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袍人
“你们两个，想活吗？”
那人问得很客气，像是在问路。
左砚把妹妹往身后挡了挡。
黄袍人站在庙门外，袖口垂得很长，衣料旧得发暗，边缘沾着一点泥。他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下，笑起来时眼皮便挤在一起，瞧着像个脾气极好的生意人。
可左砚记得这张脸。
三天前，就是这双眼睛隔着破棚子的门缝看了他们很久。
“想活。”左砚说。
“那就进来。”
黄袍人侧过身，让出庙门。门里黑沉沉的，几盏长明灯贴着墙根，灯火被风压得细细的。门槛上积着一层香灰，像有人日日往上撒，又日日踩过去。
左荞轻轻扯了下哥哥的衣角。
她烧得厉害，额头贴着左砚的后背，呼吸又轻又急。左砚握住她的手，摸到一片凉汗。
“进去以后做什么？”他问。
“吃饭，喝水，睡觉。”黄袍人笑道，“若是愿意，还能替苍山做些事。”
“什么事？”
“很简单。听话。”
他说完，仍旧笑着。
左砚看了看庙外的路。灰风从山坳里卷出来，裹着一股烂肉似的腥气。远处有马在叫，叫到一半忽然断了，像喉咙里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哥。”左荞小声说，“我走不动了。”
左砚低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干裂，额前碎发被汗黏在一起。那双眼睛还清亮，只是眼底有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他终于松开了攥紧的刀柄。
“好。”他说，“我们进去。”
黄袍人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这就对了。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2 青斑疫
青斑疫起初并没有名字。
最先倒下的是马。
那年入秋后，苍山一带的马匹接连发病。起先只是食欲不振，走路发飘，皮毛底下浮出指甲盖大小的青点。马贩子说是染了湿寒，给马灌些草药便能好。后来青点连成片，皮肉肿胀，马匹发狂似的撞栏，撞得额骨开裂也不停。
有人把死马拖到路边，等着收尸的人来。也有人趁着夜色剥皮拆肉，低价卖给镇上的饭馆。
左砚和左荞就是在那时候逃出来的。
兄妹俩原先替马场打杂，父母死得早，马场管事看他们年纪小，给口饭吃便算仁慈。左荞身子弱，做不了重活，平日里喂马、扫棚，左砚便把最累的活都揽了过去。
第一匹死马倒在他们住处后面的沟里时，左荞还问过：“它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左砚没回答。
那匹马的肚腹胀得发亮，眼睛却睁着。它的脖颈上有一片青斑，像被谁用湿墨抹过。苍蝇落在上面，竟也不肯飞走。
管事叫人把尸体拖出去，转头便说马是摔死的。隔天，马场里又死了三匹。
再后来，连活马也不肯吃草了。
马场的人跑得七七八八。左砚带着左荞离开时，管事还在门口骂他们，说外头乱得很，两个小崽子活不过三天。
他倒没说错。
山道上到处是死马。车辙陷进腐软的泥里，路边有被啃开的马腹，青斑从皮毛下鼓起来，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偶尔有马还没死透，四条腿抽搐着，鼻孔里淌出带泡的黏液。
左荞不敢看，便把脸埋在哥哥肩上。
他们躲进一间做马肉菜的旧铺子后院。铺子的老板姓冯，平时不收来路不明的肉，自己养马，自己宰杀。疫病闹起来后，镇上的人都笑他死脑筋，说好好的便宜肉不赚，迟早饿死。
冯老板的棚子又窄又破，屋顶漏风，墙上糊着几张发黄的旧纸。可他没有赶兄妹走，还把剩下的半袋杂粮分给他们。
“别往外跑。”冯老板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左砚问他知道多少。
冯老板只把门闩插紧，低头磨刀。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们在棚子里躲了很久。
有时夜里能听见外头有人拖着什么走，木轮碾过碎石，一声一声。偶尔也有人敲门，问有没有水，有没有吃的。冯老板不让开门。左砚起初还觉得他冷心肠，直到某天早上，发现门外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手指抠进泥里，后颈上长满了青斑。身边有一只空水囊，水囊口沾着血。
左荞看了一眼，当晚便发起烧来。
她的烧时好时坏，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咳嗽，只是总说头疼。左砚把仅剩的药片掰成小块，骗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第五天夜里，棚子外有人敲门。
“冯先生。”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文有礼。
“借一步说话。”
冯老板拿着刀走到门边，没开门。
“我这里没东西。”
“我知道。”外面的人笑了笑，“我找的也不是东西。”
门板忽然响了一声。
