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舟低头亲过我的额头，手掌还握着我送来的庚帖。
京中都知道他难说亲，偏不知道这桩亲事是我亲自上门求的。
此前我收了他的定金，替他猜了许多日子的心上人。他说姑娘嘴上不肯吃亏，爱吃栗子，成亲后也不必关掉自己的铺子。
我气他不肯直说，直到有一日，他扣住了我的庚帖。
“孟姑娘，这一张，能不能先留给我？”
1
谢停舟俯身替我解开缠在发间的红线，指背贴着我的耳侧，迟迟没能抽开。
我攥住他的袖口。
“谢大人，你离得这样近，我怎么替你说亲？”
“你先松手。”
我低头一看，攥住的是他的腰带。
这桩事要从陆夫人的春宴说起。
我叫孟满枝，二十三岁，在京中开了一间春信馆，专替人保媒。寻常媒人进门先夸郎君。我进门先问姑娘愿不愿意。因此有的夫人见我头疼，有的姑娘见我比见亲娘还亲。
陆夫人请我来，是想给女儿云岫说一门显赫亲事。她看中了谢停舟。
谢大人二十七岁便做了大理寺少卿。京中每逢谈到谢大人的性情便开始喝茶，夸相貌才学时倒都十分顺畅。至于婚事，他没娶妻也没有旁的风流事。
我与他见过几回，深知其中缘故。去年便吃过一次亏。
去年有人请我替他说亲。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说人品端正即可。我问怎样算端正。他说不可妄言。
我当场退了那桩生意。靠嘴吃饭的人可受不得这种委屈。
今日陆夫人让我寻机问一问他的意思。我还没寻着机会先被她拉去见一位远房亲戚。那人正夸未来女婿文采好、家境好，末了加上一句，成亲后不许姑娘再去铺子露面。
我插话先问明姑娘本人是否应下。
“父母做主，她应不应有什么要紧？”
我把刚接过来的生辰帖放回桌上。
“那请您另请高明。我这张嘴本事有限，夸不出一桩连新娘都不想要的婚事。”
陆夫人急得扯我袖子。我已经起身。那位亲戚冷着脸说年轻姑娘不识轻重，迟早有吃亏的时候。
我笑着应了声，转过屏风去找吃的。
喜钱没挣着，饭总得吃饱。
谁知廊下几个姑娘正在分姻缘线，一个丫鬟抖开线团，红线恰巧缠上我的簪子。我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人。他扶住我的肩。我回头，正看见谢停舟。
这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忙松开他的腰带。他退开两步，将解下的红线交给丫鬟。
我的耳朵还热着。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正经模样。
“孟姑娘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大人若觉得不妥，尽管当没听见。”
“说得很好。”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确定他没有讥讽的意思。
谢停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我面前。
“我有一桩亲事，想请姑娘费心。”
我先将价钱之外最要紧的一句问明白再接纸。
“给谁说？”
“给我。”
他答得太干脆。我反而一时接不上话。廊下有人唤他。他示意稍候便仍在原地等我。
我做了这些年媒，头一回接一张纸接得手心发潮。
大约是方才吃少了。
纸上写了十条择妻的条件，字极好看。最先要的是女方愿意。其次得有自己想做的事，至于女红家事都不必精通。婚后是否与长辈同住也由她自己决定。
我抬头看他。
“大人这份条件，该给令堂看。”
“她看过。”
我问他怎么没挨一顿骂。
“她添了第七条。”
我往下看，第七条是不嫌男方话少。
我低下头笑出了声。
谢停舟看着我，唇边也有了笑意。他平日很少笑。我原本想好的几句打趣便没能接下去。
“孟姑娘，这桩委托你接不接？”
我是生意人，自然不能因为一个人笑得好看就忘了规矩。问清家中意见后，我才将纸折好收下，约他明日来馆中细谈。
他走后陆夫人才从另一头赶过来问我们说了些什么。
我把纸给她看。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喜气少了大半。
“不与长辈同住，这叫什么规矩？”
“人家的规矩。”
“满枝，你可得替云岫好好争取。”
我收回纸来先问云岫去了哪里。
陆夫人说她在后院画画，叫也叫不来。
我向后院走，经过廊柱，发现谢停舟还没离开。他正与主人说话，见我走过来，停下来向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脚下差点绊住门槛。
他伸手要扶我，见我站稳便收了回去，也没拿这点狼狈取笑我。
进了后院我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条写着，喜欢吃栗子的人，可以把剥栗子这桩事交给他。
这条件古怪得很。
我昨儿才在街上抱怨过，京中的栗子贵不说还难剥。
2
陆云岫一见我便将画纸往身后藏。
“你若是替我娘劝嫁的，我就从后门走。”
“我腿短，追不上。你先给我留杯茶。”
她这才笑着让丫鬟给我添一张椅子。
云岫今年二十二，画得一手好人物。她偷偷送过两幅画去书肆，挣来的银子没敢交给母亲，全买了颜料。陆夫人嫌她不务正业想趁这回说亲把画也一并收了。
我把谢停舟的条件递给她。
她看完问我最要紧的一条是什么。
“你喜欢他么？”
“不喜欢。我和他坐在一张桌上，只怕要把自己去年偷花样本的事全招出来。”
我点点头拿回纸。
云岫反倒惊讶。
“你不劝我？”
“若只因为他好就得嫁，京中好儿郎也不少，你哪里嫁得过来。”
她笑倒在桌上又问我她若一辈子不成亲，是不是很不孝。
我想来想去也不能哄她说母亲一定能想通。
“你娘盼着你过好日子，与你想过的日子不一样。这事得慢慢说。我能替你搭话，不能替你过。”
云岫把藏起来的画拿出来，画的是宴上端盘的老仆。她把老人护着汤碗的姿势画得极好。那份小心也被她画了出来。
我问她能不能送我一幅。
她说等我嫁人的时候给我画一幅最好的。
我笑她学坏，竟懂得给送画附条件了。
回到春信馆我把陆家的委托暂搁才向栀子提起谢停舟。
栀子是我收的学徒。十八岁的姑娘算钱骂人都利索，唯独写字总缺笔画。听见谢停舟要来，她抱着字帖看了半天问我能不能让他顺手教两笔。
“人家来娶妻，没打算来开蒙。”
栀子让我替他寻个识字的，娶一回妻便能顺道教一个徒弟。
“京中识字的姑娘多。”
栀子扫了一眼案上那张纸。
“喜欢栗子的也多？”
我拿起账本，挡住她的脸。
次日谢停舟来得很准时，手里却没带栗子，带了两包松子糖。他说路上经过，顺手买的。
栀子接过来，立刻交给我。我最近牙疼不能咬硬糖，便把糖放到一旁。
谢停舟看过以后没有说话。
我照规矩问他婚后想让夫人做什么。
他答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话人人会说。若她日日出门，忙起来顾不上你呢？”
“我也有公务。”
我接着问起与谢家亲戚相处的事。
“不必勉强。”
我又问他会不会介意妻子比他能挣钱。
他端着茶反问，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心求教的意思。
“姑娘觉得，以我的俸禄，这很难么？”
栀子在门外咳了一声。我借着低头记话的工夫把笑压住。
我当没听见，继续问他是不是已有心仪之人。
谢停舟这回放下茶盏，回答得毫不含糊。
“有。”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小团。
“既然有了，怎么不直说？要女方愿意，我便上门。不愿意，我也能尽早退钱。”
“还不知她的意思。”
“那总得让我知道是谁。”
他看着我迟迟不答。
我做媒最怕遇上这种客人。问家世说不拘；问性情说都好；问到正主，偏要闭嘴。他坐得很有耐心。我却越看越恼连那颗牙都疼起来。
“大人是想让我猜？”
“你可以先看看那张纸。”
我说自己看过。他不接别的话只请我再仔细看看。
我把纸展开，越看越觉得他在给我出难题。他在第四条提到姑娘爱热闹，后面又说她嘴上不肯吃亏，对别人的难处却容易心软。
这么讨人喜欢的姑娘，我竟不太想替他找到。我赶紧喝茶，压下这个不大厚道的念头。
谢停舟问是不是哪里不合适。
我说姑娘家的喜好会变，不能凭十条就认定她是什么人。
“那便慢慢问。”
我追问那姑娘若总不肯说，难道他还一直等下去。
“我可以等。”
案上的定金恰是约好的数目，并未多给一文。
我收下银子，照旧开了收条。送他出门时，谢停舟回身问我近来是否不爱吃松子糖。
我说牙疼。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颊，点了点头。
“那便先不吃。”
这句话没什么稀奇，我却在他走后把那两包糖收进了柜子。
栀子看着空出来的桌面，十分不解。
“师父，你不给别人吃，难道还要等牙好了自己吃？”
我把柜门关上。
“你今日的字还没写。”
3
谢停舟第二回来，带了一盒蒸得软烂的栗子。
栀子替他掀帘，笑得比收喜钱还高兴。我不愿她胡乱猜，特地把栗子分成三份，一人一份摆在桌上。
他看着自己那份栗子，问我是不是分错了。
“大人既然爱吃也不必全留给我们。”
“我不爱吃。”
我抬头等他补一句解释，他却没再改口。
栀子抱着字帖出门了。
我咬了一口栗子，牙不疼，心里却有点乱。
“谢大人，你那位姑娘近来如何？”
“还好。”
我问他们说上话没有，又说了些什么。他这回没故弄玄虚。
“她嫌我话少。”
我放下栗子，决意替这个笨客人好好想一想。既然要挣他的钱就不能把自己那点说不明白的心思带进来。
“姑娘说你话少，多半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买东西也得说清为什么买。她若不知道你的用意，东西收得再多也无用。”
