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药换糖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面前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袍，背挺得笔直，膝盖底下是青石板，石板上洇着一小片暗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深冬里结了冰的井。
与此同时，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叮！恶毒后妈系统绑定成功。当前任务：给反派灌下毒药。任务时限：一炷香。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一天。”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年。
我想起来了。我叫许念，二十一岁，现代社畜，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成了昨天晚上看的那本古言权谋文里的恶毒后妈。
书叫《镇国公府》，讲的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楚烬，从小被继母虐待，长大后黑化成权倾朝野的大反派，最后杀光了所有对不起他的人。而我，就是那个继母。原主姓许，是镇国公的续弦夫人，在书里活不过第三章，被楚烬吊在城门口风干了三天。我穿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三年；如果我不改情节，三个月后我就会死。更麻烦的是，我脑子里还多了一个系统，天天逼我按原情节作恶。
我穿来的时间点很妙——正好是原主给楚烬下毒的那一幕。
原主长得很美，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细瓷。可惜美则美矣，心是黑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心想：穿得这么好，干的却是杀头的买卖。
“宿主，请尽快完成任务。”系统催我，“毒药在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这一碗是参汤，掺了鹤顶红。”
我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楚烬。他跪在那里，嘴唇发白，膝盖上的血已经渗进了石缝。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把药灌进他嘴里，再踹他一脚。
原主叫许氏，是镇国公的续弦。镇国公半年前战死，留下一个前妻生的儿子楚烬，和一个空壳子一样的国公府。原主嫁进来，本是为了钱；钱没捞着多少，就把气撒在楚烬身上。府里的人都知道，世子不得宠，谁都能踩一脚。我穿来之前，原主刚因为楚烬打翻了一碗药，罚他跪了两个时辰。
我把碗端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闭上眼睛，下巴绷得很紧。
我把碗里的药倒进了旁边的花盆。花盆里的兰草当场枯了。
楚烬睁开眼睛，看着我：“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冷。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书里写他从小被原主虐待，冬天睡柴房，夏天跪祠堂，吃饭要看原主的脸色。他今年十九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眼底全是红血丝。
“没花样。”我说，“药太苦了，我给你换碗甜的。”
我让青杏去厨房端了一碗糖水。青杏是我的陪嫁丫鬟，十七岁，圆脸，胆子比针尖还小。她端着糖水进来，手都在抖：“夫人，您、您真的要给世子喝糖水？”
“嗯。”我应了一声。青杏急了：“可是老夫人说，世子体热，不能吃甜的……”“老夫人说的？”我看了她一眼，“那老夫人有没有说，他膝盖上的伤是谁打的？”
青杏不说话了。
我把糖水递给楚烬。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喝吧。”我说，“没毒。我先喝一口。”
我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任务失败！宿主未给反派灌毒，扣除寿命一天！当前剩余寿命：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我差点把碗摔了，“我总共就三十天？”
“宿主穿来时，原主只剩三十天寿命。您每完成一个恶毒后妈任务，奖励一天寿命；每失败一个，扣除一天。请宿主努力作恶。”
我试着跟系统讲道理：“我要是不作恶呢？”系统说：“宿主每失败一个任务，扣除一天寿命。宿主目前剩余寿命二十九天。”我说：“那我做完任务，能加多少？”系统说：“一个任务一天。”我说：“也就是我辛辛苦苦作恶，才能多活一个月？”系统说：“是的。请宿主努力。”我骂了一句脏话。系统说：“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宿主深呼吸。”
我：“……”
楚烬把空碗放在地上，抬头看我：“母亲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你吃饱。”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很快就没了。
“母亲还是省省吧。”他说，“您上个月把我的被褥泼了水，上上个月在我的饭里下泻药。今天换成糖水，明天是不是要换成鹤顶红？”
“鹤顶红太贵了。”我说，“我舍不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系统又响了：“新任务：克扣反派晚饭。任务时限：今晚。奖励：白银十两。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一天。”
我叹了口气。行吧，作恶就作恶。
那天晚上，我让厨房给楚烬送了一碗粥。粥只有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系统很满意：“任务完成，奖励白银十两。宿主终于有点恶毒后妈的样子了。”
它不知道，那半碗粥的底下，埋了两颗肉丸和一颗补气的药丸。
