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六桌
我和江砚舟的订婚宴，摆在江家老宅的正厅，三十六桌。
我站在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一直没喝。
周美芹从主桌站起来。深绿旗袍，头发盘得很高，手里拿着一张纸。
"各位亲友，今天这顿饭我请。"她说，"但有件事，我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三十六桌静下来。三百多号人，筷子都停在半空。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苏念的父亲，苏建平，二〇一八年欠了一百七十万，人跑了，到现在没回来。她母亲在城南菜市场卖鱼，摊位三十七号。"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很清楚。
"这些我都能认。"周美芹说，"谁家没有难处。可她跟我们家砚舟认识那天，说自己父母双亡。"
我抬起头。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没说？"她把纸翻过来，"那你跟砚舟说'我家里没人'，是什么意思。"
"我家里确实没人管我。"
"这叫没人管？"她往台下指了一下，"你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你说没人管。"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话，声音像水烧开之前那种响。
我把酒杯换到左手。
"江太太。"
她愣了一下。这三年她让我叫她周阿姨，我叫了三年。
"您今天叫我来，是要退婚。"
"是。"
"那您不用绕这么大圈子。"我把酒杯放在台子上，"您直接说。"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六寸，过了塑。
照片上是我妈，站在菜市场的鱼摊后面，穿一件蓝布围裙，手上戴着一副破了口的胶手套。她低着头在刮鳞，头发有一半是白的。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上个月，也可能是昨天。
"这是你妈。"周美芹把照片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前排的人都能看见，"三十七号摊位。我让人去问过，一天卖三百来斤，一斤挣八毛。"
大厅里有人笑。这一次笑声更大了，从后排传过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
我妈在那个摊子上站了二十一年。她说的二十年，少算了一年。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帮她抬鱼箱。鱼箱是泡沫的，装满了水，一箱七十斤。我抬到十六岁，抬出了腰伤，到现在阴天还疼。
"江太太。"我说，"我妈刮鳞的时候，左手要戴两层手套。您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说话。
"因为鱼鳍上有刺。扎进去会感染，会烂。"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一天挣二百四十块钱，供出了一个大学生。"
后排的笑声停了。
"你——"
"您继续。"我说，"您还想说什么。"
她捏着那张照片，捏得边角都弯了。
她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收了。
"砚舟。"她说，"你上来说。"
江砚舟坐在第一排。黑西装，领带是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带细斜纹，那天我在商场挑了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上台，站在我旁边，隔了半步。
"苏念。"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门亲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说，"我问你一句，你想不想。"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台下有人咳嗽。
"你想不想。"我又问了一遍。
"苏念。"周美芹在台下开口，"你不要为难他。"
"我没为难他。"我说，"我问一句真话，这也叫为难。"
江砚舟低下头。他的鞋尖对着我的鞋尖，中间隔着地板上的一道缝。
"对不起。"他说。
这就是答案。
我把手里那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是茅台，不是给我们这桌准备的。
"下个月初八。"周美芹在台下说，"砚舟和薇薇订婚。薇薇是林家的孩子，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今天这杯酒，我替他们敬大家。"
全场鼓掌。
掌声很整齐，像提前练过。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三十六桌人。主桌坐着林薇，穿一件白裙子，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周美芹从汤盅里盛了一碗汤，端到林薇面前。
"薇薇，喝汤。"她说，"这汤炖了四个钟头，给你补身子。"
林薇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酒放下，往台下走。
台阶有七级。
我一级一级走下去。酒没洒。
第二章 缺
台下坐着三百多个人。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我哭。
周美芹也在等。她要的不是我走，是我哭着走。哭着走的人才叫被赶出去，不哭的那叫自己走的。
我没哭。
我从第一排前面走过去。
第一排最边上，坐着一个男人。
从开席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一杯酒没动。桌上那盘龙虾转了两圈，他连筷子都没抬。
江世勋。江砚舟的小叔，江家老二。
四年前他从江家搬出去，住在城北，做建材。江家的生意跟他没有关系，这句话是老宅里所有人都会背的。
