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就问了苏瑶一句：“你表姐卖的营养餐，有营业执照吗？”
她哭了半节课，说我故意针对她。
后来她卖的饭出了事，全班都说是我在背后捣鬼。有人骗我说拿到了供餐商的账本，让我去一栋办公楼见面。
我去了。再睁眼，已经是高考前八十天。
这辈子苏瑶又开始卖“蛋白脸营养餐”。一份饭八十多，包瘦脸、祛痘，据说还提神。韩磊交了一万二，吃得天天跑厕所。苏瑶告诉他是在排毒，他还在群里谢谢人家。
我没买，也没帮她登记。
高考出分那天，我们班上了热搜。
韩磊那张满脸痘的照片被商家放在广告最中间，标着“错误饮食典型案例”。他在群里骂疯了：“苏瑶！我交了一万二，你拿我当反面教材？”
苏瑶说：“那你当时确实长这样啊。”
我点开广告往下翻，竟然还有我。
我连他们的饭都没吃过，照片下面却写着“拒绝营养管理，改善失败”。
这照片谁给他们的？
1
“沈宁，你又吃包子？”
我抬头的时候，苏瑶正站在我课桌旁边。
她手里举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杯身上写着“轻颜蛋白计划”。
我嘴里还嚼着半个韭菜鸡蛋包子，差点噎住。
“早上不吃这个，吃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的脸肿吗？”
她盯着我的脸，等着我回答。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问我的。
高考前八十天，苏瑶迷上了网上的“蛋白脸”“碳水脸”。她在班级群发了张对比图：左边是熬夜打游戏的男生，右边是精修模特。
她说左边是吃碳水吃的，右边才是蛋白质养出来的脸。
一开始还有人当笑话看。后来她说表姐公司能给我们配餐，价格从三千多到一万二不等，居然真有人报名。
上一世，我听她介绍了十分钟，忍不住问：“你表姐的店有证吗？”
苏瑶先是一愣，随即哭了，说我看不起她，故意在全班面前让她难堪。
韩磊拍桌子，李哲也跟着骂。有人说我见不得苏瑶受欢迎，我解释一句，他们能顶回来十句。
再后来，苏瑶脸上起了疹子，哭着在网上说营养餐遭人动了手脚，还拿出一张我曾帮老师登记讲座人数的表格，硬说我管过订餐。
家长来学校堵我。网上有人传我的照片。我妈天天陪我跑学校，我一闭眼就听见她在办公室跟人争得嗓子都哑了。
高考结束后，有人发消息说手上有供餐商的原始收款记录，能证明我没拿过钱。
我一个人去了约好的办公楼。推门进去，苏瑶表姐坐在里面，旁边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我转身往外跑，被人拽住。混乱中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再睁眼，苏瑶又站在我的课桌旁，手里端着那杯粉色饮料。
苏瑶还盯着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
“嘴里有东西。”
苏瑶一愣。
后排的韩磊立刻接话：“瑶瑶也是为你好。你看她最近皮肤多好。”
我看见她鼻翼边还有一小块粉底没抹开。
“嗯，挺好。”
我低头继续背英语。
她大概等着我反驳，站了半天，最后把杯子往我眼前送了送。
“你真不尝尝？免费体验一次。”
“不用，我喝不了这个。”
“免费都不喝呀？”
“嗯。”
苏瑶撇了撇嘴，把杯子拿走了。
我低头看着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包子袋被我捏破了。
上一世我连录取通知书都没摸到。这回先把高考考完，别的以后再说。
2
课间，苏瑶在讲台上贴了一张大海报。
“同学们，咱们马上高考了，我不想藏着掖着。有好东西就一起分享。”
她指着海报上的漂亮女人。
“这是我表姐公司的客户。以前脸又肿又垮，跟餐六十天以后，完全不一样了。”
韩磊坐在第一排，听得比上物理课还认真。
“你这是不是还有助于提高记忆力？”
“当然啦。蛋白质是大脑需要的营养。”
“那我得订。瑶瑶，给我留最高档！”
我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他拍胸口的声音。
苏瑶顺势介绍套餐。基础版三千六，升级版六千九，所谓私人管理版一万二。每一档都能吃六十天，区别在于有没有每日脸部打卡、营养顾问群和一对一咨询。
“为什么这么贵？”唐可小声问。
唐可坐我前排，最近脸上长了几颗痘。她妈妈在超市上班，她平时买杯奶茶都要想半天。
苏瑶走过来，摸了一下她的肩。
“你可以先订基础版呀。女孩子就要对自己好一点。”
“可我……”
“你想想，高考完就大学了。大学里漂亮女生那么多，你就不想开学的时候让人眼前一亮？”
唐可咬着嘴唇，没再问价格。
韩磊在前面喊：“六十天一天才几十块，能有多贵？我请苏瑶监督我，先交一万二。”
教室里有人吹口哨。
苏瑶脸红了，低声说他别闹。
就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十来个人扫码。
我拿手机拍了张海报，想看看套餐究竟怎么写的。
陈乔凑过来：“你也想买？”
“不买。”
“那你拍什么？”
“里面写得跟神药似的，我看看。”
陈乔指了指讲台：“要不你问问她表姐是干什么的？”
我看过去。韩磊正站在苏瑶旁边，一个男生才问了句能不能退款，他就皱眉叫人别扫兴。
“你去问？”我说。
陈乔赶紧摆手：“算了算了。”
我们俩继续做卷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罗老师进来，看见墙上的宣传海报，当场皱起眉。
“谁让你们把广告贴教室里的？”
苏瑶说只是同学分享饮食心得，没有耽误上课。
罗老师把海报揭下来，让她别在校内收钱。
学生们答应得好好的，下午就又拉了个群，叫“高三蛋白脸冲刺营”。
韩磊把群二维码发到班级群里，还补了一句：“学校不方便搞，咱们自愿，谁也别举报。”
我把群公告给我妈发了过去。
她回了一串问号。
3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我在学校惹事了。
“营养餐？你们学校饭难吃成这样了？”
“不是学校的。有同学在校外卖，收几千到一万多。”
“你买了吗？”
“没有。”
“那就好。我给你做饭不香吗？”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头锅铲碰锅边的声音。
上一世我出事后，最先崩溃的是她。
想到上一世我妈为了替我解释那些谣言，隔三差五请假往学校跑，我就有点喘不过气。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要是哪天有人找你，说我在学校卖东西、收了谁的钱，你别信。先给我打电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欺负你？”
“还没有。”
她停下炒菜：“那你先把群里的消息留着。班主任知道没有？”
“知道一点。我明天再跟他说。”
“明天干嘛？现在就发。”
我听她的，给罗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我把公开的套餐海报发给罗老师，问他知不知道班里有人收几千块钱卖营养餐，还宣传能改善长相、提高记忆力。
十几分钟后，罗老师回复：“收到，我会核实。你别跟同学吵，也别在群里转没有证实的话。”
我回了句“好的”，才把手机放下。
晚上陈乔给我发了张群公告截图。
【明天开始，米饭、面条、包子尽量不吃。晚上八点前发素颜照。没有打卡的扣小组分。】
下面一排“收到”。
陈乔：“他们真打算不吃米饭了？”
我：“韩磊能忍到下午算他厉害。”
她回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第二天早读，韩磊一边吃水煮蛋一边打嗝。
第三节课，他趴在桌上叫唤，说饿得头晕。
苏瑶给他递了杯粉色饮料。
“适应期都是这样。你之前吃太多精制碳水，身体在调整。”
韩磊一口闷了，喝完还跟苏瑶说谢谢。
中午我和陈乔去食堂。
韩磊在旁边的窗口排队，买了一大份红烧肉和米饭。
我们俩都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我们。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韩磊端着饭盘，压低声音：“别告诉苏瑶。”
陈乔差点笑出声：“你上午不是说以后不碰米饭了吗？”
“我这是补充能量。”
他说完就跑了。
晚上群里又出现韩磊的素颜照。
配文：【今日严格执行，打卡成功。】
陈乔拿着手机凑过来：“要不要提醒苏瑶，韩磊中午吃了两大碗米饭？”
“别。”我把练习册往她那边推了推，“上回问个证都能吵半天，我可不想再挨一顿骂。”
陈乔还是笑个不停，憋得手里的笔都握不稳。
4
苏瑶的第一批营养餐是周一送到的。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学校后门，司机把几个保温箱搬到路边。韩磊带着两个男生去接，回来时满头大汗。
那天三十多度，箱子外壁全是水珠。
唐可小心翼翼地打开餐盒。
一块颜色发灰的鸡胸肉，半个鸡蛋，几片蔫掉的菜叶子。旁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苏瑶说是无淀粉魔芋米。
