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辞把断成两截的灵脉牌拍在桌上时，沈砚正低头替苏明月系玉扣。
那枚玉扣，原本挂在她腰间。
沈砚的手指在玉扣上绕了一圈，像是完全没看见桌上的血迹。
“你来得正好。”他说，“明月明日进归墟试境，缺一件护身物。你母亲留下的玉扣，借她用三天。”
洛青辞盯着他：“借？”
苏明月抬手摸了摸玉扣，声音很轻：“青辞姐姐若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还给你。”
她说着要解，沈砚却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他看向洛青辞，“你灵脉已经废了，留着也是压箱底。明月能替沈家争名次，这东西给她，比在你身上有用。”
洛青辞的目光落到桌面。
断掉的灵脉牌边缘沾着血，是她的血。
“牌是你砸的？”
沈砚没有否认：“是我。你拿着它去执事堂闹，说我把你的名额给了明月。沈家不要脸面吗？”
“那名额本来就是我的。”
“你已经不能修行了。”沈砚语气平淡，“一个废人，占着试境名额做什么？”
厅里坐着的几位长老没有人出声。
没人替她说话，也没人看她。
苏明月解下玉扣，放到桌面，却没有推过来。
“青辞姐姐，试境入口明日就开。沈师兄已经替我报了名，你要是真想进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洛青辞伸手。
沈砚先一步将玉扣按住。
“给明月。”
“还我。”
“你别闹。”
洛青辞看向他的手：“玉还我，名额也还我。”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你还没明白吗？现在沈家需要的是明月，不是你。”
“所以你就砸我的牌，抢我的名额，把我母亲的东西送给她？”
“我是在替沈家做决定。”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替我做决定了？”
沈砚不耐烦地将玉扣收进苏明月手里：“你没有修为，连归墟第一道门都过不了。去了也是丢沈家的脸。”
苏明月握紧玉扣，低声道：“沈师兄，别这么说。”
“你替她说话，是想让她把玉扣拿回去？”沈砚看着她，“那你明日拿什么进试境？”
苏明月不说话了。
洛青辞看着她：“还回来。”
苏明月抿了抿唇，手指收得更紧。
洛青辞没有再伸手。
“好。”
她转身出了厅门。
门外聚着一群沈家弟子。有人靠在石柱旁笑，有人故意提高声音。
“洛师姐，听说你又要抢明月师妹的东西？”
“她还真把自己当沈家大小姐了。”
“灵脉都废了，留着名额也是浪费。”
洛青辞没有理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走到门边，把令牌放在石狮脚下。
令牌上刻着两个古字：归墟。
守门老仆刚扫过来，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
沈砚追到门口，看到令牌，脚步停了。
“你从哪儿拿到的？”
洛青辞回头。
“不是你说的吗？废人留着名额没用。”
沈砚快步下来：“把它给我。”
“你不是说这是假的？”
“先交给我。”
洛青辞笑了一下，把令牌往前推了半寸。
“你刚才不是还要替沈家受罚吗？现在拿去，替沈家验验真假。”
沈砚伸手。
老仆却抢先跪到了石狮旁，双手托起令牌。
“归墟执令在此。”
他朝洛青辞叩首。
“恭迎执令者。”
满院的笑声，在这一声里断干净了。
沈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洛青辞收回令牌，从他身边走过。
“明日归墟门前见。”
她走下石阶，身后再没有人敢笑。
沈家祠堂里供着洛青衣的牌位。
洛青辞回去时，苏明月正站在牌位前，手里捧着那枚玉扣。沈砚跟在她身后，二长老和三长老也一同来了。
二长老先开口：“归墟执令从何而来？”
洛青辞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只是沈家旁支。”二长老敲了敲桌面，“她怎么可能拿到归墟执令？你最好想清楚，冒充执令者，沈家也保不住你。”
“你们是怕我冒充，”洛青辞说，“还是怕它是真的？”
沈砚盯着她：“把令牌交出来。”
“理由。”
“你拿着它，会给沈家惹祸。”