左砚听见冯老板骂了一句，随后是重物撞上墙壁的闷响。他抓起短刀，刚把左荞推到身后，棚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正是那个穿黄袍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病后的灰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黄袍人看了看左砚，又看了看左荞。
“躲得不错。”他说，“可惜，躲不过去了。”
左砚举刀。
“滚出去。”
“年轻人，脾气别这么急。”黄袍人依旧笑眯眯的，“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条跟我走，进庙避难；另一条留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把门拆开。”
“你凭什么带我们走？”
“凭我知道哪里还有干净的水，哪里能找到吃的。”他往左荞那边看了一眼，“也凭你妹妹快撑不住了。”
左砚的刀尖微微一偏。
黄袍人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没有急着逼近，只让身后的人把一袋干粮放在地上。
“考虑好了，叫我一声。”
那晚，左砚没睡。
天快亮时，左荞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哥，我不想死在这里。”
他看着她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血管，最后把刀收了起来。
3 庙底
庙里比外面暖和。
至少刚进去时，左砚是这么觉得的。
大殿两侧点着长明灯，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和几只缺口瓷碗。香火常年不断，香灰积得很厚，潮气从砖缝里渗上来，混着香烛和泥土的味道。那股腐腥气也在，只是藏得深，像一件洗不掉的旧衣服。
庙里没有多少人。
黄袍人说，他们都是留下来侍奉疫灵的。有人原先是镇上的屠户，有人是药铺伙计，还有个瘦高男人，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每个人都很安静，见到黄袍人便低头行礼。
“这是沈先生。”一个妇人告诉左荞，“是他救了我们。”
左砚看了她一眼。
妇人胸前挂着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两个名字，字迹已经磨浅了。她的眼睛总往大殿中央瞟，像在等谁从那里走出来。
沈狐让人给兄妹安排了一间偏屋，送来两碗稀粥和一壶水。
“先歇着。”他站在门边，笑得和善，“这里规矩不多。每日晨昏跟着众人祷告，平时不要乱走。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彼此照应，日子总能过下去。”
左砚问：“不祷告会怎样？”
沈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这孩子，怎么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我只问会怎样。”
“那就少一份福报。”沈狐笑着说，“苍山已经够苦了。难道你不想让瘟疫停下来，不想让外面那些人活下去？”
左砚没接话。
“人不能只顾自己。”沈狐拍了拍门框，“你说是不是？”
他走后，左砚把门闩插上。
左荞坐在床沿，捧着粥碗。她喝了两口，便把碗递过来。
“你吃。”
“我吃过了。”
“骗人。”
左砚把粥喝了。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底下有股淡淡的苦味。他没让左荞再喝。
夜里，庙中准时响起祷声。
起初是一个人念，随后众人跟上。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左砚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只偶尔辨出“归来”“饱食”“止息”几个词。
左荞翻了个身。
“他们在念什么？”
“不知道。”
“听着像在哄小孩睡觉。”
左砚替她把被角掖好。
“睡你的。”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睡着了。
左砚坐在床边，听到祷声停了，才拿起短刀出门。
大殿里的灯还亮着。
他沿着墙根走，避开地上的香灰。供桌后有一道窄门，门边堆着几捆麻布。几个追随者抬着一卷粗布走过来，布里裹着一个人，脚尖垂在外面，随着他们的步子轻轻晃动。
左砚贴在柱后。
那几个人走到大殿中央，掀起青石板一角。
铁链拖过石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板底下黑得看不见。有人伸手进去，像是在摸索台阶。那卷粗布被送了下去，过了很久，下面才传来一声轻响。
抬人的几个人空着手回来。
其中一个人经过柱子时，低声说：“今天的份量太少了。”
另一个答：“沈先生说，快了。”
左砚等他们走远，才慢慢从柱后出来。
他看见石板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嵌在石缝里。铁链上挂着一缕布丝，颜色和那卷粗布一样。
他回到偏屋时，天还没亮。
左荞睡得不安稳，额头烫得吓人。
4 哥，我怕
左荞的病是在入庙后的第六天显出来的。
先是手腕上浮起两道淡青的纹路，细细的，像皮下有根线。左砚以为她是受了凉，拿热水给她擦了几遍。第二天，青纹爬到了小臂。
她的烧一直退不下去。
庙里那个妇人来看过一次，带来一小包草药。她说这是好事，说明疫灵已经听见了他们的祈求。
