“咔”一声断了。我整个人往下一坠，后脑勺朝下，看见天空是红的，看见楼下十几张脸仰着头，看见年年他爸戴着头盔冲过来——然后砸在遮阳棚布上。
布没破。但我的右手脱臼了，左腿撞在充气垫边缘，骨头响了一声。
年年他爸把我拖下垫子，手忙脚乱地检查：“小伙子你没事吧？你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皮全粘在栏杆上了，剩下红通通的肉，冒着热气。
“没事。”我说。
“这他妈叫没事？！”
“比上辈子强。”
年年蹲在旁边，手机还举着：“哥哥你别动！我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车进得来吗？”
“进得来！东门消防站把你们楼下通道清出来了！栖光文旅的物料全扔路边了！”
我笑了一声。老陈跑过来，看见我右手，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赶紧送医院！烧伤专科！”
“等等。”
“等什么等！”
“等一个人。”
“你他妈又等——”
“不等了。”我躺在地上，看着九楼阳台冒出的浓烟，“不等了。”
然后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东门进来，越来越近。年年举着手机喊：“姐姐你别打了，人救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许南星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怎么样？！”
“手烧了！腿也伤了！但是活着！”
许南星哇一声哭出来：“陆知遥你他妈吓死我了——”
“南星。”
“干嘛？！”
“你姐呢？”
她噎了一下。
“还在山上？”
“……嗯。”
“救援队呢？”
“东门消防站接手了。栖光文旅的救援队我撤了，周总骂了我一顿，说回去就停我职。”
“你姐呢？”
“……还在山上。”
“她知道我家烧了吗？”
许南星不说话了。
“她朋友圈那张火锅照片，什么时候发的？”
“……二十分钟前。”
“我家着火多久了？”
“四十分钟。”
“所以她一边吃火锅一边发朋友圈，一边知道我家在烧？”
“陆知遥你别——”
“我没怪你。”我躺在地上，看着九楼的火，“我就确认一下。”
05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躺在地上，右手已经疼到没知觉了。
年年他爸在跟消防员说情况：“九楼，防盗门从外面反锁了，他出不来，我们拿被子接的。”
消防员看了我一眼：“防盗门谁锁的？”
“不知道。小伙子说钥匙只有他女朋友有。”
消防员记了一笔：“女朋友人呢？”
年年他妈在旁边冷笑：“在山上吃火锅呢。”
消防员抬头看了一眼九楼的火，没说话。
许南星是跟着东门消防站的车一起来的。她扛着一个剧组急救箱，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陆知遥！”她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箱，“你手给我看看——”
“别碰。”
“你让我看看——”
“别碰。”我往旁边挪了挪，“你带的那是剧组急救箱，过期了吧？”
许南星手僵在半空。
“去年双十一买的，祁曼青报销的时候还嫌贵。”我把右手抬起来，掌心红通通一片，皮肉粘着栏杆的漆，“你先说说，你姐知道我着火了？”
许南星眼泪啪嗒啪嗒掉：“我……我打了电话，她没接。”
“打了几个？”
“三个。”
“她回了吗？”
“回了一条微信，说山上信号不好，让有事发文字。”
“你发了吗？”
“发了。说你被困在阳台上，火很大。”
“她怎么回的？”
许南星不说话了。
“她怎么回的？”我又问了一遍。
“……‘让他打应急热线。’”
我笑了一声。老陈在旁边骂：“这他妈还是人吗？男朋友在火里让她打热线？她自己就是搞救援的！”
周老板把炸鸡店围裙扯下来扇风：“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女的心里压根没他。”
年年他妈举着手机录像：“录上了录上了！都看看！栖光文旅制作总监，男朋友困在火场，自己带人在山上吃火锅！”
年年他爸踹了她一脚：“别录了！先送医院！”
救护车上的护士跳下来，推着担架跑过来：“烧伤患者？哪呢？”
“这！”年年指着我。
护士看了一眼我的手，眉头皱起来：“全身多处烧伤，右掌深二度，左腿疑似骨折，先上担架！”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许南星跟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门是我姐锁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年年他妈把视频发群里，我才知道你真被困了。”
“之前呢？”
“之前我以为你就是……闹情绪。”
“因为我‘情绪障碍’？”
许南星低下头。
“你姐跟你说的？”
“……嗯。”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好，让我别搭理你，说你会拿自杀威胁人。”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天。天是红的，被火映的。
“南星。”
“嗯？”
“你姐走之前锁了门，你知不知道？”
“我……”
“说实话。”
“我听见她打电话了。”许南星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把他锁里面了，省得他来找你麻烦’。”
“跟谁打的？”
“……景舟哥。”
护士把我推进救护车，许南星想跟上来，被拦住了。
“家属去一个人。”
“我是她表妹！”
“患者本人同意吗？”
所有人都看我。
“让她上来。”我说。
许南星爬上车，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剧组急救箱，像抱着个烫手山芋。
救护车开动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表姐”。
许南星看了我一眼。
“接。”我说。
她按了免提。
“南星——”祁曼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曼青姐再来一杯”，“你那边什么情况？刚刚信号不好没接到。”
“姐，陆知遥被烧伤了。”
“什么？”
“你家着火了。隔壁烧过来的。防盗门被你锁了，他出不来，从九楼跳下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插进来，是裴景舟，带着笑：“九楼？跳下来？曼青姐他拍电影呢吧？”
祁曼青笑了一声：“南星你别闹，我这正忙着呢。”
“姐我没闹！他手烧烂了！救护车上呢！”
“你让他接电话。”
许南星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祁曼青。”
“……知遥？”
“火是你隔壁烧过来的。门是你锁的。我从九楼跳下来的。右手废了，左腿骨折。”
“你——”
“你那边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有人在笑。”
祁曼青顿了一下：“剧组在团建。”
“找裴景舟找到了？”
“找到了。他没事，就是惊恐障碍发作，我陪他缓缓。”
“你发朋友圈了？”
“嗯……怎么了？”
“火锅好吃吗？”
“陆知遥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看着自己被烧烂的右手，“我从九楼跳下来的时候，你在山上吃火锅。我打你七通电话你不接，你表妹打三通你回一句‘让他打应急热线’。你问我什么态度？”
许南星在旁边小声哭。
祁曼青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家真着火了。”
“现在知道了。”
“我明天回来。”
“不用。”
“陆知遥你——”
“祁曼青，门是你从外面锁的。”
“我那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打扰你找裴景舟？”
电话那头裴景舟又插嘴了，声音不大，但话筒收得清清楚楚：“曼青姐，陆哥是不是误会了？要不我跟他解释——”
“你闭嘴。”我说。
裴景舟不说话了。
祁曼青立刻护上了：“陆知遥你别冲景舟撒气——”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许南星的时候，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陆知遥——”
“你姐跟裴景舟什么关系？”
“就……同事啊。”
“同事搂着肩膀吃火锅？同事半夜枕大腿哄睡觉？”
许南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跟你说我‘精神状态不好’，跟你说别搭理我。她跟你说过裴景舟的惊恐障碍是假的吗？”
“那不能吧……”
“你去查。市心理卫生中心，有没有裴景舟这个患者。主治医生是不是莫里斯。”
“莫里斯不是你的——”
“是我的主治医生。裴景舟的诊断书上写的也是他。你觉得一个心理医生，会同时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看病？”
许南星不哭了。
“陆知遥，你说真的？”
“我烧成这样还有空跟你编故事？”
