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三个室友都退了婚，他也退了，还把女方退回的十八万彩礼拿去给兄弟买了车。
我让他还钱，他却伸手：「妈，再拿二十万，我得找个更好的。」
我问：「订婚时你嫌我开早餐店丢人，不许我去。现在花光了钱，就不嫌我了？」
「你爸留下的钱是给我养老的，不是给你们四个凑车队的。」
儿子摔下车钥匙：「他们妈都支持，就你想让我给女人低头！」
女儿赶来，把我的店铺转让广告发了出去：「弟弟年轻，不能输在婚事上。你都五十了，还攥着钱干什么？」
我说店没了，我连退休金都没有。
她替我解下围裙：「去弟弟家带孩子啊，又不是不养你。」
四个小伙子请家长吃饭，叫我买单。
靠我供到毕业、至今没上班的儿子，被夸成清醒独立、及时止损。
每天四点起床的我，被骂成控制狂、吸儿子血、拿养育之恩绑架孩子。
女儿又宣布：「店我接手，你以后照常来干，收入先给弟弟攒婚款。」
儿子端着酒等我表态。
我点头：「好，就照你们说的办。」
「这次，你可千万别再求着我替你收场。」
1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莉先拿起手机，把屏幕推到我面前。
「妈，转让广告已经有人问了。既然你同意了，我现在就回他。」
我按住她的手机。
「不用回。店不转。」
她把手机抽回去：「不转怎么接手？」
「你接的是经营，不是店铺合同。先跟我做一天，再独立做一周。一周以后，你还愿意接，我们再谈。」
赵航放下酒杯：「不就是个早餐店吗，还试什么？」
「你觉得容易，你也可以来。」
「我又没说我要店。」
「你只要钱。」
他把脸转向旁边。周亮给他倒了半杯酒，叫他别跟我争。
赵莉伸出手：「那你先把钥匙和收款码给我。明天起，钱由我收。」
「钥匙明早给你。收款码先不换。」
「店都让我接了，你还抓着钱？」
我从包里取出记账本，放在转盘上。
「店里每天收多少，原料花多少，房租、水电、包装要留多少，都在这里。你跟完一天，能把账算清，再碰收款码。」
赵莉翻了两页，合上本子。
「这些小账有什么好算的？你一天收两三千，一个月少说也有六七万。拿一部分给小航，剩下的够你用了。」
「那你明天自己算。」
她抬头看我：「你不来？」
「第一天我带你。后面一周你自己做。」
「我接店，你当然还得来。你会做包子、熬粥，我负责管钱和进货，这样不是正好吗？」
「刚才是谁说我五十岁了，该养老了？」
她没有接话。
我把围裙叠好，装进袋子。
「从进货、备料、开火，到出餐、洗锅、关门，都是经营。你要接，就一起接。只要收钱，不叫接店。」
饭桌上的几位家长低头喝茶。刚才夸赵莉懂事的那位阿姨清了清嗓子。
「先学几天也好。做生意总要懂流程。」
赵莉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不会干活。」
「那就这么定。」我说。
赵航敲了敲桌子：「姐，你别忘了，店里的收入先给我留婚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知道了。」
「先别答应。」我把记账本推回赵莉面前，「一周里扣掉全部成本，剩下的钱由你算。你挣到手以后，给谁是你的事。周转款不能动，我的存款也不交。」
赵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钱。」
「十八万我已经给了。你把钱买成车，车在周亮手里。现在又问我要二十万，我没有。」
周亮拿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赵航说：「车是我们四个人的。」
「行驶证写谁？」
「写谁不都一样？」
「那你明天开回来，我看看。」
周亮把酒瓶放下：「阿姨，今天是家宴，别说车了。赵航要用，随时都能开。」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服务员推门进来，把账单夹放到桌边。
「您好，一共三千六百八，请问哪位结账？」
赵航拿起账单，直接递给我。
「妈，付了吧。今天大家是为了我的事来的。」
我没有接。
「谁请客，谁付。」
「不是说好家长一起吃顿饭吗？」