楚烬坐在柴房里，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他大概在想，这碗粥里又有什么花样。他用筷子拨了拨，拨出了肉丸。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我站在门外，冲他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快吃。吃完了把碗洗了。”
他没说话，低头把粥喝了。
第二天一早，影九向楚烬汇报：“世子，夫人昨天又给您下毒了。”
楚烬正在擦剑，头也没抬：“什么毒？”
“冰糖燕窝。”影九说，“属下亲眼看见的，她让厨房炖了一盅，还放了两颗红枣。”
楚烬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要是您不吃，就扣厨房的月钱。”
楚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端来。”
影九：“？”
青杏蹲在门口，一脸愁容：“夫人，您这几天太反常了。您以前给世子送饭，都是馊的；现在送冰糖燕窝，府里的人都以为您中邪了。”我说：“我这是恶毒后妈的新战术。”青杏听不懂，但她很害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原主那张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系统在我脑子里念经：“宿主，明日任务：罚反派跪祠堂。请宿主提前准备碎瓷片。”我说：“碎瓷片没有，棉花垫子有一块。”系统说：“系统检测到宿主有严重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反向的那种。”我说：“谢谢夸奖。”
第二章 棉垫手炉
系统的第二个任务，是罚楚烬跪祠堂。
原主以前罚他跪祠堂，是在青石板上撒一层碎瓷片，再让他跪足三个时辰。我让人把碎瓷片扫了，换了一块厚棉垫，又塞了一个手炉、一本《孙子兵法》。
楚烬跪在棉垫上，看着我，眼神复杂：“母亲这是要捧杀我？”
“跪直了。”我说，“别偷懒。”
系统：“任务完成，奖励寿命一天。宿主，你这是在罚他还是在伺候他？”
“罚。”我说，“跪着多累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的。”我面不改色。
青杏蹲在祠堂门口，一脸绝望：“夫人，您以前都是让他跪碎瓷片的……”
“碎瓷片太费钱。”我说，“而且扎坏了膝盖，还得请大夫。”
青杏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您以前也没请过大夫”，但最后没敢说。
罚跪的第二天，楚烬忽然问我：“母亲，你为什么要给我棉垫？”我正在旁边嗑瓜子，头也没抬：“因为青石板太硬，跪坏了膝盖，还得我花钱请大夫。”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会心疼钱。”我说：“我现在也不会。我心疼的是医药费。”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我看见了。
罚跪的第三天，二夫人王氏带着刘管事来了。
王氏是镇国公的二弟媳，三十多岁，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一脸慈祥，心里全是算盘。她一直想把镇国公府的爵位从中馈里抠出来，塞给她自己的儿子。原主活着的时候，她跟原主是一伙的；原主死了，她就想把许念也踩下去。
“大嫂，”王氏站在祠堂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我听说，世子把国公爷留下的那批军饷给贪了？”
楚烬跪在棉垫上，连眼皮都没抬。
“二婶，”我说，“您听谁说的？”
“刘管事亲眼看见的。”王氏指了指身后的刘管事，“世子前几日去了库房，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
刘管事连连点头：“是啊夫人，小的亲眼看见的。库房里少了三千两军饷，肯定是世子拿的。”
我看了看刘管事，又看了看王氏。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叮！触发支线任务：替反派洗清冤屈。奖励：白银五十两。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三天。”
我差点骂出声。这系统平时让我作恶，现在又让我救人，到底站哪边？
“刘管事，”我说，“你说库房里少了三千两军饷，账本呢？”
刘管事愣了一下：“账本在库房管事那儿……”
“拿来看看。”我说。刘管事支支吾吾：“这……账本哪能随便给人看？”“我是国公府的夫人。”我看着他，“中馈的账本，我不能看？”
刘管事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笑着打圆场：“大嫂，账本的事不急，先把世子的事说清楚……”
“那就一起说清楚。”我打断她，“刘管事，你说世子偷了军饷，那我问你，上个月库房支了八百两给二房修院子，账上写的是‘国公府修缮’，修的是哪个院子？”
刘管事的脸僵了一下：“这……这是二夫人吩咐的……”
“还有，”我翻开青杏递来的账本，“去年冬天，库房支了一千二百两给二房的庄子买炭，账上写的是‘军需冬衣’。二婶，您家的炭，什么时候成了军需了？”
王氏的脸白了。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合上账本，“就是想说，三千两军饷不见得是世子拿的，倒有可能是被谁一笔一笔搬回自己家了。刘管事，你说呢？”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饶命！是二夫人让小的做的账！”
王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你胡说什么！”
“二婶，”我看着她，“您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族老面前对账。正好，我把这三年的账都理了一遍，哪笔是军需，哪笔是炭火，哪笔是二房的院子，记得清清楚楚。”
王氏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
“我怎么了？”我笑了笑，“我以前是不看账，不代表我不会看。”
族老们看完账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二房的二老爷当场摔了茶盏，指着王氏骂：“你干的好事！”王氏哭着喊冤，刘管事跪在地上把什么都招了。最后，族老们一致决定，中馈暂时由我管，二房闭门思过三个月。我拿着库房钥匙，心里想的却是：这钥匙能换多少银子？
楚烬跪在棉垫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支线任务完成，奖励白银五十两。宿主，你到底是恶毒后妈还是清官？”