“你砸我灵脉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给沈家惹祸？”
沈砚的眼神冷了：“我是为了沈家。”
“抢我名额也是为了沈家？”
“明月能修行，能替沈家争脸。你不能。”
苏明月把玉扣举起来：“这玉扣上刻着沈字，本来就是沈家的东西。你母亲嫁进沈家，才有资格佩戴。如今你没有修为，也没有资格保管它。”
洛青辞朝她伸手：“还我。”
苏明月没有动：“等试境结束，我会还给你。”
“现在。”
沈砚挡在苏明月面前：“够了。”
洛青辞盯着他：“你替她拿东西，替她报名字，现在连她欠我的东西也替她还？”
沈砚沉默片刻：“明月比你更需要它。”
“凭什么？”
“凭她不会拖累沈家。”
洛青辞点头：“明日归墟门前，你们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二长老冷笑：“你若敢去，便是私闯试境。”
“那就去问归墟。”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香炉里升起的青烟断成两截。
一个年轻弟子从旁边药田追来，气喘吁吁地把一张药堂单据塞给她。
“青辞师姐。”
洛青辞低头看了一眼。
今日入库灵草三十七份，登记却只有三十六份。少的那一份，落款手印是她。
“这是谁改的？”
“我不知道。”贺小满把袖口往下扯，盖住手腕上的伤，“我只知道那天采药，是你替我挡的毒藤。账不能记成你的。”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会修行，也不懂长老们那些话。”贺小满说，“但我认得自己的手印。”
洛青辞将单据叠好：“明日别去归墟门口。”
“我偏去。”
“沈家会找你麻烦。”
“那也得等他们找到我再说。”贺小满揉了揉腿，“我走得慢，可眼睛没瞎。”
第二日，归墟山门下已经挤满了人。
沈家的人站在石台前，沈砚先一步迎上来。
“诸位。”他朝四周拱手，“此人曾是沈家弟子，三年前灵脉受损，如今修为全无。她手里的执令来历不明，不能代表沈家进入试境。”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苏明月站在他身边，腰间重新挂上那枚玉扣。
她朝众人欠身：“青辞姐姐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愿与她争。只是归墟试境关系各族，不能由一块来历不明的令牌决定。”
沈砚接着道：“执令交由归墟查验。若是假的，沈家愿替她受罚。”
洛青辞问：“若是真的呢？”
“我当众向你赔罪。”
“只赔罪？”
沈砚皱眉：“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名额。”
“名额是沈家替你报的。”
“报名前问过我吗？”
沈砚没有回答，只对石台上的执事说：“请查验。”
执事接过令牌。
指尖碰到青铜的一瞬，石台四周的刻字同时亮起。
山门里传出第一声钟响。
议论声停了。
第二声钟响，令牌上的古字脱离牌面，落在门柱之上。
第三声钟响，归墟门缓缓开启。
执事将令牌递回来，脸色发白。
“是真的。”
苏明月的手一松，玉扣砸在石阶上，碎成三瓣。
沈砚抬着的手停在半空。
洛青辞收回令牌，走上石台。
灰袍使者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守门人。
“执令在此，试境名额由执令者决定。”他看着洛青辞，“你要带谁？”
沈砚立即开口：“我和明月。”
洛青辞看都没看他：“我没答应。”
沈砚压低声音：“沈家养你十六年。”
“我母亲替沈家守药田十六年。”洛青辞说，“她的工钱，每年被你们扣一半。要算养育之恩，先把账算清楚。”
沈砚脸色难看：“你非要在这里翻旧账？”
“你刚才当众说我冒充执令，就没想过让我丢脸？”
灰袍使者看向她：“只能带一人。”
贺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药堂单据。
洛青辞指向他。
“带他。”
沈砚怒道：“他只是药田杂役，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贺小满举起单据：“那也比抢名额的人干净。”
附近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砚转向执事：“执令者若私自带人，沈家可以申诉。”