谢停舟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我讲到一半，突然有种自己在教他审案的错觉，赶紧拿吃的举例。
“譬如我说牙疼，你便可以问看过大夫没有。若我没看，你可以劝。可别不问缘故，直接把人送去医馆。”
“那你看过么？”
“看过了，大夫让我少吃糖。”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栗子。我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麻烦，抬手把食盒盖好。
“咱们说的是你。”
谢停舟应了一声，指尖压在茶盏边上，好半晌没再开口。经我催促他才问若姑娘总拿自己作例子，是不是愿意让人了解她。
我怔住了。
柜台外恰好有人敲门，救了我。
来的是邵文娘，二十六岁，丈夫去世三年，带着一个女儿。她母亲托我给她再说一门亲事。我见过男方，是东街的木匠周青山，为人老实，家里有个五岁的儿子。
文娘进门时眼圈发红，坐下就说不想再说了。
我暂且不看原先记的几句话，倒好水让她慢慢讲。
她说娘家要将女儿交给外祖家养着，等她嫁过去站稳脚再接回。
“我能站稳，她呢？她今年才六岁。”
我问周青山知不知道。他还不知道，是两边长辈先商量出来的主意。
文娘攥着给女儿缝的小鞋，说起自己想再嫁的念头都觉得对不起孩子。可她也盼着身边有个人。若真为了嫁人把女儿留下，她往后连管教孩子都要失了底气。
我把那张委托纸收起来。
“那便不这样嫁。”
她问我喜钱怎么办。我说喜钱不收，已用的跑腿费也有明细，不会让她赔一笔还没挣过的钱。
送走文娘后我才发现谢停舟一直没有离开。
我正要为耽搁时间向他赔礼，他却打听起周青山的铺子。
“我找人传一句话，让他来亲自问。若当事人不说只凭两边长辈商量，你还得白跑几回。”
“不必让官差去。”
“自然。让我的小厮去就说孟姑娘请。”
我点了头。他出门前还要问我下午打算吃什么。
我以为他要请饭，笑说今日没钱挣，吃面。
他问哪家的面。
“前街，胡大娘那家。放辣子，不放葱。大人也要去？”
他尚未开口，肚子先替他答了。
谢大人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我看得懂的窘迫。我低头收拾桌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肩膀却实在停不下来。
“你若要笑，可以笑。”
“我哪里笑了。”
谢停舟在门边拿起食盒，忽然提起我方才的话。姑娘肯带人去吃自己爱吃的，也算让人了解她。
我抬起头。他已经掀开帘子。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那日点面，我照旧要了两碗辣的。面一端上来，他只吃一口便停住了，喝了半壶水才缓过来。
我忙请胡大娘换面，又问他为何不早说不能吃辣。
他抬眼看我，嗓子都哑了。
“你方才没教这一条。”
我想起自己讲了半日的道理终于笑出了声。
他等我笑完才把没动过的卤蛋夹进我碗里。
“下回我自己说。”
4
周青山来春信馆时，带着他的儿子。
小孩一进门便给我行礼，背得出父亲教的问候，背完又躲回父亲身后。我给他米糕吃，又托栀子带到后头玩。
周青山双手搁在膝上，半晌才问文娘是不是不愿意。
“她不愿与女儿分开。”
他愣了愣，忙说自己没提过这事。他母亲嫌家中孩子多，怕两个都养不好才私下去问文娘的母亲。
“我娘说她既肯再嫁，总该舍得。”
我把茶放在他跟前。
“你舍得你儿子么？”
他立刻摇头，摇完才低下脸去。
我无意接着数落只想问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说自己愿意养两个孩子，可文娘那边还有娘家要帮衬，怕她觉得他供不起。
我看着他鞋面上的木屑，有点头疼。一个怕给人添麻烦，一个怕别人瞧不上，两边把对方的意思猜得齐全，偏没当面说过一句。
邵文娘到了后我将外间留给他们，自己往后院去。走到门边，文娘叫住我想让我留下。
我搬了张凳子远远坐下，不再替哪一方开口。
这场话说得不快，周青山想好的打算没等说完便被文娘问住。
两个孩子若打架，他会帮谁。文娘要先知道这个。
他挠头说帮有理的。文娘接着问起女儿可能不肯叫爹的事。
“她有自己的爹，记着也应该。叫周叔也成。”
我看见文娘将小鞋放回袖子，手终于不再攥着。
文娘还想让孩子们多见几回，也要亲自与周家老太太说说话，因此没立即应下。周青山都答应了，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孟姑娘，我有一句话说得不好，你别笑。”
“你又不娶我，别对着我说。”
他脸涨红了，转向文娘。
“我想成这个家，不是缺个人给孩子缝衣做饭。我瞧见你在绣铺领活，每回都要摸摸荷包才舍得买一碗热汤。我想往后你若累了，能有人给你送一碗。”
文娘望着他，眼泪掉下来却还是笑了。
我赶紧端茶，假装自己忙得很。
谢停舟在他们走后才进门。我先问是不是衙署有事找我，免得误了他的公务。他只说今日散得早就来取字帖。
我这才看见栀子把一沓纸抱在怀里。
“他真肯教你？”
“谢大人说等我能把生辰八字写全，再给我换一本。”
我看了谢停舟一眼。他没邀功就去看栀子的字，将两处颠倒的笔画指出来。
栀子坐去一旁重写。我将文娘的事告诉他。他听到最后问我这桩亲事算不算成了。
“还不算。人家得见过彼此过日子的样子，再下决定。”
“若成不了呢？”
“也值得。我收钱替人找合意的夫婿又不收钱逼人成亲。”
谢停舟轻轻点头。我想起周青山那碗热汤，顺口问他若那位姑娘累了，他会怎么办。
“先问她想让我做什么。”
“她说不用呢？”
“留一会儿。她若想让我走，我再走。”
我低头翻起桌上的纸，半晌没法好好说话。金银田宅与荣华富贵，做媒这些年已经听得太多。偏这句留一会儿让我不知该怎样接。
我娘与我爹散伙那年，所有人都劝她忍一忍。我爹在外头另置了一处宅子却嫌她日日守着铺子不肯回家。他问我娘还缺什么，吃穿住用，哪一样少过。
我娘说缺个人坐下来听她说话。
后来她带着我搬出来，改回自己的姓。我也跟着改了。这些年她已经能把许多事做好，唯独我说亲时格外难相处。
我把这些告诉谢停舟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多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我爹说一句男人不易。
“你娘如今还好么？”
“好。上个月给自己买了副金耳坠，舍不得戴，日日拿出来看。”
“那就好。”
他将一张帖子放在桌上，是谢夫人请我去家里用饭。
我以为终于到了正事，赶紧问该带哪几位姑娘的生辰帖。
谢停舟的手还没从帖子上收回去。
“不必带别人的。”
“那带什么？”
他抬起脸，认真看着我。
“你愿意来就好。”
5
去谢家那日我挑了身最不惹眼的衣裳。
我娘听说我是去做生意，便将新耳坠塞给我让我穿戴得齐整些。
我说太贵，弄丢了赔不起。
“先欠着。你欠我的还少么？”
她替我戴好后端详许久没再提起婚事。
我带了两盒点心又将自己的庚帖夹在匣子底下。这东西是我娘托我亲手交给相熟媒人的。我怕忘了，出门前顺手放了进去。
谁能想到替别人说亲的人也得托别人给自己说。
谢家没有我想的那样难进。门房一路替我提着点心，引我去见谢夫人。
谢夫人见我来便放下手里的豆子，擦干净手拉我坐下。
“停舟说你爱吃酥饼，今日让人做了咸口的。”
我看见酥饼便想起自己那颗牙，忙说好得很。
一旁的姑娘笑出了声。
“哥，你不是说人家不能吃硬的？”
我这才认出她是谢宜安。
三年前宜安的婚事托到我手上，对方说得千好万好，她却一见人就往后退。我背着长辈问她才知道那位公子喝醉后曾将婢女推下台阶，事后还嫌人哭得吵。
我帮她传了退亲的意思，得罪了两边几位长辈。后来听说谢家有位在外任职的公子回了信，站在妹妹这一边，那场争执才慢慢歇了。
我不知道那人就是谢停舟。
宜安如今在家管着一间书坊，见我认出她，立刻起身给我添茶。
“我当年想谢谢你，我娘说不用急，来日总有机会。可我哥这回——”
谢停舟将点心碟往她那边挪了挪。
“先吃东西。”
她看了看他，笑着闭嘴。
谢夫人问我母亲的身体又问媒馆忙不忙。我一一答了等着她转到择媳的事。可她始终没提，反倒说起自己年轻时也想开铺子，嫁人后一直没做成，直到这些年家里事少才与妹妹合了一间茶铺。
我与她说得投机。谢停舟坐在旁边竟插不上话。
到用饭时我终于察觉哪里不对。
菜里没有葱，软的多，辣的另放一碟。连我不爱喝的甜汤都换成了清汤，小碗也摆在惯用的右手边。
这些小处原该让人舒心，我却越坐越拘束。
谢停舟邀我饭后去书房，替栀子选几册字帖。我刚点头，谢夫人又问起回程。我还没答话，他便说车已在外头备着。
我放下筷子。
“大人可曾问过，我今日还要去哪里？”
席上静下来。
谢停舟起身，与我走到无人打扰的廊下。我原想婉转些，出口却仍是直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样样都安排了，我连一句不合适都找不到地方说。”
他沉默片刻也没拿母亲的热情替自己遮掩。
“是我想得太过。”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我就是——”
“你不用替我找理由。”
他重新问我饭合不合口味，饭后的安排也逐项问过，听完我的话才点头。
我胸口那点不自在才散了。
“饭好吃。书房想看。我还要去东街取一批新纸，回程不用特意送。”
“好。”
这一回他没再往后添安排。
临走时我打开匣子取回要用的几张纸，谢停舟站在旁边替我拿着匣盖。底下的红帖滑出来。他先我一步拾起。
我伸手去拿，封面上孟满枝三个字已经被他看见。
我赶紧解释，那是我自己的，回去要交给别家媒人的，混在匣子里了。
谢停舟握着帖子没还等我再次伸手才低声开口。