他今天来，是老爷子的意思。
四年前那件事，老宅里说得都很含糊。最通行的版本是：江家那批钢材出了事，检测不合格，赔了七百六十万。江世勋一个人认了下来，从公司退出去，搬到了城北。
他自己从来没解释过一个字。
有一次江砚舟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我小叔那个人，就是脾气太硬。"
我问他，那批钢材是谁进的。
他停了一下，说："我爸进的。"
那天他没有再说话。第二天早上他像是忘了，我也没提。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
旁边那一桌不说话了。再旁边那一桌也不说了。安静像水一样，从中间往外扩。
我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
"江先生。"
他抬起头。
他比江砚舟大十二岁。眼睛很深，眼角有一道纹，是常年不笑的人才有的那种。
"你缺不缺一个人。"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老爷子在主桌那边，把茶杯放下了，瓷底磕在桌面上，一声。
"缺。"江世勋说。
他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
"江世勋！"周美芹从主桌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板，"你疯了。"
"我疯什么。"他说。
"她是砚舟的——"
"她是砚舟的什么。"他把杯子放下，"退了。刚才你自己说的，当着三十六桌说的。"
周美芹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退婚，不是——"
"退了就是退了。"江世勋说，"退了，她就是没主的人。没主的人，谁都能娶。"
"你是他小叔！"
"我是他小叔。"他说，"所以我娶她，她就是他小婶。这个规矩，你比我懂。"
周美芹站在那儿，手撑在桌子上。
老爷子开口了。
"老二。"
"爸。"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江世勋说，"我今天来，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
"什么时候办。"老爷子问。
"明天。"
"明天？"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江世勋说，"我提前问过了，明天是工作日。"
老爷子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那就明天。"
周美芹从椅子上弹起来。
"爸！"
"我还没死。"老爷子说，"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她是砚舟的未婚妻！"
"退了。"老爷子说，"你自己退的。当着三十六桌退的。"
"我是为了江家！"
"你是为了你自己。"老爷子把茶杯放下，"林家那两个教授，能给你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周美芹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您就让他这么胡来。"
"他三十八了。"老爷子说，"他要娶谁，我管不着。你要管，你先把四年前那七百六十万说清楚。"
周美芹不说话了。
她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江世昌在她旁边，一直没有抬头。
大厅里安静得厉害。三百多号人，一个敢出声的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四年前那七百六十万，是老爷子心里的一根刺。他一直知道那批钢材是谁进的，一直没说。他在等一个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天他等到了。
周美芹坐回了椅子上。
江砚舟站在台上，还没下来。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台子的边，看着我们这边。
我站起来。
"江太太。"我说。
她抬头。
"下个月初八，是吧。"我说，"那天我和世勋也来。我坐主桌。"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抓了一下。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江世勋跟上来。
"车在门口。"他说。
"江先生。"
"上车再说。"
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很旧，副驾的皮子磨白了。他自己开车，没有司机。
车开出江家大门，上了主路，他才说话。
"你刚才在台上，一句话没解释。"
"解释什么。"
"你爸的事。"
"那是真的。"我说，"他确实欠了钱，跑了。我妈确实在卖鱼。"
他把车停在红灯前面。
"你不问我为什么答应。"
"我知道你为什么答应。"我说。
"你说说。"
"因为你姓江。"我说，"这个家里，只有你娶的人，周美芹必须叫一声弟妹。"
绿灯。他踩了油门。
"还有呢。"
"还有。"我说，"你今天本来就要说一件事。你说'我今天来，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
他没说话。
"你想娶的不是我。"我说，"你想娶的是江家。"
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对。"他说。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来，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说，"我想把那笔账，当着三十六桌念一遍。"
"七百六十万。"
"七百六十万。"他说，"我准备了四年。今天你端着酒走过来，我改主意了。"
"改得挺快。"
"四年了。"他说，"总得有个头。"
"苏念。"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六年前你十八。"
我转过头看他。
"你记得我。"
"我记得。"他说，"你那天穿一件蓝布褂子，跪在灵堂里擦地板。我进去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