“可以。”灰袍使者说，“试境结束后，来归墟问罪堂。”
沈砚问：“现在呢？”
“现在她说了算。”
洛青辞走进归墟门。
贺小满赶紧跟上。
石桥下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他走了几步，低声问：“师姐，你的灵脉真断了？”
“你觉得呢？”
“要是真断了，刚才你应该走得比我慢。”
“那是因为你腿短。”
贺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腿：“我腿不短，是鞋底厚。”
桥尽头的铁门升起，门上刻着两个字：问心。
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
“洛青辞，死在里面，沈家不会替你收尸。”
洛青辞没有回头。
贺小满却回头道：“她不用你收。”
“你收得起？”
“收不起也先拖出来。”
铁门轰然落下。
问心关里，三面铜镜立在石柱之间。
贺小满走进去，镜中立刻映出三个他。
第一面里，他穿着沈家弟子的衣服，手握长剑。
第二面里，他跪在药田，双手沾满血。
第三面里，他站在洛青辞身后，短刀正刺向她的肩胛。
贺小满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石柱。
“别看。”洛青辞说。
“不是我想看，是它们非要照我。”
镜中人提刀扑出。
贺小满慌忙抬手，袖口里的药剪掉在地上。
“铛”的一声。
镜中人停住，随后从胸口裂开，碎成一片片玻璃。
洛青辞瞥了眼地上的药剪：“你拿这个防身？”
“我只会这个。”
“倒也诚实。”
第一面镜子忽然变了。
镜中出现沈家旧屋，洛青辞年幼时坐在床边，洛青衣躺在床上。沈砚端着一碗药站在床前。
镜中的沈砚说道：“喝了这碗药，你就不会再疼。代价是以后不能修行。”
洛青辞向前一步。
贺小满拉住她：“刚才不是说别看？”
“我没看镜子。”
她抬手敲向镜框。
镜面荡开一圈涟漪，沈砚的身影停住。
“你母亲没有喝那碗药。”镜中沈砚忽然说道，“她把药倒进花盆。你被人抱走时，她把执令塞进你衣服里。”
贺小满皱眉：“它在挑拨你。”
洛青辞没有理他：“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镜中沈砚没有回答。
第三面镜子里，传出另一道声音。
“因为她怕你知道，沈家要的根本不是你的灵脉。”
白发老妇人出现在镜中，站在归墟山门前，手里握着半截玉简。
“你是谁？”洛青辞问。
“守药人，虞姑。”
“你认识我母亲？”
“她把一样东西藏在你体内。”虞姑说，“我答应她，等你拿到执令，再把真相告诉你。”
“什么东西？”
虞姑的身影慢慢散开。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沈家给她下的药，最后一味，来自你父亲。”
三面铜镜同时亮了起来。
镜中出现三个沈砚，一个劝她回沈家，一个替苏明月辩解，一个说洛青衣死有余辜。
洛青辞走到中间的镜子前，掌心贴上镜面。
镜中没有她的脸，只有她的手。
掌纹深处，一缕白光沿着指节缓缓爬向手腕。
铁门自行开启。
贺小满盯着她的手：“那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走？”
“门开了。”
“师姐，你做事还真讲道理。”
两人走出问心关。
门外站着一名蓝衣女子，腰间挂着两串药铃。
她第一句话便问：“你母亲留下的玉扣呢？”
“碎了。”
女子转身就走：“麻烦了。”
洛青辞追上去：“你认识我母亲？”
女子停下：“我叫虞棠。你母亲临终前托我照看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沈家有人盯着你。”虞棠看了一眼身后的石门，“我早来一步，他们就会先杀我，再把你带回去。”
贺小满说：“他们现在也追进来了。”
“所以我们要快。”虞棠伸手，“把药堂单据给我。”
洛青辞递过去。
虞棠看了很久，指尖停在那枚被涂改的印记上。
“你母亲最后三年用的药，都是从沈家东院库房领出的。登记人是你父亲，账被改过。”
“我父亲是谁？”
虞棠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石门轰然打开。