「是你在群里说要请大家。你没有问过我。」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你非要让我难堪？」
「你请客的时候，没问我身上带没带钱。」
三位室友摸手机，有人说可以平摊，有人说这顿本来该赵航请。赵航坐着没动。
赵莉拉了我一下：「妈，就一顿饭。」
「那你付。」
她马上松开手：「我哪有三千多？」
「你刚才还说，一天收两三千不算什么。」
「那是店里的钱。」
「对。不是你兜里的钱。」
服务员还站在桌旁。赵航推了赵莉一下，让她先垫。赵莉说自己的钱要交房租，两个人当着一桌人的面算起谁上个月花得更多。
最后，四个小伙子分了账。赵航那份由赵莉付了，她把转账记录举到他面前。
「明天还我，别装没看见。」
赵航起身就走。
我拎起围裙，赵莉跟到门口。
「明天几点开门？」
「五点半。」
她拿出手机设闹钟。
我说：「准备得从四点前开始。」
她的手停在了屏幕上。
2
第二天三点四十分，我打开店门，把米洗好，又把昨晚发好的面搬上操作台。
四点二十分，赵莉还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到第三遍，她才接。
「这么早打什么电话？」
「你今天跟店。」
「不是五点半开门吗？」
「豆浆要磨，粥要熬，包子要蒸。你现在过来。」
她在四点五十五分进门，外套都没脱就问：「我干什么？」
我指了指水池边的菜。
「洗净，切好，拌馅。」
她拿起一把葱：「这么多？」
「中午以前要用完。」
她切了几下，又去看锅里的粥。我把火调小，让她守着蒸柜。她站了不到十分钟，拿出手机回消息。
「别看手机，第一屉到时间了。」
「差一分钟能怎么样？」
「你打开看看。」
她揭开柜门，被热气逼得退了两步。我递给她手套，她才把蒸盘拉出来。
五点半刚过，顾客进了门。一个要两杯豆浆，三个肉包；后面的人要粥和鸡蛋；外卖单也开始响。
赵莉拿着手机收钱，连喊了三遍「下一个」。
前面的顾客敲了敲台面。
「我的粥还没拿。」
赵莉说：「你没说要粥啊。」
「我刚付过钱。」
我看了一眼付款记录，把粥装好递过去。
赵莉说：「你拿了就走啊，后面还排着人。」
顾客接过袋子：「你妈开店的时候，从来不催人。」
赵莉没说话，把下一笔钱收了。
七点后，门口排起了队。她一会儿找袋子，一会儿问咸菜放在哪儿。两份外卖装反了，骑手回来换，她把错的那份放回蒸柜。
我伸手拿出来。
「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再卖。」
「又没人吃。」
「你能保证？」
她把那份早餐丢进废料桶。
「这也算成本？」
「算。」
九点半，最后一批顾客离开。赵莉坐下，打开收款记录。
「两千七百六。今天还没做午市，光早上就这么多。」
她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一天给小航三百，一个月也有九千，根本不影响。」
我把进货单放到她面前。
「面粉、米、肉、菜、鸡蛋、油，今天用了九百六。包装和调料一百八。房租每天摊一百七十，水电燃气按上个月算，一天一百三十。」
「那也剩一千多。」
「你丢掉的两份，少装的一份，还有今天没算的人工。」
她抬头：「就你和我，算什么人工？」
「你接店以后，我不干。你要自己做，或者请人。」
「你闲在家里也是闲着。」
我把计算器推给她。
「我的时间不是店里白送的东西。你要算利润，就把干活的人算进去。」
她按了半天，把计算器扣在桌上。
「你以前又没给自己发工资。」
「所以我干得越久，你们越觉得这店赚钱。」
门口有人推门。赵航穿着拖鞋进来，伸手拿了两个茶叶蛋。
「还有包子吗？给我装几份，周亮他们没吃早饭。」
赵莉把装好的袋子按住。
「先付款。」
赵航笑了一声：「自家店吃几个包子还要钱？」
「不是你一个人吃。四五份都拿走，我怎么记账？」
他看向我：「妈，你现在连早饭都不给我吃了？」
「你吃的，我可以付。你请兄弟的，你自己付。」
「几块钱也要分这么清？」
赵莉说：「你不分清，我今天的账就对不上。」
赵航把茶叶蛋放回去。
「你才接一天，就跟妈学会抠了。」
「我四点多爬起来，忙了一早上，不是给你们白送的。」