"我问你是谁。"他说，"你说，'我是照顾老太太的人'。"
"您记错了。"我说，"我说的是'我是雇来的'。"
"你没说雇来的。"他说，"你说的是照顾老太太的人。"
第三章 三号窗口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趟租的房子，收了一个行李袋。三件换洗的，一个电饭锅没带，房东的押金也没退。
我在一家体检中心做导检，一个月四千八。早上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半天假。
上午九点，民政局。
我们两个人在三号窗口办的。前面有一对在离，女的哭，男的抽烟。工作人员说了三遍"这里不能抽烟"。
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请核对姓名、身份证号。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江世勋。
"双方自愿吗。"
"自愿。"我们两个同时说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签字的时候，江世勋把笔递给我。
"想清楚。"
"想清楚了。"
"签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
我签了。他签了。
红本子递出来，两本。他一本，我一本。
出门的时候，他说："你现在可以反悔。"
"江世勋。"
"嗯。"
"你这个人，怎么老让人反悔。"
"因为我怕你是赌气。"他说，"赌气的人过三天就后悔，后悔了要闹，闹起来不好看。"
"我不闹。"
"我知道你不闹。"他说，"你在台上那七级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酒没洒。那种人不闹。"
车开到城北。他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的墙刷过一次，刷到三楼就停了，上面的还是原来的黄。楼梯转角有一扇窗户碎了一块，用宽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灰。
他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我那个行李袋。
"几楼。"
"六楼。"
"没电梯。"
"我住了四年。"
"你不缺钱。"
"不缺。"他说，"这里清静。"
到六楼，他掏钥匙。钥匙串上有四把钥匙，一个指甲刀，还有一颗生锈的螺帽。
"你留螺帽干什么。"
"量尺寸用的。"他说，"六毫米的。"
门开了。
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桌上摊着图纸。阳台上堆着几捆管材的样品。
"我住这间。"他指着主卧，"你住那间。"
"行。"
"我妈的屋子。"他说，"她走了六年，东西我没动。你要是不忌讳，就住那间。"
"不忌讳。"
"里面的东西你别动。"
"我不动。"
我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不像六年没人住。床上的被子叠着，枕头上面盖着一块白布。五斗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坐着，穿一件藏青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柜子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子，是装饼干的。
我认得那个盒子。
盒子是蓝的，上面印着两个字，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左边角上还有一道划痕，是那年冬天我搬凳子够药箱，凳子腿划上去的。
我在那个屋里住了半年，最后三个月，我每天都要打开它一次，给老太太拿药。
里面原来放三样东西：一板止痛片，一瓶速效救心丸，还有一个白纸包。白纸包里是钱，两千一百块，她让我收着，说"买菜用"。
我走的那天，把剩下的八百二十块放在了盒子里，一分没拿。
我伸手摸了一下盖子。
指尖是凉的。
我关上门，出来。
"江世勋。"
"嗯。"
"你妈最后那半年，是谁照顾的。"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正在把一捆管材往里挪。
"雇的人。"他说。
"雇的什么人。"
"护工。"他说，"中介找的。一个月四千二。"
"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在哪儿。"
"灵堂。"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灵堂里就她一个人，跪在那儿擦地板。"
他没回头。
"我一直想问她一句话。"他说，"问了六年，没问到。"
"什么话。"
"我妈走的时候，难受不难受。"
阳台上很静。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一阵一阵上来。
"不难受。"我说。
他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不难受。"我说，"她走那天夜里，睡了。睡着走的。"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第四章 侄子，喝汤
三天后，江家家宴。
老宅的正厅，一张圆桌，坐九个人。
老爷子坐在最上面，左边是江世昌和周美芹，右边空着两个位子。
"老二坐这儿。"老爷子说，"你媳妇坐你旁边。"
周美芹的筷子停了一下。
江世勋拉开椅子，坐下。我坐在他右边。
一桌子人，没有人说话。
桌上摆了十二个菜。四个凉，八个热。正中间一个铜锅，底下点着酒精炉，蓝色的火苗窜上来，锅里的汤一直在响。
江世昌的三个妹妹也来了。两个坐在左首，一个坐在老爷子旁边。她们都比我大二十来岁，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个是老二家的。"老爷子说。
"二嫂。"三个人叫了一声。
"三个姐姐。"我说。
她们点了下头，其中一个把面前的瓜子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桌上还有一副碗筷，摆在我左手边，一直没人坐。