唐可闻了闻：“有股怪味。”
唐可闻了闻：“这味儿怎么有点酸？”
苏瑶凑过来：“那是调味料，不是坏了。”
“我能热一下吗？”
“冷链餐不用热。你们没吃过这种吧？”
“那我不太敢吃。”
苏瑶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唐可赶紧摇头。
“没有，我就是问问。”
最后她还是吃了两口。
她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我记得上辈子也有人说肉有酸味，结果被骂得退了群。
我端着自己的饭盘站起来，走到唐可旁边：“你闻着不对就先别吃。”
她没吭声。我也没再劝，放学把配送的时间、地点告诉了罗老师。老师说正在联系家长核实供餐情况。
晚上我又给唐可发了句：“不舒服就停，别硬吃。”
她回得很慢。
“我已经交了三千六。”
“先跟你妈说说吧，说不定能退。”
她发来一个哭脸。
过了好一会儿，又发：“我吃完一直打嗝，可能是紧张吧。”
我给她回：“那也告诉你妈。”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唐可的座位空着。
苏瑶在群里发消息，说有的学员在“排浊阶段”会出现轻微不适。
韩磊第一个回复：“坚持就是胜利。”
陈乔盯着那行字骂：“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蛋白粉？”
我没说话。
唐可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正坐在社区医院输液室里，手背上贴着胶布。
下面只有一句：“我妈知道钱的事了，气得不跟我说话。”
5
唐可回来那天，苏瑶把她叫到走廊上。
我经过走廊时，正听见苏瑶问：“你干嘛去医院啊？不是说了开始吃会有反应吗？”
唐可低着头：“我妈带我去的。”
“那你妈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我这几天可难受了，别人还以为我们的东西有问题。”
“瑶瑶，我真不是故意的。”
唐可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瑶忽然抬头看见我，立刻闭了嘴。
我端着刚接的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沈宁！”
我回头。
“唐可是不是在跟你说什么？”
“她请假两天，班里谁不知道？”
“我问她有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
“你自己问她。”
唐可急得抬头：“是我找沈宁问的，她没说你。”
苏瑶看都没看她：“我现在跟沈宁说话呢。”
唐可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本来想走，看到她那样，停了停。
“唐可，我要去食堂，你来吗？”
她点头，跟着我走了。
苏瑶脸一下就黑了。
中午我们三个坐一桌，陈乔给唐可夹了块鱼。
唐可说医生让她先正常吃饭，观察身体情况。她妈妈已经去找苏瑶退钱了。
“她说套餐是定制的，不能退。”
陈乔瞪圆眼睛：“肉都吃成这样了，还不能退？”
“她说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合同里有写。”
唐可说着说着，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妈说，她早知道我这么想变好看，就该早点带我去看皮肤科。”
她眼圈红了。
我把纸巾推过去。
“先吃。钱的事让你妈跟他们谈，你别一个人找苏瑶。”
唐可点头。
刚吃完，韩磊就在群里发了一张公告。
【友情提醒：有人在私下恶意诋毁轻颜蛋白计划。不要听信个别人的抹黑。】
后面附了一张我的聊天头像。
我筷子夹着半块鱼，停在半空。
陈乔先骂了：“他发你头像干吗？”
我点开韩磊的聊天框，问他：“你发那张头像什么意思？”
他回：“又没写你名字，你别对号入座。”
我打了个问号过去，下一秒就发现被他拉黑了。
他把我拉黑了。
6
那天放学，我没直接回家。
苏瑶在教学楼下摆了一个折叠支架，旁边立着灯，正在给同学拍照。
“抬头，别笑太大。对，就这样。”
韩磊穿着新买的黑T恤，坐在塑料椅子上，左右转脸。
“我下颌线出来没有？”
苏瑶把手机挪远一点：“出来一点了。你再坚持两周，肯定比以前明显。”
他乐得合不拢嘴。
拍完后，苏瑶让他在平板上签字。
我站得近，只看到那页标题是“效果记录与展示授权”。下面的字小得看不清。
陈乔拉了拉我袖子：“你看韩磊，字都不看就签。”
苏瑶正好看见我们，笑着问：“你俩要不要拍一套？免费的。”
我摇头。
韩磊笑出声：“沈宁不敢拍吧，天天吃馒头。”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问他：“你刚签的什么？”
韩磊脸上的笑收住。
“脸部数据授权。怎么了？”
“看了吗？”
“我们认识三年了，她还能坑我？”
他越说越大声。
苏瑶把平板往怀里一抱。
“沈宁，你要不信就别参加，没人求你。”
“我不是问你。”
我没心思再跟他们吵，拉着陈乔走了。
晚上八点，蛋白营里开始评脸。
苏瑶把所有参与者的照片排成表格，用小红花、三角形和叉号标进度。
她给自己打了五颗星。
韩磊四颗。
唐可因为缺了两天打卡，只剩一颗。
苏瑶发语音：“别只盯着分数呀。大学女生多，第一眼看过去，谁不先看脸？”
有人问：“那你自己每天吃什么呀？怎么没见你晒餐盒？”
苏瑶回：“我有私人营养师，跟你们的方案不一样。”
韩磊立刻接：“她是组织者，当然吃升级版。”
唐可把自己那张一星打卡图撤回了。
过了一会儿，她给我发消息。
“他们说我拉低了小组分，少给我两百块返现。”
我问：“返什么现？你不是交钱买饭吗？”
“说坚持打卡就能退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补打卡？”
唐可发来一个“嗯”。
我看了那条消息半天。
陈乔在旁边听见，气得说：“她都吃到医院去了，还惦记这个？”
我给唐可回：“别补了。你妈不是正帮你要钱吗？先别碰他们的东西。”
7
罗老师第一次正式把苏瑶叫进办公室，是因为一位家长找到了学校。
唐可妈妈拎着一大袋没拆封的餐盒，直接放到了办公室桌上。
“老师，你看看。三千六，就吃这个？”
隔壁几个老师都探头看。
苏瑶说自己只是帮亲戚介绍，不参与制作和配送，出了问题应该联系公司。
唐可妈妈问：“那钱打给谁了？”
“公司账户呀。”
“我这张转账记录上，收款人为什么是你？”
苏瑶顿了顿：“因为我帮忙统一收嘛，省得大家麻烦。”
罗老师把餐盒往旁边一推。
“我之前说过，不能在班里组织收费订餐。”
苏瑶立刻红了眼睛。
“老师，我每天帮大家填表、催打卡，我也很累啊。”
苏瑶拿纸巾抹眼睛，唐可妈妈把收款记录放到她面前。
“你累我知道。我女儿还有二十多份没吃，你先告诉我，这钱怎么退？”
苏瑶说：“我得问问我表姐。”
“那把你表姐叫来。”唐可妈妈说，“要不你把合同和发票拿出来也行。”
苏瑶咬着嘴唇：“表姐说这是定制套餐，已经采购的原材料退不了。”
“合同拿来。”
“在我表姐那儿。”
“叫她过来。”
“她不在本市。”
罗老师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会和你家长联系。你先把在校收款、发餐的事全部停了。其他事情让家长和供餐方处理。”
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蛋白营就改了群名。
叫“毕业形象管理自愿交流”。
苏瑶还发了一段视频，背景是她家的客厅。
苏瑶发视频：“有的人不接受新东西也正常，我不怪她。以后取餐都在校外。”
下面一排“瑶瑶辛苦了”。
有同学问我是不是偷偷告了老师。
我说：“家长去学校了，你问家长。”
对方回：“你就不能替瑶瑶说句好话？”
“我为什么要替她说？”
“就你最自私。”
他把我拉黑了。
看到红色感叹号，我把手机塞进兜里。
上一世我会追着这种人解释，直到他们回我一句“哦”。
这回我不想跟他吵了。
8
学校不让卖，她就把“蛋白脸下午茶”搬到了两条街外的奶茶店二楼。
不买套餐也能进去听课，入场费九十九。
韩磊把海报塞到我桌上。
“免费的你不听，那九十九块的讲座你总要去听听吧？”
“我没空。”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做题，以后上大学也这样？”
“可能吧。”
他嫌我无趣，转身走了。
陈乔却买了一张票。
我瞪她：“你干嘛？”
“我妈给的钱。她想知道这群人究竟卖什么。九十九块先听听，总比直接交三千六强。”
“那你小心点，别随便签东西。”
她挥了挥手：“我又不是韩磊。”
下午茶回来，陈乔给我带了一个纸袋。
袋里是两块粉红色小饼干，包装上写着“胶原莓果高蛋白点心”。
“先别吃。”她把袋子放到我桌上，“我拿回来给你看看包装。”
苏瑶表姐来了，叫吴曼，三十岁左右，穿着小西装，介绍自己是轻颜项目运营负责人。
她从头到尾没讲几句营养，净说什么“脸型竞争力”。
讲座第一张PPT，就是把没化妆的女生照片排一边，把浓妆精修照排另一边。
“她说左边不是丑，是没管理好自己。”陈乔模仿那个女人的语气，“肯花钱，谁都能站右边。”
“然后呢？”
“然后叫我们填表。身高体重、长不长痘，后面还问爸妈挣多少钱。”
“你填了？”
“没有。那女的追着问，我说不知道我爸妈工资。”