“孟姑娘，这一张，能不能先留给我？”
我脑中乱了一阵，仍记住了他拿着帖子的手有多稳，耳根却红得分明。
我说这不是替他物色的人选。
他看着我，答得极慢也极清楚。
“我知道。”
6
我到底把庚帖拿回来了。
谢停舟说完那两个字，我站在原地半晌才把所有事从头想了一遍。栗子、字帖、那张十条的纸还有他每回坐在春信馆里等我问话的样子。
我没出息地打算先走，回去再仔细想。
他没拦我就送到门边，问起明日能不能来。我说媒馆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不让客人进。
他没有接客人二字，送出门便看着我离开。
回馆后栀子听完前因后果，捧着脸问我那位心上人到底是谁。
我打发栀子写字，坐下将定金一枚枚数出来。钱没多也没少。我却数了三回。
次日他进门。我把银子推过去。
“这桩生意，我不能接。”
他低头看了看银子，脸上那点原本很淡的笑意没了。
我知道自己说急了，忙补了一句。
“给自己说亲，收你的钱，往后说成说不成都不合适。”
谢停舟抬起头。
“你昨日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已经想明白。他仍不肯省这句话。
“那我今日还是说一遍。”
他收好银子便在我对面坐下。那一刻我们之间没有委托也没有生辰八字。他重新叫了我的名字。
“满枝。我想求娶的人是你。”
我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指头上划了一道。我把笔放下问他想了多久。
“两年有余。”
“你回京才多久？”
“我在外任职时，宜安给我写信，提过你。后来回京，在书坊见过你几回。第一次与你说话，是在一桩退亲的事上。”
这件事我倒记得清楚。当时我只顾着生气，旁的事全没留意。
那时有人说谢家姑娘眼高于顶。我气不过，与对方争了几句。谢停舟从外面进来先向我道谢又让那人把未证实的话收回去。我嫌他来得晚，谢完还没好气地说下回自家的人自家早护着，别等旁人挨骂。
他当时好脾气地应下来没有与我争辩。
“你不是喜欢我能吵架吧？”
谢停舟这回没立刻应等我把话问完才答。
“也喜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今日馆里有点热。
他记得我替付不起跑腿费的姑娘说话，也见过我为了两文钱与卖饼的争执。他知道我会心软，会计较，有时脾气急，有时明明受了委屈还要把客人送出门才坐下生气。
“你不必把我说得这样仔细。”
“你昨日说不能凭十条认定一个人。我记得了。”
他停下来等我抬头才把最要紧的话补全。
“我喜欢你。若往后你愿意说我还想知道更多。”
我借着倒茶的工夫站起来想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茶壶明明就在手边。我仍借机在柜台后站了一会儿。
我问他既然早有这个意思，为何去年我替他说亲时，他只说不许妄言。
谢停舟闭了闭眼。
“我以为你能听出我不想见旁人。”
“你那话听着分明是嫌我不可信。”
“我知道了。宜安说过我三回。”
我笑着把茶推到他跟前。
可笑过以后，我仍有些怕。别人的婚事合则说、不合则散。我能把每一处难堪收拾妥帖。轮到自己，那些该说的、想问的都挤在一处，挑哪一句出来都觉得不够稳妥。
谢停舟没有催我。他坐着等连我借口添茶都没戳穿。
我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我今日给个答复。
“不必。你娘那边，也等你愿意了再说。”
“我若暂时只想与你多来往些呢？”
他望着我终于又笑了。
“那我明日能来么？”
我说能。
他还要问后日。我急忙伸手挡住他那杯茶。
“大人，先把今日过完。”
谢停舟答应了，眼睛却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我被看得招架不住，只好把那张择妻纸抽出来问他这些是不是都当真。
“都当真。可你若不喜欢，可以改。”
我将纸铺平，提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姑娘还没答应，不能催。
他接过笔写了一个好字，比前面十条都大。
7
知道谢停舟心意的第三日我做砸了一桩小事。
他总送东西，我也想回一回，便挑了一盒掌柜极力推荐的苦茶。掌柜说当官的都爱喝，能提神也能静心。
谢停舟接过后，当着我的面喝了半盏。
我问好不好。他说好。
栀子在一旁写字，突然抬起头说大人上回不是还向胡大娘讨糖么。
谢停舟这回放下茶盏，回答得毫不含糊。我看看他又看看那盒茶才知道掌柜那句当官的都爱喝有多不可信。
“你怕苦？”
“不大习惯。但你特意买的，总得尝尝。”
我把茶盏端走，另给他倒了白水。我拦住他的手，请他好好讲讲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毛病。
他不爱吃姜，也不喜欢别人动书桌。睡晚了会头疼，挑衣裳和哄人都不大在行。
这些话倒让我听得高兴。谢停舟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可乐的。
“总算知道你平日怎么过日子了。先前见你，我只当你连饭都按时辰嚼。”
他伸手拿走茶盒，打算将这份回礼还给我。
“还给你？”
“留着。等我喜欢的客人来拿这茶提醒自己，少听掌柜乱说。”
我抢回茶盒。他便不再争执，拿起栀子的字看了起来。栀子先将错字怪在纸滑上，替自己辩解。他不揭穿就将那字连写三遍，每一遍都端端正正。
我撑着脸看他等他转头才匆忙坐直。
过去替姑娘看人时，我总劝她们别只看相貌。知道了他的毛病也没用，我仍最爱看他认真做事。
这话我没敢说。
下午我们去见文娘。她已带着女儿与周家见了两次，两家长辈还在商量，两个孩子却先好上了。周家的小子要教小姑娘削木头，被周青山收走小刀，换成了一块打磨好的小木马。
文娘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少了之前的惶急。
她请我们留下吃饭，周青山去借碗。谢停舟也起身帮忙。我瞧见他站在窄灶台前挽袖子，有点担心这双拿笔的手会把锅铲弄折。
谁知他炒得很稳。
我偷偷尝了一口竟比我做的好吃。
饭后回去我问他为何会做饭。早年外任时他吃不惯当地饭菜，便自己学过几样。
我懊恼自己这些年在外奔走，却只会挑哪家馆子最便宜。
“那也很有用。”
“你别什么都夸。将来——”
我没把后半句说完。谢停舟已经停下脚步。
我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只得回头。
“将来怎样？”
“将来你若有空，我还想吃你做的饭。”
他答应得很快。
我又补充，有时候也能我来做。他便说不必为了公平把彼此都不喜欢的事分着受。
我想起自己方才那口没放盐也说好吃的菜，决定将这句话记下来。
回到馆里我取出一张白纸，打算也给自己列几条。他坐在对面问要不要他帮忙写。
“不用，你写得太好，我舍不得改。”
我写了半天先写下爱睡懒觉，忙时不按点吃饭，不喜欢被人当众教训。写到怕人失约的时候，我停了笔。
谢停舟看见以后并未立刻保证永不失约。
“公务上有些事，我未必能提前知道。若赶不及，我会尽力送信。你不必一直等在原地。”
“我若生气呢？”
“可以生气。等我回来，你告诉我。”
我望着那张纸把不许失约四个字划去，换成有事要说。
谢停舟问我划掉的是不是他做不到的。
“是我觉得没必要写的。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事事都顺心才叫奇怪。”
我正说得头头是道，栀子便传来母亲请客等我回家的消息。
“什么客人？”
栀子看了谢停舟一眼，小声说。
“来与你相看的。”
我手里的纸被风掀起一角。谢停舟替我压住，指尖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那你今日还去么？”
8
我说要去。
谢停舟将手挪开。我忙解释母亲并不知情，总不能让已经上门的客人空等。
“我回去说清楚。”
他点头，送我到门外又问我那位客人是谁。
那人是母亲熟人的侄儿，在书院做事很斯文。她从前提过两次，我只当是闲聊没想到今日真请来了。
谢停舟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会喜欢斯文的人么？”
我说也得看是什么人，他听完便让我先回家。
他这话说得太平。我听着不大舒服，索性转身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谢停舟没有说我多心。
“是。”
我竟有些不该有的高兴，站在台阶下问他为何不叫我别去。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意思，你自己决定。”
他停了片刻，重新将那点不情愿说给我听。
“若能早些回来，我会高兴。”
我攥紧袖里的纸，记住了他想说的这句话。
那位姓沈的先生果真很斯文，见我进门先起身让座，倒把我娘挤到一边。我娘见我空着手，悄悄问带回去的字帖是不是忘了。
我让母亲先别问字帖，今日另有要紧的话得说。
她立刻直起腰，以为我终于愿意谈婚事。我只好先向客人赔不是说来之前不知母亲安排，已有正在来往的人。
沈先生怔了一下，很快笑着说无妨。
“我也是听姑母说孟姑娘见识广，想来认识。”
我娘的脸色变了。我握住她的手没让她在客人面前问。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气。沈先生说起书院的事，提到有姑娘想来听讲，几位先生拿不定主意。我说若只许男学生读书却又嫌女学生不识道理，这买卖做得未免太便宜。他笑了说可以回去与他们谈谈。
我发现自己与他其实能说上几句话。
这反倒让我松快了。选谢停舟也不必先证明旁人都有毛病。