"那是谁的。"我小声问。
"我妈的。"江世勋说，"每年都摆。"
我看了一眼那副碗筷。碗是青花的，比别的碗小一号，筷子是乌木的，架在一个小瓷架上。
那副碗筷前面没有菜，只有一只空杯。
"叫人。"老爷子说。
江世昌先开的口。他比江世勋大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声音很轻。
"弟妹。"
"大哥。"我说。
周美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大嫂。"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
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江砚舟坐在最下面，靠门那个位子。
"砚舟。"老爷子说，"叫人。"
他抬起头。
"小婶。"
这两个字他叫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但我听见了。一桌子人都听见了。
周美芹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布边。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哎。"我说。
我把面前那碗汤端起来，推过去。
"侄子，喝汤。"我说，"凉了伤胃。"
这句话，三天前周美芹对林薇说过。
我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碗汤是冬瓜排骨。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推过去的时候，油在碗里转了一圈。
江砚舟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喝啊。"老爷子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老爷子问。
"好喝。"
"好喝就喝完。"
他把那碗汤喝完了。碗放回桌上，见了底。
"再盛一碗。"老爷子说。
"我不——"
"再盛一碗。"
他又盛了一碗，也喝完了。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喉结动得很急。
周美芹站起来。
"我去看看厨房。"
她走出去。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很长。
老爷子放下筷子。
"美芹这个人，心眼小，做事不亏。"他说，"这三年她管家，账没出过错。但她有一样，我忍了很久。"
桌上没人接话。
"她赶走过一个人。"老爷子说，"六年前，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在我老伴床前守了三个月。她给了人家四个月工钱，四千二一个月，一万六千八。她扣下一个月，说人家摔了个碗。最后给了一万两千六。然后呢。"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她说人家偷东西。"老爷子说，"偷了一对金耳环。"
"爸。"江世昌开口。
"你闭嘴。"老爷子说，"这事你也在场。"
江世勋的手放在桌子上，没有动。
"那丫头没偷。"老爷子说，"耳环是我拿的。我拿去打了两个戒指，给你妈陪葬。"
桌子上一片安静。
"这事我六年前就该说。"老爷子说，"我没说，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以为，一个护工，走了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想到她今天坐在这儿。"
桌上没有人动筷子。
周美芹从厨房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一桌子人都坐着，谁也没吃。
"怎么不吃。"她说。
"美芹。"老爷子说，"坐下。"
她坐下。
"叫人。"老爷子说。
她没动。
"叫人。"老爷子又说了一遍。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弟妹。"她说。
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我说，"大嫂。"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了。
那杯是白的。
第五章 一万两千六
家宴散了以后，周美芹在院子里拦住我。
"苏念。"
我停下来。
"你别得意。"
"我没有得意。"
"你不就是要报复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报复得了什么。你在这个家里，一分钱没有，一句话不算。老二在江家什么都不是，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嫁？"
"我嫁的是他，不是江家。"
"你少跟我说这个。"她说，"你就是要我难受。"
"你错了。"
"我错哪儿了。"
"我不是要你难受。"我说，"我是要你别再舒服。"
她愣住了。
"这三年你过得挺舒服。"我说，"你儿子听话，你丈夫不管你，老爷子把家交给你管。你唯一不顺心的一件事，就是三年前你儿子非要娶我。"
"所以你就要报复。"
"不是报复。"我说，"是你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翻过去就没了。"
她的手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你妈还在城南卖鱼吧。"她说。
我抬起头。
"三十七号摊位。"她说，"我一个电话，明天那摊位就没了。"
"你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说，"你六年前就敢。"
她看着我。
"但是你今天打这个电话，老爷子明天就知道。"我说，"他今天在桌上说了什么，你忘了。"
她的手停在包上。
"苏念，我给你一条路。"她说，"我给你五十万。你跟他离。你走得干干净净，我一个字不说。"
"五十万。"
"嫌少？"
"我不是嫌少。"我说，"我是想问一句，六年前你给我的一万两千六，是哪个账户打的。"
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我说，"一万两千六，三个月工钱。你是让会计打的，还是你自己转的。"