「昨天你还说，收入先给我攒婚款。」
「今天的钱还没结完。」
「结什么？手机里收了两千多，我拿三百不过分吧？」
赵莉挡住收款台：「这钱要买明天的菜。」
赵航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故意让她跟我算账。」
我把进货单交给赵莉。
「下午你跟我去进货。明天买什么、买多少，由你自己报。」
赵航没有拿到钱，摔门走了。
赵莉重新拿起计算器，把人工那一栏空着。
过了一会儿，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推给我。
「如果不算你的工钱，明明还能多剩不少。」
3
下午进货时，赵莉挑便宜的肉。我让摊主各切一小块煮熟，她尝完，把便宜的那块放了回去。
回店后，我把供应商的电话、每天的用量和备料顺序写在纸上。
她接过去看了两眼。
「这些你继续管就行。我早上来收钱，顺便订货。」
「明天开始，你独立做。」
「你不来，谁和面？」
「你。」
「谁熬粥？」
「也是你。」
「那我怎么收钱？」
「你可以提前备好，也可以请人。」
她把纸拍在桌上。
「你明明都会，非要让我花钱请人？」
「是你说要接店。」
「我接店，又没让你不认这个家。咱俩分工不行吗？你做东西，我管账，省下来的工钱还能给小航。」
「不行。」
「你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现在说不干就不干？」
「我没有不管店。我只是不替你白干。」
她靠着操作台，给赵航打电话。
「你明天早点过来，帮我送餐。」
电话开着外放，赵航直接问：「给多少钱？」
「你不是要婚款吗？店里挣钱也有你一份。」
「那我几点到？」
「六点。」
「太早了。七点吧。」
「七点早高峰都过一半了。」
「行行行，六点半。我起得来就去。」
赵莉挂了电话，转头对我说：「你看，小航也不是不肯干。」
我把钥匙放到她面前。
「他来不来，是你们的事。明天缺人，你自己处理。」
她拿起钥匙：「你真不来？」
「我会过来核账，不会守在灶前。」
这时，一个常来买早餐的男人走进店里。他是附近培训公司的后勤，平时十几份、二十几份地订。
他问：「许老板，明早能不能做一百二十份？公司有活动，七点四十前送到。」
我还没开口，赵莉已经接了话。
「能。以后店里我负责。」
男人问：「还是老标准，一份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
「可以。」
「量大，别晚。送到后清点，没问题当天结账。」
「你放心。」
我拿出纸笔：「要不要先算一下？」
赵莉报了单价，又对男人说：「明早七点四十，肯定送到。」
对方留下地址和电话，转身走了。
我问赵莉：「一百二十份，要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肉？」
她翻开备料表：「照着乘不就行了？」
「蒸柜一屉能放多少？一锅粥能装多少杯？打包要几个人？送餐用什么车？」
「你不就是想说我不行吗？」
「订单是你接的。今晚把这些算好。」
她拿手机算了一遍，给供货商打电话。对方说临时加货可以，但要她自己去取。她又给赵航发消息，让他早上开车来送餐。
赵航回了一条语音。
「车在周亮那儿。我跟他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我问：「你不是说车是你们四个人的？」
赵莉替他回答：「谁开都一样。别什么事都往坏处说。」
我把常用的临时帮工电话写在备料表背面。
「真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工钱提前谈清。」
「有我和小航，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她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晚上八点，赵莉在家庭群里发了订单截图。
她写：「接店第一天就拿下大单。以前生意做不大，就是妈太保守。」