她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半天，然后脸色变了。
“市心理卫生中心患者系统……查不到裴景舟。”
“继续查。”
“等一下，莫里斯医生的患者名单里……只有你。”
“还有呢？”
“裴景舟的诊断书……是假的？电子签章是PS的？”
“你姐信吗？”
许南星不说话了。
救护车停了。护士拉开门，冲外面喊：“烧伤科！深二度！准备清创！”
我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许南星跟在后面喊：“陆知遥！我查完了！裴景舟的诊断书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姐马上也会知道。”
许南星站在急诊室门口，抱着那个破急救箱，哭得像条狗。
06
急诊室的白炽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护士把我从担架挪到病床上，一边量血压一边问：“家属呢？”
“外面。”
“叫进来签字。烧伤清创手术需要家属确认。”
许南星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破急救箱，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你是家属？”
“我是他……表妹。”
“亲表妹？”
“不是，他女朋友的表妹。”
护士笔一顿：“那不算直系亲属。他父母呢？”
“在老家。”
“能打电话叫来吗？”
许南星看了我一眼。我摇头。
“他父母……关系不太好。”许南星小声说。
护士叹了口气：“那就女朋友。打电话。”
许南星拨了祁曼青的号码，按了免提。
嘟——嘟——嘟——
第十声，接了。
“南星你又怎么了？我刚把景舟哄睡着——”
“姐，医院要家属签字。陆知遥要清创，手烧得挺严重的，医生说可能要植皮。”
“签字？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你是他女朋友，你签一下，我拍给你——”
“我签不了。”
许南星愣了：“为什么？”
“我在雾岭呢。下山要三个小时。你让他自己签。”
“他右手烧烂了怎么签？！”
“那就左手签。他左手不是好好的吗？”
护士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接过电话：“您好，我是市烧伤专科医院急诊科护士。患者陆知遥全身多处烧伤，右掌深二度，左腿疑似骨折，需要立即清创手术。您是患者配偶吗？”
“不是。”
“那您是什么关系？”
“女朋友。”
“女朋友不能作为法定代理人签字。您能联系他父母吗？”
“他父母在外地。”
“那您能尽快到场吗？患者情况比较紧急，需要尽快手术。”
祁曼青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过不去。”
“什么？”
“我这边有个演员，重度惊恐障碍，刚稳定下来，我走不开。你们先做手术，字我明天补。”
护士脸色变了：“女士，患者烧伤面积不小，拖久了感染风险很高。您确定不来？”
“我都说了我走不开！你们先做！出了事我负责！”
“您负不了责。没有签字我们不能手术。”
“那你们找他父母啊！”
“您能提供他父母联系方式吗？”
“……我没有。”
“您是女朋友，没有他父母联系方式？”
祁曼青噎了一下。
许南星把手机抢回来：“姐！你过来一趟行不行！三个小时我开车接你！”
“南星你别添乱！景舟这边——”
“景舟景舟景舟！你就知道景舟！陆知遥手都快废了！”
“他那是自己不小心！谁让他不跑——”
许南星直接挂了电话。
护士看了她一眼：“联系不上家属？”
“联系上了。她说她不来。”
护士沉默了两秒，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拍：“行。那我上报医务科，走紧急手术审批流程。但你们得签一个‘家属拒绝到场’的知情同意书。”
许南星抓着笔，手抖得签不了字。
“我来签。”我说。
“你签不了。你是患者。”
“我签‘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护士看了我一眼，把知情同意书推过来：“左手签。”
我用左手歪歪扭扭签了名字。
签完的瞬间，心电监护仪开始叫。
“血氧掉到八十五了！”护士喊了一嗓子，“烧伤科！紧急清创！快！”
一群人推着我的床往手术室跑。许南星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陆知遥你别死——”
“死不了。”
“你保证！”
“我上辈子死过了。这辈子死不了。”
许南星哇一声哭得更响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面喊：“我去找祁曼青！我把她绑也绑过来！”
07
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像被卡车碾过。
右手包成了馒头，左腿打了石膏，脸上贴着敷料，连喘气都带着焦味。
许南星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陆知遥？”
“嗯。”
“你醒了！”她噌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按铃，“护士！他醒了！”
护士过来检查了一圈，说：“手术挺顺利。右掌植皮取了左大腿的皮，麻醉剂量调低了，因为你肝肾功能有点问题，不能打太多。所以手术全程你都是有意识的，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全程清醒取皮。我疼得把嘴唇咬烂了，但没喊。喊也没人来。
许南星在旁边又开始哭：“对不起……”
“别哭了。”
“我姐她——”
“别提她。”
许南星把嘴闭上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饿不饿？我去买粥。”
“不用。”
“那你渴不渴？”
“不用。”
“陆知遥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就……什么都‘不用’。”她急了，“我姐那样对你，你连骂都不骂一句，你——”
“骂了有用吗？”
许南星张了张嘴。
“上辈子我骂了，死了。这辈子我不想浪费力气。”
“你又说上辈子——”
“南星。”
“嗯？”
“你家里几个孩子？”
“两个。我还有个弟弟。”
“你爸妈疼你吗？”
“……疼我弟多一点。”
“那你小时候，你爸妈要是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你什么感觉？”
许南星想了想：“不舒服。但没办法。”
“我小时候，我爸妈也这样。”我盯着天花板，“我有个弟弟叫陆知远。从小我爸妈就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弟弟要报补习班，我退掉美术课。弟弟要买新手机，我用他淘汰的旧款。弟弟要结婚，我爸妈让我把工作室抵押了给他凑首付。”
“你没给吧？”
“没给。然后我妈在家族群里骂我白眼狼，说我‘有钱开工作室没钱帮亲弟弟’。”
“你爸妈怎么这样……”
“习惯了。从小就觉得我不配要东西。后来谈恋爱也这样，祁曼青要什么我给什么，她不想给的我就忍着。忍到最后她觉得我什么都能忍。”
许南星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淋巴瘤二期吗？”
她猛地抬头：“什么？！”
“去年查出来的。我没告诉祁曼青。”
“为什么不说？”
“她说她忙。”
许南星眼眶又红了。
“莫医生问我为什么不跟家属说，我说‘她最近忙’。莫医生问我，你是在等她有空，还是在等她愿意。”
“那你是……”
“我是在等她愿意。”我笑了一声，“等了四年，等到她把我锁在火里。”
许南星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知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锁的门。”
“我听见她打电话了。她说‘我把他锁里面了’。我当时以为她就是说说……”
“你以为她开玩笑？”
“……嗯。”
“那你现在信了？”
许南星拼命点头。
“南星，我问你个事。”
“你说。”
“要是你男朋友，把你锁在着火的房子里，自己跑去陪另一个女人，你能原谅他吗？”
许南星想都没想：“原谅个屁。我杀他的心都有。”
“那你还问我原不原谅祁曼青？”
许南星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我以为你对她还有感情。”
“我对四年前的祁曼青有感情。对现在的这个，没有。”
“那你要分手？”
“分。出院就分。”
“她肯定不同意。”
“她同不同意关我什么事？”
许南星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陆知遥，你终于硬气了。”
08
我在医院躺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许南星守夜。第二天早上，她出去买早饭的工夫，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表姐”。
我接起来。
“南星。”祁曼青的声音劈头就问，“景舟的背包是不是在陆知遥工作室？”
我沉默了一秒。
“我是陆知遥。”
那头顿了一下。
“知遥？南星呢？”
“买早饭去了。”