送沈先生出门他主动问我那人知不知道我今日见他。
我说知道。
“那他倒比我大方。”
“他不大方。”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等我回去呢。”
沈先生笑着拱手告辞没再往下问。
我娘在门后站着，待人走远才问是谁。我把谢停舟的名字说出来。她没有出声先回屋坐下，许久才叫我把来龙去脉说一遍。
我没添好听的也没替他遮掩去年不会说话的蠢事。我娘听到我教他如何追姑娘问我平日挣的钱是不是全凭运气。
我低头认了。
可她越听越不放心。在这样的人家，我的伶俐能变成聒噪，今日肯让我出门也未必是长久的。
我知道母亲为何这样想，便老实告诉她自己也怕，因此还没答应婚事。
“我先看一看。”
我娘看了我很久问今晚还去不去见他。
我点头。
她让带上一罐腌好的梅子，做客的礼数总得有。
我抱着罐子跑回春信馆，半路想起不能显得太急又放慢了脚步。进门看见谢停舟还坐在老位置。栀子在对面睡得头一点一点，桌上字帖已经摊了三页。
他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吃过了？”
我点头把梅子放在他面前。
“沈先生人很好，讲话也好听。”
谢停舟的手停在罐边。我本想再逗一句，看见他的神情却舍不得了。
“我与他说我有正在来往的人。就是一个话少，怕吃辣还肯坐在这里等我的人。”
谢停舟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娘知道了？”
“知道。她让你改日来吃饭。”
他起身时碰歪了茶盏伸手扶好，神情却比方才还郑重。我等他把罐子收稳才向外指了指问他愿不愿意送我一程。
走出门后我先拉住了他的手。
谢停舟的脚步停住，手指在我掌心收紧又松开一点。
“这样行么？”
我只顾着看前面的路没有回头。
“再问我就松了。”
他这回没再问。
那条走惯了的路，我竟盼着它再长一点。
9
谢停舟上门那天我娘从午后就开始挑刺。
她先嫌桌子摆得太近又嫌我插的花碍着夹菜，最后连猫卧在门槛上都不顺眼。我把猫抱走。她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只会护外人。
我只好把猫又放回来。
谢停舟带了茶叶和药材，还借来一本我娘找了许久的旧谱。原本那册在搬家时丢了，她再没见过自己年轻时学的那些曲谱。
她接过谱子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没能藏住，赶忙又合起来。
“坐。”
他就坐了下来，也没说自己为这份礼物费过什么心。
我在旁边替他着急，端菜回来才发现他也没多沉得住气。他放在桌下的手将袖口攥皱了，方才添茶时倒是半点没露出来。
我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松开了袖子。
我娘问完家中是否愿意，再问这份愿意又能多久。他请母亲亲自去家中做客相处，也没急着说尽谢家的好话。
“满枝去过了，你们自然会待她好。我若去了也一样，能看出什么？”
“一回看不出，可以多走动。您不放心，不必急着定。”
我娘放下筷子后转来看我。
“你二十三了，他家不急，你就不急？”
“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嫁得不好还得请您来接。那更费事。”
她瞪了我一眼。谢停舟低着头喝汤也不帮腔。
饭吃到一半我娘终于问起了最在意的事。
她问谢停舟，婚后春信馆还开不开。
“满枝想开就开。”
“她日日在外奔走受气，回来迟了又被人说不守规矩，你也肯等？”
谢停舟没有马上答。我娘脸色沉下去，我却不愿他为了应付就许下一句永远不会介意。
他先向我确认，才好接着答我娘的话。
“若你回来得晚，可愿让人送一句信？”
我知道他在问能否及时报平安，便答应下来。
“那我会等。外头的议论，我会处理我能处理的部分。至于满枝在媒馆如何行事，要不要接某家的委托，她比我明白。”
我娘仍不放心，又把我可能做错的事提出来问。
“错在哪里，可以谈。不能因为是她的夫君就认定我说的总对。”
我低头喝汤，发现汤已经凉了，手却握着碗半天没放。
我娘眼睛红了。她年轻时也听过好听话，便不大肯信求亲时的承诺。
我伸手去握她，她却拍了拍我的手背让我先别说。
谢停舟坐直身体，面前的筷子也摆齐了。
“您不必今日信我。往后我做不到的，满枝可以告诉您也可以告诉我。她若不愿继续，我不会拿已经定亲、已经嫁了这些话拦她。”
我娘盯着他问他连这种话也敢说是不是有十足把握我舍不得。
“没有。”
他答得很快。
“我盼她舍不得。可我不能靠她没有别处可去把她留在家里。”
我娘再没问话，起身去添了一碗饭。她添得太满。谢停舟双手接过来，吃得极认真。我知道他平日吃不了这么多，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他却将脚让开没明白我的意思。
饭后我送他出去终于笑着问他撑不撑。
他望了一眼身后的门，低声说撑。
我把藏好的消食丸塞给他。他接过去问我何时备的。
“看我娘拿饭勺的时候。”
谢停舟笑了，站在门口拆药纸。我借着屋里听不见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应我。
我原想认真谢他，被他看着却只想笑，末了也只说出一句辛苦。
“不辛苦。你娘愿意问已经很好。”
他走后我娘在灶间洗碗。我挽起袖子过去。她将水盆让出一半问我是不是真喜欢。
我点头后才想起她看不见，便出声答应。
她把碗擦干，放回架上，好半天才说那就自己试试。
我靠过去抱住她。她嫌我手上有水，推了我两下终于没再推。
“满枝，娘就是怕。”
“我知道。您也慢慢看，我陪您一块儿看。”
她往我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
“明日把人请来把那碗饭的仇报了。我看你方才笑得很高兴。”
10
谢停舟约我去看皮影。
我光想他坐在孩子堆里看戏的样子便觉得戏票值。
那日谢停舟临时遇到公务，遣小厮来说恐怕赶不上，问我是先去看还是改日再约。
小厮把话说完，递过来一张短笺，上头是谢停舟的字。
他怕小厮传不清楚，又写了一遍，还在末尾告诉我可以去找宜安拿票。
我问小厮他吃饭没有。小厮说从早忙到现在，怕是没顾上。
我自己去找宜安，托小厮回去时给他带两个饼。
宜安见我独自来，一边骂她哥不会挑日子，一边叫人备车。我说咱们坐车过去还得绕路走过去便好。她兴致勃勃地换了鞋把书坊的事交给掌柜，果真同我去挤了一回。
戏里唱的是小姐逃婚，书生追到渡口。我与宜安看得很起劲，唱到书生劝小姐早些回家说自己不能害她受苦，宜安捏紧了手里的糖纸。
“那你追出来做什么？”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嚷，幕后的师傅临时添了一句，书生说我追来送盘缠。
一屋人都笑了。
宜安告诉我当年退亲时，兄长来信接她去暂住连路费也送了来。
我问她为何没去。
“舍不得我娘。也舍不得那家书坊。后来才明白，能去与必须去，差得远。”
散场后我们去吃馄饨还给我娘挑了两根扎头发的带子。谢停舟找到我们时，我正在与卖糖人的讨价还价想让他把宜安那只断腿的兔子补上。
他站到一旁等我自己讨成了价，才递过一串铜钱。
我挡住他说他迟到，罚买一只更难捏的。
谢停舟便请师傅捏一匹马。师傅端详他片刻问是哪种马。他竟说起了官署里那匹爱抢食的枣红马，讲得十分仔细。
师傅听得皱眉，最后给了他一匹最寻常的。
“大人，糖吃到嘴里都一个味儿，您将就。”
我笑得扶住宜安。谢停舟也不恼，接过来先交给我。
宜安看了看我们，忽然想起书坊还有要紧事，带着丫鬟走得飞快。我喊她。她背对着挥手连头也没回。
我与谢停舟沿路慢慢走将今日的戏说给他听。他听到送盘缠问若我在台上，会怎么唱。
“先问小姐要不要人送。若要，陪她去；若不要把盘缠给足了再走。”
“若小姐要他留下？”
“那便说舍不得，不必讲这样多大道理。”
谢停舟转过头看我，停了片刻说今日其实很遗憾。
我也认真答他，我同宜安过得很高兴，可若他来了还会有另一种高兴。
这话一出口，我耳根便烫了。做媒时什么话都敢说，到了他面前却连喜欢两字都觉得难。
他没取笑我，手指在我掌心轻碰了一下才牵稳。
回到春信馆栀子回家前留好了一碗热汤。我让谢停舟坐下喝，他说可以带回去，我说已经冷过一回，不能再折腾。
他喝汤。我在旁边收拾今日新送来的帖子。等到汤见了底，发现他还没走便问还有什么事。
谢停舟站起来走近一步又停住。
“今日能不能再罚一桩？”
我让他把话说完，他却说得比我料想的更直白。
“往后有空，我想多见你。”
我垂眼看他腰间那块玉，不敢抬头，嘴上还要撑着。
“谢大人总来，街坊已经问过三回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来请我说亲的。”
他不说话了。我抬头，看见他正在等便把没说完的那句补给他。
“给我自己说。”
谢停舟握住我的手。我没有退。他俯下身，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问可不可以。我点头点得太快，额头先碰上他的下巴。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恼得想抽手。他已经低头亲了下来。
那一下很轻，分开后，他反而比我还不敢看人。
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
“方才没站稳。”
这回我没再撞到他。
11
第二日我对着账本笑了半晌，被栀子在旁边连叫三声才回神。
她让我先别想喜事，再这么下去连生意都要赔。我竟把付纸铺的三百文抄成了三千。
我赶紧改好，正想让她给我留点面子，陆云岫来了。
