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张替我签好名字的纸
弟弟的婚房差十八万，我妈把一张放弃份额的纸推到我碗边，签字栏上苏雅禾三个字已经替我写好了。
同一顿饭，盘底那块排骨进了苏扬的碗。「你是姐姐，该让着点。」
桌角那只铁皮药盒挨着醋瓶，我刚伸手，她先把它拖到自己那边，随后锁进柜子，钥匙揣回围裙口袋。
我在物业做前台，习惯把数目记在手机里，那天记了三行：十八万，八号，一只不许我碰的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样我也猜反了。
「小扬那房子，首付还差十八万。」我妈把萝卜汤端到桌中间，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你爸把老房子那份额算过了，你签个字，走个手续就成。」
我爸在电视柜跟前蹲着，把抽屉滑轨的螺丝拧紧，推拉试了两回，没抬头。
纸是 A4 打印的，抬头印着「关于放弃共有份额的声明」。姓名、身份证号、门牌号全填好了，末尾一条横线空着，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小叉，指我签哪儿。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顺手垫在碗底下，免得汤渍印到桌上。
「我这份额，值多少？」我问。
「你签了就成，问那么细做什么。」我妈把抹布搭回灶台把手上，「又不让你掏钱。」
我拿手机按了两下，老房子按小区挂的价算，两个人分，怎么算都凑不出十八万这个缺口。数字搁在屏幕上，我也没再问第二遍。
苏扬扒着饭，手机搁在筷子边，屏幕亮了一回。
「姐，中介催周三。」
「催就催。」我夹了一块萝卜，「差十八万，催我就能催出来？」
他没接话，低头把碗里剩下两口饭扒干净，起身去倒水，路过我背后时停了半步。
「姐，你要是不方便」
「小扬，进来拿果盘。」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端着两个橘子回屋了，门虚掩着。
我妈把盘子里那块排骨夹到他碗里，骨头朝外摆正。
「你是姐姐，该让着点。」
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头几年还回嘴，后来就只顾着数盘子里的块数。今天这盘排骨一共六块，苏扬四块，我爸一块，我一块，我妈没动。我数完把筷子搁下，觉得自己挺没意思，又把筷子拿起来。
桌角那只盒子挨着醋瓶，铁皮的，边角掉了漆，露出底下一圈发白的金属，盖上有个小锁扣。家里搬过两回，它一直在桌上或者柜子里，从没进过我的手。
我伸手过去，手刚碰到盖沿。
我妈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我落空。
她起身，拉开柜门，把盒子搁到最里层，拿旧毛巾盖住，再把柜门带上，锁扣咔了一声。整套动作没出一个字，钥匙一直在她围裙口袋里，没拿出来。
「又是给苏扬的。」这句我没出声，端起碗把话按了回去。
碗底卧着一个剥好的蛋，蛋白上压着两粒葱花。灶台上还搁着两个，是明早给苏扬煎的。我把自己这个吃了，没提。
今天上午我在前台把 3 栋 1202 的快递单号抄错了，末尾的 6 写成 8。业主在群里连发三句话，第二句带了个问号，第三句说「你们登记本能不能认真点」。主管把本子推回来，让我重抄一页。
小周从旁边递了支笔过来，说她替我回一句就行，我说不用，抄到第四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去接了杯水，回来才把那页抄完。下班时那股气还跟着我，一路跟进楼道。
进门我把鞋踢在门垫边上，垫子歪了半块。
我妈从厨房出来，右手食指贴着一条胶布，裂口那处渗了点黄药水。她伸手把我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头，顺手把领子翻正，没说话。
我坐下时碗已经被人往桌沿里推了半寸，桌面上那圈水渍还留在原处。