沈砚带着一队沈家弟子闯了进来，苏明月也在其中。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
沈砚抬声道：“洛青辞，归墟已经查明，你的执令是偷来的。交出来，我留你一命。”
洛青辞看向苏明月：“你手上的红绳，谁给的？”
苏明月下意识把手藏到袖子里。
沈砚挡住她：“这与你无关。”
虞棠看着那根绳子：“续脉绳。”
贺小满问：“续什么脉？”
“借一个人的命，补另一个人的脉。”
苏明月脸色一白。
虞棠继续道：“三道结。第一道封气，第二道换脉，第三道断命。”
红绳从苏明月袖中滑出来，两个暗结清晰可见。
沈砚说：“她是自愿的。”
苏明月看向他：“你只说这是护身绳。”
“试境里危险，本就不可能每件事都告诉你。”
“第三道结呢？”
沈砚没有答。
洛青辞问：“你知道结满之后会死吗？”
“别听她胡说！”沈砚厉声道。
苏明月的脸彻底白了：“你说过，等我拿到第一名，就娶我。”
“我会娶你。”
“死人也能嫁人？”
沈砚伸手抓她。
洛青辞抬掌，一道白光打在红绳上。
红绳裂开。
苏明月被震跪在地，吐出一口血。
沈砚拔剑：“你毁了沈家的大事！”
“这是你的事。”洛青辞说，“别再拿沈家给自己遮脸。”
“住手！”
归墟使者从石门外走来，手里捏着一页旧名册。
“沈砚，你私改试境名册，夺取执令者名额，已经触犯归墟规矩。”
沈砚收剑：“名册是沈家送来的，改名也是沈家决定。”
使者将名册摊开。
“原名洛青辞，改成苏明月。三处笔迹，都是你的。”
沈砚没有说话。
苏明月捂着手腕：“我不知道他要拿我的命。”
贺小满看向她：“你不知道，就能拿她的名额？”
苏明月低下头：“我以为她不能修行。”
“现在知道了？”
她仍然没有回答。
洛青辞捡起地上断裂的红绳：“第三关在哪？”
使者指向更深处：“旧药庐。”
虞棠脸色变了。
“不能去。”
“为什么？”
“你父亲在那里。”
洛青辞看向沈砚：“他活着？”
沈砚忽然笑了。
“你终于听见了。他为了保住自己在沈家的位置，亲手把药递给你母亲。”
洛青辞盯着他：“你早知道？”
“当然。”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很快就会见到他。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没有人真把你当自己人。”
旧药庐的门在前方打开。
洛青辞握紧断掉的红绳，走了进去。
药炉还在烧，灰衣男人坐在炉旁捣药。
听见脚步，他放下药杵。
“你来了。”
洛青辞站在门槛外：“你认识我？”
“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你是我父亲？”
男人站起身。他面容瘦削，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我叫洛怀川。”
虞棠挡在洛青辞前面：“你不该留在这里。”
“我走不了。”洛怀川抬起手臂，“沈家给我下了锁脉钉。”
沈砚站在门口：“他守药庐多年，是因为怕沈家追责。”
“我不是躲。”洛怀川看着洛青辞，“我在等她。”
洛青辞没有进门。
“我母亲的药，是你配的？”
“是。”
“你知道有问题？”
洛怀川低下头：“知道。”
贺小满骂了一声：“知道你还给她？”
“沈家拿你母亲的命逼我。”洛怀川说，“她不喝，沈家就杀了你。”
“她喝了还是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得真多。”
“这三年，我每天都知道。”
洛青辞看着药炉：“你在等我替你报仇？”
“我想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交给你。”
洛怀川从药炉底下取出一只铁盒。盒盖上有一个凹口，正好对应玉扣碎裂后的形状。
“她把最后一道药方封在玉扣里。玉扣碎了，锁才会开。”
洛怀川将铁盒递给洛青辞。
沈砚的剑抵住他的胸口。
“为了她背叛沈家？”
洛怀川没有躲：“我把药递给她时，就已经背叛过一次。”
“你想死？”
“我早该死了。”
剑锋往前送。
洛青辞抬手夹住剑刃，掌心白光一闪，剑身从中裂开。
沈砚后退半步。
“你不是灵脉尽断吗？”
“你们都这么说。”
“你的力量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洛青辞打开铁盒。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背面写着几行字。