她没带惯用的画匣，手里攥着一封信，进门先问我认不认得方循。
我记得这个名字。前阵子金媒婆曾带来方循的画像，夸他是个有铺产的读书人。我问起家产的来处，她说得含糊，那份委托便没接。
云岫把信递过来，上头却有我的名字。
信里以春信馆的名义替方循担保，说他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因祖母病重想早些议亲。若姑娘肯先借一笔银子周转，成亲时连聘礼一道奉还。
我从头看完问这信谁送来的。
“金媒婆。她说你已应下，只是近来忙着自己的事才让她来跑腿。我娘原本有些犹豫，听了你的名字就信了。”
我手里的信纸折了一道。
云岫说她原本没看上方循。可那人见了她的画，夸了许多旁人从未说过的话还答应婚后送她去找老师。她知道不该因为几句好话就答应，可那时太想让母亲相信，画画并非只会耽搁婚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很蠢。
“他刻意说你最想听的话。你信过，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可钱已经借了。”
方循前后借了两回。第一回陆夫人给，第二回云岫拿出了自己卖画攒的银子。他却迟迟不肯请长辈来，云岫追问他便说她不信任自己，非要处处盘查将来做了夫妻也过不好。
她哭过后想来找我，却被金媒婆拿谢家的事拦下。
我先放好那封信，再向她道歉。
她摇头说今日来问只想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不是我说的。
“都没有。我只与金媒婆谈过一回，当时明确说了不接。这件事我会与你们说清也会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官署。”
云岫坐在椅上，肩膀终于垮下来。栀子去请她的丫鬟进屋，我又看了一遍信。
金媒婆与我相识多年。我不喜欢她促成婚事的法子，可从前见她替穷姑娘垫过妆奁还当她只是嘴上浮夸。上回她说想同我搭手。我拒绝得客气没防备她竟敢把我的名字搬出去。
我恨不得立刻找金媒婆问个清楚，外衣都已穿好。
谢停舟听完事情经过先问云岫想怎么办。
云岫说想退亲也想把钱讨回来。
“可我娘不肯报官，怕传出去没有好人家肯要我。”
我便脱下外衣坐回她身边。
“那便先去见你娘。要不要报官，等你们把知道的事摊开了谈。不能再让金媒婆在中间传话。”
谢停舟问我需不需要人陪。我想起自己说过有事便说，改口请他找人问问递状的规矩。
他答应下来，也说明这件事涉及我，由他承办不合适。
“我可以帮你问清规矩也可以陪你去，但查谁、信谁，须由承办的人来定。”
知道这点后，我反倒能放心去问下一步该怎样办。
云岫临走前看着我，迟疑地说这事若闹大，别人会不会说我仗着与谢大人来往拿人开刀。
谢停舟将这个问题留给我等我自己回答。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接过的委托，有些能说有些一辈子也不能说。金媒婆大约正是认定我怕惹上这样的闲话才敢冒我的名。
我将信仔细收好，打算交到承办的人手里。
“他们要说便会说。如今方循拿着你们的银子已经开始找下一家。若只怕别人说什么，倒叫他最省心。”
云岫按住我手里的纸袋，决心与我一起去。
“那我也去。”
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便由她自己决定。
12
到了陆家我与云岫先被管事拦在门口。
等了一刻，陆夫人才让管事传话。她怪春信馆也脱不开干系，不肯让我再去张扬女儿的难堪。
云岫要往里闯。我拉住她让管事传一句话。
“夫人若觉得我也有份，更该把事情查清。否则银子再从哪里流出去也只能闷着。”
这话不大好听，管事却照着传了。片刻后门开了。陆夫人坐在堂中，手边搁着方循送的几张画。
她最先问的，是退亲后云岫怎么办。
我没有答一定能替她说一门更好的亲。
“她先拿回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将来的亲事将来再说。”
陆夫人红着眼问女儿是不是觉得自己害了她。云岫原本憋着气，听见这话，眼泪先掉下来。
“娘，您总说我不懂事。可方循这桩事，我说想再等等，您不让。我说信里写的名字得亲口问过，您也说不必。我到底什么时候说的话，您才肯听？”
陆夫人到了嘴边的话也没说出来。
我不替她们分谁对谁错只说清与金媒婆见面的日期，又问有没有人看过方家那两间铺子。
陆夫人说看过，管事随方循去的，人家还请他吃过饭。
“那铺子的掌柜怎么叫他？”
管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一句东家，人家叫的都是方公子。
陆夫人将画往桌上一放，起身叫人请车。她没说自己被哄了只说要去找铺子的正主问问。
我陪着去看了铺子。其中一间属于方循的表叔，另一间是他替人牵线卖的，与他都无瓜葛。表叔听说他又在说亲，当场表明不肯再替他偿赌债。
陆夫人坐在椅上，脸色白了很久。
我本想等她缓过来，她却先问我这番话肯不肯拿到官府去说。我说得由表叔自己愿意。她这回亲自与人商量，也不让管事替自己传话了。
回程云岫挽着母亲的胳膊，两人都没说话，手也始终没松开。
邵文娘提着鸡蛋在馆里等我，为邻居家一个年轻寡妇传话。那姑娘也借过钱给方循，如今却不肯露面。
“她婆母说若让别人知道，连亡夫留下的小院都不让她住。”
我没让文娘回去劝也没问姓名。
“她若不愿就不提她。让她先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信不要烧，钱也别再借。别的事，等她愿意说时再说。”
文娘担心少了人证，我们的事便办不成。
“不能为了一桩事快些办完，让另一个人先无家可归。”
我说得笃定，送她出门后却坐了很久。眼下知道的还太少，金媒婆会不会改口，方循会不会跑，样样都要想。我又叫栀子把近来的委托拿来，一件件查有没有被人借名。
她陪我查到饭点，提醒两回，我都说再等一下。
谢停舟来时，桌上的面已经坨了。
他让栀子先回家，再将那碗面拿去换成热的。
我说没胃口。
他这回不似平日应声，将筷子摆在我面前便等着。
“你可以没胃口也得吃两口。”
我说吃了也想不明白，他便提醒我饿着只会更糊涂。
我抬头看他，心里的烦躁突然有了落处。
“我方才还在想若我早些问明白，或是直接提醒陆家一声就没这回事了。”
“你可以想下回怎么做，不能把你事先不知道的，都算作自己的错。”
他把凉面端到一旁，坐在我旁边等。我吃着吃着掉了眼泪，自己都觉得没道理，赶紧将头低下去。
谢停舟没劝我别哭只将帕子放在我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擦过脸问他会不会嫌麻烦。
“会觉得难。但我来见你也不是只为等你高兴。”
他手边还放着栀子没写完的字。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再留一会儿。”
谢停舟坐过来些，好让我靠在他的肩上。
“好。”
他真就不说别的，陪我坐到那碗面见底。
13
金媒婆比我预想的还快。
我与陆家递了状子，她当日便在茶铺里说开了。说我攀上谢家，反悔先前许过的话，如今把不肯替人跑腿的过错全推给她。
来问的人我便照实相告。有些人只隔着帘子往里看，见我抬头便走。
我知道靠几句话分不出清白，索性暂时不接新的委托将手上的事交代妥当。栀子不肯关门。我让她挂起歇业牌，自己留下应付来问的人。
谢停舟直到晚间才来。
他进门仍先问我吃饭没有。我答过后才看见公文袋，知道他忙了一整日。
他报过名的外差定下了。再过一月便要去南边复核旧案，预计四个月才回。
我听完先问这边的事会不会耽搁他。
他摇头说已经向上官说明与我来往，涉及春信馆的状子在京兆府。他不会借此过问承办。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说那你先忙正事。我这里能应付。
谢停舟停在桌边看我，始终没坐下。
“你想让我先走？”
“我说公务要紧。”
“我知道公务要紧。我问的是你。”
我急着劝他先忙公务，免得多生闲话。他脸色变了，我却还在逞强，说自己见得多了，等事情了了再见也一样。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知道不一样，却还不肯收口。谢停舟终于放下公文袋走到我面前。
“满枝，我不是来替你掌案的也不是来让人看见的。”
他停住重新将话说得更直白。
“我想见你。你难受，我也想陪着。若你只想独自待一会儿，可以告诉我。可别替我算完所有利弊，再把我放到门外。”
我张了张嘴，方才那些像样的话一句也接不上。
栀子本要进来，察觉屋里的气氛又退了出去。我半晌才敢问谢停舟自己是不是很难相处。
“今日有一点。”
我抬眼瞪他。他这回却没笑。
“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要让我走？”
我胸口的气泄了，慢慢坐下。
我说自己怕。一怕事情办不好，二怕连累他，最怕是他现在觉得不碍事，往后却想起当初为何要与一个到处抛头露面的媒人纠缠。
谢停舟听完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为何认识我。
“宜安退亲。”
“你若不肯为她说话，我们未必会相识。如今为了我，让你连自己的事都不敢做，你往后会怎样想？”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自己把什么弄反了。
他喜欢的那个我原本就会为了不合意的婚事退钱得罪人。我却想着，既要同他在一起就得把可能惹麻烦的部分先藏好。
可真藏好了，我日日对着他也未必还笑得出来。
我把脸埋进掌心，闷声说方才的话作废。