"你——"
"你让我走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百二十块。"我说，"你扣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说我摔了一个碗。"
"我扣你怎么了。"她声音高起来，"你一个护工，我扣你钱怎么了。"
"不怎么。"我说，"我就是记着。"
她的胸口起伏。
"你是那个丫头。"
"我是。"
"你早就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我说，"你让我叫你周阿姨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说，"六年前我说了，你说我偷了你的耳环。"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嫁人，过日子。"
"你骗谁。"
"我骗你干什么。"我说，"你要是能把我赶出去，你早就赶了。你赶不走，是因为我现在的名字，写在老爷子的户口本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念。"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这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看着她。
"你信不信。"
"我信。"
"你怎么信。"
"因为你眼睛下面那两个包。"我说，"六年前就有。"
她愣住了。
"六年前你赶我走那天，我就看见了。"我说，"你站在门口，眼睛下面两个包，青的。我那时候想，这个女人也挺累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那时候才十八。"
"十八。"我说，"十八岁的人也会看人。"
她站在院子里，眼泪先下来了。
不出声。人还没反应过来，泪已经流到下巴上。
她从包里摸纸，摸了半天没摸到。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你为什么给我纸。"
"因为你哭了。"
"我哭了你不该高兴吗。"
"我不高兴。"我说，"我看见人哭，就想递纸。这是职业病。"
她接过那包纸，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
"苏念。"
"嗯。"
"你要是生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变成我这样。"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在你这个位置待过半年。"我说，"我照顾你婆婆，一天睡四个小时，端屎端尿。我没变成你。"
她把手放下来。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要是恨你，我今天不会站在这儿。恨一个人，是不想再见他的。"
"那你为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我说，"六年前没人给我，今天我自己来拿。"
"拿到了吗。"
"拿到了。"我说，"你今天叫了那声弟妹。"
"回去睡吧。"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吃饭。"
第六章 我不怪你
那天夜里，江世勋在客厅坐着。
图纸摊在桌上，他没看。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我下午倒的，已经凉了。
"老爷子今天说的话，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谁信。"他说，"我爸那个人，认错认了六年，他要认，得自己认。"
他把那个凉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四年前那批钢材，是我大哥进的。"他说。
我抬起头。
"检测报告出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说。我进去的时候，他把报告推给我，手在抖。"
"你替他签了。"
"我替他签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两个孩子。"他说，"我一个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楼下有人在关卷闸门，铁皮拖在地上，响了一下就停了。
"我搬出去那年，我老婆跟我离了。"
"几年了。"
"四年。"他说，"她说，'你这个人，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完了不吭一声。跟你过日子，像跟一堵墙过日子。'"
"她说得对吗。"
"对。"
"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我后悔的不是签字。我后悔的是签完字以后，我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
"六年，我一个字没说。我想着，等有一天我爸自己看明白，他会来找我。他今天没来找我。"
"他今天说了'老二坐这儿'。"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让我坐这儿，是因为我娶了你。"他说，"不是因为我。"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六年前我回老宅那天，不是去奔丧。"他说，"我是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留了一张纸。"他说，"写给我的。她走之前三天写的，交给了那个护工。"
我没说话。
"我在老宅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问我大嫂，她说不知道。"他说，"我那时候以为，是她在骗我。"
"她没骗你。"
"我知道。"他说，"今天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
"信在哪儿。"
"在我这儿。"
他坐直了。
"六年。"