陈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递给我。
上面印着苏瑶的发言稿：“我曾经因为容貌焦虑整夜失眠……”
陈乔说：“她还说初二没人注意她。”
我看了看：“初二不是她天天在广播站播音吗？”
“对啊！那时候追她的人排一走廊。”
陈乔翻了个白眼，又说：“对了，唐可今天也去了。”
“她也买票了？”
“说要找吴曼退钱。结果吴曼让她再补升级费，说基础版不适合她。”
“她补了？”
“差点。幸亏她妈打电话过来，把她叫走了。”
我把那个纸袋挪远了点。
唐可前几天还在医院打针，苏瑶居然又想让她交钱。
“以后她再找唐可，你跟我说一声。”我跟陈乔说。
9
周三午休，李哲刚吃了几口餐盒里的“低脂蛋白牛肉”，就捂着嘴冲出座位。
他脸色煞白，扶着墙干呕。陈乔赶紧去拿垃圾桶。
韩磊皱着眉：“是不是他早上偷吃凉的了？”
李哲捂着嘴，话都说不完整。
苏瑶跑过来拍他后背：“是不是你早上吃了别的？先漱漱口。”
李哲还在干呕，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排浊期。”
罗老师听见动静赶过来，当场把李哲送去了医务室，又叫人联系家长。
苏瑶还想帮忙收拾那些剩下的餐盒，被罗老师叫住。
“先别动。哪一批送的，留着给家长和有关部门看。”
这句话一出来，苏瑶才有点慌。
下午接连有人请假，有人说恶心，有人说肚子绞着疼。具体什么原因，医生还在查。
学校让大家停止食用同批次餐食，通知家长，并按程序反映了情况。
我把自己知道的取餐地点、日期告诉老师。
放学时，韩磊堵在楼梯口。
“沈宁，又是你找的老师吧？”
“李哲是在教室吐的，老师自己看见了。”
“那配送的事谁跟老师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
他一时没接话。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堵着楼梯没动。
我往旁边挪，他又跟着挪了一步。
“我跟你说话呢。”
“你先让开。”
“道个歉怎么了？”
“我道什么歉？”
他往我面前凑。
身后传来罗老师的声音：“韩磊，你过来。”
韩磊立刻退开。
罗老师看了我一眼：“沈宁，回家。韩磊你跟我去办公室。”
我下楼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他。
上一世我就是在楼梯上被人推下去的。一想到那声音，我就脚软。
直到走到校门口，看见我妈站在路灯底下，我才敢喘口气。
她接过我的书包。
“怎么了？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我说：“今天有点累。”
她摸摸我额头。
“先回去。我煮了面，你吃完再跟我说。”
10
第二天一早，苏瑶请假了。
她没来上课，群里却特别热闹。
韩磊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说有些人就是见不得苏瑶好，故意把普通肠胃不适说成食物中毒。
他没点名字，但又把我的头像配在下面。
陈乔气得用手机敲桌子。
“他能不能别装了？他昨天还让罗老师训了半小时呢。”
唐可在前排回过头，悄悄跟我们说：“李哲妈妈已经去找商家了。”
“人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还在等检查。”
课间，苏瑶终于在群里露面。
她拍了段自拍，眼睛红红的，旁边摆着几盒药。
“谢谢大家关心，我真的没事。其实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话音刚落，韩磊就刷出一排心疼。
李哲竟然回了句：“我现在不舒服不是你的错。”
我看了眼那行字。昨天他吐得都站不稳，今天还得先安慰苏瑶。
下午，苏瑶给全群发了每人一张“排浊期说明”。
上面写着腹泻、恶心可能是“排浊”，要多喝水，最好不要自行停餐。
她甚至让正在医院复查的李哲回来补前一天的打卡。
唐可问：“要不要跟李哲说一声？”
陈乔说：“他不是最听苏瑶的话吗？”
唐可攥着手机，犹豫半天。
我最后还是给李哲发了一条：“你先照医院给的建议做，群里的东西别当诊疗意见。”
发完我去写数学题。
他半小时后回：“不劳你操心。”
晚自习前，罗老师把我们班全体留下，说外来的任何套餐都不能在学校发，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就医，别把网上流行词当医学结论。
苏瑶坐在第一排，一开始低着头，后来抽出纸巾擦眼睛。
韩磊憋不住，站起来说：“老师，您是不是也听信别人举报了？我们是自愿的。”
罗老师把手里的粉笔放下。
“我现在说的是食品安全和学生健康。谁举报谁没举报，跟你们该不该停食有关系吗？”
韩磊脸红了，坐下去。
教室里安静不到两分钟。
苏瑶又抽泣了一声。
“老师，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帮大家做事了？”
陈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我看。
【她怎么又哭了？老师还没说几句话呢。】
我把纸条塞进课本里，没敢抬头。陈乔的肩膀已经抖起来了。
11
这事居然还能继续闹。
周末，苏瑶的表姐吴曼约了几个家长，在一家商务酒店开说明会。
吴曼说餐没问题，只有个别学生体质不适应。还说继续报名可以送“面部营养检测”。
我没去。
我妈去了一趟。
她说怕我在学校再受欺负，想听听那几个家长究竟怎么说。
回来时，她往桌上扔了一支圆珠笔。
“给你的纪念品。”
笔上印着“优质蛋白，精致人生”。
“你真坐着听完了？”
“听了二十分钟，没听明白她卖什么。”
“那她怎么说？”
“又是投资自己，又是高考要自信。唐可妈妈问退款，她就把唐可照片放大，说孩子没有坚持，所以效果不好。”
我妈一边说一边把围裙解下来。
“唐可她妈当场就火了。说我姑娘来找你吃饭的，你管她脸干什么？人家姑娘还在旁边坐着呢。”
“吴曼把话筒往苏瑶手里一递，她就开始哭。韩磊他妈也在，还说苏瑶从小善良，叫大家别欺负她。”
“那钱退了吗？”我问。
“退什么呀。吴曼说要扣服务费、咨询费、材料费，三千六算下来，只肯退四百八。”
我妈喝了口水，又说：“还有个拿相机的女人，满场拍照片。我问她拍什么，她说留活动记录。”
“谁？”
“不认识，个子挺高，背着相机。”
“他们让家长签字了吗？”
“有。说愿意出镜就签。我没签。”
她把会议传单摊到桌上，背面夹着一张“照片使用说明”。
那上面写着“健康记录、宣传展示及合作媒体传播”，后面密密麻麻好几条。
我找了一支笔，把相关内容圈起来。
我妈看见我拿笔画了几道线，问：“你又记这些干什么？”
“我怕他们以后说，是我自己同意给他们拍的。”
“怕就别一个人扛。学校也说了，有事让家长来。”
我妈把笔帽盖上：“行，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偷偷去找他们。”
她说完去厨房淘米。我低头摸了摸那支赠送的笔，半天没动。
上一世她为我的事跟苏瑶家吵过一场，回来嗓子都哑了。
这回她肯坐在我旁边听我说，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把那支写着“精致人生”的笔扔进抽屉。
“妈，明天给我带两个饭团。”
“要肉松的？”
“一个肉松一个鸡蛋。”
“知道了。”
她嫌我光点肉松不吃菜，临走还加了一句：“明天你得带根黄瓜。”
12
停餐没几天，吴曼又宣布恢复配送。
但这次不叫卖饭，叫“会员营养补给”。
苏瑶发了通知，说现在是独立冷链配送，还甩出来几张厨房照片。
陈乔给我看了几张配送厨房的照片：“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我放大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
“光凭照片谁知道。反正我不吃。”
那周有个小测验。
苏瑶考砸了，数学只拿了七十多分。
她趴在桌上哭，韩磊帮她把卷子卷起来，冲着大家喊：“都别看了！”
没人看她。
苏瑶一个人哭了半天，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放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
照片是我在办公室门口跟罗老师说话。
配文：【有人每天下课不学习，专门跑去打小报告。】
我一看角度，像是李哲在走廊尽头拍的。
我当时只是去送一张迟交的作文纸。
很快有人接话：“难怪苏瑶心态崩了。”
“别人努力干点事，她就去举报。”
“读书好有什么用，做人这么差。”
群里又开始有人骂我。
我把那几条消息来回看，手指有点发麻。
陈乔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你还看？”
“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还会说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能骂出什么。”
她把我的手机放到书包最底下，拉着我去操场走了一圈。
走到跑道尽头，她问：“你是不是最近总做噩梦？”
“嗯。”
“因为他们？”
“差不多。”