青椒肉片端上来，我碗里那半盘辣椒全被挑干净了，只剩肉片。我妈自己碗里带辣椒，红得扎眼。
「碗我搁这儿，您别动。」
话出口我才听见自己那点声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过来拧水龙头。
我抢先一步把碗洗了，洗完扣在架子上，没道歉，也没说刚才那句冲谁。我妈把水龙头关了，从锅里盛了半勺汤放我手边，杯里倒的是温水，不烫嘴。
「我皮实，省心嘛。」我自己在心里接了一句，没抬头。
我十二岁住过一次院，出院以后家里再没带我去过医院。体检单倒是年年有，压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我见过两回，没翻开。我妈说学校统一发的，我说哦。
我爸修完抽屉，把工具收进鞋盒，又把阳台门后那把伞的伞骨正了正，伞面朝外撑开晾着。他做完这些坐回小板凳上，咳嗽了两声，拿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苏扬屋里的游戏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我妈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抹布擦过桌面，绕开我垫碗的那一块。
「那张纸我先收着。」她说，「周三之前，你琢磨琢磨。」
「嗯。」
八号是我妈每个月固定出门的日子。早上换鞋，中午回来，手里从来不拎东西。我问过一次，她说去超市，超市在小区门口，来回用不了一上午。后来我没再问，只把日子记进手机里。
夜里我起来喝水，走廊那盏小灯还亮着，平常十点就关。阳台上我傍晚洗的外套晾着，翻了面，袖口朝里。门垫已经摆正了。
回到屋里，被窝里塞着个热水袋，套着旧毛线套，温的，不烫。
手机备忘录摊在那儿，我敲了一行18万，手快，打成10.8万。划掉，重打，顺手又添了八号两个字。
那张纸我没签，也没退，对折收进抽屉最上层，压着我的旧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中专毕业那年拍的，头发扎得紧，看着比现在好说话。
我妈在厨房把围裙口袋里那串钥匙按了按，关了灯。
我没问盒子，也没问那十八万怎么算出来的。第三行字在屏幕上停着，我盯了两秒，没删。
2 两米一
那张纸在抽屉里躺了两天，我没签，也没退。第三天下午轮休，我把柜子顶上那本旧相册搬下来了。
相册封皮是人造革的，边角起了毛。翻开最后一页，背面有我爸的字，圆珠笔，写得很用力：带窗那间给小扬，雅禾住阳台隔出来那块。下面另起一行，四个字，雅禾皮实。
日期是 2008 年 9 月，我十二岁，出院没多久。
我拿指腹蹭了蹭那行字，笔道已经洇开了，看得出写了有些年头。带窗那间朝南，冬天太阳能晒到床尾，我小时候在那间写过作业，后来床搬走了，桌也搬走了，只剩墙上两个钉子眼，我妈用白牙膏抹过，抹得不太平。
「你从小就皮实。」我妈端着晾好的水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相册，把水杯搁在茶几上，「那间给谁住都一样，你也不挑。」
她把相册接过去，拿抹布擦了擦封皮，放回柜子顶层，转身去收阳台上晒的被子。话到这儿就完了，没有下句。
我从工具抽屉里翻出卷尺，去量阳台隔出来那块地方。
两米一。从推拉门框到那堵薄墙，刚好两米一，宽的地方能搁下一张九十公分的折叠床，窄的那头得侧着身过。我拿铅笔把数记在本子上，写的是两米一二。
写完低头看了一眼，卷尺头没卡进墙缝，我自己站得也歪，多让出去的那两厘米是这么来的。
我把那行划掉，没改回去。划掉的道上还留着铅笔印，本子合起来的时候，那页自己翻到中间，我也没去压平。
本子往前翻，还有一页是我前年记的，一笔一笔，只写东西和数，没写别的。
2008 年 9 月，带窗那间，苏扬。
2011 年，复读机 298，苏扬；我的随身听 35，修过两回。
2013 年冬天，新棉袄 269，苏扬；我那件是表姐穿剩的，袖子长出一截，卷着。
2015 年，补习费 3200，苏扬；我的中专学费 860，从暑假工里扣的。