左砚把药包扔在门外。
妇人也不生气，只弯腰捡起来。
“你不懂。”她说，“我丈夫和儿子都在外面染了病。沈先生说，只要诚心侍奉，他们就能回来。”
“他们已经死了。”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沈先生说，他们只是去了下面。”
左砚盯着她胸前的木牌。
“你亲眼看见了？”
妇人没回答，抱着药包走了。
左荞醒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把脸转向墙壁。
“哥，别和他们吵。”
“我没吵。”
“你一生气，手就会抖。”
左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藏进袖子里。
左荞身上的青斑越来越多。肩头、腰侧，后来连锁骨下方也出现了一小片。那些斑点不疼，按下去却没有血色，像一层薄薄的青苔长在皮肤下面。
她开始做梦。
有一晚，她说有人在床底下唱歌。左砚俯身去看，床底只有一只破鞋和几团灰。
又一晚，她说大殿下面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像母亲在隔着门喊她回家。
“你听见了吗？”她问。
左砚把窗缝塞住。
“没有。”
“它说那里很暖和。”
“别听。”
“它说我不用再走路了，也不用再害怕你会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我。”
左砚的动作顿住。
她看着他，眼神清醒了一瞬。
“哥，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有点发烧。”
“你又骗我。”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南边。”左砚说，“听说那边还有河，水没被污染。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养几只鸡。你想吃什么就种什么。”
左荞笑了笑。
“我想养一只白狗。”
“行。”
“它要是不听话，你不许打它。”
“我什么时候打过狗？”
“你以前打过马。”
“那匹马踢你。”
“它又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便咳起来，咳得肩膀发颤。左砚扶住她，掌心里沾了一点冷汗。
当晚，祷声比平时长。
左荞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直望着门外。
“它又在叫我。”
“躺下。”
“哥，你别挡着。”
“我没挡。”
她伸手去推他，力气很小，却固执得惊人。
左砚抓住她的手腕。那片青斑已经绕过腕骨。
“你看着我。”他说。
左荞慢慢转过头。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是谁？”
左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是哥。”
“我哥不会拦我。”
“我就是。”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雾。下一刻，她像是终于认出了他，猛地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哥，我怕。”
左砚抱着她，手掌抵在她后背。
“我在。”
那晚他一直没松手。
5 沈狐的神梦
沈狐开始频繁召集祷告。
他说疫灵已经显灵，庙外的瘟疫会慢慢平息，只要众人再坚持些日子。追随者们听得很认真，仿佛那些死去的亲人真的就在石板下面等着他们。
左砚不信。
他趁着送水的人经过，问过几次庙外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总是一样：路断了，镇子空了，山下还有感染者，谁出去谁死。
他想找机会带左荞离开。
可偏屋的门外总有人经过。庙里的人不多，眼睛却像长在每个角落。沈狐不曾明着阻拦，只在见到左砚时笑着问一句，妹妹好些了吗。
“好多了。”左砚说。
“那就好。”沈狐点头，“她身上的青纹，是疫灵留下的印记。你别害怕。很多人都经历过这一步。”
“你也有？”
沈狐笑容没变。
“我不需要。”
左砚看见他的袖口滑下来一寸，露出一小截手腕。那上面有青色的纹路，颜色很深。
沈狐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把袖口拉好。
“你还年轻，心里有疑问很正常。”他说，“但别把疑问变成罪。”
左砚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大殿。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青石板，而是绕到供桌后面。那里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屋里堆着旧经卷和几只木箱，墙角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翻出一本薄册子。
纸页受潮，边角发黑。上面写着许多名字，有些被红笔划去，有些旁边画着小小的青点。最早的一页，日期比马场发病还早。
左砚一页页翻过去。
他看见一行字：
“地窖封存，石下诸尸不得移出。若闻低语，切勿回应。”
再往后，字迹越来越乱。