“我这是恶毒得比较有文化。”我在心里说。
王氏和刘管事灰溜溜地走了。当天下午，楚烬被从祠堂里放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忽然问：“母亲什么时候会看账了？”
王氏走后，刘管事被族老叫去问话，库房的钥匙当场交了出来。青杏抱着账本，手都在抖：“夫人，您什么时候学会看账的？”我说：“上辈子。”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其实我没有。我上辈子是财务，天天跟账本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看着很漂亮的数字里，揪出那笔对不上的钱。
“我一直会。”“你以前不会。”“人总是会变的。”我把那句万能台词又搬了出来。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一下：“母亲今天，花样挺多。”
系统适时地响了：“新任务：把反派赶出家门。任务时限：明日。奖励：寿命两天。”
我叹了口气。赶就赶吧。
第二天，我让人把楚烬的东西收拾了，送去了城西的一处别院。别院不大，但比柴房强多了：有正屋，有书房，有炭火，有被褥，还有三个影九安排的暗卫。
楚烬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门上的新匾，回头看我：“母亲要把我关起来？”
“对。”我说，“关起来，省得你出去丢人。”“那为什么给我留了三个暗卫？”“怕你饿死。”我说，“饿死了，谁给我当反派？”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系统：“任务完成，奖励寿命两天。宿主，你把他赶出家门，为什么还给他留了三个暗卫？”
“这叫恶毒后妈的糖衣炮弹。”我说。
系统：“……系统听不懂。”
影九把别院的事汇报给楚烬时，特意加了一句：“夫人还让人在别院后院种了葡萄。”楚烬问：“种葡萄做什么？”影九说：“夫人说，等葡萄熟了，让世子给她剥。”楚烬沉默了很久，说：“……她倒是会算账。”
第三章 当众骂他
太师府的请帖送来时，我正在别院里教楚烬算账。
说是教，其实是我算，他看。他发现我算账的速度比府里的老账房还快，问我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我说：“你才被脏东西附了身。”他说：“我本来就是灾星。”我看了他一眼，把算盘推过去：“灾星也得吃饭，来，算算你这个月欠我多少饭钱。”
他低头拨了两颗算珠，说：“母亲，你算错了。”
“哪儿错了？”
“你把我的饭钱算少了。”他抬起头，“你每天给我加菜，都没算钱。”
我手一抖，把算盘打翻了。
太师府的请帖来得很巧。赏花宴，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去，太师裴崇亲自下的帖子，点名要镇国公府的夫人和世子赴宴。
系统在我脑子里放起了礼花：“叮！主线任务：当众说反派坏话。要求：越难听越好，让权贵们觉得反派一无是处。奖励：白银一百两。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五天。”
我看了看请帖，又看了看楚烬：“太师府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太师想杀我。”楚烬说得很平静，“他请我，是想看看我死没死透。”“那你还去？”“母亲去，我就去。”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赏花宴设在太师府的后花园。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权贵们穿金戴银，笑得一个比一个假。太师裴崇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国师玄阴，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脸白得像纸，笑的时候嘴角不动。
酒过三巡，太师果然把话头引到了楚烬身上：“许夫人，听说镇国公府的世子，如今还住在别院？”
我放下筷子：“是。他体弱多病，怕冲撞了府里的贵人，我让他搬出去养病。”
“体弱多病？”太师笑了笑，“我怎么听说，世子前些日子还在校场练剑？”
“练剑是为了强身。”我说，“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太师要是不信，可以让他当场吐两口血给您看看。”
周围的权贵笑了起来。楚烬坐在我旁边，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系统：“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贬低反派。”
太师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慢悠悠地开口：“许夫人，世子毕竟是镇国公的嫡子，将来要承爵的。您这么贬他，不怕寒了镇国公旧部的心？”
“国师说笑了。”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贬他，我是实话实说。这孩子，性子孤僻，整天就知道在院子里种花，不堪大用。镇国公的爵位要是落到他头上，不出三年，国公府就得改种牡丹。”
满堂哄笑。太师也笑了，笑得很满意。
系统：“任务完成，奖励白银一百两。宿主，你骂得真难听。”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比起太师家的三公子，楚烬还算好的。”
太师的笑僵了一下。
“三公子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克扣军饷。”我说，“去年北境那批冬衣，账上拨了五万两，送到军中的只有两万两。剩下的三万两，听说在太师家的钱庄里生了小钱。太师，您家三公子，可真是青出于蓝啊。”
满园安静。
太师裴崇是当朝太师的胞弟，掌着户部的军需拨付；国师玄阴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管着钦天监和太庙。这两个人，一个管钱，一个管神，京城里没人敢惹。我今天当着满园权贵的面，把太师府的军饷账抖了出来，等于同时扇了太师和国师一巴掌。我心里很清楚，这顿饭吃完，我和楚烬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太师的脸沉了下来：“许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这是镇国公府军饷的旧账，上面有太师府的印鉴。太师要是不信，可以拿回去对对。”