他坐在身边却没教训我，我反倒更想知道他气消了没有。
“有些。”
“那我给你道歉。”
他等着，我只好把脸抬起来，好好说了一遍。
“我不该替你决定也不该拿那些好听的话赶你走。我想你来。今日门口站了好些人，我都没怕，等到你没来，反倒一直看门。”
谢停舟的神情终于缓下来伸手握住我。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挪过头了，膝盖碰在一起。他这回没让开。
“明日衙署忙，我未必来得早。”
“我先吃饭。”
“案上的事，有不明白的问杜承。他愿意听你把话说全。”
“不去堵你同僚的路。”
“我走后给你写信。”
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一直没敢问的话问出口。
“四个月，能不能少些？”
谢停舟握着我的手，拇指停了一下。
“我尽早回来。但不敢许死日子。”
我点头，靠过去抱住他。他抬手接住我等我站稳才将手臂收紧。
“那走之前，多陪我几日。”
“好。能来的日子，都来。”
14
春信馆挂出歇业牌的第二天，金媒婆带着方循来了。
方循仍是一身体面打扮。他先行礼，随后将退亲还钱的话都说全了，劝我别伤两家体面。
我没请他们坐。
“不是两家，是你借了人家的钱。”
金媒婆急着打圆场，叫我别把话说得太绝。我问她什么时候得了我的托付，她说旧日闲谈里提过。我让她说是哪里、哪一日。她又说久了记不清。
栀子站在我身边，气得要插话。我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去开门。
我不想把这事变成关起门的一场争执。
方循见门开着，便压低声音拿云岫写的信相胁。他要将信交出去让旁人都知道姑娘的痴话。
我望着他，倒没有先前那么气了。
一个人先靠好话使人信他，再靠别人信过他威胁人，心里大约连自己说的哪句是真都不愿分辨。
我将通往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你带着信去。别来找我商量陆姑娘该不该怕。”
金媒婆还想拉我，我抽回袖子，告诉她以后都交承办官问。我不会答应替他们说情也不会替他们劝陆家私了。
两人走后，栀子把门拍得响。我提醒她门修过一回，再拍坏得扣工钱。她憋了好半天，眼泪却先出来了。
“你怎么到这时候还想着钱。”
我替她擦脸时也想哭，末了却笑出了声。
“不想钱，咱们以后吃什么？”
栀子一边骂我，一边去烧水。水还没烧开，我娘来了，提着被褥说这几日住在后头，免得我忙得顾不上回家。
我劝她别折腾，她却先将那副金耳坠塞给我。
“上回借你的，没说要收回去。戴着。你又没做亏心事，别总把自己收拾得没精神。”
我握着耳坠，好半天才说出一声娘。
她让我先腾一格柜子出来，别站在这里挡路。
午后云岫听说方循的威胁，便去找承办的杜承。她承认信中写过喜欢，也商量过将来，但绝没有准许他拿去骗钱。
杜承问她愿不愿意当面说。
她说愿意。
回来的路上她担心继续画画会被说不知悔改，问我是不是该停一停。
我想起她画的那个端碗老仆问画笔得罪了谁。
她怔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声。
“我明日还去书肆。”
我陪她走到陆家，她娘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伸手把女儿接了进去。陆夫人回头欲言又止，末了只问明日要不要派车来接。
我道了声有劳，她也点头应下，再没躲开我的眼睛。
晚间谢停舟来了，门外恰好有两位夫人来取回委托。她们看见他，立刻住了口，其中一位客客气气地问他与春信馆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朝我看也没有把话说成来问案。
“我在求娶孟姑娘。”
夫人的笑僵了一下问是不是已经订下。
“她还在考虑。”
我听着这几个平静的字，突然安定下来。他没有替我压人，也没怕关着门的春信馆丢他的脸。
两位夫人告辞时仍说往后有机会再来。我照常送客到门外，也没再出声挽留。
回来时谢停舟已卷起袖子，正替我娘搬箱子。他抬头问放哪里。我指了个地方又向他招手。
他以为我还有事走到近前。
我替他把没卷好的袖口翻齐，轻声说他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
谢停舟低头看了看。
“上回也是这件。”
“上回也好看。”
他站着不动了。我见他耳根又红，忍着笑要走，他却在柜台遮住的地方握了握我的手。
我娘提着食盒出来。他立刻松开，去接食盒。
我娘没再问，摆好四副碗筷便叫栀子关前门。
那晚春信馆没有客人却是这些天里最热闹的一顿饭。
栀子吃到一半又讨教写字，谢停舟许诺饭后再教。我娘听了便邀他明日再来，家里还有一条鱼。
他答了好，隔着桌子望向我。
我忽然很想尽早把那张庚帖拿出来。
15
杜承再请我们过去，已是五日后。
方循没能等到私下商量的机会。他的表叔带来了真正的铺契，借给他衣裳撑场面的朋友也肯作证。他在别处留下的借据也被人拿来，上头的名字和手印都对得上，借病讨钱的说辞也无二致。
我先前以为得把自己每一桩委托摊开才能解释明白。真到了这里才知道他的破绽并不只在我这张嘴上。
金媒婆认得那些人，起初还想说自己也是受骗，可方循拿出了分给她钱的凭据。她气得当场骂他没有良心，骂过才发现自己把先前的话全推翻了。
云岫坐在母亲身边，轮到她时，站得很直。
方循说她早知他有难处，自愿借钱，如今移情别恋才反悔。
她问他自己喜欢过的那个有两间铺子、愿意供她学画的人在哪里。
他答不出，转头拿那些信说事。
云岫承认信和写信时的喜欢，但她没有答应将他的谎话也一并收下。
陆夫人坐在旁边，握着帕子，眼睛红得厉害。
我只交代与金媒婆见面的经过和未接委托的记录。栀子将自己见过的细细说清，连放画像的桌子都记得。
杜承问我还有没有替别的人来。
我说没有，今日来的人都愿意自己说。至于未出面的传闻，我不拿来当凭据。
方循冷笑说我有谢停舟撑腰，自然想怎么说都成。
杜承抬头问他方家的铺子是不是谢停舟替他编的，钱又是不是谢停舟让他借的。
方循再没说下去。
谢停舟没有进来。我知道他今日有公务，来之前也特意说过不必等，我却在出门时习惯地向外看了一眼。
台阶下站着我娘，手里提着一篮刚买的菜。她等我走近先问饿不饿，随后才问事情怎样。
我说该说的已经说清，骗款要按查明的数目追退，方循与金媒婆各有各的责任。具体后果等官署按查实的事处置，不能今日我气一句就多罚，明日别人求一句便少罚。
我娘听得不耐烦，问清我没事便塞来菜篮。
“那先回去吃饭。”
云岫与陆夫人跟上来，要请我们去用饭。我娘说家里已有菜。陆夫人看了一眼篮子里那条鱼竟说自己会去刺，四个人一并吃也不费事。
我娘诧异了一瞬，最后还是让她们跟了上来。
那条鱼被两位母亲收拾得很干净。云岫在后院给栀子画像。我坐在旁边，一时间闲下来竟不知手该往哪里放。
栀子说我既然没事就把这几日她垫的钱结了。我接过账本，发现她还记了替我买面的一文跑腿钱。
我逗她这也要收。她理直气壮说师父亲口教过，跑腿也是本事。
我多付了两文，她数过钱便抱了我一下，又赶着坐回去，怕乱了发髻画得不像。
我低头笑了半晌把账本合上。
晚饭后谢停舟赶来，桌上特意给他留了一份。他进门先看我。我站起来说自己都说清楚了。
“听你说。”
我将今日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连金媒婆说漏嘴气得瞪人的事也没落下。谢停舟听到忘了吃饭，经我催促才拿起筷子。
陆夫人收碗时见我们坐得近，便问喜日子定下没有。
我说还没。
她转向谢停舟，话里终于有了几分轻快。
“大人，孟姑娘替别人挑人时不肯将就，你可得耐心些。”
谢停舟放下筷子，郑重说自己会。
我没纠正他就去替他挑出汤里那块姜。
等人都走了我把先前关馆时摘下的红穗重新挂好。谢停舟替我扶凳子问明日是否开门。
“开。也不能一直歇着，栀子的工钱还得挣。”
“那我明日来，会不会耽搁生意？”
我从凳子上下来，扶住他的手臂抬头认真看他。
“明日你先别来。”
他怔住。
我只拨正红穗，将后半句话藏着没让他听。
我打算自己去谢家。
16
我娘听完打算便问我备好了聘礼没有。
“娘，我只是去提一句。”
“只提一句也要空着手？”
我抱着她的胳膊求教，她却让我自己拿一回主意。
我想了一夜。
谢停舟要缺的东西未必轮到我买得起。衣裳尺寸我没问全，挑玉的眼光也不行，想来想去都不合适。
第二日我便带着银子和梅子出门，怀里揣好那张庚帖。
银子是我的底气，梅子是他真爱吃的，庚帖是我想给的。
出门前我将那张择妻纸也带上。栀子送我到门口问我是不是要像平日做媒那样先夸一遍自家姑娘。
我说夸自己容易，难的是他要真应了，我怕要当场笑出声。
栀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已经笑了。
谢停舟不在家。
谢夫人请我进屋后先看见那匣子，便以为我为钱犯了难，担心旧事又有反复。
我忙说不用，是来与她商议一桩亲事。
谢夫人放下手里的针线，听得认真。来之前想好的道理如今全用不上，我坐在谢夫人跟前只能说出最实在的话。
“我想嫁给停舟。”
她先笑着问，这话与停舟说过没有。
“还没。想先问问您，家里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规矩。”
谢夫人放下针线想了想说儿媳不必接管家中的账，也没有什么必须拿去的钥匙。她如今过得自在，不急着找个人来顶替。
她也不瞒着亲戚难相处的事，能挡的会替我挡，往后却未必全无委屈。
“你若不痛快，回屋别只与我生闷气，来同我说。你与停舟的事，你们自己商量；若是我哪里不合适也别怕开口。”
我低头喝茶，指尖已经不再发凉。
我提起春信馆在东街，住得太远难免早出晚归，既不方便也扰长辈。
谢夫人提起他回京后暂住的小宅，既近衙署也不离春信馆太远。若我愿意，可以先去看看；若不愿，再另想法子。