“青斑由地下生。初染者神志尚存，久则听见召唤。其声似故人，所求不过是留下。”
“活人献入，石下之物便会安静数日。”
“安静并非痊愈。”
左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沈狐自称得神谕，已不许旁人提及封庙之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合上册子，躲进木箱后面。
沈狐走了进来。
“还没睡？”
他像是早知道有人在屋里，连灯都没往四周照。
另一个声音说：“今天送下去的那个，已经不动了。”
“那就好。”沈狐说，“下面需要安静。”
“可疫斑还是在往外扩。”
沈狐沉默片刻，随后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人心不诚。”
“沈先生，已经送进去这么多人了。”
“你在质疑我？”
“我只是……”
“你妻子在下面。”沈狐温声提醒，“你不想再见她一面吗？”
那人不说话了。
沈狐走到供桌边，抬手摸了摸一尊泥塑的脸。
“苍山总要有人救。你们不肯做，我来做。你们只知道哭，知道埋人，知道抱着尸体不放。我不同。我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满足。
“等疫灵吃饱了，山里就会干净。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记得是谁救了他们。”
那人低声说：“您会成为神吗？”
沈狐笑了。
“神？我本来就该是。”
木箱后，左砚缓缓攥紧了那本册子。
他终于明白，那些被送下去的人从来没有换来过什么。
石板下面的东西只是饿了。
而沈狐把饥饿当成了神意。
6 轮回又重启
左砚决定在下一场大雾里走。
他把剩下的干粮分成两份，给左荞留了一半。又从厨房偷来一截麻绳，拆开一块旧布，做成能绑在她肩上的背带。
左荞已经很难自己走路了。
她有时清醒，有时会对着墙角发笑。左砚问她在笑什么，她便说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旧裙子，头发湿漉漉的。
“她是谁？”
“她说她以前也有哥哥。”
左砚没再问。
出逃那晚，雾浓得看不见屋檐。
他把左荞背起来，绕过偏屋后面的柴房。庙墙有一处塌口，外面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只要翻过去，再沿着山路走半夜，或许能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屋。
左荞伏在他背上，很轻。
“哥，我们去哪儿？”
“南边。”
“白狗呢？”
“到了再找。”
她笑了一下，脸颊贴着他的肩。
他们快走到塌墙时，左荞忽然挣动起来。
“放我下来。”
左砚以为她疼了，停在墙根。
“怎么了？”
“我要回去。”
“别闹。”
“他们在等我。”
她的声音很急，手指抠住左砚的衣领。
“底下的人很冷。哥，你听见了吗？他们一直在叫。”
左砚把她放到地上，扶住她的肩。
“没有人在叫你。”
“有。”
“那是病。”
“不是病。”
她忽然用力推开他，踉踉跄跄往回走。左砚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她回头看他，眼里竟有一瞬间的憎恶。
“你为什么要拦我？”
“因为我是你哥。”
“你不是。”
左砚怔住。
左荞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跑向大殿。她的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左砚追过去时，庙里的灯已经一盏盏亮了。
追随者们站在殿内，没有人惊讶。
他们像是等了很久。
沈狐站在青石板旁，黄袍垂到脚边。他看见左砚，仍旧露出那种温和的笑。
“夜里凉，怎么带她出来了？”
“让开。”
“你妹妹想回家。”
“她要回的不是这里。”
沈狐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总觉得自己比她清醒。可你看看她，她已经不痛了。”
左砚看向左荞。
她站在石板前，仰头望着那片黑暗，嘴唇微微动着。青斑已经爬到她的颈侧，沿着下颌往耳后蔓延。
“荞儿。”
她没有回头。
“左荞。”
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左砚走近一步。
“还记得冯老板吗？他那棚子漏雨，半夜里水滴在你脸上，你骂了我一路，说我找的地方比马棚还差。”
左荞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说要养一只白狗。说它不听话也不能打。”
她慢慢转过脸。
那双眼睛里像有很多层东西。熟悉的神情浮上来，又被更深的雾压下去。
“哥……”
左砚伸出手。
“过来。”
她向前迈了一步。
沈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别打扰她。”
左砚没有理会。
“荞儿，过来。”
左荞忽然捂住耳朵，痛苦地弯下腰。大殿深处传来细细的声响，像许多人贴着地面说话。那些声音没有具体的字句，却能让人听出亲近和温柔。
有人叫她回家。
有人说她受苦了。
有人说只要留下，就再也不用和哥哥分开。
她抬起头，看着左砚。
“哥，下面真的很暖和。”