太师盯着那本账册，没有接。国师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蛇。
周围的权贵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账册上的印鉴，小声说：“那不是太师府的私印吗？”太师的脸越来越沉，国师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个诀。我知道，他们动了杀心。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宿主！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拉仇恨！”
“你不是让我说反派坏话吗？”我在心里说，“我这不是在说反派的坏话，我是在说权贵的坏话。”
系统：“……系统判定，任务超额完成。但是宿主，你完了。”
回府的路上，楚烬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他忽然说：“许念，你今天得罪了太师，以后在京城不好过。”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怕？”我说：“怕。但我更怕你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宴会散场的时候，太师府的管家亲自送我们出门，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楚烬走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走到马车前，他忽然伸手，把我往旁边一拉。
一支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车辕上。
影九从暗处冲出来，追了出去。楚烬把我按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车厢，低头看我：“母亲今天，骂得挺狠。”
“我是在夸你。”我说。“夸我体弱多病？”“夸你不堪大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冰面上的裂缝，而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母亲，”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你后妈。”我说。
“我后妈不会算账，不会看军饷，也不会为了我得罪太师。”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后妈恨不得我死。”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在我脑子里幽幽地响了一声：“宿主，他好像发现了。”
“闭嘴。”我在心里说。
楚烬没有再问。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替我拉开了车门：“上车吧，母亲。回去再算饭钱。”
马车里，楚烬一直看着我。我被看得发毛，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想，你到底图什么。”我说：“图你欠我的饭钱。”他说：“饭钱我可以还。”我说：“那就图你以后别再被人欺负。”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耳朵红了。
第四章 他早知道
宫宴之后，太师府安静了三天。第四天，系统给我发了一个新任务。
“叮！主线任务：把反派骗到城西别院，让太师的人抓走他。任务时限：今晚。奖励：寿命十天。失败惩罚：扣除寿命十天。”
我正坐在别院的葡萄架下算账，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把反派骗到城西别院，让太师的人抓走他。”系统用那种客服腔重复了一遍，“宿主，这是主线任务，完不成会扣寿命的。”
“我把他骗过去，太师的人抓走他，然后呢？”“然后情节回归正轨，反派黑化，宿主被杀。”“……”我把笔放下，“那我图什么？”“图寿命。”系统说，“宿主，您还剩二十天寿命。”
我沉默了。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账本上。账本上记着我这几个月从二房手里抠回来的银子，一笔一笔，够我和楚烬吃喝好几年。
我合上账本，起身去了书房。
楚烬正在看书。他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侧脸被阳光照得很好看。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心虚。
“母亲。”他抬起头，“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我清了清嗓子，“今晚跟我去城西别院一趟。”
他放下书，看着我：“去做什么？”
“太师的人想见你。”我说，“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引过去，就饶我一命。”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我咬了咬牙，“我还没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母亲，”他说，“太师的人昨天已经来找过我了。”
我愣住了。
“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引到城西别院，他们就饶我一命。”他笑了一下，“我拒绝了。”“为什么？”“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后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系统也在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宿主，他发现了！快跑！”
“闭嘴。”我在心里说。
楚烬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后妈不会给我糖水，不会给我肉丸，不会给我棉垫，也不会为了我得罪太师。我后妈恨不得我死。你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第一天。”他说，“你给我糖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后妈连糖都舍不得给我吃。”“那你为什么还叫我母亲？”