陈乔没继续问，只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我以前还觉得你脾气好，现在想想，你是不是不愿意跟人吵？”
我说：“我也会吵啊。”
“你上次跟苏瑶吵什么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
走回教室时她还说：“下次你要是真想骂人，叫我一声。我帮你骂两句。”
我重新拿出手机，把群里的话截图，发给罗老师和我妈。
然后把群消息关了。
那天晚上我做题还是走了神，明明会做的题错了两道。我索性合上卷子，先去洗了个脸。
洗完回来，陈乔发消息问我：“还看群不？”我回：“没看。”她发了个“这还差不多”。
13
唐可妈妈接到核查通知后，把家里剩下的餐盒送去配合检查。
当天学校在班级群发了消息，要求大家停止食用涉及的那批餐食，等待进一步结果。
我当时正戴着耳机做英语听力，陈乔拍我肩膀，让我看看手机。
前排的李哲把耳机一摘：“到底查出什么了？”
有人说还在等具体结果，有人已经开始联系退款。
有人说昨天还在吃。
韩磊发了个“啊？”
苏瑶过了好半天才回。
等她终于上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我也是受害者，我真的不知道。”
唐可妈妈在家长群问：“那钱谁退？你们公司总得给个说法吧？”
吴曼说品牌正在积极配合调查，请大家以正式结论为准，不要扩大传播。
然后她把自己退出了群。
苏瑶一连发了三段语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都吃过，我自己也吃。怎么会这样？”
“我本来以为是可以帮到大家的东西。”
“现在有人出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李哲竟然回：“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我还记得他上周去医院复查，回来脸白得像纸。
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回：“可是钱是你收的啊。”
苏瑶：“我全转给公司了！”
“那把流水发出来。”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隐私给你看？”
“你前面说你没赚一分钱啊。”
苏瑶直接退群。
过了没几分钟，韩磊又把问钱的女生踢了。
群里剩下二十来个人。
有人问：“你凭什么踢她？她只是问钱。”
韩磊回：“她影响苏瑶情绪了。”
那人发了个问号，也退了。
当天晚上，唐可妈妈另建了一个“轻颜退款互助”群，把想退款的家长都拉了进去。
韩磊没进。
因为他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吃水煮鸡胸肉的照片。
【就算别人不信，我也会坚持。】
评论区有人问：“你那个鸡胸肉是超市买的还是轻颜的？”
底下评论一出来，他就又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14
饭停了，拍脸的习惯却没那么快停。
以前苏瑶天天给大家评脸，现在她不评了，已经习惯了的同学反而有点不自在。
唐可举着小镜子问我：“你看我脸是不是没那么肿了？”
我认真看了半天。
“没太注意。你这两天不是睡得挺好吗？”
她把镜子放下。
“我妈说我再天天照镜子，她就把家里的镜子全收了。”
“她做得到。”
唐可笑了一下。
我们刚笑完，苏瑶从教室前门进来。
苏瑶顶着新刘海，头发染成浅棕色。离毕业不远了，罗老师看了一眼，也没再管。
韩磊第一时间站起来。
“瑶瑶，换发型了？真好看。”
苏瑶说：“最近心情不好，想换换。”
她走到我桌边，突然问：“沈宁，现在你高兴了？”
我没听明白：“怎么了？”
“你不是一直想让项目停掉吗？现在停了，大家都骂我。”
“又不是我卖的饭。”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说？”
陈乔把笔往桌上一放：“那你想让她怎么说？给你鼓掌？”
苏瑶的眼睛又红了。
“我给班里做了那么多事，你们一句好都不记得。”
我没说话。有人已经喊“自习了”，她却把椅子拖到我旁边坐下。
“你跟我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把练习册合上：“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其他人才跟着怀疑！”
“唐可住院也怪我？”
“我没说那个！”
“那你说什么？”
苏瑶抓起书包跑了，差点撞上进门的罗老师。
她抓起书包跑了，差点跟门口的罗老师撞上。
韩磊起身想追，刚迈一步又坐了回去。
因为罗老师刚好在门口。
他看着苏瑶，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又怎么了？”
陈乔举手：“老师，苏瑶说沈宁得为她的餐道歉。”
罗老师沉默了好几秒。
“苏瑶，你跟我过来。其他人上自习。”
苏瑶想解释，又不好在教室里继续哭，只好跟他走。
陈乔捡起笔，小声嘟囔：“吵不过就跑，下回能不能换一招。”
我笑了一声，低头做题。
15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安排拍毕业纪念照。
那天太阳很大，全班在操场上排了三次队。
韩磊站在苏瑶旁边，特意换了个位置，把自己挤到第一排。
摄影师扯着嗓门喊：“高个子往后站！”
韩磊：“我蹲着行不行？”
“你一米八，蹲哪儿都挡人。”
全班笑了一阵。
拍完集体照，班委还组织了自由合影。
苏瑶举着手机说：“别急着走，毕业之前给大家拍一套素颜纪念，免费的。”
刚才还为营养餐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又围了过去。
陈乔在一旁嘀咕：“刚卖饭闹成那样，她还敢让大家签授权？”
我说：“反正我不拍。”
她话音没落，苏瑶便高声喊：“以后会放到毕业专题里，愿意拍的来这边签个授权。”
陈乔朝我摊手。
这回有几个人不愿意签。
韩磊站出来说：“大家别这么敏感，都是同班同学，留个纪念有什么。”
唐可抱着书包，靠到我们这边：“我不拍了。”
“那就不拍。”
“她待会儿肯定要说我。”
“你跟我去食堂。”
我们三个人直接走了。
傍晚班级群发了第一版毕业照。
陈乔把我闭眼的那张放大，发过来一个“哈哈哈”。
我回她：“你那张也没好到哪去。”
我们把照片做了几个表情包，丑得连自己都不敢认。
后来我的照片被拿去做广告，用的就是毕业合照里这张。
那晚苏瑶在蛋白群里发了一句：
【虽然项目暂停，毕业照还是会整理成回忆视频，大家都可以看看。】
韩磊发：“支持瑶瑶。”
有同学问能不能先退钱。
她没回答。
过了十分钟，换了张自拍。
【今天脸状态特别好，连滤镜都没开。】
陈乔截图发我：“你看她耳朵后面，墙都歪了。”
我跟陈乔说：“明天英语模考，别看她修图了。”
陈乔回：“行行行。”
16
最后一次模拟，我数学考砸了。
不是被谁影响，是我自己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条件看错了，白算了二十分钟。
拿到卷子那天，我趴在桌上半天没动。
陈乔凑过来：“你也有考砸的时候？”
“你别烦我。”
“真不是笑你，我才八十六。”
“我一百零二。”
她伸手掐我胳膊：“那你还趴什么？”
我把卷子往她面前一推。
“上次一百二十八。”
“行，你趴着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们俩正研究错题，后门突然有人喊我。
李哲拿着手机，面色很难看。
“沈宁，苏瑶又哭了。”
“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你昨天给老师发消息，说她还在搞营养计划。”
“我昨天一晚上都在写卷子。”
“那为什么老师今天又找她？”
“你问老师去啊。”
他靠着门框不走。
“你装什么不知道？”
陈乔把我的卷子拿过来：“李哲，老师叫苏瑶过去，跟沈宁有什么关系？你找错人了吧？”
李哲脸涨红了：“我又没跟你说话。”
“你站我座位旁边嚷嚷，我耳朵又没聋。”
他骂了句脏话走了。
后来我才听说，苏瑶又开了个暑期形象升级预约群，有家长发现收定金的消息，直接找了学校。
可她朋友圈写的是：【有些女生眼里只有成绩，见不得别人努力。】
我看着自己那道算错的数学题，烦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很想出去跟他们吵，可真走到教室门口，又站住了。
晚自习那几道会做的选择题，我照样错了两道。
回家我把卷子往茶几一扔。
“妈，我是不是该换个班？”
我妈抬头：“剩多少天高考？”
“二十多天。”
“换什么班？剩二十多天了。你要受不了，我去问问能不能请两天假在家自习。”
我说：“算了。”
她把切好的西瓜推给我。
“吃完去睡。你现在看那些破群，能给你加分？”
我拿着西瓜，笑了一声。
“不能。”
“那就让它滚。”
我妈说完，用拖鞋蹭了蹭地上的西瓜汁。
我拿纸巾擦地。刚擦完，陈乔问我明天带不带地理卷子，我才想起来还没找。
17
临近高考，苏瑶又开始照镜子。
她桌上堆着一瓶瓶营养补充剂，拍照时让人帮她举着。真正吃的时候我没见过。
有次陈乔去办公室抱作业，回来神神秘秘地说：“我看见苏瑶在楼梯口吃炸鸡。”
“她不是天天说不碰油炸吗？”