2018 年，苏扬生日请同学，六个人一桌，四百二；我那天在物业值班，锅里留了两个鸡蛋。
我记这些的时候没生气，只想看看每回落下来的都是些什么。翻到最后一行，答案挺齐：每回都有个数，每回都不用问我。
本子上还有空半页，我拿笔尖点了两下，没往下写。
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最下层我那一格垫了张新报纸，边角裁得齐，压在我几本旧教材底下。书脊朝外摆着，是我上回随手塞进去的样子，被人理过一遍。
「又是装的吧。」我把教材抽出来又放回去，这句没出声。
缝里还能看见半只铁皮盒的角，掉漆那块朝外。
我猜过几回。存折，苏扬小时候攒的压岁钱，或者给小敏买三金剩的发票，都塞得进去。这盒子在我家比我的行李箱资格老，我妈挪它的时候手心朝下压着盖，几根指头并得很拢，连搬柜子都没让它出过桌面。
我伸手够了够，手离盒盖还差一截，柜门被走廊过路的风带得晃了一下。我把手收回来，把柜门推上，没推开看。
灶台上那两个鸡蛋已经煎好了，摆在苏扬那边的盘子里。我杯里是温水，晾到能直接喝的温度，杯把朝我这边。
阳台绳上晒着两床被子，我的厚被子挂在最背风那头，苏扬的薄毯搭在里侧。我妈拍被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拍完把被角往里折了折。
「妈，八号您去哪儿？」我抱着门边那摞衣服站在阳台口。
「超市。」
「哪个超市，我下班顺路捎回来。」
她把拍子搭在绳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别老记这些。」
我把门边那摞衣服抱进屋，摞在椅背上。她自己把苏扬那床薄毯收了，收完顺手把我这床厚被子的被角又往里掖了一次，没叫我。
我那双棉鞋搁在门口，鞋垫换过，厚的那副塞在里头，旧的洗干净搭在鞋架最下层。鞋帮上沾的泥也刷掉了，刷痕还在。
旧校服从柜里翻出来，袖口磨破的地方换了内衬，新布比先前的硬，针脚比先前密。我把袖子卷起来比了比，长短没变，就是抬手的时候不磨胳膊了。
书包带断过的地方用同色线缝上了，不细看瞧不出来。相册里我那张小学合影过了塑，边角封得平平整整，别人那几张都卷了边。
放杂物的抽屉里多了一副劳保手套，蓝边，尺码是我的。我捏了捏，还是新的，没拆封。
我把手套按先前的角度放回去，抽屉推到留一条缝的位置，跟我拉开时一样。旧教材里夹着一张中专的课表，纸边发脆，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照原折痕折回去塞进先前那页。
苏扬来拿户口本复印件，站在门口换鞋，鞋跟在门垫上磕了两下。
「姐，中介说周三前得交。」
「知道了。」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阳台上摊着的卷尺，又说：「那间本来就堆杂物，你别费劲量了。」
我没接话，把卷尺的卡扣扣上，放回工具抽屉。他自己找出复印件，装进文件袋，临走把门带上，没使劲。
翻相册的时候我撕坏了一张照片的角。是苏扬小学戴红领巾那张，斜着裂开一个口子，白纸边露出来。我找出透明胶，剪了一小条贴上去，用指甲把气泡赶平，把照片按原样插回塑料页里。
反正他也不看。我把相册合上，压在柜子顶层先前那个位置，边对齐了。
本子摊在膝盖上，前头那页是两米一二，中间隔着一道划掉的铅笔印，后头那页写着十八万。两行数搁在一块儿，谁也不挨着谁。我拿笔在中间比了比，笔尖没落下去，把本子合了。
我妈在阳台喊我收被子，声音跟平常一样，喊的是「雅禾」。
我应了一声，手还按在相册封皮上，没动。
3 不让人操心的那个
周六小敏跟她妈上门，二姨和表叔也来了，说是顺路看看新房的照片。我妈一早就把折叠桌支开，桌腿底下垫了张硬纸板，我爸把靠背椅从阳台搬进来，六把，擦了一遍。
小敏妈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客厅的落地窗，问酒席定在哪天。
「十月十六，十八桌。」我妈在厨房里报了个数，「三金按小敏说的挑，彩礼那头一次给清，不让孩子背账。」