若洛青辞亲启：
她的灵脉并非天生断绝，是沈家抽走后封入祖灯。待她二十岁，祖灯熄灭，她便会成为开启归墟门的钥匙。
贺小满拿过药方，看完后手指发抖。
“沈家要拿她开门？”
虞棠说：“他们想借归墟中的东西换长生。”
沈砚伸手来抢。
洛青辞将药方举高：“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背面还有字。”
“你不知道沈家抽了我的灵脉？”
沈砚沉默。
“可你知道苏明月的红绳怎么结。”
沈砚的脸色变了。
洛青辞将药方递给归墟使者。
“证据交给你。”
使者接过：“归墟问罪堂会查清。”
“查清所有参与的人，不只是沈家。”
洛青辞把铁盒放回药炉旁，转身离开。
沈砚追问：“你去哪？”
“回沈家祠堂。”
“你进不去。”
“你刚才也说我进不了归墟。”
贺小满跟上：“这次你再把我留门外，我就把药剪扔你脸上。”
虞棠解下药铃：“我也去。”
苏明月坐在门边，捂着被红绳勒伤的手腕：“我跟你们走。”
沈砚看向她：“你敢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苏明月抬头，“是你先拿我当药。”
沈砚挥了挥手，几名沈家弟子上前。
归墟使者横剑挡住他们。
“她现在是证人。”
沈砚只能停下。
众人走出旧药庐。
石桥另一端，沈家长老已经堵在祠堂门口。大长老沈循怀里抱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白得发亮，青色火焰在灯中跳动。
见洛青辞回来，他立刻将灯藏到身后。
“青辞，回来就好。”沈循挤出笑意，“祖父有话和你商量。”
洛青辞看着那盏灯。
“我的灵脉在里面？”
沈循闭口不答。
沈砚站到他身边：“别听洛怀川胡说，这是沈家祖灯。”
“拆开。”
“祖灯关系沈家气运，不能动。”
“它关系我的命。”
沈循道：“等试境结束，我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洛青辞看着他：“你们每一次说解释，都是等我没法再问的时候。”
沈循抬手。
沈家弟子堵住祠堂入口。
“谁敢进祠堂，按叛族论处。”
贺小满拿出药剪：“我不是沈家人，叛不了族。”
沈循看向洛青辞：“你母亲也姓沈。你毁了祖灯，她在九泉之下不会原谅你。”
“你把她牌位移出祠堂时，问过她原不原谅吗？”
“那是家规。”
“那今天也按我的规矩来。”
洛青辞举起归墟执令。
沈砚冷声道：“执令管归墟，不管沈家。”
“归墟使者呢？”
灰袍使者踏上石阶。
虞棠、苏明月和洛怀川跟在他身后。
沈循脸上的笑消失了：“这是沈家家务事。”
“把孩子的灵脉封进祖灯，准备在她二十岁时取她性命，”使者说道，“这不是家务事。”
“证据呢？”
苏明月抬起手腕。
红绳留下的伤痕还在。
“绳子是沈砚给我的。他说只是护身用，没告诉我第三道结会要命。”
沈砚道：“她是自愿的。”
“那就交出来验。”
沈砚没动。
洛怀川走上石阶：“药是我配的，名字是我签的。沈循改了药方，抽走青辞的灵脉，还烧了药账。我的罪我认，但不是我一个人的。”
沈循抱紧青铜灯：“你们没资格审沈家。”
洛青辞看着他：“把灯打开。”
“不行。”
“为什么？”
“你一旦拿回灵脉，祖灯会灭。”
“那就灭。”
沈循给了个眼色。
四名弟子同时扑向洛青辞。
虞棠摇响药铃，地面石纹亮起，其中三人的影子被钉死在地上。贺小满从侧面冲上石阶，药剪咔嚓一声剪断灯上的缚线。
沈循一脚踹中他。
贺小满撞上台阶，额头裂开，手却还抓着断掉的缚线。
“师姐，灯！”
洛青辞跃上台阶，掌心白光压向灯芯。
青火熄灭。
祠堂中的供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青铜灯从沈循怀里裂开，一缕白色灵息冲出，落入洛青辞掌心。
她的手臂上浮出一道旧伤，血顺着手腕滴落。
沈砚趁她失神，猛地抓住她衣领。
“就算拿回灵脉又怎么样？你母亲还是死了！”
洛青辞抬膝撞在他腹部。
沈砚跪倒在地。
“这句话，留着去问罪堂说。”
沈循转身想逃，被归墟使者拦住。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祖灯，声音发颤：“你们毁了沈家百年的根基！”
“你们拿我的命给沈家续命。”洛青辞说，“那不是根基，是烂账。”