“人家说的是咱们不能碰。”陈乔把手机翻过来，“我没想发群里，就是觉得好笑。”
我叫她把手机收起来，别又吵起来。
陈乔想了想，又翻出张别人发给她的照片。
苏瑶拿着炸鸡袋子站在商场里，旁边是她表姐吴曼。两个人有说有笑，脚边堆了几袋新买的东西。
“隔壁班给我发的。”陈乔说，“这下她自己还吃不吃蛋白餐了？”
我看了两眼：“不知道。光凭这一张图，也没什么可跟她吵的。”
“我就给你看一下，又没说要发。”
“行，快做题吧。”
当晚苏瑶发了条朋友圈。
【脸比以前紧致好多。坚持永远有回报。】
下面有人问她为什么自己吃得这么好，别人总是吃那些难以下咽的盒饭。
她删了评论。
第二天早读前，韩磊跑来我座位旁边。
“这照片谁传的？是不是你？”
我还没开口，陈乔就在旁边炸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传给她看了一眼，不是她拍的。”
“那还不是你们俩！”
“你自己都知道了，还来问什么？”
韩磊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韩磊又嚷：“瑶瑶昨天哭一晚上。”
陈乔把笔一摔：“那她今天还吃得下炸鸡不？”
我把脸埋在英语卷子里，肩膀直抖。
韩磊瞪着我们，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子掀了。
这次他没动手。
因为罗老师正在走进来。
韩磊立刻转头回座位，走到一半还差点撞上门。
18
高考前一周，几个家长又去问退款，才发现他们交钱买的所谓私人精细配餐，大家吃的基本是一样的。
几天后，家长群里又传来进一步的核查消息。几份留存的餐食样品指标不合格，供餐点的储存和配送条件也有问题。具体哪些批次、该怎么退费，还得跟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走。
李哲妈妈把通知转到班级群，问：“这回总不能还是排毒了吧？”
没人接话。
韩磊隔了半小时发了条语音，说他最近换了自己家做的鸡胸肉，吃着挺好。
陈乔看完给我发：“他终于知道自己买肉了。”
我回：“估计他妈给做的。”
“那倒也是。他以前连剥鸡蛋都嫌麻烦。”
苏瑶最近却出奇地安静。
她上课认真做笔记，放学自己走，不再拉着韩磊给人评脸。
有人说她被妈妈骂了。
有人说她被表姐坑了。
还有人说她已经把钱全退了。
唐可那三千六，还没退回来。
那天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有没有被人继续骚扰。
“最近没人堵我了。”
“群里的事情呢？”
“也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套卷子，递给我一套。
“先把高考考了。餐的事你已经反映过，后面由家长和有关部门处理。谁再把责任推给你，让你家长联系学校。”
我点头，走到门口又转回去。
“老师，我是不是老给您添麻烦？”
罗老师抬头看我一眼。
“你想听真话？”
“嗯。”
“你是有点急。别人说一句，你恨不得解释十句，吵到下课也得吵完。”
我脸上有点热。
他接着说：“但问卖饭的有没有证，是该问。别动不动就把别人的哭当成你做错了。”
我捏着卷子，一时没说出话。
他挥挥手：“回去吧。别站着了。”
放假前最后一天，大家在黑板上写字留念。
韩磊写了个很大的“985等我”。
李哲在旁边画了一只猪，笑他字丑。
陈乔写：“考完吃火锅。”
我在右下角写：“准考证别丢。”
唐可看见后，又添了句：“身份证也别忘。”
苏瑶最后才走上讲台。
她写了一行字：“愿善良的人都有好运。”
韩磊第一个鼓掌。
我把笔盖扣好，回座位收书。
第二天保洁阿姨擦了黑板，大家写的字都没了。
19
高考第一天，我妈六点就起来煮面。
我下楼时，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两个鸡蛋，一碗面，还有一小碟青菜。
“不是说别搞仪式感吗？”我问。
“我做早饭还得问你？”
“我就是怕你给我摆什么一根肠两个蛋。”
“你再说，面要坨了。”
吃完她陪我坐车去考点。
路上我一直摸书包侧袋，隔几分钟确认一次身份证和准考证。
她烦得不行。
“你要不挂脖子上？”
我没说话，又把准考证摸了一遍。
进考场前，陈乔叼着半块面包远远冲我挥手。
我看她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紧张劲儿倒散了点。
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我也写得顺。
数学那场出了一点意外。
最后一道大题，我又差点把条件看错。
盯着那行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上一世在楼梯上滚下去的疼，手指一下冰凉。
监考老师从过道经过，鞋底在地上轻轻响。
我低头重新读题，读了三遍才下笔。
最后一问没完全做出来。
但我把前面该拿的分都拿了。
最后一科刚交卷，陈乔就从人群里挤出来，冲我喊：“今晚吃火锅！我要吃两份肥牛！”
“你不是说要回家睡一天吗？”
“我刚改主意了！”
她一下扑过来，撞得我书包晃了半天。
晚上班级群里有人约聚餐。
韩磊说要去吃火锅，苏瑶回：“我胃不舒服，就不去了。”
这次没人劝她。
我不想去大聚餐，就跟陈乔、唐可单独吃了顿烤肉。
唐可一边翻肉一边说：“我现在看到鸡胸肉都想哭。”
陈乔：“那你别点啊。”
“我想吃五花肉！”
“早说，我刚点了两盘。”
我们在店里坐到九点多。
回家时我妈还没睡，给我留了半个西瓜。
“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行。”
“行就行。明天想干什么？”
“睡到中午。”
“那我不叫你。”
我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半夜才睡着。高考总算考完了。
第二天快中午我才醒，手机上多了一条苏瑶发来的消息。
“你等着看。”
我看了两秒，没回，去厨房找吃的。
20
高考结束第三天，苏瑶开始发旅游照。
一会儿在海边，一会儿在酒店顶楼，今天一杯咖啡，明天一桌海鲜。
她朋友圈里一个字也没提那几千块钱的饭。
那些问退款的人，私信她，她就说不负责财务，让找吴曼。
吴曼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慢慢过去了。
高考结束第三天，我在文具店买笔，刚结账出来，韩磊就叫住了我。
他瘦了不少，眼底发青，额头那几颗痘倒还在。
“沈宁，你有吴曼的电话吗？”
“群里不是有？”
“那个关机了。有没有别的？”
“没有。”
他站在门口不走：“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跑？”
“我只知道饭有问题，跟老师说过。吴曼人去哪了，我怎么知道？”
“那你当时怎么不多拦着我们？”
“我没拦吗？你当时怎么说我的，你忘了？”
韩磊张了张嘴。
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那时候谁知道会这样。”
“所以呢？”
“你现在把以前的截图发给我呗。我爸说要一起找他们要钱。”
我想起他之前在群里骂我的那些话，没忍住问：“怎么，你自己的记录都删了？”
前段时间他还在班级群说我嫉妒苏瑶，今天开口就想要我整理的东西。
“你自己群里的聊天记录呢？”
“我换手机了。”
“你再去问问唐可他们。”
我绕过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你怎么这么计较啊？大家一个班的！”
我没回头。
晚上他给我发了段很长的语音，前半段骂苏瑶，后半段劝我看在三年同学的面子上，把以前的聊天记录都给他。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在旁边择豆角，问：“谁？”
“班长。”
“以前骂你那个？”
“嗯。”
“他要钱？”
“不是要我的钱，是让我帮他找别人要钱。”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
“你想帮吗？”
“不想。”
“那就不帮。”
她把一根豆角掰断。
“你又不欠他的。”
我把豆角也拿过来掰，掰了几根就被我妈嫌太短。
“你别帮倒忙了。”她把盆拿回去，“不想理他就不理。”
21
出分那天，我手机从早上就没消停过。
陈乔先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我吓一跳：“怎么了？”
“我比预估高了二十多分！”
“那你哭什么？”
“我高兴啊！”
唐可也考得不错，刚好够得上她一直想去的学校。
我查完自己的分数，不太敢信，又刷新了一次。
我妈拿着手机对着分数拍了好几张，非要让桌上的爸爸照片也看一眼。
“你闺女考得不错。”
她拍完就开始翻招生简章，连早饭都忘了吃。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陈乔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在电话里吼得我耳朵疼。
“沈宁！你看那个广告没有！”
“什么广告？”
陈乔发来一个链接。
标题叫《六十天告别碳水脸：三十六位高中生的真实改变》。
第一张图就很刺眼。
左边是几个脸色暗沉的学生，右边是苏瑶，拍得跟美妆广告似的。