赵航回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赵莉又发了一句：「明天挣的钱，先给弟弟用。」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
4
第二天五点十分，赵莉给我打来电话。
「妈，和好的面怎么这么黏？」
「水放多了。」
「那怎么办？」
「加面，重新揉。别一次加太多。」
「你过来帮我看看。」
「我昨天说过，今天由你独立做。」
「电话里怎么说得清？」
「备料表上写了比例。」
她挂了电话。
五点四十分，她又打过来。
「粥太稠了，锅底还粘了。」
「换锅。上面的盛出来，糊底的别刮。」
「一百二十份呢，换锅哪来得及？」
「你自己决定，是重做，还是联系对方减量。」
电话又断了。
六点二十，我到了店门口。门外站着七八个等早餐的人，收款提示音一直响。赵莉围裙上全是面，左手装粥，右手去拿包子。
一个顾客问：「我的豆浆呢？」
她回头找杯子，蒸柜又响了。
我走进操作间，关掉报警声。
她把勺子塞给我：「你来了正好，先替我装粥。」
我把勺子放回锅边。
「我来核账，不接手。」
「外面这么多人，你先帮一下会死吗？」
我把挡在过道里的两箱包装杯移开。
「你可以暂停散客，也可以叫帮工。」
「一停就少挣钱。请人还得给工钱。」
「那就自己做。」
她咬着牙把两杯粥装好，递错了人。顾客把付款记录给她看，她重新换袋。
六点半，赵航还没来。
赵莉打电话，没人接。她连打四遍，赵航才开口。
「姐，什么事？」
「你人呢？说好六点半来送餐。」
「昨晚喝多了，刚醒。」
「你马上过来。」
「我没车。周亮今天要用。」
「你打车来，东西也能装。」
「一百二十份怎么装？你先找别人，我中午过去拿钱。」
「你还想拿钱？我这里忙成什么样了，你听不见？」
「都是一家人，你先替我做完。等我结婚了，再还你这份人情。」
电话被挂断了。
赵莉把手机扔在台上，屏幕裂了一道口子。
我把手机往里推了推，免得沾上水。
她看着我：「这就是你想看的？」
「订单不是我让你接的，赵航也不是我替你叫的。」
「他以前不这样。」
「昨天他答应你的时候，你听见了。他说的是起得来就去。」
她抹了一把额头，继续装包子。
七点，培训公司的联系人打来电话。
赵莉开了外放。
「赵老板，我们这边七点四十开始签到。早餐几点出发？」
她看了一眼还没装完的粥。
「马上，已经在打包了。」
「一共一百二十份，别少。到了现场要清点。」
「不会少。」
电话挂断后，她数了数操作台上的袋子，只有四十多份。
门外又来了几名顾客。有人催包子，有人要求退款。赵莉把两笔钱退回去，转身问我：「你真就站着？」
「你现在有三个办法。暂停散客，把现有的人手都用来赶订单；联系对方，说明情况，重新确认交付数量和时间；请临时帮工。」
「你算什么？你不是人手吗？」
「我今天没有排班。」
「这是你的店。订单砸了，丢的也是你的招牌。」
「接订单时，你说以后由你负责。」
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现金数了一遍。
「帮工多少钱？」
「名单在备料表后面。你自己谈。」
「你昨天就知道我会忙不过来？」
「我提醒过你算备料、打包和配送。你说有你和赵航，不花冤枉钱。」
她找到那张纸，打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正在别家干活，来不了。第二个人说半小时后能到，临时加活要二百四十元。
赵莉马上说：「太贵了，就两个小时。」
对方回答：「六点前叫我是一百八。现在让我马上赶过去，就是这个价。」
赵莉挂了电话，又打给第三个人。没人接。
七点十二分，培训公司的联系人再次打来。
「我们要确认配送进度。车出发了吗？」
赵莉没有回答。
对方说：「如果不能按时送，请现在说明。我们还要安排别的早餐。」
赵莉捂住话筒，走到我面前。
「你来帮我，最多一个小时。剩下的我自己做。」
「可以按临时帮工算工钱。」
她松开话筒：「你是我妈，也要收钱？」
「你接店以后，我的劳动要记进成本。」
「店里挣的钱还要给小航攒婚款，哪有钱付你？」
「那是你答应他的，不是经营成本。」
电话里又传来声音。
「赵老板，请你现在给个准话。」
赵莉攥着手机，指节压在裂开的屏幕上。