门外的沈家弟子慢慢放下兵器。
沈砚撑着地站起来，忽然说道：“你以为拿回灵脉就结束了？归墟门里还有你母亲留下的封印。没有药方，门一开，所有人都会死。”
虞棠看向洛青辞：“药方背面还有没有字？”
洛青辞将药方翻到正面。
火光照过，纸上浮出一行细字。
归墟封印，唯执令者可解。开门之后，执令者不得回头。
贺小满看着她：“你要进去？”
“要。”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刚拿回灵脉，就要进去送死？”
“我要知道母亲为什么把执令留给我。”
洛怀川挡在她面前：“她留这句话，不是让你去送命。”
“那她想让我做什么？”
“活着。”
洛青辞看着他：“她想让我活着，你却给她下药。现在又替她替我做决定？”
洛怀川慢慢让开。
归墟门开始闭合。
沈砚突然冲向石门，趁守门人转身，一把夺过洛青辞手里的执令。
“你不能进去！”他喊，“沈家需要你开门，归墟也需要你把门里的东西拿出来。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你拿执令做什么？”
“进去。”
“你不是说我没资格？”
“我是沈家少主，我现在有资格。”
他将执令按向门柱。
门柱毫无反应。
沈砚又按了一次。
执令从他手中弹出，掉在洛青辞脚边。
灰袍使者说：“执令认主，不认家世。”
洛青辞弯腰捡起令牌，走进门内。
贺小满追上去。
“我也进去。”
“你不是归墟的人。”
“我也不是沈家的人。”
“里面可能出不来。”
“我腿脚慢，正好替你看后面。”
洛青辞没再拦他。
石门合拢之前，苏明月站在门外，捧着碎裂的玉扣。
“青辞姐姐，等你回来，我把它补好。”
洛青辞没有回头。
“不用了。碎了就碎了。”
归墟门后没有道路，只有一座悬在黑暗中的石台。
石台中央立着石壁，上面刻满名字。
洛青辞抬头，在最上方看见洛青衣的名字。
名字旁边刻着一行字：
持令者，洛青辞。
封门者，洛青衣。
贺小满念完，问：“你母亲也是持令者？”
“我不知道。”
石壁亮起。
洛青衣的声音从石中传来。
“青辞，若你能听见这句话，说明沈家已经把灵脉还给你了。别相信他们说你是开门的钥匙。钥匙不是你，是他们想从你身上取走的命。”
洛青辞走近石壁。
“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我以为还有时间。”
“你为什么让父亲配药？”
“我不知道他会改药。”
洛青辞回头看向石门。
洛怀川没有跟进来。
石壁上的声音继续道：“归墟里没有宝物，只有沈家先祖立下的一段旧誓。当年他们求我救沈家，我以灵脉为誓，答应替他们守门三代。后来他们想要长生，便把守门改成献祭。”
“旧誓在哪？”
石壁裂开一道缝。
一卷发黄的布帛滚落出来。
贺小满伸手去拿，石台四周忽然升起铁链，缠住他的脚踝。
“师姐，别过来！”
洛青辞抓住铁链，另一条锁链立即顺着她的手臂缠上来。
布帛落在石台边，只差一步。
石壁上浮出一行字：
持令者取誓，需以一人换一人。
洛青辞问：“这是什么？”
石壁中传出另一个声音。
“不是规矩，是沈家的锁。”
沈砚从石壁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
贺小满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洛青辞看着他：“假的执令。”
沈砚将刀抵在贺小满肩头。
“假的执令只能开一次门，但够我进来。”
“你想拿旧誓换什么？”
“换沈家不受问罪。”
“你凭什么谈条件？”
沈砚用刀尖压破贺小满的衣服。
“因为他在我手里。”
贺小满偏开脸：“我这条命不值钱，别拿我吓她。”
“闭嘴。”
“我不。”
刀锋往下一压，贺小满肩头立刻渗出血。
洛青辞盯着沈砚：“放了他，我拿布卷给你。”
“你会给吗？”
“不会。”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你一直这样。”洛青辞说，“把别人的命拿来谈条件，然后告诉所有人，你没有选择。”
沈砚的刀停了停。
“我替沈家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该拿回一点？”
“你拿走我的名额，拿走苏明月的灵脉，拿走我母亲的命，还不够？”
“沈家不这样做，早就散了。”
“那就散。”