"六年。"我说，"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从包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不是信。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上有一道水渍，是那年冬天暖气片漏水，滴上去的。
我把纸推过去。
他接过去，展开。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她写这张纸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我说，"是我把笔塞给她的。"
"她写了多久。"
"四十分钟。"我说，"四个字。"
他没说话。
"写完她让我念一遍。我念了。她说不对，让我再念一遍。我念了三遍。"
"为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说话都不好听，怕这一句也说得不好。"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她写了四个字。"他说。
"嗯。"
"我不怪你。"
"是。"
"六年。"他说，"我恨了六年。我恨她，恨我大哥，恨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恨谁。"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道白，又没了。
"这张纸你留着。"他说。
"这是给你的。"
"你留了六年。"他说，"再留两天。等我想清楚了，我再来拿。"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怎么跟她说话。"他说，"六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从'妈'开始。"我说。
他抬起头。
"就叫一声妈。"我说，"剩下的她自己会说。"
他把那张纸折回去，折得很慢，一条边一条边对。
"六年前我在灵堂里，问过你一句话。"他说。
"你问我是谁。"
"我问你，'你想要什么'。"他说，"你说，'我什么都不要'。"
"我是那么说的。"
"我不信。"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什么都不要。我当时想，这丫头要么是想要钱，要么是想要人。"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他说，"我走了以后，每年清明回去一次。每年都能看见你。"
"我没去过。"
"你在。"他说，"在墓园门口，卖花。"
我抬起头。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他说，"三年，三次。我每次都停下车，坐一会儿，再开走。"
"你为什么不下车。"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跟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说，'我等你'，这话说出去，像什么。"
"像什么。"
"像欺负人。"
窗外的路灯照着阳台上的管材，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一道。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了。"
"因为你今天自己走过来了。"他说，"你端着那杯酒，从七级台阶上下来，走到我旁边，坐下。你说，'你缺不缺一个人'。"
他的手放在那张纸上。
"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第七章 弟妹
腊月，老宅祭祖。
江家的规矩，男丁进祠堂，女眷在院里等。
我站在院里，周美芹站在我旁边。
她这半年瘦了很多。旗袍改小了两个码，还是松。
"苏念。"
"大嫂。"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恨我吗。"
我想了一下。
"不恨。"
"你骗人。"
"我不骗人。"我说，"恨一个人要费力气。我这一年，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
她转过脸去。
祠堂里传出念祭文的声音，是江世昌。
"我给你一百万。"她说。
"大嫂。"
"你别叫我大嫂。"她说，"你叫我这个名字，我晚上睡不着。"
"那我叫什么。"
"你叫我周美芹。"
"不行。"我说，"老爷子听见要骂我。"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我给你两百万。"她说，"你和老二离婚。你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这个人，冷得像块石头，你跟着他有什么好。"
"他对我好。"
"他对你好？"她笑了一声，"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他没给过我钱。"
"那你图什么。"
"图他能让我叫你大嫂。"
她的笑僵在脸上。
"苏念。"她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我说，"六年前，你赶我走那天，我站在这个院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我在等一个人出来跟我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行。没有人出来。"
风把院里的树叶吹得响。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要你道歉。"我说，"我就是要你每天看见我，每天叫我一声弟妹。"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狠。"
"我不狠。"我说，"我要是狠，我就把六年前那件事拿到祠堂里说。"
她的脸白了。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我说，"老太太最后三天，你为什么不让人通知老二。"
她不说话了。
"你跟你丈夫说，'他在外面丢人，别让他回来'。"我说，"这句话，我在门外面听见了。"