“不用怕我寂寞，我在茶铺忙起来，未必肯让你们日日来吃饭。”
我笑着点头终于把那罐梅子先放到桌上。
谢停舟回来便见我与母亲分梅子，站在门边看着匣子发怔。
“不是说今日不见？”
“我说你先别来，没说我不来。”
谢夫人收好梅子便赶去茶铺盘账，半点也没耽搁。我看着她连针线篮都带走了才知道这屋里只剩我们。
我将匣子推到谢停舟面前。
他见到庚帖便停了手，半晌才问我是不是想好了，银子压根没顾上看。
“想好了。”
他想提起这几日的事，我没让他接着说。
“也不只因为这几日。”
我打断他，怕再让他说下去自己那点勇气要散。
“你没来之前，我也会吃饭，会挣钱，会把馆子开下去。可是你来了，我总想把新碰上的事留到晚间，等你坐下说给你听。吃着好吃的也想问你要不要。昨日事情了了，我高兴，最想见的人还是你。”
谢停舟抬头望着我，脸上很安静，呼吸却乱了。
我将自己的庚帖翻过来压在他手边。
“我想同你成亲。这桩亲事，我亲自说你应不应？”
他牵着我起身，到了跟前却不敢抱，仍要先问。
我抬手抱住他，耳朵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得很快。
“大人，你若再等，我可要觉得你不愿意了。”
“应。”
他终于把那个字说出来，手臂也收紧了。
“满枝，我应。”
我在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他低头看我问那匣银子是不是要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都给他。
“让你看看，我也有本事养家。”
“我看见了。你收好，往后想用什么，自己用。”
我还想留下一样，免得今日白跑一趟。他便从匣中取出那张庚帖将字仔细看了一遍。
“这一张留给我。”
“这回不怕拿错了？”
谢停舟低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这回你亲手给的。”
17
我上门说亲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栀子耳中。
她把喜字写了满满一张纸，递给谢停舟说自己如今学有所成，写喜帖得另外给钱。
谢停舟看过说价钱可以商量，前提是别把喜字写成吉。
栀子夺回去看，果真漏了几笔，气得问我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我说自己媒馆的学徒手艺不好，哪有怪客人的道理。栀子便连我一同恼了，抱着纸去后头重写。
两家坐下来商议婚期，我才发现替别人办喜事，与办自己的差得远。
替别人挑日子总能挑出三日，轮到自己便难了。我既不愿仓促成亲，也不想再等上四个月。嘴上说都好，夜里却翻来覆去想哪一日能多留两天。
我娘被我翻醒，点灯让我说清究竟想在他走前还是回来再办。
我说两边都有道理，要看他怎样想。
她看了我一眼，叫我先说自己怎样想。
我抱着被子老实承认想在他走之前成亲。
第二日见谢停舟时我也将心里的话说了。他原本怕我觉得仓促，正准备提议回来再办，听我说完便把那份日子放下让我先选自己愿意的。
我们挑了十日后的休沐。礼数能简便的两家商量着简便，不能省的也各自分派，不让我一个人从头操持到尾。
我还不习惯将事交出去，总想将他记好的东西拿来重查。他按住纸问我是不是怕他把迎亲的门走错。
“倒也不至于。”
“那你先做自己的。办不好的，我来问。”
我只好松手。
两日后他果真为难起来，不知给隔壁送多少喜饼合适。我笑着说街坊最怕的是他亲自去让人不敢讨第二包。他想了想干脆与我娘一道送，回来带了半篮子别人塞的吃食。
我娘夸他会说话了。他看向我说是师父教得好。
我没搭理，晚上却多吃了半碗饭。
我们也去看了那处小宅。
宅子离春信馆不远。谢停舟住过的屋里只有桌椅和一架书。他原先打算将侧屋整理出来给我放东西，我看了一圈却更喜欢靠院子的一间，既能看信也能与栀子坐下谈事。
他问要不要把书搬去侧屋。我说不必，桌子挪一挪，两边都坐得下。
我娘看见后院先问有没有她能住的地方。谢停舟领她去看一间空屋。她转了一圈又说自己家离得近，平日不来占地方只偶尔住。
我揭穿她早就想好了。她抬手拍我一下让我赶紧去量窗。
临走时，谢停舟问我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莫等住进来再勉强。我站在院里想了一会儿说厨房的架子太高，我够不着。
“明日让人挪低。”
我还要将两人的茶分开，他听了却说自己的茶不苦。
“我怕你为了哄我，往苦茶里放糖。”
他应下后还等我继续挑。我自己都觉得要求琐碎，他仍一项项记在纸上没有嫌我麻烦。
春信馆那边也重新忙起来。云岫送来的画像将我与栀子为钱争论的模样画得分毫不差。我问她为何不给我画得端庄些，她说既要当贺礼就得让人看见我平日的样子。
谢停舟站在旁边看了许久说这幅挂在家里最好。
我想抢回来。他已经请云岫题了名。
那天栀子还郑重其事地问我成亲后她是不是要去谢家当差。我听得一怔才知道她偷偷担心了好些日子。
我把春信馆的钥匙放进她掌心。
“你在这里学本事，领工钱又不是跟着我换人家。以后想自己开馆，等学会了，我也不拦。”
她攥着钥匙问我的意思是不是把早起开门也交给她。
我说正是。她立刻要再加一笔钱。
谢停舟在旁边低头笑。我叫他作证，往后这徒弟若哪天挤得我没生意，都是他教写字教出来的。
他对着我慢慢答了一句。
“那我回家管饭。”
栀子说我还没嫁就已经赢不过他们两个人。
18
成亲前一晚我娘非要与我挤着睡。
我娘吹灯后反倒将嘱咐忘了，翻来覆去问那包旧衣裳带不带。
我说当然带，穿惯了的舒服。
她说好，停了一阵又问我那只缺口的杯子要不要。我说要拿它养水仙。
她始终没提新婚规矩，声音却低下去。我从后面抱住她，提醒她我想吃饭随时能回来，不过隔着两条街。
“你别回来，米贵。”
我笑着把脸贴在她肩上。她也笑了，笑到一半又没声音，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第二日由她亲自替我梳头。
看见镜中的金耳坠，我便想起母亲攒了许久才买下，伸手要摘。她按住我的手说既给了我就别磨磨蹭蹭地推来推去。
“那您戴什么？”
她从匣子里拿出另一对，是谢夫人前两日送的。两人说好了，今日都戴新的，谁也别把自己收拾得可怜巴巴。
我听完反倒笑了，原本还觉得有点想哭。
栀子拿着她写好的喜帖进来，这回一个笔画也没少。我夸了她，她便站在我身边替我扶着发冠，认真问沉不沉。
我说太沉，低头太多便要多收一份喜钱。
她说记下了，真拿了笔往账本上写。我娘气得说我们俩遇上了，谁家喜事也别想正经办完。
谢停舟来迎亲，被宜安拦在门外。
她临时投到我这边说自己做妹妹这些年没见过兄长如此急切，今日得多问两句。
外头有人起哄让他作诗。他问起满枝吃了东西没有，诗可以以后再作。
宜安愣过便回头喊我。我刚喝过半碗粥，听见他问忽然觉得头上也没那么沉了。
栀子挤到门边说新娘子今日忙得很，要问话先交钱。
谢停舟竟真问多少。
众人笑得门都扶不住。宜安只好自己退开说再拦下去，孟姑娘还没出门，兄长的荷包便要空了。
我娘牵着我的手走出去，到了门边没立刻放。谢停舟走近先向她行了礼，双手伸过来等她将我的手交到他掌心。
我娘只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郑重应下，也没再说更多。
那一路我都记得他手上的温度。到了谢家又是见礼相拜，我忙得听不清每一句话。只记得每回起身，他都会先叫我的名字让我扶稳他的手。
文娘带着女儿来了，周青山牵着儿子站在一旁。两个孩子各捧一只木头小雀，是给我的贺礼。他们的婚期定在下月。文娘说到时请我去吃饭，周青山补充，两个孩子都要给孟姨敬茶。
我说茶能免而饭不能少。
云岫送来一本刚印好的小册，里头几张人物是她画的。她头一回把名字印在书上。陆夫人拿着那本，逢人便说这是女儿的画。我请栀子仔细收好，回头每页都要她讲。
宜安看中云岫的人物画已经邀她去书坊坐。两个人谈起来，都没空再看我。
我望着她们，觉得今日最好的事，实在不止我成亲这一桩。
谢停舟见我站得久，过来问要不要先回屋。我点头。他便与长辈告了声，牵着我往后头走。
进门我先伸手扶冠。他立刻过来帮忙。可他不认得发簪怎么穿的，抽了第一根，后头那根仍牵着，反倒将我的头发带紧了。
我赶紧叫停，请他替我举镜子，好让我自己一根根拆。
他郑重地站在一旁替我举镜子。我拆到最后一根抬头看他那副神情，忽然想起春宴上缠住的红线。
“大人，你这手艺没见长进。”
“往后多学。”
摘下最后一根簪，我才长长舒了口气。谢停舟摆好饭便解了外袍坐下来陪我。
我吃了几口，发现他没怎么动问是不是外头喝多了。
他竟说自己方才看我看得忘了吃饭。
我替他挑去鱼刺，提醒他今日说好听话也省不了吃饭。
谢停舟果真笑着陪我将这顿饭吃饱。
客人渐渐散了。合卺酒喝着倒有点甜。他接过空杯问我是不是困了。我说还好，其实有一点紧张。
谢停舟坐过来将手摊在我膝边等我自己去握。
我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也紧张得说话都慢了。
我这才安心地凑过去亲他。
“夫君。”
他攥紧我的手抬头来看。
我还想再喊，已被他揽进怀里。他亲过后笑着抵住我的额头叫夫人。
我抱着他的肩膀，再不去想哪句说得合宜。
这一回，不用我替谁传话了。
19
成亲第三日谢停舟陪我回家吃饭。
我娘从前劝我别总往家跑，如今见我真来了却一早买了许多菜连鱼都已经去好了刺。谢停舟看了一眼摆得满满的桌子，悄悄问我要不要先出去走一圈。
我知道他怕什么，装作不懂说吃完再走。
他看着我，最后只得认命坐下。
那顿饭仍没吃完，我娘见他终于肯说饱倒十分满意。剩菜用食盒装上交给我们，免得浪费。
回家路上，谢停舟说原来早些说就成。
我笑他明白得晚。他却将我抱着食盒的手握进掌心。