沈砚笑了一声：“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沈家烂了，该散。她逼死了我父亲，才有今天。”
“我父亲没死。”洛青辞道，“他在门外。”
沈砚脸上的笑僵住。
石壁内传出洛怀川的声音。
“沈砚，你父亲不是死在洛青衣手里。”
沈砚猛地转头。
“你胡说。”
“我亲眼看见你把锁脉钉打进他胸口。”洛怀川说，“那年你十四岁，手里拿着他的剑。”
沈砚手中的刀慢慢离开贺小满的肩。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你杀我。”
“你答应过替我保密。”
“我答应的是你母亲，不是你。”
贺小满突然抬脚，踢中沈砚膝盖。
沈砚跪倒，短刀落地。
洛青辞将白光压进铁链锁扣。
锁链一节节崩开。
沈砚扑向布卷。
洛青辞先他一步将布卷握在手中。
布帛上只有两行字：
归墟之门，归执令者守护。
沈家若以持令者性命求长生，誓言即刻作废，所犯之罪，由沈家众人共同承担。
洛青辞举起布卷：“你们先祖立的是守门之誓，不是长生之誓。”
“给我！”
沈砚扑来。
石壁骤然亮起，将他撞回石台边缘。
洛怀川从石壁中跌出，跪倒在地。
“青辞，把旧誓念完。”
“你呢？”
“我留在这里。”
“凭什么？”
“药是我配的，锁脉钉是我打的。我欠你母亲的，不能让你替我还。”
沈砚撑起身子：“你念下去，所有人都会受罚。洛怀川会死，苏明月也会被牵连。”
石门外传来苏明月的声音。
“我听见了。”
她跟着归墟使者走进来，手腕上的红绳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圈深红勒痕。
“旧誓写的是沈家众人。”她说，“我拿了她的名额，也替沈砚瞒过红绳的事。我该承担。”
沈砚看着她：“你疯了？”
“我只是终于不想替你撒谎。”
洛青辞将布帛贴到石壁上。
她念出第一行。
石台震动，铁链尽数落地。
她念出第二行。
石壁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
沈砚、沈循、洛怀川、苏明月。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浮出一段罪行。
沈砚跪在地上，手里的短刀裂成两半。
洛怀川身上的锁脉钉飞出，砸在石台边。
苏明月手腕上的伤口停止流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旧誓化作白光，融进洛青辞掌心。
沈砚撑着石台问：“你母亲死了，我也认罪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会说。”
“不是为了求我放过你。”
沈砚低下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洛青辞走向石门，“你只是终于没有条件了。”
石门打开。
归墟使者已经将沈家众人带到祠堂前。
沈循坐在石阶下，手里的拐杖断成两截。沈家弟子分站两侧，没人再替他挡路。
洛青辞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掌心的白光。
“执令者。”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沈循抬头：“你毁了祖灯，沈家以后怎么办？”
“把欠的还了。”
“沈家没有钱。”
“卖祖产。”
沈循脸色变了：“那是祖宗留下的东西！”
洛怀川走到洛青辞身侧：“你们扣了洛青衣十六年的药田工钱，东院还有三处药田。卖掉，够赔她。”
沈循指着他：“你有资格说话吗？”
“我有罪。”洛怀川取下药庐钥匙，放到地上，“所以我的那份先交出来。”
贺小满蹲下捡起钥匙。
“药田我来管。账我来记。谁敢少一株药，我就把名字写上去。”
一个旁支少年站出来：“东院库房还有旧账。”
沈循瞪着他：“你也要跟着外人？”
少年咽了口唾沫。
“我不想再替你们说谎。”
他身后又有几个人低声应和。
沈砚被守门人押到堂前。
他看了洛青辞一眼，开口道：“我夺了她的名额，砸了她的灵脉牌，逼苏明月替我换脉。”
洛怀川闭了闭眼。
沈砚继续说：“洛青衣的药，是我把药方交给洛怀川后改的。我知道会伤她，没想到她会死。”
“你知道。”洛怀川说。
沈砚低下头：“我知道。”
“你把她的牌位移出祠堂。”
“我知道。”