“哦。那你跟她说一声，让她把景舟的背包拿过来。背包里有个香囊，景舟说很重要。”
我看着自己裹成馒头的右手。
“我住院了。”
“我知道啊。南星跟我说了。烧伤嘛，养养就好了。”
“右手植皮了。左腿骨折了。”
“那不都处理完了吗？你让南星过来一趟，背包就在你工作室调香台旁边的柜子里，黑色的那个。”
“我工作室烧了。”
“……什么？”
“调香台塌了。柜子烧没了。你那个黑色背包，跟四周年香氛一起化成灰了。”
祁曼青沉默了三秒。
“烧了？”
“烧了。”
“那香囊呢？”
“什么香囊？”
“就背包里那个。红色锦缎的，上面绣了福字。”
“哦。那个啊。”我盯着天花板，“烧了。”
“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它烧的。跟我的香氛陈列架一起烧的。”
祁曼青深吸了一口气。
“陆知遥，那个香囊很重要。景舟专门去山上求的，给我求的。”
“给你求的？”
“对。他说山上有个扎彩婆，求平安特别灵。他专门去求的。”
“所以他是为了给你求平安香囊才上的山？”
“对呀！你看，景舟多有心——”
“祁曼青。”我打断她，“我烧伤面积百分之三十五，右掌深二度，植皮取了左大腿的皮。我在手术台上全程清醒，疼得把嘴唇咬烂了。你打了几个电话来问？”
那头安静了。
“我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没接。第四个电话你接了，第一句话是问裴景舟的背包。”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以为南星小题大做！她平时就爱夸张——”
“南星在急诊室门口哭得吐了。护士让她签字她手抖得签不了。你让她‘把景舟的背包拿过来’。”
祁曼青又沉默了。
“陆知遥，你是不是在跟南星联合起来整我？”
我笑了一声。
“整你？”
“对。你俩是不是串通好了？你根本没烧那么严重对不对？南星说你从九楼跳下来，九楼跳下来人还能活着？你演苦肉计呢？”
“我右手现在裹着纱布，你要不要来医院看？”
“我忙着呢！景舟这两天情绪不稳定，我得陪着他——”
“祁曼青，你他妈是不是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陆知遥你骂我？”
“我骂你？我他妈从九楼跳下来，全身烧伤，躺在医院里，你打电话来问裴景舟的背包。你还问我是不是演苦肉计？”
“你——”
“我告诉你祁曼青，背包烧了。香囊烧了。我工作室也烧了。你满意了？”
“那是你的工作室，你冲我撒什么气——”
“门是你锁的。”
“我锁门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怕我打扰你找裴景舟？”
“对！”她理直气壮，“景舟在山上情况不稳定，你当时情绪又不好，我怕你冲上山闹事！”
“所以你把防盗门从外面锁了，把我关在着火的房子里？”
“我怎么知道会着火！”
“你回拨火警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902起火源已排查，无人员被困，请勿占用应急线路。’你排查了吗？”
祁曼青没声了。
“你没排查。你让许南星回拨电话敷衍了事。火从902烧到901，烧穿了我的调香台，烧了我的香氛陈列架，烧了我的四周年纪念香氛。我蹲在九楼阳台上，腿上全是水泡，右手抓着烧红的栏杆，你他妈在山上吃火锅。”
“我没有吃火锅——”
“年年他妈拍到你朋友圈了。九宫格，火锅，裴景舟靠你肩膀上。”
祁曼青不说话了。
“南星。”
“我不是南星。我是陆知遥。”
“让南星接电话。”
“她不在。”
“那你告诉她，景舟的背包必须找到。里面那个香囊——”
我挂了电话。
许南星拎着粥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我姐打的？”
“嗯。”
“她说什么？”
“问你裴景舟的背包。”
许南星把粥往桌上一砸：“我操！”
“她还说咱俩联合起来整她。”
许南星气得在原地转了三圈：“陆知遥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她！我把她拽到医院来！”
“不用。”
“什么不用！”
“她不会来的。”
“我绑也绑来！”
“南星。”我看着她，“你姐觉得我在演戏。”
许南星愣住。
“她觉得我从九楼跳下来、全身烧伤、躺在医院里，是苦肉计。”
“她……她真这么说？”
“她真这么说。”
许南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
“我表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哭着说，“她以前对你多好啊。你调香到凌晨她给你送牛奶，你过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你工作室缺钱她偷偷给你转了两万。她以前真的——”
“以前裴景舟没来。”
许南星把手放下来，眼睛红通通的。
“陆知遥，我姐她是不是被裴景舟洗脑了？”
“你自己想。”
“裴景舟那个惊恐障碍……真是假的？”
“你查过了。”
“我查了。莫医生的患者名单里只有你。裴景舟的诊断书是PS的。”
“你姐信吗？”
“她……我不知道。”
“你告诉她。”
“我说了！我发微信了！她没回！”
“那就再发。发到她回为止。”
许南星把粥推到我面前：“你先吃饭。吃完饭我接着发。”
09
祁曼青是第三天傍晚才到的。
我正在做手部换药。护士把纱布拆开，掌心一片红白相间的肉，边缘长了一圈新皮，中间还露着粉色的嫩肉。护士拿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往上按，我疼得倒吸凉气，左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许南星在旁边帮我擦汗。
门被推开的时候，祁曼青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我送她的冲锋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带着奔波三小时的疲惫。身后跟着裴景舟，裹着个毯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活像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
祁曼青第一句话：“陆知遥，你举报栖光文旅了？”
护士手一顿，碘伏棉球按在伤口上，我疼得眼前一黑。
“什么？”
“应急管理局打电话给周总了。说有人实名举报栖光文旅在云栖里A栋堵塞消防通道，导致消防车延误。是不是你干的？”
许南星站起来：“姐！他刚换药呢——”
“你闭嘴。”祁曼青看都没看她，“陆知遥，我问你话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疼劲压下去。
“是我举报的。”
“你——”
“我让年年他妈打的。有问题？”
祁曼青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封举报，周总把我停职了！”
“你活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该。”我抬起右手，纱布刚拆，掌心那片红通通的肉对着她，“祁曼青，你睁眼看看。这是从九楼跳下来摔的。我腿上的皮取下来补这儿了。你进门第一句话问我举报？你他妈连我伤成什么样都没看？”
祁曼青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愣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裴景舟跟上来，瞄了一眼我的手，倒吸一口凉气：“陆哥你这手……哎呀，都怪曼青姐没在家陪你，要是她在你肯定不能出这事。”
许南星窜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
裴景舟脸上挨了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毯子掉在地上。
“许南星你疯了！”祁曼青一把推开她。
许南星被推得撞在床头柜上，腰磕在柜角，疼得龇牙。但她没躲，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裴景舟的鼻子骂：“你他妈闭嘴！什么叫我姐没在家陪他？我姐是去山上找你的！你装病把全剧组的人骗上山，你还有脸说！”
裴景舟捂着脸，眼泪汪汪：“我没有装病……我真的有惊恐障碍……”
“你有屁！”许南星掏出手机，“市心理卫生中心患者系统，查无此人！裴景舟，你的惊恐障碍诊断书是PS的！电子签章造假！莫里斯医生根本不认识你！”
裴景舟脸色变了。
祁曼青把许南星手机抢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裴景舟：“景舟，这怎么回事？”
“曼青姐你别听她瞎说！她跟陆知遥串通好了整我——”
“我串通你妈！”许南星扑上去又是一巴掌，被祁曼青拦住了。
“南星你够了！”祁曼青把许南星推到一边，“你发微信跟我说这些，我还不信。现在你当着我的面打人？”
“我打的就是他！他骗你！”
“他没骗我！他诊断书我看过！莫里斯医生签的字！”
“莫里斯是陆知遥的主治医生！你让他亲自来对质！”
祁曼青扭头看我。我靠在床头，右手还在滴碘伏。
“南星说的都是真的。”我说，“莫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裴景舟的诊断书是假的。”