二姨「哎哟」了一声，说现在办一场得多少钱。我妈端着鱼出来，又报了个数，桌上静了半秒，接着都夸她会打算。
十八桌，按她报的价，够我两年工资。这个数我没往本子上记，怕记完又得划掉。
我的位子在靠过道那头，椅子腿挨着门框，起身上菜得侧着身。坐下时我顺手把碗从桌沿往里挪了半寸，手收回来，接着夹菜。
小敏妈让我递一下醋碟，我绕过大半张桌子才够着。回来时椅子被人往桌里挪了半尺，挪得刚好能坐，腿不用再侧着。
我那副碗筷是干净的那套，没沾油，勺子搁在右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小敏妈翻着手机里的户型图，夸了半天朝南的客厅，末了拍了拍苏扬的胳膊。
「小扬真有出息，房子都定下了，你爸妈这十几年没白操心。」
「我们家两个，省心的也就这一个。」我妈把糖醋排骨往小敏那头推了推，「雅禾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一点心，工作自己找的，饭自己吃的，连感冒都不用管，皮实。」
小敏妈又问了一句雅禾呢。
「她上学那会儿不爱这些，奖状拿回来也随手一放。」
我没纠正。中专二年级技能比赛那张二等奖，拿回来那天我妈在上早班，我爸在车棚，苏扬补课。奖状后来压进相册倒数第二页，边角没过塑，卷着。我把碗里的汤泡饭搅了两圈，没接话。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说这样的人才好养。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片，那盘刚端上来，转了半圈就停在我跟前。我妈伸手把整盘端起来，放到小敏手边。
「她不爱吃这个。」
我没抬头。辣椒被挑干净的那半盘，昨天还在我碗里。
我把筷子伸向离得最近的那盘萝卜，夹了两回都滑掉，第三回索性舀了勺汤泡饭。
表叔喝了两杯，话就松了，拿筷子点着桌上的鱼说：「雅禾这孩子也是，当年要是考出去，现在哪用在小区门口收快递。家里供一个就行了，供两个哪供得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她那会儿」
茶壶被提起来，给表叔续上，茶刚到七分就收了壶。我妈转身去哄小敏看窗帘的样子，问她喜欢带花的还是素色的。
二姨把鱼头转了个方向，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雅禾现在也挺好，单位近，回家也近。」
苏扬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我妈夹了一筷子鱼腹放他碗里，说「趁热吃」，他把话咽了。
表叔自己把话头岔开，说起他们单位今年退休的两个人。桌上接着响的是筷子碰碗的声音，没人再提考出去这三个字。
小敏转过来问我：「姐，你在哪儿上班呀？离这小区远吗？」
「前台，管收快递的，没什么好说的。」
话出去，桌上静了一秒。我妈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汤面晃了晃，她把碗放到我爸面前，没往我这边看。
我知道这句把人架住了。小敏「哦」了一声，低头去夹排骨，我又没补第二句。
我起身去添汤，袖口卷着一截，我妈伸手把它抻平，接着收走面前的空碟子。她从我肩上摘下一截白线头，团进围裙口袋里，手上那圈胶布换过新的。
辣的那盘摆在小敏那头，离我最远。我够汤勺的时候手臂刚伸出去，勺子已经被人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没人看我。
「不过顺手罢了。」这句我含在嘴里，没出声。
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我把纸巾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桶里，回身去修门口那把收不拢的伞，掰了两下伞骨，把伞靠在我椅背上，伞面朝外晾着。
外头下起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雨搭上，声音一阵密一阵疏。我那把伞一进门就被人拿去撑开过，收回来的时候骨节是顺的。