"你——"
"我一个字没说。"我说，"六年，我一个字没说。"
她往后退，靠在了院墙上。
"你现在说，也没人信。"
"我不说。"我说，"我说了，他心里那点东西就没了。他一直以为，他妈到死都不想见他。这个念想，我不动。"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那间屋子坐五分钟。"我说，"我要是告诉他，那五分钟就变成恨了。他这个人，恨起来会把自己烧掉。"
祠堂的门开了。江世勋走出来。
"进去吧。"他说，"该上香了。"
"好。"
我往前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大嫂。"
她抬头。
"晚上吃面。"我说，"我下。"
我走出院子。
江砚舟站在门口的车旁边，抽烟。
他瘦了。西装还是那件黑的，袖口磨起了毛。
"小婶。"
"嗯。"
"我跟林薇的事，黄了。"
"为什么。"
"我妈退的。"他说，"老爷子那天说完那句话，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林家退了。"
"你怪她吗。"
"我不怪她。"他说，"我怪我自己。"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那天在台上，你问我一句，你想不想。"他说，"我没答。"
"你现在答也一样。"
"我想。"他说。
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晃，影子在地上摆。
"我知道你想。"我说，"你从上台到下台，一共走了十四步。你在第七步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你数了。"
"我数了。"我说，"我等那半步，等了三年。"
他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小婶。"他在我背后又叫了一声。
"嗯。"
"我妈那事，我对不起你。"
"哪件。"
"六年前那件。"他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你没说。"
"我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那就行了。"我说，"敢了就行。"
他站在车旁边，没有动。
"晚上有面。"我说，"来不来随你。"
第八章 十块钱一束
第二年清明，我跟江世勋去了墓园。
上午九点，人不多。山脚下的路口有一排卖花的，白菊十块钱一束，黄菊十二。
我在第三个摊子前面停下来。三年前我就摆在这个位置，一块塑料布，一个水桶。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缠着一圈胶带。
"十块。"她说。
我给了她二十。她找我十块。
江世勋站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在这儿卖花。"
"三年。"我说，"清明三天，一天能卖一百多束。"
"挣多少。"
"一天三四百。"
他没说话。
我们从石阶往上走。他母亲葬在第三排，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江门周氏"。
我把花放在碑前。
"妈。"江世勋说，"我带她来了。"
风从山上下来，把花上的包装纸吹得响。
他蹲下去，把碑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苏念。"
"嗯。"
"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山下卖花。"他说，"我从这儿下去，从你摊子前面走过去。"
"我知道。"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你为什么没叫我。"
"叫你干什么。"我说，"你又不买花。"
他笑了一下。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买了。"他说，"在第二个摊子买的，两束二十。我拿上来，放在碑前。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你还在那儿坐着。"
"那天风大。"我说。
"风大。"
他把最后一个烟头捡起来，扔进袋子里。是别人留下的，不知道谁在这儿抽的。
"苏念。"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还来吗。"
"来。"
"年年都来。"
"年年都来。"
他把袋子系上，提在手里。
"我三十九了。"
"你说过了。"
"我想说个别的。"他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
"什么。"
"认准了，就别松手。"
"你认准什么了。"
他没答。
"江世勋。"
"嗯。"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说一半。"
"不能。"
"为什么。"
"说全了，就没意思了。"他说。
"苏念。"
"嗯。"
"我今年三十九。"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干过一件不后悔的事。"
"什么事。"
"去年那天，我说了一个字。"
他说的是"缺"。
那个字。
我从包里把那个红本子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深灰的夹克。两个人都没笑。
"江世勋。"
"嗯。"
"你会做饭吗。"
"不会。"
"这半年你怎么吃的。"
"食堂。"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没人给我做。"
他停了一下。
"以后有了。"
"有什么。"
"有人给我做。"他说，"你要是不做，我学。"
"你学不会。"
"学得会。"他说，"我这人笨，但能熬。"
我们往山下走。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他伸手把我袖子上的一片叶子拿掉了。
山下那排卖花的摊子还在。第三个摊子的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缠她的胶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