裴景舟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开始抖：“我不行了……我喘不上气……曼青姐我害怕……”
祁曼青立刻蹲下去搂住他：“景舟别怕！我在呢！”
许南星气得浑身发抖：“姐！他装的！”
“你闭嘴！他嘴唇都紫了你没看见？”
“那是我打的！”
“你打他干什么！”
“他该打！”
祁曼青搂着裴景舟站起来，转头看我：“陆知遥，就算景舟诊断书有问题，你也不能让南星打人吧？”
“我没让她打。她自己想打。”
“那举报呢？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你要什么说法？”
“你跟周总说一声，就说举报是误会，把案子撤了——”
“祁曼青。”我看着她搂着裴景舟的胳膊，“你老公躺医院里手快烂了，你抱着别的男人跟我说‘把举报撤了’？”
“什么老公！你俩没结婚！”
“四年了。没结婚也是男朋友。”
“男朋友又不是法定关系——”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以什么身份来的？”
祁曼青张了张嘴。
裴景舟在她怀里虚弱地开口：“曼青姐，要不我先走吧……陆哥看到我会不高兴……”
“你别走。你又没做错什么。”
许南星在旁边冷笑：“姐，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放开裴景舟，过来看看陆知遥的手，跟他说一句对不起。这事还有救。”
祁曼青低头看了一眼裴景舟，他缩在她怀里，毯子裹得紧紧的，嘴唇还在抖。她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陆知遥。”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对不起。”
就三个字。然后她搂着裴景舟往后退了一步：“但景舟今天确实不舒服，我先送他回去。你这边……南星不是照顾你吗？我明天再来。”
许南星把床头柜上的粥碗摔了。
“祁曼青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来了！”
祁曼青脚步顿了一下。
“南星你别闹。”
“我闹？你男朋友从九楼跳下来差点烧死！你来看他一眼，抱了别的男人三次！你跟我说我闹？”
“景舟他——”
“裴景舟裴景舟裴景舟！你干脆跟他过得了！”
祁曼青脸色变了：“许南星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干脆跟裴景舟过得了！陆知遥不差你一个！”
祁曼青抬起手想打她。
许南星往前一步，一把抓住她手腕，张嘴就是一口。
“啊——！”祁曼青尖叫着抽回手，手背上两排牙印渗出了血。
“你咬我？！”
“我咬的就是你！你清醒一点！”
“许南星你给我滚！你被开除了！”
“不用你开除！”许南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我昨晚就交了辞职报告！还有——”她又掏出一张，“你停职通知！周总签的！理由是‘管理失职，堵塞应急通道导致火灾救援延误’！我举报的！”
祁曼青把两张纸抓过来看，脸从红变白。
“你举报我？”
“对。我举报的。”
“你是我表妹！”
“我是你表妹才要举报你！你自己看看你干的什么事！把男朋友锁火里，带全剧组上山找白月光，消防通道堆了两个月的物料不挪！祁曼青你还是个人吗！”
祁曼青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行。许南星你行。你等着。”
她拽着裴景舟转身就走。
裴景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被祁曼青拽出去了。
许南星站在病房中间，浑身发抖。
“陆知遥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
“他笑了！裴景舟笑了！”
“嗯。”
“我姐眼瞎了吗？！”
“快了。她快瞎了。”
许南星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10
祁曼青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她来了，带着裴景舟。
裴景舟眼睛红红的，像哭了很久。祁曼青走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嘴里小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
我坐在病床上，左手拿着勺子吃饭，右手搁在支架上，纱布换成了薄薄一层，掌心那片新皮粉嫩嫩的，碰一下就钻心疼。
许南星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祁曼青进来，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插。
“你又来干什么？”
祁曼青没理她，径直走到我床边。
“陆知遥。”
“嗯。”
“景舟想跟你道个歉。”
裴景舟从祁曼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陆哥……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跟着曼青姐去医院，惹你生气了。”
“你没惹我生气。”
“那你别怪曼青姐了行吗？她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惦记你。”
我看了一眼祁曼青。她确实有黑眼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被裴景舟这番话说得翘的。
“祁曼青。”
“嗯？”
“你惦记我什么？”
“惦记你手好点没有。”
“那你看了吗？”
“看了啊。”
“看出什么了？”
祁曼青噎了一下：“看出……挺严重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打算怎么办？”
“我……等你好点了再说。”
许南星把削好的苹果往桌上一砸：“姐，你能不能说句人话？陆知遥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裴景舟的事！”
祁曼青皱眉：“南星你能不能别插嘴？”
“我偏要插！裴景舟诊断书造假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是有点问题——”
“有点问题？”
“景舟解释了，他说医院系统出错了，他确实有惊恐障碍，只是没在莫医生那儿看。”
许南星气得直翻白眼：“医院系统出错？他怎么不说地球是平的？”
裴景舟缩在祁曼青身后，小声说：“我真的有诊断书……就是系统没同步……”
“你诊断书是PS的！”
“南星！”祁曼青喝了一声，“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事不放？景舟都道歉了！”
“他道歉是因为他假病被揭穿了！不是因为把陆知遥锁火里了！”
祁曼青深吸一口气，转向我：“陆知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说。”
“景舟上山，是为了给你求祈愿香囊。”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什么？”
“你听我说完。”祁曼青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锦缎的小袋子，上面绣着“福”字，边角有点烧焦的痕迹，“香囊是这个。景舟专门去雾岭后山找扎彩婆求的，给你求的。”
裴景舟在旁边点头：“陆哥，我听说你身体不太好，专门去求的。扎彩婆可灵了，我爬了两个小时山才找到她。”
许南星盯着那个香囊：“后山没有祈福点！我做了三年现场统筹，雾岭后山连个土地庙都没有！”
“有的。”裴景舟急了，“就在疗养院后面那条岔路上——”
“往右走是悬崖！”
“南星你闭嘴！”祁曼青把香囊递到我面前，“陆知遥，景舟是好心。你收着。”
我看着那个香囊。红色锦缎，绣着福字。
“里面装的什么？”
“祈福用的符纸啊。”
“打开看看。”
“你别闹了，香囊拆开就不灵了。”
许南星一把抢过香囊：“我来拆！”
她扯开香囊的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一堆碎头发。
还有一张照片——病理切片的显微影像，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陆知遥”三个字。
祁曼青愣住了。裴景舟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祁曼青问。
许南星把手摊到她面前：“碎头发，病理切片。姐，你管这个叫祈福？”
“景舟，这怎么回事？”祁曼青转头看裴景舟。
“我不知道……扎彩婆说把头发和病历放进去能消灾——”
“消什么灾？”许南星冷笑，“扎彩婆管这叫‘替身咒’。把病人的头发和病理切片放在一起，念咒封进香囊，等病人死了，骨灰混着香囊一起烧，就能把病转到下一个人身上。这是害人的！雾岭后山根本没有祈福点！那个扎彩婆专门干这个的！”
祁曼青脸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查了！扎彩婆去年就被举报过，派出所立案了，后来证据不足放了。她专门给有钱人做替身咒，收费五万起。姐你问问裴景舟，他给了多少钱？”