有些照片我认识，是蛋白营打卡时拍的。
有几张图一看就修过，痘、黑眼圈都比本人明显。
下面写着：【拒绝营养管理的人，青春状态会被加速消耗。】
我往下翻，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宁。
是从我们毕业合照里裁出来的，像素不高，脸还有点模糊。
【高三女生沈某，成绩优秀但忽视营养管理，长期摄入高碳水食物。对照组跟踪显示，面部状态未获得改善。】
我看了半天，手指攥得发白。
我根本没参加过他们所谓的跟踪。
再往下，是韩磊的脸。
他的额头被修得特别油，脸颊那两颗痘被弄成一大片。
旁边标着：【失败案例：未能严格执行管理方案。】
他可是交了一万二的最高档会员。
我鬼使神差点开评论。
有人问：“左边这男的怎么长这样？真不敢看。”
有人说：“原来成绩好也不等于会管理自己。”
班级群正好弹出韩磊的消息。
“苏瑶，你给我出来！”
“你拿我照片干什么？！”
他连发了十几个感叹号。
苏瑶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你那个时候确实长这样啊，我又没有编。”
群里没人接她的话。
韩磊紧接着回：“我他妈交了一万二！”
韩磊接着连发了好几段语音。
22
韩磊的截图刷了满屏。
他气得语音都破音了。
“我还以为你真帮我变帅，结果你拿我当反面教材？”
苏瑶倒挺淡定。
“我又不是修图的。公司发的，我也没办法。”
“那为什么我的痘比原来多十倍？”
“估计是图片压缩了吧。”
陈乔给我发语音，笑得喘不过气：“她拿压缩糊弄谁啊？压缩还能给人压出痘来？”
韩磊继续骂，说自己花的钱够买一台新手机，最后竟然成了广告里的反面教材。
有人问：“那我们那些素颜照也在里面吗？”
“有！都在！”
有个女生把自己的截图发出来，说图已经被转进几个校友群，同学还拿照片给她起外号。
“我签字的时候苏瑶说只是班里留纪念，谁知道会被放网上？”
另一个男生说：“那个协议有十几页，谁会在校门口站着看完？”
韩磊这回没骂他们。他发了张协议照片，问苏瑶哪一条写了可以随便修他的脸。
苏瑶回：“公司法务审过的。再说你们不拍也可以啊。”
一个女生骂：“那你当时为什么说不签就没法打卡？”
群里一下吵了起来。
唐可也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在广告里被标成“中途放弃，自律失败”。
明明她是因为身体不适才停的餐。
更离谱的是，另一家平台上的广告还不一样。
有个平台把韩磊放在“坚持六十天，变化惊人”的成功栏里，脸修得瘦了两圈。
可在我们看到的这篇里，他又成了“高碳水饮食危害”的例子。
唐可问：“所以韩磊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
陈乔回：“反正都用他照片收钱。”
群里有人开始算账。
交了三千六的，说好只买饭，为什么会被拿去宣传。
交了六千九的，问一对一顾问到底是谁，怎么每次都是复制粘贴。
交了一万二的韩磊最崩溃。
他把“面部管理服务”协议拍出来，里面确实有一句“允许将匿名影像用于效果展示”。
连“匿名”都没做到。广告图下面直接带着“韩同学”的姓，熟人一眼就认出来。
苏瑶说：“那是工作人员弄错了，我可以让他们改。”
韩磊：“改？全网都传开了你改个屁！”
她又委屈起来。
“韩磊，你怎么也这样？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韩磊停了几秒。
我看他沉默那几秒，还以为他又要替苏瑶找借口。
结果他发来一条语音。
“你别哭！今天你不把钱给我，我去你家找你爸妈！”
苏瑶直接把他拉黑。
最先替苏瑶说话的人，现在在群里骂得最大声。
韩磊还在群里骂，陈乔突然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有人把我的照片转进了本地论坛。
帖子标题叫《高分女学霸，原来也是个碳水脸》。
下面几百条评论，连我的高考成绩都有人猜。
23
我妈随后也看见了论坛帖子。
“你别看，我来处理。”
可她自己看了没五分钟，就气得骂人。
“这都谁写的？说你长期不注意健康，还说你肿成这样？你昨天才跟我去体检！”
我把原帖链接和广告截图都存下来。本来想去评论区骂两句，点进去一看，已经有人把我的学校和分数都扒出来了。
我妈伸手拿走手机：“别看了。咱先想办法让他们删图。”
我妈找人问了问，先联系平台投诉，要求删掉拿我照片编故事的广告。
陈乔和唐可帮我找到了最早的几篇推广。
有一篇把我写成“长期拒绝科学饮食的学生代表”，还煞有介事地说我学业压力大，常常自卑，不愿参加集体活动。
陈乔在电话里骂：“这帮人还替你编了个身世是吧？”
我说：“这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昨天成绩出来还挺开心，没想到今天又被他们说成这样。”
唐可也发来消息。
“沈宁，对不起。她当时问我要毕业照原图，我还以为是帮大家做纪念册。”
我看着那条消息，胸口一紧。
“你把原图给她的？”
“班级群里都有。她说压缩得太厉害，让我问拍照的同学要高清版。我就帮她问了。”
我按住额头。
我点开毕业合照看，衣服、站的位置全一样。
我的照片根本不是从所谓营养跟踪里来的，只是普通的毕业照。
连句“这人没参加过”的备注都没有，直接把我塞进了“未跟餐对照组”。
唐可一直说对不起。
“你又不知道她会拿去卖广告。”我回她，“不过以后别随便替人找高清照片了。”
她给我打来电话，声音还带着鼻音。
“那你会不会告我？”
我被问得一愣。
“我没说要告你。你把当时她怎么跟你要照片的记录留一下就行。”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说，如果需要我作证，我可以把聊天记录交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苏瑶又给我发消息。
“沈宁，你现在满意了吧？”
紧接着一条。
“大家骂我，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没回。
隔了十分钟，她又发：“你能不能让他们别骂了？你不是最会找老师吗？”
我拿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我还想问她怎么有脸找我帮忙，打完一行又删了。
反正她今天不是来解释广告的。
24
学校联系了涉事学生的家长开情况说明会。我妈说广告拿学校名字招摇，咱们也去一趟，把照片的事说明白。
到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家长。
韩磊妈妈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沈宁，你那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出事？”
我愣了一下。
“我提醒过食品安全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多提醒几次？”
我妈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你家孩子卖的饭，凭什么让我闺女盯着？”
韩磊妈妈急了：“他们都是孩子嘛，你成绩好，懂得肯定比他们多。”
我妈问她：“你儿子在群里骂我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
“那都是同学之间闹着玩。”
“那现在呢？他交的钱，还得让我闺女替他要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接话。
坐在旁边的李哲爸爸忽然说：“我家孩子住院那几天，你们不是说已经反映了吗？学校为什么不早点处理？”
罗老师合上文件：“大家一件件说。先别同时吵。”
“校内收钱和发餐，学校早就叫停了，也通知过家长。后来他们在校外怎么交易，学校不能替任何商家作保证。”
苏瑶妈妈这时候才开口。
她打扮得很精致，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录像。
“瑶瑶才多大啊？她信了表姐的话，就想帮帮同学。现在一打开手机全在骂她，你们谁管她？”
韩磊妈妈立刻转头。
“她小？她收我儿子一万二的时候怎么不小？”
苏瑶妈妈瞪着她。
“又不是强迫你儿子交的！”
“那把钱还我！”
“你找公司去！”
两个妈妈当场吵起来。
我妈拉着我往后坐了坐，小声说：“别挤前面，待会儿茶杯飞过来。”
我差点笑出声。
坐在后排的一个家长又问我：“沈宁，你没参加，他们怎么还拿你照片打广告？”
我把提前打印的毕业合照和广告截图递给罗老师，请他传给大家看。
“照片是从这张合照里裁的。我从没参加过这个项目，也没让他们拿我的照片打广告。”
罗老师帮我说明了订餐收款的事，学校之前已经核实，我并不是负责人。
苏瑶妈妈忽然问：“你怎么从高三就开始留这些？你是不是早就想整我女儿？”
我妈被她气笑了。
“她女儿收钱你不问，倒问我女儿为什么留聊天记录？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罗老师让大家先别吵，学校会提供能够核实的材料，其他争议由相应渠道处理。
刚出门，韩磊妈妈还追了过来。
“那你能不能帮我们做个证？”