左砚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你冷。我们出去，找火，找被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
“可是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你也会累。”
“我不怕累。”
她看着他，眼泪慢慢从眼角流下来。
“你总是这样。”
左砚走到她面前。
“哪样？”
“把什么都留给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
下一刻，她眼里的那点清明忽然熄了。她猛地朝石板扑过去，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我要下去！”
左砚从后面抱住她。
她开始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了许久的人。她咬住他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肉。左砚疼得一颤，手却没有松。
“放开我！它在等我！”
“荞儿！”
“你会害死所有人！”
她回过头，脸上的青斑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为什么不肯救他们？”
左砚看着她。
他想起马场后面的沟，想起那些被低价卖出去的死马，想起冯老板关上的门，想起这座庙里一卷卷被抬来的粗布。
他也想起妹妹小时候发烧，躺在草垛上，抓着他的手说，等病好了要去看河。
她那时还不知道河水是什么颜色。
石板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大殿的灯火同时晃动起来。
白雾从石缝里漫出，贴着地面爬行。雾里有细小的黑点，像烧尽的香灰，又像活着的虫子。左砚吸进一口，喉咙立刻泛起腥甜。
追随者们齐齐跪下。
沈狐张开双臂，脸上终于露出近乎狂喜的神情。
“听见了吗？”
他望着石板，声音发颤。
“疫灵醒了。”
左荞不再挣扎。
她靠在左砚怀里，像是忽然累了。她的手垂下来，指尖碰到他的衣襟。
“哥。”
左砚低下头。
“我在。”
“我有点想回家。”
“好。”
“可是我不记得家在哪儿了。”
左砚的眼眶发热。他用袖口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手指抖得厉害。
“没关系。我记得。”
左荞看着他，努力笑了一下。
“那你带我回去。”
他知道她已经走不回去了。
她的眼睛开始失焦，嘴里又念起那段祷词。那几个词从她唇间滚出来，熟练得像说过千百遍。左砚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其中，听见她把他称作阻拦归途的人。
他也听见石板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等着她。
若她被送下去，或许会死得很久。若她留下来，她终有一天会变成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哥哥，忘记那间漏雨的棚子，忘记一只还没来得及养的白狗。
左砚把她抱紧了些。
“荞儿。”
她没有回应。
“看着我。”
她的眼睛动了动。
“你小时候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去井边。每次都要我陪着。你说井里住着水鬼，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她唇边有一点笑意。
“你还骗我……”
“嗯，我骗你的。”
“你说水鬼长着马脸……”
“是我瞎编的。”
“难看死了。”
她说完，眼神又散开。
左砚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做。
刀在腰间。
那是他从马场带出来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一路上，他用它割过绳子，削过树枝，也曾在夜里抵住过别人的喉咙。刀刃早已卷起，仍旧锋利。
他把左荞的脸转向自己。
“别怕。”
她似乎听见了。
“哥？”
“我在。”
左砚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刀锋没入时，左荞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没有喊。
大殿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左砚抱着她，慢慢跪到地上。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半睁着，终于不再追着那片黑暗看。
他替她合上眼。
“回家了。”他说。
没人回答。
沈狐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看着地上的血，像是看见一场被人毁掉的仪式。
“你做了什么？”
左砚没有抬头。
“让她回家。”
“你杀了她。”
“嗯。”
“你杀了疫灵要的人。”
沈狐的声音陡然尖利。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会毁了苍山。”
左砚把妹妹放平，替她理好被扯乱的衣领。
“苍山早就毁了。”
雾越来越浓。