裴景舟脸色惨白：“我没有……我就是想给陆哥求个平安……”
“平安？”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裴景舟，去年十一月你发微信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
“你让我把香囊还给你。说里面有你重要的东西。我不还，你就骂我‘淋巴瘤复发活该’。”
祁曼青猛地转头看裴景舟：“你说什么？！”
“我没说！”
“截图在这儿。”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你自己打的字，自己发的语音。要不要放给你听？”
祁曼青抢过手机，点开语音。
裴景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陆知遥你把香囊还我！那里面有我重要的东西！你要是不还，我保证你淋巴瘤复发的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响。
祁曼青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景舟。”
“曼青姐你听我解释——”
“这语音是你说的？”
“我那是气话——”
“你为什么要咒他淋巴瘤复发？”
“我……”裴景舟嘴唇哆嗦，“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许南星在旁边补刀，“姐，他不仅咒陆知遥，他还偷了陆知遥的病历。病理切片是从医院调的，没有陆知遥本人签字，医院不可能给。他怎么拿到的？”
祁曼青盯着裴景舟：“你怎么拿到的？”
裴景舟后退了两步。
“我……我找熟人……”
“哪个熟人？”
“……”
“裴景舟！”
“曼青姐你别凶我……”裴景舟眼泪下来了，“我真的没想害陆哥……我就是听扎彩婆说这样能转运……我最近戏运不好，我想转转运……”
祁曼青后退了一步。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恶心、还有一点我不太确定的愧疚。
“所以你上山求香囊，不是为了给我求平安？”
“我……我是想让你开心……”
“你拿陆知遥的头发和病理切片做替身咒，告诉我这是给我求的平安香囊？”
“曼青姐我错了……”
祁曼青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裴景舟捂着脸往后退，撞在墙上。
“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祁曼青声音抖得厉害，“我因为你把陆知遥锁在火里！我因为你跟我表妹翻脸！我因为你停了职！你他妈骗我？”
“我骗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裴景舟突然吼出来，“你整天陆知遥陆知遥，你眼里有过我吗？我装病你才肯多看我一眼，我不装病你连排练都不来看！”
祁曼青愣住了。
许南星在旁边冷冷地说：“姐，你听见了？他承认装病了。”
祁曼青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十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陆知遥。”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上次真诚多了。
“你上次也说了这三个字。”
“这次是真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打算怎么处理？”
祁曼青回头看了裴景舟一眼。裴景舟捂着脸缩在墙角，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我……我回去跟周总说，把裴景舟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停职的事……”
“你停职是你活该。消防通道堵了两个月，你撕了三次罚单。”
“我知道。我认。”
“还有呢？”
“还有……”祁曼青咬了咬嘴唇，“陆知遥，你原谅我这一次行吗？我以后再也不——”
“不行。”
祁曼青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眼里只有恨。”
祁曼青看了我三秒。然后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跟刚才那一巴掌一样响。祁曼青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
“陆知遥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护士听到动静冲进来：“怎么回事？病人不能激动——”
“护士姐姐你来得正好。”许南星在旁边说，“我姐把我姐夫锁在火里，跟别的男人上山吃火锅，现在跑来让我姐夫原谅她。你觉得该不该打？”
护士看了一眼祁曼青，又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抬手也给了祁曼青一巴掌。
“啪！”
祁曼青捂着两边脸往后退：“你谁啊你敢打我？！”
“我是他的责任护士。”护士把手往白大褂上擦了擦，“从送进来那天我就想打你了。拒签手术同意书是吧？让病人自己签‘自愿承担一切后果’是吧？我干了八年护士，头一回见这种家属。”
祁曼青眼泪涌出来了。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欺负你？”护士冷笑，“你男朋友从九楼跳下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他可怜？他手烧烂了躺在手术台上全程清醒取皮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他可怜？你现在觉得被欺负了？”
祁曼青蹲在地上哭。裴景舟想跑，被许南星一把拽住：“你别跑！”
“你放手！”
“我放了你好报警是吧？”许南星掏出手机，“喂，110吗？我要报案。市烧伤专科医院住院部，有人涉嫌伪造医疗文书、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以及……对，扎彩婆那个案子，我有证据。”
裴景舟腿一软，跪地上了。
“许南星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许南星对着手机说，“警察同志你们快点来，这人想跑。”
祁曼青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南星，你真报警？”
“报都报了。”
“他是栖光文旅的演员——”
“他马上就不是了。”许南星挂了电话。
祁曼青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景舟，又看了看我。
“陆知遥，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四年的情分？”
“你锁门的时候顾了吗？”
祁曼青张了张嘴。
“你拒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顾了吗？”
“我当时——”
“你抱着裴景舟说‘对不起’然后送他回家的时候顾了吗？”
祁曼青不说话了。
“祁曼青，你走吧。等警察来了，你配合做笔录。”
“那你呢？”
“我养伤。”
11
警察是晚上八点到的。
裴景舟被带走做笔录。祁曼青跟着去了——不是以家属身份，是作为剧组负责人配合调查。
许南星留下来陪我。
“你刚才跟她说‘我养伤’，还没说分手呢。”
“现在说。”
我拿起手机，给祁曼青发了条消息：“分手。八万七收到了。以后别联系了。”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陆知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你离了我怎么活？”
“我离了你至少能活。”
“你——你手废了，工作室烧了，淋巴瘤还没好——”
“所以我更得离了你。”
祁曼青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我不分。”
“你分不分跟我没关系。我通知你一声，不是征求你意见。”
“陆知遥你——”
“钱已经收了。从今天起，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来看我我也不见，你打电话我也不接。你让南星转话我也不听。”
“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你把我锁在火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绝？”
祁曼青噎住了。
“还有。”
“什么？”
“香囊你拿走了？”
“拿走了。”
“给我。”
“什么？”
“香囊给我。那是我的头发和病理切片，你无权处置。”
“我拿去给扎彩婆——”
“你敢给扎彩婆我就报警。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裴景舟已经进去了，你想跟着？”
祁曼青不说话了。