“我知道的会说。钱的事你得找收钱的人，我哪有账本？”
她不太高兴。
“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同学情分都没有。”
我妈拉着我走出校门，还气得直喘。
回家路上她还在骂。
“一万二是她儿子自己交的，现在她比谁都急。”
25
家长会第二天，苏瑶开了直播。
标题写着《十八岁女孩的一场噩梦》。
我原本不知道，是陈乔在群里艾特我，说她快被气死了。
我点进去时，苏瑶正坐在床上，脸上没什么妆，头发披着，旁边放了一大盒纸巾。
“我真的没想到，想帮同学一点忙，最后会弄成这样。”
她低头抹眼泪。
“从高三开始，我就一直被同班一个女生针对。她成绩好，老师喜欢她，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弹幕立刻刷起来。
“学生之间嫉妒起来真吓人。”
有人问她营养餐是不是有食品安全问题。
苏瑶哭着说自己也是被表姐骗的，自己只是介绍了一个项目，没有参与经营。
“我当时真心觉得好用。要不然我怎么会推荐给朋友呢？”
然后她拿出一张手写纸，上面写了几十个名字，说这些都是她曾经帮助过的同学。
我看见唐可的名字，心里一沉。
唐可早就说过，不想让她再把自己的名字挂出来。
苏瑶还在哭。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了，别人恨不得我去死。”
接着她放出一段录音。
是我在教室里说“我不参与，你们自己决定”的那句。
前后全剪没了。
她对着镜头问：“她自己不参加，还到处去举报我，这样算什么同学？”
弹幕立刻刷起“人肉她”。
有人说要把那个女生的高考成绩和学校全扒出来。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手指都有点抖。
跟上一世不一样，这回苏瑶还没说出我的全名。
可熟悉我们班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陈乔给我打电话：“她还在直播，你别去评论区跟她吵。我给你录着。”
“我有点慌。”
陈乔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问：“要不我去你家？”
她沉默几秒。
“那我去你家？”
“不用，我妈在。”
挂了电话，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我站在门口喊了声“妈”，把直播给她看。
她听了不到一分钟，就把火关了。
“先别跟她吵。你把饭吃了，等会儿咱们把前面的东西找出来，该投诉的投诉。”
我说吃不下，她端着碗坐我旁边，说：“那你先坐会儿。我陪你。”
26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全是陌生消息。
有人让我别欺负善良女生，有人问我是不是靠班主任照顾才考高分。
还有人把我的毕业照做成表情包，配字：“高分碳水怪”。
我删掉几个，发现根本删不过来。
陈乔在电话里骂：“哪个傻子把你名字说出去的？”
后来才发现，是一个校友群里的人把我毕业照和直播片段拼了起来，直接写了我的名字。
那个人不是苏瑶本人，但他是韩磊的朋友。
韩磊私信我，说他没叫别人曝光我。
“你能不能让他删？”我问。
“我去说了，他不听。”
“那你把你之前发的暗示我的照片也删了。”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删不删？”
“行行行，我删。”
我挂了电话。
我妈帮着整理材料，我去提交平台投诉，要求处理那些盗图和编故事的帖子。
罗老师也打电话来，说学校会说明从没办过什么“蛋白脸实验”，也没有让我管订餐收款。
但网上已经有人做起了二次视频。
左边是苏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右边是我的高考成绩截图。
标题说：“学霸嫉妒校花，毁掉全班变美计划。”
陈乔气得想发视频对骂。
我拦住她。
“你发了，他们再把你也放进去。”
“那就看着他们骂？”
“先等等。咱们手里还有广告的事没弄清。”
我嘴上答应陈乔先不吵，夜里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私信。
“你好，我是之前活动拍摄的摄影师。我看到你们在找照片来源。”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想核实的话可以当面谈。我给他们拍过两版广告，现在尾款还没结。”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上一世就是这样一条声称握有证据的消息，把我骗去了那栋楼。
我把消息发给妈妈。她看完让我先别去见，第二天跟律师商量。
第二天我按我妈说的回：“您先把姓名和工作资料发过来。要谈就在律师办公室，我家长也会在。”
对方隔了半小时，只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还是有点怕。
27
来的人叫江丽，是个自由摄影师。
我妈陪我去了律师办公室。
她背着一只旧相机包，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的事，我不想搅和。我只想拿回我的尾款。”
律师问她拍过什么，合同还在不在。
她拿出自己的委托合同、交稿记录，还有几张已经公开发布的广告样张。
吴曼要了两套广告。
一套叫“蛋白脸逆袭”，一套叫“碳水脸警示”。
用的却是同一批学生。
“有人两边都上了？”我问。
“有。”
“他们知道吗？”
江丽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反正吴曼说授权书都有。”
“那我怎么会上去的？”
她打开一份项目交付清单。
我的照片标着“未跟餐对照组”。
素材备注里还写着：“毕业合照裁切，面部状态适度做旧。”
我看得直冒火：“这是什么东西？”
“谁给你的？”
江丽指着一条工作群的交稿通知。
发文件的人叫苏瑶。
苏瑶留言：“这是同班那个不参加的人，放在对照那边比较合适。”
我妈盯着那条聊天记录看了好久。
江丽说有些图是照客户要求修的，但后来看到广告写的故事跟实际拍摄情况不一样，自己也觉得不对。
“我跟吴曼说过。她说不就一个广告吗，谁会查。”
她还给我们看了一段结算聊天记录。
吴曼说推广款还没到账，让江丽先等等。
江丽说自己交了两版图，为什么只结一版的钱。
吴曼回：“另一版就是换个方向修一下，算什么新项目？”
律师问她，这些合同和聊天记录愿不愿意在需要时提供给调查人员。
她答应了。
她说可以配合，但其他学生的原图别往网上发。
我点头。
临走时江丽看了我一眼。
“你那张毕业照我记得。原图挺好的。”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挠了挠头，有点尴尬。
“他们非让我把你修得很憔悴。我做完也觉得过分。”
我说：“那你当时怎么没拒绝？”
她沉默了一下。
“想挣钱呗。”
江丽走后，我妈问：“她把人家学生照片修成那样，怎么还好意思来？”
“她说尾款没拿到。”
我又点开那条工作群聊天。
发我毕业照的人是苏瑶，连旁边的备注都是她写的。
28
江丽还说起另一件事。
苏瑶号称自己连续吃了六十天，可不少所谓“每日打卡”视频，是正式开餐前一次拍完的。
江丽负责过那次拍摄。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苏瑶当时嫌餐盒太难看，要求换成精致的玻璃碗，旁边再摆一块牛排。
“那牛排是从餐厅打包来的。”江丽说，“我们拍了半天，拍完她说凉了，不吃。”
江丽说她不敢保证苏瑶一口都没吃过，但那些标成“连续六十天”的视频，至少有一部分是在开餐前就拍完的。
我和我妈把资料交给律师，没急着往网上发。
陈乔听完笑得不行。
“难怪她的打卡里永远是同一张桌子。我还以为她家装修风格统一。”
唐可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给我发语音：“沈宁，我每天拍素颜、记体重，连早餐多吃一个馒头都不敢。她竟然提前拍了视频？”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又说：“我那时候还真觉得，脸上多长两颗痘就是我没管住嘴。”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我妈带我去看了医生，痘也没那么严重。就是现在看到相机还有点烦。”
她顿了顿。
“当时要是看清楚那张授权就好了。”
“我以后也得仔细看。”
“你说得像我妈。”
“我妈也这么说，尤其是收钱的东西。”
我们俩笑了几声。
唐可突然问：“沈宁，你当时怎么那么坚定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第一天就不参加。我们那么多人劝你，你也不动。”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上一世。
“我就是不信六十天能把脸吃成另一个样。至于他们拿照片做广告，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她嗯了一声，没继续追问。