「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赔钱？」
我把备料表和帮工电话放到她手边。
「现在决定请谁来、花多少钱的人，是你。」
5
电话里的人又问了一遍：「赵老板，车出发了吗？」
赵莉松开话筒。
「还没有。我们来不及做完，只能先送八十份，剩下四十份晚二十分钟，可以吗？」
对方停了几秒。
「八十份七点四十前送到，剩下的八点前到。再晚就不要了。」
「行。」
她挂断电话，给刚才的帮工回拨过去。
「二百四就二百四，你现在来。」
接着，她关掉外卖接单，把门口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面，又给相熟的配送师傅打电话。
我把当天已收的钱、退款和现有材料记进本子。赵莉看了我一眼，没再叫我上手。
七点三十五分，第一批早餐装车。帮工留下赶剩余四十份，赵莉跟车去交货。她回来时，赵航正站在门口。
他洗了头，换了件干净外套。
「做好没有？给我装六份，周亮他们都等着。」
赵莉把他的手从蒸柜前拨开。
「一份八块，六份四十八。」
「你让我来送餐，我不是没车吗？」
「你没来也没提前说。我花二百四请人，又花了一百二叫车。你先把这三百六给我。」
赵航拿起两个包子装进袋里。
「我是你弟。你跟我要误工费？」
「这不是误工费，是你答应来，最后没来，多花的钱。」
「周亮临时要车，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打车，可以早点告诉我，也可以按你说的六点半过来帮忙打包。」
赵航把袋口一系：「一家人还算这么清，你接什么店？」
赵莉按住袋子：「付钱。」
「妈都没说话，你管得倒多。」
「今天是我接店。」
两个人一人抓住袋子一边，包子掉到地上。赵莉松了手。
「掉了也记你账上。」
赵航踢开袋子，空手走了。
中午，对方结了订单款，扣掉少送后取消的几份。赵莉坐在收款台后，把每一笔支出写下来。
原料、包装、帮工、配送、退款、损耗，再加上门店暂停营业少掉的收入。那笔大单收进来一千九百多，最后剩下不到三百。
她按了两遍计算器。
「怎么可能只剩这些？」
我把她漏掉的鸡蛋款圈出来。
「这笔还没算。」
她重新按了一遍，剩下二百出头。
「忙成这样，就挣两百多？」
「还没算你的工钱。」
「别算了。」
她把笔丢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把帮工和配送两栏重新抄好。
赵航下午又来了。
「姐，给我转五百。我手机快停机了，晚上还有个饭局。」
「没有。」
「上午不是刚收了大单的钱？」
「扣完成本只剩两百多，还要买明天的菜。」
「你少骗我。一个订单两千块，怎么会没钱？」
赵莉把账本转向他。
「你自己看。你早上要是来了，配送费能省一部分。」
赵航没看账本。
「你答应过，挣的钱先给我。」
「我答应给你的是挣到的钱，不是进货的钱。」
「才几天，你就跟妈一个样了。」
「我四点多起来，忙了一早上，你就等着拿现成的？」
赵航指着我：「都是她教你的。她不肯给，就让你来卡我。」
我合上自己的记账本。
「订单是你姐姐接的，钱是她算的。你跟她谈。」
赵莉把进货款装进信封，锁进抽屉。
赵航站了一会儿，摔门走了。
第二天，他把一张四人合照发进家庭群，说别人家的母亲都盼着儿子过得好，只有我们把他当外人。
我点开饭局那天存下的三个号码，一个个打了过去。
6
第一个电话接通后，我报了名字。
对方记得我。
「赵航妈妈，那天饭桌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
我问：「你儿子退婚以后，你又给他准备婚款了吗？」
「没有。他说两个人不合适，我没拦。可退了就退了，哪能马上拿钱再找？他自己的工资还不够花。」
「赵航说你支持他们重新开始。」
「我支持他自己选，没说替他出钱。」
第二位家长听完我的话，先问儿子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我只答应再帮他交两个月房租。两个月内找不到工作，他就回来跟他爸干。他拿你们家说事，我还以为赵航已经上班了。」
「没有。」
「那你还给他二十万？」
「我没答应。」
她停了一下。