“明天让南星把香囊拿回来。里面的头发和切片送去销毁。你要是敢截留，我直接报警。”
“陆知遥你——”
我挂了电话。
许南星在旁边竖大拇指：“硬气。”
“手机给我。”
“干嘛？”
“给莫医生打电话。我淋巴瘤的事得告诉他，让他看看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不能继续化疗。”
许南星把手机递过来，小声说：“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
“以前你什么都憋着，不说，不争取，不生气。现在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要的钱要了，该断的关系断了。”
“被烧出来的。”
“烧得好。”
“滚。”
许南星笑了。
莫医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
“陆知遥？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莫医生，我住院了。烧伤。”
“我知道。南星跟我说了。你淋巴瘤二期，烧伤面积百分之三十五，情绪障碍伴躯体化，你还不打算告诉你家里人？”
“我爸妈指望不上。”
“你弟弟呢？”
“我弟等着我给他凑首付。”
莫医生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伤。手好了化疗。化疗完了搬家。搬完家开店。”
“开什么店？”
“香氛花店。不接大项目了，就做小生意，够养活自己就行。”
“好。我支持你。”
“还有件事。”
“你说。”
“裴景舟的诊断书，你能出个声明吗？”
“已经出了。医院法务那边在走流程。伪造医疗文书这个事，医院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莫医生。”
“不用谢。你早点把身体养好，别让我再在肿瘤科看到你。”
挂了电话，许南星把粥端过来。
“莫医生怎么说？”
“让我好好活着。”
“那你就好好活着。”
12
祁曼青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让许南星把香囊送回来了。许南星把香囊往我床头柜上一扔，说：“我姐让我问你，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不能。”
“我就这么回她？”
“就这么回。”
许南星掏出手机发消息，发完了抬头看我：“她回了个‘哦’。”
“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告诉陆知遥，我等他回心转意。’”
“你告诉她，等不着。”
“我发了。她没回。”
许南星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半，突然说：“陆知遥，我姐昨天去看了裴景舟。”
“嗯。”
“裴景舟在里面哭，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姐别开除他。我姐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她心软了？”
“不知道。反正她今天没来医院。”
“她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许南星把苹果递给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惦记她了？”
“不惦记。”
“四年感情，说放就放？”
“放不下的时候差点死了。放下了才能活。”
许南星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行吧。我以后就是你表妹了，她那边我不管了。”
“你本来就是我表妹。跟她没关系。”
许南星笑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
“我姐发朋友圈了。”
“说什么？”
“她说‘四年的感情，你说扔就扔。好。我等你后悔。’”
“不回。”
“下面有人评论了。裴景舟评论的：‘曼青姐别难过，我陪你。’”
“截图。”
“干嘛？”
“留着。以后用得上。”
许南星截了图发给我，然后气鼓鼓地把手机摔在桌上：“这俩人真是绝配。一个装病骗人，一个瞎了眼护着。不在一起天理难容。”
“快了。等裴景舟伪造文书判下来，他们就该在一起了。”
“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巴不得他俩锁死，别出来祸害别人。”
许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知遥你现在说话真毒。”
“被烧出来的。”
13
裴景舟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许南星去了，回来给我念判决书：“伪造医疗文书，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两罪并罚，一年半，缓刑两年。扎彩婆那个案子另案处理。”
“祁曼青呢？”
“她没去。据说是请了律师，把裴景舟从栖光文旅踢出去了。周总发了内部通告，说裴景舟因‘个人行为严重违反公司制度’被解除劳动合同。”
“她倒撇得快。”
“撇得快有什么用？她自己也被停职了。应急管理局的处罚决定书下来了，罚款五万，责令整改。她堵消防通道那事，街道办通报批评了。”
“她来找过你吗？”
“找了。让我给你带话，说她知道错了，让你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六个字：‘滚你妈的蛋。’”
“好。”
许南星嘿嘿笑了一下，又掏出手机：“对了，还有个事。裴景舟他爸妈今天在法院门口闹了，说祁曼青‘害了他们儿子’，要她赔钱。祁曼青她妈也在，两边对骂了半天，警察都来了。”
“裴景舟呢？”
“躲在家里没出门。听说回去就跟他爸妈吵了一架，说他爸妈没本事，连个律师都请不起好的。”
“废物。”
“谁说不是呢。”
我放下手里的康复哑铃，看着窗外新长出来的桂花叶子。
“南星。”
“嗯？”
“我下周出院。”
“我知道。莫医生跟我说了，让你出院后去肿瘤科报到，准备化疗。”
“化疗之前，我想先搬走。”
“搬哪儿？”
“新城市。不告诉你。”
“你怕我告诉我姐？”
“我怕你心软。”
许南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操。你太了解我了。”
“所以不告诉你。”
“那我怎么找你？”
“等我安顿好了，给你寄一束花。”
“什么花？”
“你喜欢的。”
许南星眼圈红了：“陆知遥你终于活明白了。”
“嗯。活明白了。”
14
裴景舟缓刑期间，祁曼青跟他彻底掰了。
掰得很难看。据许南星说，祁曼青去裴景舟家收东西——之前给他买的衣服、手机、平板——裴景舟不给，说“这些都是你自愿送的，凭什么拿走”。两人吵起来，裴景舟推了祁曼青一把，祁曼青摔在沙发上，腰磕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大片。
祁曼青她妈报了警。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裴景舟把东西还了，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祁曼青你活该，谁让你当初看上我的？你自己选的，怪谁？”
祁曼青站在楼道里哭。
许南星把这段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花店后院剪枝。
“她哭得可惨了。一边哭一边给她妈打电话，说‘妈我当初瞎了眼’。”
“嗯。”
“她说她后悔了。当初要是没跟裴景舟搅在一起，你现在还在她身边。”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她出来之后想见你。”
“不见。”
“她说她改了。真的改了。心理医生给她开了药，她天天吃，情绪稳定多了。”
“她稳定不稳定关我什么事？”
许南星叹了口气：“我就这么回她？”
“回。就说‘陆知遥让你别来了。’”
“行吧。”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剪薄荷。桂花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
隔壁面包店老板娘趴在墙头上喊：“陆老板！你那个花店招牌该换了吧？都褪色了！”
“不换。挺好。”
“南风香氛花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你这名字取得真好。”
“还行。”
“你那个香囊还挂着呢？都褪色了。”
“挂着吧。”
“里面桂花还有香味吗？”
“有。干了也有。”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裴景舟死的那天，是缓刑第三个月。
许南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桂花剪指甲。
“陆知遥。”
“嗯。”
“裴景舟没了。”
我手顿了一下。桂花不耐烦地抽回爪子，跳下膝盖跑了。
“怎么没的？”
“他妈说的。夜里心梗，他爸喝多了没送医院，第二天早上人硬了。法医来看了，说心梗，没救。”
“嗯。”
“他爸妈现在在争他那套小公寓。他妈想卖了分钱走人，他爸想留着养老。两边闹到街道办，调解了三次没调成。”