“因为好玩。”他说，“看你演戏，挺有意思的。你每次说‘我是你后妈’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他笑了。
“所以，”他说，“今晚别去城西别院。太师的人在那里设了埋伏，你去就是送死。”“那你呢？”我问，“他们抓不到我，就会抓你。”“让他们抓。”他说得很平静，“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楚烬。”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带“世子”，也没有带“反派”。
“我不是你后妈，”我说，“但我也不会看着你去死。”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掉的金子。
“母亲，”他忽然说，“你到底是谁？”
“许念。”我说，“二十一岁，现代社畜，会算账，会做饭，不会当后妈。”
他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念。”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一颗糖，“你比我大两岁。”“所以呢？”“所以我不能叫你母亲。”他说，“我叫不出口。”“那你叫什么？”“许念。”他说，“我就叫许念。”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城西别院。楚烬带我去了镇国公府的祠堂。
祠堂在国公府最里面，平时只有祭祖才开门。楚烬用一把旧钥匙打开门，点燃三炷香，在镇国公的灵位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从灵位底下摸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一封信，一本账册，还有一张画着祭坛的图。
“我爹死之前，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楚烬说，“他告诉我，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一个能信的人。”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看着我，“你。”
我打开那封信。信是镇国公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信上说，太师裴崇和国师玄阴在镇国公府底下修了一座祭坛，每十年用活人祭祀邪神，换取权位和寿命。镇国公发现了祭坛，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太师的人害死在战场上。
“祭神大典，”楚烬说，“三天后。他们要拿我当祭品，因为我身上有邪神要的东西。”“什么东西？”“血脉。”他说，“我娘是邪神的后人。我生下来，就是邪神的容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问他：“你恨吗？”他想了想，说：“以前恨。后来不恨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恨太累了。”他告诉我，镇国公把他养在府里，对外说是灾星，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原主嫁进来之后，太师府的人找到了原主，许诺给她银子，让她虐待楚烬，逼他黑化。原主贪财，答应了。我穿来的时候，楚烬已经被虐待了三年。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说，“你从小被当成灾星，被后妈虐待，被全府排挤，都是因为太师和国师在背后搞鬼？”
“嗯。”他应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跑？”“跑不了。”他说，“我身上有邪神的印记，跑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那就别跑了。”
“什么？”“我说，别跑了。”我看着他，“三天后，我陪你去祭神大典。”“许念，你会死的。”“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替我死。”我说，“而且，你还欠我饭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
“想救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祠堂的门槛上，分了一包青杏偷来的桂花糕。楚烬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吃完了，明天就没有了。”我把剩下的半包都塞给他：“以后每天都有。”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报警：“宿主！你疯了！主线任务是让你把反派推下祭坛，不是让你去砸祭坛！”
“闭嘴。”我在心里说，“再吵我就把你卸载了。”
系统安静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很委屈的声音说：“宿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五章 祭品
祭神大典定在十月十五。
三天里，我们把镇国公留下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账册上记着太师裴崇这些年从军饷里抠出来的每一笔银子，也记着国师玄阴用活人祭祀邪神的每一次记录。青杏负责抄账，影九负责盯梢，闻殊负责打听祭坛的布防。我负责算账。
楚烬被我关在书房里养伤，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换药。他不太习惯被人照顾，每次我端着药进去，他都要问一句：“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
“想让你快点好。”我说，“你死了，谁给我当反派？”“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他说。“自由什么？”我把药碗塞进他手里，“你欠我的饭钱还没还呢。”
他低头喝药，耳朵红了。
祭神大典前一天晚上，系统给我发了最后一个任务。