「不答应就对了。我家的我都不敢给。」
第三位家长听我提到车，声音变了。
「那辆车不是四个人一起凑钱买的吗？」
「十八万是我给赵航订婚的钱。退婚后，他把钱付了车款。车现在在周亮手里。」
「我儿子说他们一人出了一点，以后一起用。我还给了他两万。」
「你让他把付款记录拿给你看。」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现在就问。」
晚上，赵航回来时，我正和赵莉核当天的账。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给他们的妈打电话了？」
「打了。」
「我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我只问她们各自出了多少钱。」
「兄弟之间用得着算这些？」
我翻开账本，写下当天的原料支出。
「那辆车的行驶证写谁？」
「周亮。」
「购车款是谁付的？」
「我先垫的。」
「另外三个人给过你多少？」
赵航拿回手机：「都说了是兄弟，早晚会给。」
「给过多少？」
「买保险的时候，他们出了几千。」
「十八万车款，主要是你出的。车在周亮名下，也由他开。你平时能不能用？」
「我要用就跟他说。」
「用过几次？」
他没有回答。
赵莉抬头：「你不是说车放你那儿吗？」
「放谁那儿有什么区别？」
「那你明天开来，帮我送一次货。」
「明天周亮要用。」
赵莉把笔压在账本上：「又要用？」
赵航指着我：「你非要把我们兄弟拆开才满意？」
「车的事是你办的，你自己去谈。你要车，就把使用安排说清。你不要车，就把出资和车怎么处理说清。」
「车已经买了，怎么说清？」
「你问周亮。卖车也好，按份额把钱还你也好，由你们谈。我不替你谈，也不会再拿二十万。」
「人家三个妈妈都没你这么绝。」
我把刚才记下的话推给他。
「一个没再给婚款，一个只付两个月房租，一个以为车款四个人平摊。你说的支持，跟她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看完，把纸揉成一团。
第二天上午，他当着我的面给周亮发消息。
「我今天去面试，把车给我开一天。」
周亮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
「今天不方便，你自己想办法。」
赵航盯着那行字，又发了一句：「车是我出钱买的。」
对方没有再回。
7
试接手的第六天，赵莉六点半才到店。
我已经站在门外等她。她开了门，把钥匙放到台上。
「昨晚两点才睡。再这么干，我自己的事全耽误了。」
「今天还做吗？」
「做。做完把账算清。」
早市结束后，她打了三个招聘电话。第一个要每月五千，第二个只肯做半天，第三个要求包早饭和交通费。
她把手机放下。
「一个早餐工凭什么要五千？」
「每天几点上工？」
「四点。」
「几点结束？」
「中午。」
她没再说工资高，只拿计算器重算一周的账。
「请半天工的话，每个月要多支出三千多。再算房租和损耗，哪还有钱给小航？」
「这是你的账，你自己决定。」
「你要是只负责和面、调馅，请人的钱就省了。我管收款、订货和外卖，也没让你全干。」
「不行。」
「你在家也没有别的事。」
「我有没有事，不由你排。」
赵莉把计算器推远。
「那这店根本没你说的那么赚钱。」
「我没说过它好赚。」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航进来，直接问赵莉：「今天能给多少？」
「什么钱？」
「你在群里答应的婚款。都快一周了。」
赵莉翻开账本：「这几天一共剩这些。明天要进货，月底要交房租，不能动。」
「你不是说接店以后先帮我？」
「我以为收进来的都是利润。」
「那是你不会经营。妈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钱？」
赵莉把一张采购单拍在桌上。
「你来做一天试试。面粉、肉、油，哪样不要钱？」
「你接店就是为了把钱占住吧？」
「我每天三四点起来，就为了占这点钱？」
赵航伸手去拿抽屉里的信封。赵莉先一步按住抽屉。
「这是明天的进货款，你不能拿。」
「我是你亲弟。」
「亲弟拿了，明天拿什么开门？」