“嗯。”
“骨灰没人领。殡仪馆催了三次，最后按规定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撒城郊垃圾填埋场。”
我看着窗外飘下来的桂花叶子，没说话。
“陆知遥，你可怜他吗？”
“不可怜。”
“我也不可怜。”
“嗯。”
挂了电话，我把桂花从后院抱回来。它窝在我怀里，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
我抱着它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挂着的香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祁曼青还在监狱里，还有七年。裴景舟死了。我的花店开了快一年，客人不多，但够活。
桂花在我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
我低头摸了摸它。
“桂花，晚上给你开罐头。”
它喵了一声。
15
祁曼青的案子改判终身监禁那天，许南星把新闻链接发给了我。
“裴景舟爸妈申诉了。翻出祁曼青去年十月堵塞应急通道导致火灾救援延误的处罚记录，说她‘具有重大安全隐患的管理前科，故意杀人主观恶性极深’。法院重审，改判终身。”
“嗯。”
“她爸妈快气疯了。说裴景舟家恩将仇报。裴景舟他爸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说‘祁曼青差点掐死我儿子，判八年太便宜她了’。”
“然后呢？”
“然后法院就改判了。她爸妈说要上诉。”
“上诉有用吗？”
“不知道。律师说希望不大。”
“嗯。”
祁曼青在南郊女子监狱。她妈去看了她一次，回来给许南星打电话，说祁曼青瘦得脱了相，天天哭，求她妈让你去看看她。
“我不去。”
“我就这么回的。”
“嗯。”
“她妈还问你要不要钱。说祁曼青把之前你转给她的八万七又退了回来，让你拿着花。”
“退回去。我不缺她那点钱。”
“她妈说你不收她就存着，等你以后结婚随份子。”
“随什么份子？”
“我跟她妈说了。陆知遥不结婚。”
许南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陆知遥，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
“花店生意呢？”
“够活。”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什么重新开始？”
“就……找个人。”
“不找。”
“为什么？”
“累。”
许南星没再问了。
桂花从柜台上跳下来，我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花店门口挂着的香囊被风吹得沙沙响，里面的桂花碎掉了一点，飘在空气里，淡淡的。
我低头闻了闻。
干的桂花，也有香味。
就是淡了一点。
16
祁曼青在监狱里托许南星带话，说她写了一封信，让我一定看。
许南星把信送到花店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束洋甘菊打包。
“你不看？”
“不看。”
“她说你要是不看，她就天天写。”
“那就天天写。写多少我烧多少。”
许南星把信往柜台上一放：“你自己烧吧。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我姐说她知道裴景舟死了。”
“嗯。”
“她说她活该。”
“嗯。”
“她还说……她后悔了。”
“她老后悔。”
“这次是真的。她说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你站在阳台上冲她喊‘门是你锁的’，她每次跑上去，你就不见了。”
我把洋甘菊扎好，递给客人。
“南星。”
“嗯？”
“你下次去看她，带句话。”
“什么？”
“就说我桂花养得挺好的。”
许南星看了我三秒，笑了。
“行。我带。”
祁曼青在监狱里织东西。许南星说她跟监狱里的老犯人学的，织围巾、织手套、织毛衣。织好了就让许南星带给我。
许南星带了几次，我都退回去了。
后来她不带了，改成拍照给我看。
“我姐说你不要没事。她就织着玩。”
“嗯。”
“她织得挺好的。监狱里有人想买，她舍不得卖。”
“嗯。”
“她说她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灰蓝色，你以前最喜欢那个颜色。”
“嗯。”
“你真不要？”
“不要。”
许南星叹了口气，没再劝。
祁曼青写来的信攒了一抽屉。
许南星每次来都放一封，我每次都不拆，攒到十封就拿去后院烧了。
桂花蹲在旁边看，每次烧纸它就凑过去烤火，胡子差点燎了。
我把它拎回来。
“你别凑热闹。”
它喵了一声，又趴回我腿上。
17
香氛花店开了一年半，我在新城市买了套小房子。
首付是花店攒的，加理赔款加祁曼青退的八万七，刚好够。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我种了一棵桂花树，两棵月季，三盆薄荷。
许南星寄来一箱东西，说是我爸妈托她转的——陆知远要结婚，让我凑二十万。
我原路退回了。
许南星打电话来：“你妈骂了我三天，说我没用，连个话都带不到。”
“辛苦你了。”
“辛苦倒不辛苦。你妈那话太难听，我直接拉黑了。”
“嗯。”
“你弟婚期定了，下个月。你妈到处跟亲戚说你不孝，有钱买房没钱帮弟弟。”
“让她说。”
“你爸打电话给我，说要告你。说你遗弃父母。”
“让他们告。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多一分没有。”
许南星沉默了一下：“你真狠。”
“被逼的。”
“行吧。那我不劝了。你好好过日子。”
“嗯。”
许南星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说祁曼青在监狱里又织了什么，说祁曼青又写了什么信，说祁曼青又哭了。
我每条都看，每条都不回。
许南星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
“心软过。心软的时候差点死了。”
许南星就没再问了。
18
祁曼青死在监狱里的时候，是第二年秋天。
许南星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
“陆知遥。”
“嗯。”
“我姐没了。”
我正抱着桂花剪指甲。
“怎么没的？”
“监狱医院查出来的，恶性淋巴瘤，晚期。她说她不舒服好几个月了，一直当感冒治，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嗯。”
“你要去吗？”
“不去。”
“她留了东西给你。”
“烧了。”
“她说你一定不要烧。”
“为什么？”
“她说她知道你会烧，所以她把东西寄到花店了。快递应该明天到。”
我挂了电话，继续剪桂花指甲。
第二天快递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香囊。红色锦缎，绣着福字。跟当初裴景舟那个一模一样。
但里面没头发，没病理切片。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这是我织的。里面装的是桂花。你花店后院那棵。”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问过南星，她说你后院的桂花特别香。我想闻闻。”
许南星打电话来问：“看了？”
“看了。”
“哭了吗？”
“没哭。”
“冷血。”
“嗯。”
“桂花呢？”
“挂门口了。”
“她要是知道你把她的香囊挂在店门口，肯定高兴。”
“她不在了。”
“我知道。”
桂花从柜台上跳下来，围着那个香囊转了三圈，伸爪子扒拉了一下。
香囊晃了晃，里面的桂花沙沙响。
我把它挂在了门口。
风吹过来的时候，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淡淡的。
19
祁曼青走后的第一个月，许南星寄来一张汇款单。
三千七百块。汇款人：祁曼青。附言：“花店进货用。”
我把钱收下了，进了三箱花盆。
许南星打电话来：“你不退？”
“不退。进货用。”
“我姐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陆知遥。”
“嗯？”
“你原谅她了吗？”
我想了五秒。
“不原谅。”
“那你还收她的钱？”
“收钱跟原谅是两回事。她欠我的，我收。我不欠她的，不给。”
许南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真绝。”
“被烧出来的。”
“行。我不问了。”
桂花从后院叼了一只死老鼠进来，放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桂花，我不吃老鼠。”
它喵了一声，意思是“给你补补”。
我用纸巾把老鼠拎出去扔了，回来给它开了个罐头。
“下次别叼了。我不吃。”
它埋头吃罐头，理都不理我。
20
桂花每天在花店门口晒太阳。门口的香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里面桂花沙沙响。
隔壁面包店老板娘说：“陆老板你这个香囊怪好看的，卖不卖？”
“不卖。”
“你哪儿买的？”
“别人送的。”