“叮！最终任务：在祭神大典上，把反派推下祭坛。任务时限：明日午时。奖励：寿命一年。失败惩罚：宿主死亡。”
我正坐在灯下抄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系统，”我说，“你是不是邪神派来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系统只是按情节办事。”
“什么情节？”“反派黑化，权贵当道，宿主被杀。”系统说，“这是原书的情节。”“原书是原书。”我说，“我是我。”“宿主，你会死的。”“死就死。”我低下头，继续抄账，“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系统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说：“宿主，其实……系统也不想你死。”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系统恢复了客服腔，“系统只是提醒宿主，任务失败会扣除寿命一年。”
我笑了。这系统，嘴硬心软。
笑完了，我又有点想哭。这系统虽然天天逼我作恶，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它比谁都怕我死。
第二天一早，太师府的人来带楚烬。
来的是太师府的管家，身后跟着二十个带刀护卫。管家站在别院门口，笑得一脸褶子：“许夫人，太师有令，请世子去祭坛主持祭神大典。”
“主持？”我挡在门口，“你们太师不是说，要拿他当祭品吗？”
管家的笑僵了一下：“夫人说笑了。世子是神子，是去受神的恩典。”
“恩典？”我看着他，“用刀架着脖子去受恩典？”
管家不笑了。他挥了挥手，二十个护卫围了上来。
影九从房梁上跳下来，挡在我前面。青杏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闻殊站在院门口，摇着扇子，笑得温文尔雅：“管家，别急。夫人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管家问。
“说你们太师克扣军饷、私设祭坛、谋害镇国公的事。”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这些账，我已经抄了十份，送去了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还有几位老国公的手里。管家，您要是现在动手，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太师府是怎么用活人祭神的。”
管家的脸白了。
“夫人，您这是要和太师府作对？”
“我不是和太师府作对。”我说，“我是和邪神作对。”
管家看了我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带走世子。夫人要是敢拦，格杀勿论。”
楚烬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白色的祭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神子。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许念。”
“嗯。”我应了一声。“别去。”他说，“他们会杀了你。”“你会死。”我说。“我本来就该死。”他笑了一下，“我这条命，是邪神给的。还给他，也没什么。”
“楚烬。”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听好了。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你欠我饭钱，欠我药钱，欠我三个月的房租。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账本烧了，让你下辈子接着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动。
“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他轻声问。
“想让你活着。”我说。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宿主！他亲你了！这算不算任务失败？”我说：“闭嘴。”它说：“系统检测到宿主心跳过快，建议宿主深呼吸。”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味。
“好。”他说，“我活着。”
太师府的人把他带走了。我站在别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对青杏说：“备车。去祭坛。”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宿主，最终任务……”
“我知道。”我说，“把反派推下祭坛。”“您要执行吗？”系统问。“执行。”我说，“不过，我推的是邪神。”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抄了十份，一份送给大理寺，一份送给刑部，一份送给都察院，剩下的让闻殊送给了镇国公的旧部。青杏一边帮我磨墨，一边哭：“夫人，您真的要跟太师府作对？”我说：“不是作对，是算账。”她说：“算账会死人的。”我说：“不算账，也会死人。”
影九蹲在房梁上，一边擦刀一边说：“夫人，太师府今晚可能会派人来。”我说：“那你今晚别睡了。”他说：“属下已经三天没睡了。”我说：“那就再撑一晚。”他从房梁上扔下来一颗药丸：“提神的，吃不吃？”我接过来，扔进嘴里，苦得直皱眉。
第六章 砸祭坛
祭坛在皇城西侧的太庙底下。
太庙是皇家祭祖的地方，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今天却大开中门，太师裴崇、国师玄阴、还有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全都到了。祭坛是用黑石砌的，九层台阶，每一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楚烬被绑在祭坛最上面，白色祭服上已经渗出了血。
国师玄阴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卷祭文，声音又尖又细：“吉时已到，祭神大典开始——”
“等一下。”
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青杏跟在我左边，影九跟在我右边，闻殊摇着扇子走在最后。我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身后跟着十几个镇国公的旧部。