「你先垫上。」
「我不垫。」
赵航转向我：「妈，你看她现在成什么样了？」
「这周由她经营，你跟她算。」
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赵莉坐回椅子上，把抽屉锁好。
一周结束，我和她从第一笔采购款算到最后一笔营业款。她经手的钱都对得上，只有两顿自己吃的早餐没记。我让她补在损耗里。
她问：「正式接店以后，店里的收入都由我管，对吧？」
「前提是你承担经营。你可以自己做，也可以雇人。我的劳动另算。」
「你还是店主，技术活也该归你。」
「那不叫你接店。」
「我要是一天到晚守在这儿，以后谁管你？小航结婚了，你总要去帮他带孩子。」
「我先把自己的生活管好。店交出去，收入也交出去，再等你们决定养不养我，这事我不做。」
她收起账单。
「那我再想想。」
「明天是最后一天。想好以后，钥匙、货款和账一起交接。」
当晚，赵航在家庭群里催她兑现承诺。
赵莉只回了一句：「这笔钱是进货的，你不能拿。」
8
第二天，赵航在店外等我。
「周亮不接我电话。你跟我去一趟。」
「谁付的款，谁去谈。」
「你做生意，会说话。」
「十八万交出去之前，你没问我。现在你先把付款记录找齐。」
他回家翻了一个多小时，拿出银行转账和购车收据。十八万车款由他转给车行，保险和装饰由另外三个人凑了不到两万。
「这些够不够？」
「你自己带去。」
「他不认怎么办？」
「先听他怎么说。谈不成，再找能处理这事的人问。」
下午，赵航约周亮在店里见面。另外两个室友也来了。
周亮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赵航，你要开就提前说。别让阿姨给我妈打电话。」
赵航问：「车到底算谁的？」
「我们四个的啊。」
「那为什么只写你的名字？」
「买车时不是说好了吗？我有驾照，也有地方停车。」
「车款十八万都是我付的。」
周亮往椅背上一靠：「你当时说退婚的钱放着也没用，买辆车兄弟们一起开。现在反悔了？」
「我用了几次？」
「你自己不来拿，怪谁？」
旁边一个室友开口：「我先说清，我只出了保险钱。车款我没答应平摊。」
另一个也说：「我最近上班，欠你的两千下个月给。十八万跟我没关系。」
赵航看着他们：「当初是谁说四个人共同进退？」
「退婚是各自的事。」先开口的人说，「我和她只是推迟婚期，现在已经在商量了。」
赵航站起来：「你不是说不向女人低头吗？」
「我们俩闹矛盾，我跟她谈，不叫低头。」
周亮把车钥匙收了回去。
「反正车已经开了几个月，不可能按十八万退你。你要退出，就把车卖了，扣掉贷款、保险和损耗，剩下的再算。」
「车没有贷款。」
「那也有损耗。新车落地就贬值，这你不懂？」
赵航转头看我：「妈，你说句话。」
「付款记录在这里，车况也能查。你们要卖，就去问二手车价格。你们要留，就把各自出资和使用写清。」
周亮说：「阿姨，这本来是我们兄弟的事。」
「所以由你们决定。我只在这里听，不替赵航出下一笔钱。」
四个人谈了两个小时。最后约好去两家二手车行估价。如果周亮要留车，就按估价扣除他应承担的部分，把其余钱分期还给赵航；如果留不下，就卖车后按实际出资结算。
人走后，赵航把付款记录收回去。
「就算卖了，至少也要少两三万。」
「嗯。」
「少的钱怎么办？」
我把桌上的水杯拿去洗。
「你先说说，你准备怎么办。」
他跟进操作间。
「那是爸留下的钱。」
「我把钱交给你订婚。退婚以后，是你决定拿去买车。」
「我当时以为他们都会出。」
「你没等他们出钱，就把款付了。」
他站了一会儿，拿手机记下两家车行的地址。
9
试接手结束那天，赵莉把钥匙、账本和剩下的货款放到我面前。
「账都在这里，一共差二十四块，是我和小航吃的。我补上了。」
我数完钱，在交接页上签了字。
她没有起身。
「我不接店了，但你以后赚多少，总得让我们知道。」
「不用。」
「我是你女儿，还不能问？」
「可以问。我也可以不交给你安排。」
她打开手机：「转让广告有人一直联系我。要不先去看看价钱，合适就转了。你拿一笔钱，比天天守店强。」
「把广告删掉。」
「我都答应人家看店了。」
「店铺合同是我的名字，你没有权替我转。」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删。