追随者们开始咳嗽，有人跪着往后退，有人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白雾钻进他们的鼻腔，沿着眼角渗出细小的青色纹路。
沈狐大喊着让他们继续祷告。
“跪下！都跪下！”
没人听他的。
他冲到左砚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她能不能献给疫灵？”
左砚抬起头。
他眼里有血丝，脸上沾着雾水和妹妹的血。沈狐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松了手。
“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左砚没有回答。
“它在叫你。”沈狐退了一步，随即又笑起来，“你很合适。你比他们都合适。”
他开始说些混乱的话。
说左荞只是暂时睡着，说石板下能让死人回来，说只要把她送下去，一切还能挽回。他说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一阵阵抽动，像有另一张脸正在皮肤底下往外挤。
左砚听着，慢慢站起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许多声音。
有左荞小时候的笑声，有马匹在夜里撞栏的声音，有冯老板磨刀的声音，还有沈狐方才说的那些话。声音挤在一起，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低低的呼唤。
留下来。
别走。
这里有人等你。
左砚抬手按住太阳穴。
沈狐却以为他在动摇，重新露出笑意。
“你看，疫灵不会亏待你。只要你愿意帮我，苍山还有救。我们可以一起……”
“你身上也有青斑。”
沈狐的话停了。
左砚看向他的袖口。
“你早就病了。”
沈狐的脸色变了变。
“胡说。”
“你不敢让人看见。”
“闭嘴。”
“你送了那么多人下去，也没能让它停下来。”
沈狐忽然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指甲直奔左砚的眼睛。左砚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隔着衣料，他摸到一片凸起的硬块，像有什么东西在沈狐的皮肤下生了根。
沈狐尖叫起来。
“放手！”
左砚没有放。
两个人撞上供桌，瓷碗碎了一地。沈狐的黄袍被扯开，露出胸口和脖颈。那里布满青斑，密密麻麻，已经连成一片，几处皮肉甚至裂开，渗出青黑色的黏液。
他一直把这些藏在袍子底下。
沈狐的脸扭曲了。
“我救了他们！我给他们活路！是他们自己愿意留下的！”
“他们只是想见亲人。”
“那又怎样？”
“你骗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希望！”
沈狐突然笑了，笑声尖细，眼睛瞪得极大。
“你也想当神，是不是？你杀了自己的妹妹，想抢我的位置！”
左砚看着他。
那一刻，他竟觉得这人可怜得荒唐。
沈狐还在挣扎，指甲划过左砚的脸。他嘴里不停念着祷词，声音里混进了哭腔。
“我是神……我应该是神……”
左砚把他按到地上。
沈狐的手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冰凉。左砚低头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映着大殿里摇晃的灯火，也映着躺在不远处的左荞。
“你不是。”左砚说。
他掐住了沈狐的脖子。
沈狐挣扎得很厉害，直到后来，手指才一点点松开。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终于静了下来，眼睛仍半睁着，像还想说些什么。
左砚松开手。
他站了很久，才弯腰扯下沈狐身上的黄袍。
袍子很旧，内衬潮湿，领口有一股陈年的香灰味。左砚把它披在身上，拖着沈狐走到青石板前。
铁链还挂在旁边。
他掀开石板。
下面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气扑面而来。黑暗里隐约堆着许多东西，有破布、碎骨，还有几张已经看不清面目的脸。最深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成千上万只手指在石壁上慢慢刮动。
左砚把沈狐送了下去。
他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石板合上时，铁链重新落回原处。
天亮以后，庙里安静了许多。
有几个追随者趁雾散时逃了出去。有人在门口摔倒，再没爬起来。剩下的人仍旧跪在殿中，嘴唇一张一合，祷词念得断断续续。
左砚坐在偏屋里。
左荞已经被他安置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她的脸很平静，像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左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薄册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字。
“青斑疫不以血肉为足，亦食人念。悲痛、恐惧、贪求，皆可为食。”
“染者心中所执越深，越易听见召唤。”
“若执念未散，疫灵便不会离去。”
他把册子合上。
窗外有人在念祷词。
左砚原本想把左荞带出去，找个干净的地方埋了。可他坐了很久，腿像被钉在地上。每当他想起身，耳边便有一个声音说，再等等。