太师裴崇的脸色变了：“许夫人，这是祭神大典，你来做什么？”
“我来送账本。”我把账册往祭坛上一放，“太师，国师，你们要不要先看看，这些年你们用活人祭神，一共花了多少银子？”
国师的祭文停在半空。
“景和三年，你们用三十个流民祭神，账上写的是‘修河堤’。”我翻开第一本账册，“景和五年，你们用二十个战俘祭神，账上写的是‘抚恤阵亡将士’。景和七年，你们害死镇国公，账上写的是‘战死沙场’。”
我把账册一本一本扔在祭坛上，声音越来越大：“你们拿活人的命换权位，拿军饷换寿命，拿镇国公的命换这座祭坛。今天，你们还想拿楚烬的命，换你们下一个十年。”
太师的脸白了：“许念，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从袖子里抽出镇国公的遗书，“这是镇国公亲笔写的遗书，上面有太师府的印鉴，有国师的符咒，有你们私设祭坛的图纸。太师，您要不要当着全京城的面，念一遍？”
太师后退了一步。国师的眼神冷下来，他把祭文一扔，抬手结了一个印：“既然夫人想替祭品出头，那就一起献给神吧。”
祭坛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黑石缝里冒出黑气，像无数条蛇，朝楚烬爬过去。楚烬闷哼了一声，身上的血顺着祭坛往下流。
那黑气不是烟，是无数张人脸。有流民，有战俘，有被太师府灭口的官员。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我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镇国公的旧部，去年被太师府以“通敌”的罪名砍了头。我忽然明白，这座祭坛底下埋的不只是邪神，还有三百七十六条人命。
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宿主！最终任务！把反派推下祭坛！快！不然你会死！”
“闭嘴。”我说。
我冲上祭坛，一脚踹翻了国师面前的香炉。香灰扬起来，迷了国师的眼。我伸手去解楚烬身上的绳子，绳子是用邪神的符咒编的，越解越紧。
“许念！”楚烬睁开眼，“你快走！”“我不走。”我咬着牙，继续解绳子，“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替我死。”“你会死的！”
“死就死！”我抬起头，看着他，“楚烬，你欠我的饭钱还没还呢！你还没叫过我几声许念！你还没给我剥过葡萄！你要是敢死，我就咒你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他愣住了。
祭坛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国师在后面念咒，太师在喊人。影九和青杏挡在祭坛下面，闻殊带着镇国公旧部在跟太师府的护卫打。我解不开绳子，索性从头上拔下簪子，狠狠扎进祭坛的符文里。
簪子是铁的，符文是画的。铁簪扎进去，符文断了一道。祭坛晃了一下，黑气散了一瞬。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
“砸祭坛。”我说，“你不是让我把反派推下祭坛吗？我把祭坛砸了，他就掉下来了。”
系统：“……系统没让你这么推！”
我把簪子拔出来，又扎了第二道、第三道。
簪子断一根，我就换一根。头上拔完了，我就拔楚烬头上的木簪；木簪断了，我就捡起地上的香炉砸。祭坛上的符文一道一道灭下去，黑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四处乱窜。国师尖叫着扑过来，被影九一脚踹开；太师想跑，被闻殊带着人按住了。青杏在下面喊：“夫人！左边！左边还有一道！”
最后一道符文灭掉的时候，祭坛塌了。
楚烬从祭坛上摔下来，我扑过去接他，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他压在我身上，白色的祭服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许念，”他喘着气，“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我说，“你欠我的饭钱，翻倍了。”
他笑了。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
祭坛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国师瘫在地上，指着我们：“邪神……邪神不会放过你们的……”
“邪神？”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让他来找我。我正好缺个算账的。”
话音刚落，祭坛底下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声音又冷又空：“凡人，你坏了本神的大事。”
“大事？”我看着它，“你管用活人祭神叫大事？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吃的祭品，账都是我算的？你欠的命，我都记着呢。”
黑烟愣了一下。
“今天，”我指着它，“你要么滚回地底下，要么我把你这些年偷的命，一笔一笔算给你听。”
黑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算得清吗？”
“我算账，从来没算错过。”我说。
然后它笑了，笑声像无数片碎瓷在地上刮：“凡人，你以为你赢了？”我说：“我没赢。我只是把账算平了。”它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后悔的事很多，不差这一件。”黑烟散了。祭坛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永远关上了。
太师裴崇和国师玄阴被镇国公旧部按在地上，京城里的权贵们跪了一地。
皇帝的人马在这时候赶到，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喊：“圣旨到——”皇帝从銮驾上下来，看了一眼塌掉的祭坛，又看了一眼我，问：“你就是那个把祭坛砸了的后妈？”我说：“是。”他说：“砸得好。”
我坐在地上，靠着楚烬的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母亲，”楚烬在我耳边说，“你又玩什么花样？”
“想让你活着。”我说。
第七章 后妈不干了
祭神大典之后，京城变了个天。