“你准备把她送进归墟，拿她换沈家长生。”
“我知道。”
沈循忽然怒骂：“你现在认得倒快！当初做这些事时，怎么没想过沈家？”
沈砚转头看他。
“因为你教我的就是，家里要紧，别人的命不值钱。”
沈循将断拐杖砸在地上：“少把罪推到我头上！”
洛青辞站在一旁，没有替他们争辩。
归墟使者把旧誓交到她手里。
“处置由执令者决定。”
洛青辞看向沈循和沈砚。
“沈循、沈砚，交归墟问罪堂。洛怀川留下作证，药账清完再论他的罪。苏明月不是主谋，但她拿了我的名额，替沈砚隐瞒红绳，沈家该赔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苏明月低下头：“我认。”
沈循还想开口，被守门人拖走。
沈砚经过洛青辞身边时停下。
“你母亲有没有留下话给我？”
“没有。”
“她恨我吗？”
洛青辞看向祠堂中的牌位。
“她没空恨你。”
沈砚怔住。
“她只想让我活着。”
沈砚被押出门。
祠堂内，沈家弟子一个接一个走到洛青衣牌位前行礼。有人重新摆正牌位，有人擦净香炉，有人把散落的旧账一页页捡起来。
洛青辞没有留下。
她和贺小满走到门外，虞棠正靠在门柱旁。
“接下来去哪？”虞棠问。
“找我母亲的坟。”
“在归墟山后。”
洛怀川拿着一张旧地图走出来：“我带路。”
贺小满把地图从他手里抽走。
“你走前面。我怕你半路又觉得自己该死。”
洛怀川看着他：“我不说了。”
“那就走慢点。省得我再救你。”
山路尽头有一座小坟。
墓碑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洛青辞用袖口擦去泥土，露出母亲的名字。
虞棠把一束药花放在墓前。
“她以前说，等你长大，要带你去看海。”
“她见过海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去？”
虞棠看着墓碑：“她说，没见过的地方，总比沈家好。”
洛青辞从袖中取出碎裂的玉扣，放在墓前。
贺小满蹲在旁边：“不补了？”
“不补。”
“你以后可以留下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的药剪。”
洛青辞看了眼他手里的剪子：“都卷刃了。”
“卷刃也能剪药。”
她没说话，只把碎玉扣重新收回袖中。
归墟问罪堂查了三个月。
沈循被废去长老之位，东院药田归还旁支。沈砚因夺脉、改名册、谋害长辈，被判终身看守旧药庐。洛怀川参与改药、隐瞒罪证，留下清理沈家旧账，十年不得离开山门。
苏明月交还试境所得，离开沈家，去了外地学药。
临行前，她把修补好的玉扣送到归墟门口。
洛青辞没有收。
苏明月将玉扣放在石阶上。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把它还给你。”
“这不是我的东西。”
“上面刻着你母亲的名字。”
洛青辞看了一眼。
“我母亲留下的是我，不是这块玉。”
苏明月带走了玉扣。
贺小满问：“你真不要？”
“那是她的账。”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原谅她。”
“不用说。”洛青辞道，“她以后每看一次玉扣，都会记得。”
归墟门重新封闭那日，灰袍使者将一块新的执令递给洛青辞。
“你可以留下，接任守门人。”
“我不留。”
“你母亲守了一辈子。”
“她把选择留给我，不是让我再走她的路。”
“那你想去哪？”
洛青辞望向山外。
“去看海。”
贺小满把行囊扛上肩：“我也去。”
“你不是腿脚不好？”
“走山路慢，走海边不用爬坡。”
虞棠挂好药铃：“我送你们到镇上。”
洛怀川站在归墟门边，没有挽留。
“青辞。”
她停下。
“你母亲若还在，会为你高兴。”
洛青辞没有回头。
“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
她望着山外那条下行的路。
“但她不会让我替沈家守门。”
归墟门在身后合上，门柱上的名字只剩一个执令者。
山下有人叫卖新鲜海鱼。
贺小满一路问哪条路最平，虞棠嫌他烦，伸手敲了敲他的药剪。
洛青辞走在最前面。
掌心的白光已经消失。
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带走了。
该还的，她也都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