等雾散。
等路通。
等她醒来。
他知道那不是左荞。
可他还是听了。
日子过去几天，还是十几天，他已经记不清了。庙里剩下的干粮被吃完，追随者也走得差不多。左砚开始自己取水，自己点灯，自己把供桌上的香灰扫干净。
他偶尔会对着空屋说话。
“荞儿，今天外面有太阳。”
“荞儿，路边长了草。”
“荞儿，你说的白狗，我还没找到。”
没人回应。
有时他会突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她说想回家。
左砚便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看很久。山路空空荡荡，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湿土的味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等谁。
青斑从他的手腕长出来时，他并不意外。
最初只有一小块，贴着腕骨，颜色淡得像淤青。后来它沿着小臂往上爬，经过肩头，慢慢藏进衣领里。
他没有吃药，也没有求谁。
夜里，石板下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有时是个孩子在哭，有时是女人在喊丈夫的名字，有时像一群马在空旷的山道上奔跑。左砚听着，偶尔会想起左荞。她小时候总说马跑起来像一阵风，追也追不上。
他开始记得祷词。
一开始只记得几个零散的音节。后来，那些句子像原本就长在他脑子里，醒着时会念，睡着时也会念。
庙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他把黄袍洗过一次，仍洗不掉上面的旧味。于是便不再洗了。
有一天，他在大殿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瘦了很多，肩膀微微垮着，脸色苍白，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纹路。黄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狐。
那人站在庙门口，笑着问他们想不想活。
左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可那天，他发现自己竟能轻易地做出那个表情。
又是一个起雾的黄昏。
山道上来了两个人。
哥哥背着一个女孩，脚步踉跄，身上的衣服沾满泥。他们走得很慢，女孩的脸埋在哥哥肩上，露出来的手腕有一圈淡青色的细纹。
左砚站在庙门里，看了他们一会儿。
那男孩发现了他，立刻停下脚步，把妹妹往身后藏。
动作很熟悉。
左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
“你们从哪儿来？”他问。
男孩没回答，只盯着他的黄袍。
“别怕。”左砚说，“庙里有水。”
男孩仍旧没有动。
“有吃的。”左砚又说，“外面不安全，先进来歇一晚。”
女孩从哥哥肩上抬起脸。
她很瘦，眼睛却亮。她看着左砚，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咳了一声。
左砚脸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瘟疫不等人。”
男孩终于开口：“你是谁？”
左砚想了想。
他本来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说自己叫左砚，曾经有个妹妹，喜欢白狗，怕黑，小时候总把一半的饼留给他。也可以说这座庙不干净，石板下面埋着很多人，千万不要听见有人叫你就答应。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远。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我是这里的主人。”
男孩看着他，似乎还想拒绝。
左砚没有催。
他知道他们会进来。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女孩也快撑不住了。外面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可以躲避的屋子，山道上还有死马和感染者。人到了绝处，总会想要抓住一只伸来的手。
左砚把准备好的半袋干粮放在门边。
女孩的目光落在干粮上，又慢慢移向大殿深处。
那里有灯，有香，有一块被铁链箍住的青石板。
她忽然轻声问：“下面是什么？”
左砚看着她。
石板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没什么。”他说，“只是旧地窖。”
女孩点了点头。
男孩终于背着她跨过门槛。
左砚抬手，替他们把庙门掩上。
香火还在烧。
雾从山坳里漫过来，遮住了远处的路。很远的地方，有一声马的哀鸣被风吹散，随后又归于沉寂。
左砚站回大殿中央，听见自己熟练地念出那段祷词。
他已经记不清，最初是谁教他的了。
“留下来吧。”
他对新来的兄妹说。
“这里很安全。”
青石板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
轮回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