挂了电话，我又翻到苏瑶高考后那条“你等着看”。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把我的毕业照送去做广告了。
我打开外卖软件，来回翻了几页，什么也没想吃。
29
我不想再跟着苏瑶开直播骂人。
我妈帮我把要说的话写到一张纸上，又找律师看了一遍。
我先说明：营养餐的钱不是我收的，我也没参加过这个项目。
然后放出学校此前确认过的情况，再把两张广告上的同一张照片圈出来。
最后是毕业合照原图，以及我从没同意给他们拿去做广告的说明。
我没把其他同学的隐私发出去。那些工作群记录交给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声明发出去，我还是挨了骂。
有人说：“就算你没参加，人家也没说你收钱啊。”
有人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来澄清？”
还有人坚持觉得苏瑶太年轻，不应该被这么多人骂。
有条评论问：“好歹一个班的，你怎么非得跟她过不去？”
我气得打了一大段，删了又重打。
我妈过来叫我：“志愿填报系统还有几天就关了，你确认了没有？”
“学校和专业都选好了，还没最后提交。”
“那先弄那个。弄完再看这些。”
“嗯，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一边，打开电脑，跟她又核了一遍院校代码。
过了一会儿，陈乔发来截图。
一个博主把同一个人的两套广告放在一起，问商家：你们到底是把人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
视频里，韩磊左边脸比右边宽了一大截。博主把两张图叠在一起，连耳朵的位置都对不上。
评论区一下涌进来好多人，问商家是不是把修图当减肥卖。
“等会儿，这不是同一个男的吗？”
“脸能不能变我不知道，修图师肯定很忙。”
“所以交一万二的客户，最后被拿去宣传别交钱的下场？”
韩磊也在下面评论。
他把自己原来的自拍也发出来，要求删图、退钱。
有人问他：“你不是当时最支持这个项目的吗？”
韩磊回：“我当时被忽悠了。”
下面有人翻出他以前那句“谁不参加谁就是嫉妒苏瑶”，问他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没回。
我没再点开韩磊那条评论。
陈乔后来告诉我，他一直没回答别人问的那句“现在还觉得沈宁嫉妒苏瑶吗”。
30
苏瑶第二次直播，是被韩磊逼出来的。
韩磊拎着一袋合同去了她家小区，说要她把钱退了。
门卫不让他进，他就在外面给她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几个。
苏瑶不接，转头开了直播。
苏瑶眼圈红红的，开口就说：“我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有人拿着合同到我家门口威胁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去。”
评论区有人劝她报警。
她说家里已经在处理。
有人问：“你到底有没有参与制作那两套广告？”
苏瑶说：“没有。全都是公司的人弄的。”
网友把江丽公开过的部分聊天记录提出来，问为什么是苏瑶发的学生素材。
苏瑶看了那条评论，停了好几秒。
“那个是班级素材。大家都有，谁没有啊？”
“人家没授权你做商业广告。”
“我说过了，是公司的人弄错的！”
紧接着有人问她为什么宣传说自己坚持吃了六十天，拍摄记录却显示很多视频在开餐前就完成了。
苏瑶急了。
“宣传视频提前拍一下怎么了？难道每个人每天都要真吃一遍给你们看？”
弹幕刷得飞快。
“所以你没真吃？”
“你前面不是说你每天都在吃吗？”
她伸手去关弹幕，手机却被撞倒了。
手机横在桌上。
镜头只拍到天花板，声音倒还在。
“真烦死了。那些照片本来就不好看，不修一修谁会信！”
一个女人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知道他们现在还翻旧账！当初人人求着我帮他们做脸，现在又赖我？”
“苏瑶，直播还开着！”
画面突然黑了。
直播间没了。
我跟陈乔一起看完录屏，半天没讲话。
陈乔在群里连发三个问号。
“她是忘了自己在直播吗？”
唐可问：“她说谁照片不好看？”
陈乔：“听着像所有交过钱的。”
韩磊在朋友圈写：【我真的看错人了。】
底下有人回：“当时谁劝你，你不是还骂人吗？”
第二天，那条朋友圈就没了。
31
苏瑶一个星期没在网上露面。
这期间吴曼发了一份公司声明，说推广素材存在管理疏漏，已经下架不当广告，退款与食品安全争议会按规定处理。
苏瑶妈妈倒没消失。
她在家长群里发长语音，说女儿心理压力太大，整夜睡不着，希望大家别再逼她。
韩磊妈妈回：“先把钱退了再说。”
两个人又吵起来。
家长们陆续去问退款，有人找公司，有人找监管部门，也有人去咨询怎么处理照片被乱用的事。
事情当然没那么快有结果。
唐可家先拿到部分退款，她妈妈把退款单发在群里，让大家核对金额。韩磊的那一万二最难退，他说要拿授权书去找人评理。
李哲妈妈把医院的票据夹了厚厚一沓，天天催相关人员给个答复。苏瑶妈妈还在群里劝大家多体谅年轻人，底下没人再回她。
我这边，学校已经澄清我不是订餐负责人，但盗用我照片的帖子还有零零散散的转发。我和我妈又提交了几次删除申请。
一次陈乔跟我逛街，商场屏幕上正放着护肤品前后对比广告。
陈乔看了眼屏幕：“我以后再也不信这种对比照了。”
我说：“上回你不还买了瓶什么精华？”
“那是我妈让我买的！”
她赶紧拉着我去买奶茶。
走到门口时，我接到苏瑶的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快递。
“沈宁，是我。”
我停下来。
“有事？”
“能不能求你件事？”
她声音有点哑，不像以前一开口就哭。
“你发个视频，说以前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误会，没有什么恶意，好不好？我妈说这样大家就不会一直骂我了。”
我沉默了两秒。
“广告上我的照片，是你发给人家的？”
“我也是帮公司做事，没想那么多。”
“那你先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我都被骂成这样了，你还要我解释什么？你就不能帮一次吗？”
我听着她说话，想起高三时她也是这样，哭着哭着就来找别人替她收场。
“这视频我不会发。”
“你是想让我以后都没法见人吗？”
“你拿我照片做广告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我又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你分数都考那么高了，还不肯放过我？”
我说：“我挂了。”
她在那边喊我的名字。
我挂掉，把号码拉黑。
陈乔买完奶茶回来，问是谁。
“苏瑶。”
“她又干嘛？”
“想让我替她解释。”
“你怎么说？”
“没答应。”
陈乔把奶茶塞给我：“走吧，冰都快化了。”
32
录取结果出来后，我妈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外婆报喜，声音大得我在隔壁都听得见。
陈乔去了另一座城市，唐可跟我考到了同一个省。暑假里大家忙着收拾东西，班级群也慢慢没人说话了。
韩磊有次在路上碰见我，叫住我，说以前那事是他不对。
我问：“哪件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就老在群里说你那事。还有楼梯口那次。”
“哦。”
“我当时是真觉得苏瑶挺好的。你一说她，我就烦。”
我没接话。
他站了半天，又说：“反正对不起。”
“我听见了。”
他看我没别的话，也没再跟上来。
韩磊报了省内一所学校，没考上他当初天天念叨的985。暑假被他爸拎去店里帮忙了。
苏瑶的消息少了很多。
有时候刷到她账号，她会发一些自拍，评论区仍然有人问营养餐退款。她关过评论，后来又开了。
后来唐可把一段家长协商会的录音发给我，吴曼和苏瑶当着家长们的面吵了起来。
吴曼拿出结算表，说苏瑶拉人、拍照，前前后后拿过一万九千六。
苏瑶急了：“那是我跑前跑后的辛苦费！跟卖饭的钱有什么关系？”
韩磊妈妈在录音里喊：“你不是说一分钱没拿吗？”
“那又不是你儿子给的，是我表姐给的！”
吴曼也不认账，说她自己只管公司那一部分，学生缴费和拍照都是苏瑶张罗的。
两个人隔着桌子吵，谁也不肯认。
唐可发来一句：“我妈都听烦了。钱到现在还没退清。”
九月开学，我跟我妈一起去学校报到。
她一路问我校园卡在哪领、宿舍楼怎么走，问得我都嫌烦。把东西搬上楼，她又蹲在地上给我套被罩，套了两回都弄反。
我说：“妈，我自己来吧。”
“你先把衣服挂起来，我弄完这边。”
隔壁床的女生过来帮忙，笑着说：“阿姨，这边是被角，拉着就行。”
我妈这才笑了：“你看，我还不如人家熟练。”
她下午要赶车回去。我送她到校门口，她摸摸我的头，让我晚上记得给她发消息。
回宿舍时，两个室友正在研究晚饭吃什么。
“沈宁，去食堂不？”
“去啊。”
“二食堂听说挺好吃，走走走。”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跟她们一起下了楼。
至于苏瑶他们，已经和我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