太师裴崇和国师玄阴被三司会审，查出克扣军饷、私设祭坛、谋害镇国公等十七项罪名，秋后问斩。镇国公楚霆平反昭雪，镇国公府的爵位由楚烬承袭。邪神被封印在太庙底下，据说封印上还贴了一张我亲手写的条子：“此神欠命三百七十六条，待还。”
楚烬身上的邪神印记消了。他不用再当容器，也不用再当反派。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臣想要一个人。”
皇帝问：“谁？”
他说：“臣的后妈。”
皇帝：“？”
满朝文武都沉默了。我站在殿外，听见这句话，差点一头撞在柱子上。
后来，皇帝查了镇国公的遗书，又查了宗人府的婚书，发现许念和镇国公的婚姻是太师一手操办的，镇国公在婚礼第二天就出征了，两人连洞房都没入。皇帝大手一挥，判了这桩婚事无效，许念恢复自由身。
“从今日起，”皇帝说，“许氏不再是镇国公府的人。”
我松了一口气。楚烬站在旁边，低头看我：“母亲，你现在不是我后妈了。”
“嗯。”我应了一声。“那我能叫你许念了吗？”“你以前也叫。”“以前是偷偷叫。”他说，“现在想光明正大地叫。”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婚书。
“提亲。”他说。
婚书上写着：楚烬，镇国公府世子，年十九，聘许念为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婚后财产归许念管，楚烬每月领零花钱。”我抬起头：“这行小字谁写的？”他说：“我写的。”我说：“你倒是自觉。”他说：“我怕你反悔。”“你认真的？”“认真的。”他说，“你救了我的命，欠了我的饭钱，还砸了我的祭坛。你得负责。”“我救你，是因为你欠我饭钱。”“那我娶你，也是因为饭钱。”他说，“娶回家，慢慢还。”
我忍不住笑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快：“叮！检测到宿主已彻底偏离恶毒后妈情节，恶毒后妈系统即将卸载。卸载前，系统赠送宿主最后一个任务：嫁给反派，生一堆小反派。奖励：终身幸福。失败惩罚：没有惩罚。”
“你这是恶毒后妈系统还是恋爱助攻系统？”我在心里问。“都行。”系统说，“反正我要走了。宿主，祝你幸福。”“等等，”我说，“你走了，我的寿命怎么办？”“你已经不需要系统了。”它说，“你的命，是你自己挣来的。”
系统走的那天，我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忽然有点不习惯。没有人在我脑子里催我作恶，没有人扣我的寿命，也没有人用那种客服腔说“恭喜宿主”。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喂，系统。”没有人回答。我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着算着，眼泪掉在了账本上。
系统消失了。我手里攥着婚书，忽然有点想哭。
我哭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划算——眼泪也是水，水也是钱。于是我擦干眼泪，把婚书压在账本底下，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响了一声，像在替我回答。窗外桃花开了，风一吹，落了一桌子。
大婚定在三月。镇国公府的花园里摆了一百桌，青杏当司仪，影九当护卫，闻殊当证婚人。青杏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影九在旁边递帕子，递着递着把自己的刀递了出去。闻殊赶紧把刀换回来，说：“今天是喜事，别动刀。”镇国公的旧部来了大半，个个喝得满脸通红。太师府的旧人没来，听说他们家的三公子正在大理寺里算军饷。
拜完堂，楚烬牵着我的手，走进新房。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眉眼格外好看。他低头看我，忽然说：“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
“想嫁给你。”我说。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终于偷到葡萄的狐狸。
“许念，”他说，“你比我大两岁。”“所以呢？”“所以以后我叫你姐姐。”“不行。”“那就叫夫人。”“也不行。”“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叫许念。”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叫了一声：“许念。”
我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想起第一天穿来的时候，他跪在青石板上，问我“母亲又想玩什么花样”。那时候他的眼里全是冷意，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现在这把刀出了鞘，刀锋上却挂着糖。
婚后，我在城南开了一间账房，叫“念记账房”，专治各种糊涂账。青杏当掌柜，影九当护卫，闻殊当账房先生。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客人，都是镇国公的旧部，拿来的账本一本比一本烂。楚烬继承了镇国公府，每天上朝、练兵、回家吃饭。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夫人，今天想骂谁？”
“谁也不骂。”我说，“今天葡萄甜。”
他就笑，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一颗一颗给我剥葡萄。
有一天，他剥着剥着，忽然问：“许念，你当初为什么不按系统说的做？”
“哪个系统？”“就是那个让你把我推下祭坛的系统。”“因为我算过账。”我说，“把你推下去，我亏了。”“亏了什么？”“亏了一个给我剥葡萄的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我嘴里。
“这个账，”他说，“算得对。”
后来，京城里多了一个传说：镇国公府的世子，被恶毒后妈养成了恋爱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夫人剥葡萄。有人问世子，后妈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世子想了想，说：“冰糖燕窝。”这四个字后来传遍了京城，成了镇国公府的家训。夫人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镇国公府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