我拿出房东的电话，当着她的面打过去，说明店铺没有转让计划，除我本人外，其他人的承诺都不作数。
电话挂断后，赵莉拿起手机，删掉了广告。
「以后你身体不行了，别找我。」
「真到那一天，我们再按当时的情况谈。今天先把今天的事办完。」
赵航正好进门，听见最后一句，问赵莉：「钱算完了？给我多少？」
「不给。」
「你在群里说过，店里的收入先给我攒婚款。」
「我做了一周，剩下的钱只够周转。你迟到那天还多花了三百多。」
「那是妈的店，又不是你的钱。你装什么老板？」
赵莉把钥匙推到我手边。
「我不接了，也不会替你要。你想结婚，自己挣钱。」
赵航冷笑：「当初是谁说弟弟过得好，以后能给你撑腰？」
「你先把欠我的饭钱还了，再说撑腰。」
「你就是看店拿不到手，翻脸了。」
「你拿十八万给兄弟买车，现在还想拿店里的钱。到底谁只想占便宜？」
赵航一脚踢开凳子：「行。你们都算得清。以后别找我，我也不回这个家。」
我把凳子扶起来。
「你的生活费从这个月停。手机、吃饭、房租，你自己负责。车卖掉的钱没到账前，不算你的婚款。到账以后怎么用，也是你自己的责任。」
他盯着我：「你就不怕我真不回来？」
「你已经成年了。来不来，由你。」
他拉开门走了。赵莉拿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真一分钱都不给他？」
「不给。」
「那他房租怎么办？」
「他自己想办法。」
三天后，二手车估价出来。周亮家里不愿一次拿钱，最后同意卖车。赵航开始整理简历，问店里常来的一个顾客，他们公司还招不招仓库管理员。
我没替他说话，只把招聘电话写给他。
店里也贴出了招工纸。赵莉路过时看见了。
「半天三千，你舍得把钱给外人？」
我把刚到的面粉搬进门。
「人家干了活，我就付工钱。」
10
三个月后，车卖了。
扣掉使用损耗和处置费用，赵航拿回十五万多。周亮留下部分保险支出，另外两个室友把欠的小钱结清。赵航把到账记录给我看。
「少了两万多。」
「知道了。」
「我先还你两万。剩下的不能全给，我得交房租。」
「你自己列计划。每个月还多少，写清楚。」
他写了一个数，又划掉，改成每月两千。
「工资到手就转。」
「可以。」
他进了那家公司的仓库，工资不高，包一顿午饭。第一个月发工资，他先把两千转给我，又把手机费交了。
有一次周亮叫他去吃饭，他在店里问我：「能不能借五百？下个月一起还。」
「你这个月还剩多少？」
「六百多。」
「那就按六百多安排。」
他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给周亮回消息，说自己不去了。
赵莉后来也来过店里。她说周末有空，可以帮两个小时。
我问：「收银还是打包？」
「都行。」
「两个小时一百，做完结。」
她皱眉：「我是你女儿，也按小时算？」
「你不要钱，也可以来陪我坐着。你要干店里的活，就按店里的规矩付。」
她最后留下来打包。收市后，我转给她一百。她收了，没有再说拿给赵航。
我删掉了几样费时间又不赚钱的早点，也不再接临时的大单。早高峰请了半天工，我负责进货、调馅和结账。每天收入少了一些，水电、原料和人工却都能对上。
我另开了一个账户，每月把养老钱存进去。赵航转来的还款，也进那个账户。
生日前一周，赵莉在家庭群里问去哪里吃饭。
赵航说：「妈选吧，这次我请。」
赵莉回他：「你那点工资留着交房租。我和你一人一半。」
赵航没有争，只问我想吃什么。
我订了中午的位置，把时间发给他们。
赵莉问：「中午店里不忙吗？」
「那天休息。」
「少开一天，不少赚几百？」
「少赚就少赚。」
她发来一个“知道了”。
生日那天，赵航提前到了。他把菜单递给我，没有点酒，也没叫室友。结账时，他和赵莉各付一半。
吃完饭，赵莉问我下午去哪儿。
「回家睡觉。」
「就这样？」
「就这样。」
第二天清早，帮工按时到了店里。她给我发消息，说米已经下锅，第一批面也和好了。
闹钟在床边响起。我伸手关掉，给她回了一句：「按昨天备的量做，七点我到。」
手机放回桌上，我翻了个身。
店已经开门。
我又睡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