“有些话，你比我还晚。”
我低头没应，走到小宅门口才肯承认今早被他梳头很高兴。
他替我梳得不好，发尾乱了。我又重新梳过。可我总记得他站在身后拿着梳子不敢用力的样子。
谢停舟听完说下回先拿自己的练。
“你那点头发，练什么？”
他说那便劳我再多担待几回。我想了想答应了，收一文钱一回，梳好了还他。
婚后第五日我重新去春信馆。
出门前谢家一位远房婶母来坐，见我拿着钥匙问是不是新房有什么缺用的，可以叫下人去买，不必亲自跑。
我说去开馆。
她为难地劝我先把家中人情摸熟再去挣钱，新婚总得有新婚的样子。
我原想解释春信馆还有几件约好的事。谢停舟从里间出来先向她行礼，随后把落在桌上的荷包递给我。
“午饭还要回来么？”
我说中午不回，要同文娘见一位长辈。
“好。晚间我若先到，让人留饭。”
婶母收回到了嘴边的话，我便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只提醒荷包里的钱付过脚钱，不够用便先拿他的散钱。
荷包里果真少了几文。我换了他的散钱，笑问新夫人出门也得盘零钱，是不是太小气。
他俯身，贴着我耳边说自己往后要攒钱付梳头的学费。
我红着脸把人推回去走到馆门口还在笑。
可过起日子，实在没法日日只笑。
那晚我回来得迟了。
文娘的母亲又为两个孩子住哪边的事不放心。我陪着谈了一阵让栀子先回了家，忙中忘记给谢停舟送信。等进门，看见桌上冷掉的饭才想起我们说好的事。
他没发脾气只告诉我已经让人找过。馆子关着门，母亲也不知道我的去处。
我先想到他是不是遣人盯着我，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谢停舟放下筷子便不再开口，脸色慢慢冷下来。
“满枝，先前说好的话，你还记得么？”
我坐到他面前说记得。
“有事要说。”
“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你娘也不知道，我让人去找已经是等了一个多时辰以后。”
我收回逞强的话好好道歉。他没有立刻说无妨，我便等着，不逼他当没事发生。
两人重新吃起我热好的饭。他想了想提议各自有事便先吃，免得饿着更添一层气。
我想了想提议在门房留个小本子。哪日有事，能提前知道的便记一句，临时来不及也尽力送信。若没消息又过了很久，去找是应该的，不拿不放心当作管束也不能拿自由当作不必交代。
谢停舟听完便点头答应。
我扒了两口饭问他还生不生气。
“比方才少些。”
我把最后一块鱼夹给他。他看了看又夹回我碗里。
“我吃过了。你别一认错就把自己爱吃的都给我。”
我低头吃鱼，鼻子却酸了。
夜里我将小本子放在桌上，写明日午后回来。谢停舟接过去，在下头补了一句，傍晚归，有事想同夫人说。
我立刻问是什么事。
他要留着明日再说，好有一桩盼着回家的事。
我气得扑过去抢。他伸手接住我，顺势将我抱坐在身边。
“是想给你做一回饭问你愿不愿意吃。”
我说愿意又指着本子让他写全。
他真写了。第二日我准时回来，见桌上两菜一汤，姜另外挑在一只小碟里。
那本子后来用了许久。留话等人、记事约饭都在上头。我最常给他的叮嘱是少做饭，娘又要送菜了。
20
替谢停舟收拾行李时我翻出一盒松子糖。
那是他头回来春信馆送的，后来被我收在柜中。我的牙早已治好，那盒糖却放得不好吃了，尝过便皱着脸合上。
谢停舟问是不是不好吃。
“可惜了，原想留给你路上吃。”
他提议换新糖，我却舍不得这份头回收到的礼。他听完便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盒子留着。糖以后还可以买。”
我也觉得有理，第二日就用新糖重新装满了盒子。他临走前特地打开给我看，里面多了几张小笺，是他写给我的。
上头有提醒我吃饭的话，也有他不曾说过的想念。其中一张只写着想见你。
我数了数问他怎么只有七张。
“到了便能写信。”
我收好小笺也没敢当着他的面哭。送到城外，同行的人等着，他却站在我跟前，迟迟不肯上马。
我替他把衣领理平说自己每日都有事，会好好吃饭也会去看他母亲，不必担心。
他点头，手还握着我的。
我原想再说一句让他安心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换成了实话。
“可是停舟，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将我抱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也是。”
这回轮到我催他走。他上了马走出一段又回头，我站在原地向他挥手等他看不见才把手收回来。
我娘守在车旁等我走近便递来一块帕子。
“哭完上车，今日还得开馆。”
我擦过脸随她回馆。栀子没有多问先递来新委托，又取出胡大娘送的栗子分给我。
我连剥几颗都坏了，她看不下去便拿去替我剥，还埋怨谢大人把我的手艺也惯没了。
我分了一半栗子给她便照常去翻账本。
日子确实还要过，早间有人来问亲，午后要去见长辈，闲下来还得听栀子抱怨字难写。她如今能独自接待客人，还劝住过一位急着催亲的夫人。事后才发现我一直坐在里头，始终没插话。
她想知道说得好不好，回头便来向我讨教。
我说她做得好，但别学我动辄拍桌子，桌子也得花钱。她记下了，隔天还真拿布包了桌角，怕自己拍疼手。
不久又轮到文娘办喜事，两个孩子都有正经的差事。
两个孩子替她提着裙摆，一路谁也没撒手。周青山的母亲仍爱念叨，可小姑娘敢叫她阿婆问能不能再吃一块糕，她嘴上说小孩子吃多了不好，手已经把碟子推过来。
我将喜事写进给谢停舟的信，一页不够又添一页。
写完正事才在末尾问他那边吃得惯不惯，有没有人嫌他话少。
半月后的回信答了饭菜尚可，又老实说没人敢嫌。末尾谈到一件案子。他想了许久才发现自己问漏了一句。
原来他也会有拿不准的时候。
读着这段，我便想起关馆时那碗坨掉的面，写信叮嘱他事情慢慢想，饭得按时吃。这句话是谢大人亲口教的，如今原样送回。
他下回的信里，夹了一张饭馆写的菜单说已经按时吃了，若我不信，回来可以问同行的人。
我笑得把信摊在膝上拿给我娘看。她嫌我们两个无聊，看完却又仔细折好，叫我别蹭上手里的油。
信写得厚薄不一。忙时便只报平安，攒下的话留到下次。两个人都明白各自有事，不以厚薄分轻重。
我渐渐不再数他哪日该回信，只把新鲜事记在本子上等坐下来时挑着讲。可每次门外喊有信，我仍总比栀子起得快。
她拿这事笑我。我也认。
两个月后陆云岫在宜安的书坊办了场小小的画会。来的人有专程看画的也有看陆夫人笑话的。陆夫人索性坐在门口招呼客人。有人问旧亲事，她便大大方方答没成，那人不配。
后来她嫌说得多了耽误迎客，干脆让云岫写了一张价目，爱看画的径直进门，买画的先付定钱。
云岫给我看新画，其中一张是我在馆里读信。她将我的笑画得太明白。我便请她稍作遮掩。她却说这画已被谢大人托宜安买下，不肯再改。
我回家便给他写信问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私心。
他用了两页来讲这一桩私心。画里的我离得远又不能说话，早知如此便请云岫画小些，好随身带着。
我捧着信坐了许久，才肯去看自己的行程。
那时他离京已三个多月，回程还要去一处县城核对口供，归期往后挪了十来日。他写得小心，怕我空等。我读完先把手上几桩事安排妥当又与栀子和母亲商量，打算往他回程必经的镇子走一趟。
我提前送信问了他的意思。文娘恰好同路去探亲，周青山已借好车，也打听清楚了歇脚处。若不方便见，我便与文娘小住两日一道回来。
谢停舟的回信赶在我出门前一日到。
他写了到达的日期和客舍，嘱咐我别少歇一站。满满一页安排后只添了一句，能见到你很高兴。
我把信放进荷包留着在路上看，翻过好几回。
见到他那日，我先认出他腰间的玉，随后才看见整个人。他瘦了些，正站在客舍门外与人说话。见我走近便停了下来。
最后几步我再稳不住，还是跑了起来。
谢停舟伸手接住我便叫了我的名字。我抱着他不肯松，听到他又叫一遍才抬头应。
他问我路上累不累。我说累了。路上想好的话如今一句也不想说。
“那先进去坐。”
他才迈出一步就被我拉了回来。
“有一句得先说。”
谢停舟回头。我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身后有人咳嗽。我没回头只将脸埋进他衣襟。
他笑着把我护在身前替我挡住那几位同行的目光，低声说进去以后也来得及。
这一回说了许多没写进信里的事。从馆子换厨子到栀子挣来头笔喜钱连谢夫人新做的点心都没落下。我口渴他便添水，他说得慢我也肯等。手始终握在一起。
两日后我们一道回京。
春信馆照常开着。栀子见我便讨路费，还打算将自己的名字也写在招牌上。我说等她将信字写端正了再谈。
她气得把刚收的一笔喜钱藏到身后，谢停舟笑着从袖里取出新字帖。她看了半天才把钱放回柜台，嘀咕下回一定能写好。
晚间回家我将那张择妻纸找出来。折痕已经很深，末尾仍是我添的那句，姑娘还没答应，不能催。
我铺平纸请谢停舟执笔，将过时的那句改掉。
他问改什么。
我握着他的手，带他在空处写了一行。
有话尽管说，想见便来。
他看完便要求两个人都守，不能只管我不管他。
我答应了，正要把纸收好，他却从盒里拿出一截红线，是春宴上从我发间解下的那根。
我问他竟一直留着。他说原本想成亲时给我，后来见我忙着摘发冠便忘了。
我先在他腕上系好一道，再将另一头递过去。
谢停舟将另一头系在我腕上，松紧正合适。他问我这回的手艺是不是有了长进。
我抬起手来与他的手并在一起。
“很好。孟媒人亲自验过了。”
他握住我的手，笑着问要付多少喜钱。
我想好后便凑到他身边。
“今日先付一碗面。放辣子，不放葱。”
“我的不放辣。”
“知道，另点。卤蛋还分不分我？”
谢停舟替我拿好荷包，开门前又回身亲了我一下。
“分。往后都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