“谁啊？”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认识的人？”
“嗯。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老板娘听得一头雾水，回去做面包了。
我蹲在店门口，桂花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阳光正好，桂花正香。
许南星又打电话来：“陆知遥，你那个香囊挂门口，路过的人问能不能买，你卖了没？”
“没卖。”
“那你想卖什么？”
“卖花。卖香。卖自己调的香氛。”
“还有呢？”
“还有桂花。”
“桂花卖吗？”
“桂花不卖。”
“那什么卖？”
“什么都不卖。就这么挂着。”
许南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你开心就行。”
“嗯。”
“陆知遥。”
“嗯？”
“我姐要是下辈子还找你，你怎么办？”
“让她离我远点。”
“那要是她死缠烂打呢？”
“我就搬家。”
“搬哪儿？”
“不告诉你。”
“操。”
挂了电话，我把桂花抱起来，走进花店。
门口挂着的香囊晃了晃，桂花香顺着风飘进来。
淡淡的。
干的桂花，也有香味。
就是淡了一点。
21
花店开了两年，隔壁面包店老板娘给我介绍了三个对象。
第一个是小学老师，姓林，戴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见面那天她带了自己烤的曲奇，我泡了两杯桂花茶。聊了四十分钟，她问我：“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我说：“火灾。”她又问：“那你现在一个人住？”我说：“跟猫住。”她笑了笑，说：“猫挺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许南星后来打听到，林老师跟她闺蜜说：“人挺好，就是眼睛里没光。”
第二个是花艺师，来我店里进过货，聊了几句觉得投缘，主动约我看电影。电影演到一半她靠过来问我：“你以前谈过吗？”我说：“谈过。”她问：“多久？”我说：“四年。”她又问：“怎么分的？”我说：“她把我锁火里了。”她以为我开玩笑，笑得前仰后合。散场之后我送她回家，她站在楼道口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吓人。”之后没再联系。
第三个是面包店老板娘的远房侄女，在银行上班，面相和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见面之前老板娘千叮咛万嘱咐：“你别说那些吓人的话，什么锁火里啊烧死啊，正常点。”我说行。见面那天我确实正常了，聊工作聊猫聊花店。她问我周末干嘛，我说剪花、调香、逗猫。她说挺好。然后她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把花店开好，把身体养好。”她点头。又问：“那你考虑结婚吗？”我想了想，说：“不考虑。”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我说：“没那个需求了。”她当天晚上就跟老板娘发消息说算了，说我这人太独，一个人过习惯了，谁进去都是打扰。
老板娘把原话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桂花梳毛。桂花窝在我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梳一下掉一把白毛。
“陆老板，你说你这人，条件也不差，长得也周正，怎么就不想找一个呢？”
“没那个心气儿了。”
“什么叫没心气儿？你才三十出头！”
“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差吗？”
老板娘想了想：“那倒不差。花店开着，房子买了，猫养得比我家狗都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我为什么非得找个人？”
老板娘噎住了。憋了半天，说：“也是。你以前那个，找了还不如不找。”
“就是这个道理。”
老板娘走了之后，桂花从我腿上跳下去，跑到门口香囊底下蹲着，仰头看风吹香囊晃来晃去。我看它那蠢样，笑了一声。
许南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给桂花倒猫粮。
“陆知遥，听说你相亲又黄了？”
“听谁说的？”
“面包店老板娘。她加了我微信，三天两头跟我汇报你的事。”
“她怎么有你的微信？”
“你上次住院，她来送过汤。我加的。”
“你倒是社交广泛。”
“废话。我不盯着你，谁盯着你？”许南星在电话那头嗑瓜子，“第三个怎么黄的？”
“她说我不结婚。”
“你就不能哄哄人家？先谈着，后面再说呗。”
“哄人这事我干过四年。不想干了。”
许南星嗑瓜子的声停了。
“陆知遥。”
“嗯。”
“你还惦记我姐呢？”
“不惦记。”
“那你——是怕了？”
我想了想：“也不是怕。就是觉得麻烦。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解释自己身上的事。手上的疤得解释一遍，搬过家的事得解释一遍，为什么不跟家里来往得解释一遍，猫为什么叫桂花得解释一遍。解释完了，人家未必能理解。理解了，未必能接受。接受了，未必能长久。折腾一圈下来，不如跟桂花待着。它什么都不问，饿了就叫，困了就睡。”
许南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个老头似的。”
“我身体本来就是个老头。”
“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淋巴瘤二期，全身百分之三十五烧伤，右手植皮，左手调香调到腱鞘炎。我跟你说，我现在早上起床，膝盖咔咔响，跟放鞭炮似的。”
许南星笑出了声：“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忍着。忍着忍着差点死了。现在不忍了，该响就响，该疼就疼，不藏着掖着。”
“行吧。那我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本来也没让你介绍。”
“人家热心嘛。”许南星又嗑了两颗瓜子，“对了，我姐给你织的围巾你到底要不要？冬天快到了，监狱里暖气不好，她天天织，手都织出茧子了。”
“不要。让她自己用。”
“她说她自己不用，就给你织的。”
“那让她织着玩。”
许南星叹了口气：“行吧。你狠。”
挂了电话，桂花蹲在食盆边看我，尾巴一卷一卷的。
“看什么？吃你的。”
它低头吃猫粮，吃两口抬头看我一眼。
我蹲下来，伸手摸它脑袋。
“桂花。”
“喵。”
“你说我是不是太绝了？”
它继续吃猫粮，没理我。
“也是。你一只猫，懂什么绝不绝。”
它吃完了，舔了舔爪子，往我脚背上一趴，尾巴搭在我鞋面上。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晃来晃去的香囊，闻着桂花味，听着隔壁面包店烤箱嗡嗡响。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
22
入冬之后我感冒了一场，断断续续咳了半个月。
许南星知道了，非要过来看我。我说不用，她说不放心。我说桂花能照顾我，她说桂花只会吃猫粮。我说桂花还会叼死老鼠给我补身体，她说陆知遥你别恶心我。
最后她还是来了。坐了两个小时高铁，拎着一兜子药和半只酱鸭。进门先摸我额头，又翻我眼皮，又按我脖子。
“淋巴没肿。还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姐在里面，我每个月去看她，跟狱医学了两招。”她把药往桌上一放，“这几个是消炎的，这几个是止咳的，这个饭后吃。”
“你姐还好吗？”
许南星手顿了一下。
“还行。瘦了，但精神比刚进去的时候好。织毛衣织得飞快，一个月能织三件。监狱里有人出钱买，她不卖，全攒着。”
“攒着干嘛？”
“她说等你哪天心软了，一起寄给你。”
我没接话。许南星也没再劝。
她住了两天，帮我把花店前后打扫了一遍，又把后院那棵桂花树修了枝。桂花树是当年祁曼青带我上雾岭之后我种的，从一棵小苗养到现在一人多高，每年秋天开得满院子香。许南星修剪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一根枝，心疼得直跺脚，说要把断枝供起来。我说不至于，插水里能活。她不信，非拿回去扦插，说等她姐出来的时候这枝子就能长成小树了。
我没告诉她，祁曼青这辈子出不来。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香囊底下站了半天，仰着头看。
“这个是我姐寄来的？”
“嗯。”
“里面装的什么？”
“桂花。你修的那棵树掉下来的。”
“她字条上写什么了？”
“她说想闻闻。”
许南星眼圈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姐让我带的。她说你不想收围巾，那就收这个。”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副手套，毛线织的，灰蓝色，右手那只织得比左手大一圈，显然是照着我的手型织的，留出了虎口和掌心那片疤的位置。
“她怎么知道我的手多大？”
许南星低着头：“她问了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