进厨房端汤时我把袖子卷到不碍事的高度，顺手把灶台上溅的汤点擦了，抹布搭回原处。
饭吃到后半程，我妈端出一小碗，扣着盘子，压在灶台角落。那盘被端走又端回来的青椒肉片，我收拾桌子时整盘倒进了水池。
倒完才看见，碗底压着两块剔干净辣椒的肉，是留给我的。
我把水池冲干净，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没提那盘菜，也没提碗底那两块。
回到桌边，表叔已经把话题转到退休金上，二姨在剥橘子，橘皮堆成一小堆。我把摞起来的碟子往里推了推，免得碰着过道那头的人。雨还在下，雨搭上的声音匀了，门口那几把伞撑着靠在墙根滴水。
二姨临走拉着我说：「你妈嘴上偏心，手上还是惦记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把她的伞递过去，送她们到楼梯口。这话我接不了，接了就得替那张纸说点什么。小敏回头摆手，说下回带窗帘的样册来给我看，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我才回身。
小敏妈在门口换鞋，夸我妈把一桌子菜做得齐整。我妈说都是家常，转身回厨房去刷锅，围裙口袋里那串钥匙碰着灶台边，响了一声。
我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锅刷得很慢，水开着，热气往上走。
「我回屋了。」
「嗯。」
她把锅盖扣上，没叫我，也没留我。那半句挡回去的话，我没谢，也没问她后半句本来要说什么。
4 八十六块
周二晚上我妈把碗摞到水池边，说周三中介那边还得再走一趟。
「老房子先押给银行，评估的人要来看房。」她拿抹布把桌面从这头擦到那头，「你那间先腾一腾，放小扬的东西。」
「放什么？」
「电脑桌一张，结婚照的框子两个，酒席剩的烟酒，小敏陪嫁的被子四床。」报到第四样她停了停，改口说三床，「有一床她自己带过去。」
我拿手机记了两行，记完看见把评估写成评故，划掉重打。
那张纸还压在抽屉最上层，边上铅笔划的小叉朝上。押房子跟签份额有区别吗，我问了一句，她说手续上的事你别管，签了就成。
我爸蹲在阳台门口收工具，把折叠床的螺丝挨个紧了一遍，推着床帮试了两回，床不晃了。他没抬头。
门把上夹着一张水电催缴单，日期是前天。我进门时撕下来塞进外套口袋，没吭声。
晚上去营业厅缴了，回执压回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压在年年都有的那叠体检单上头。回家路上买了两个橘子，搁进果盘，没人问。
我妈把户口本复印件找出来，装进文件袋，摆在电视柜上等评估的人。袋里还夹着苏扬上回拿剩的那张，边角折了一道。
我爸把老房子的房产证从装工具的鞋盒里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半天，纸角卷了，他压平，压完又卷回去，收进原先那层。
腾地方得先清柜子。柜顶那摞旧书搬下来，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别着回形针，针锈了，在纸上印出一圈黄。
袋里是一张高考报名表，2018 年 3 月的。学校、班级、姓名都填好了，贴的照片是中专二年级学生证上那张，脸比现在圆一点。
底下回执栏空着。
交费那栏我用铅笔写过一行：报名 86，体检 35，资料 40。加起来一百六十一。那年我数过两遍，怕自己少算。
表的最下面还有我自己添的一行小字，八月二十日前交。
那年体检也去做了，三十五块，胸透、抽血、量身高，表交回了学校。名没报。两样都花了钱，一样留了底，一样没有。
八月二十号我在开发区那家电子厂贴标签，计件，一天四十六。同宿舍的姑娘第二天去考场，走前把闹钟借我，我调到五点半，没用上，六点就醒了。那天是周三，我替人顶了晚班，到家九点多，报名点的门早关了。
厂里那天赶一批出口的货，标签要贴在盒盖正中间，歪了得返工。我贴到晚上八点半，手上沾着胶，洗了两遍还有味。
我把表摊在饭桌上，纸角翘着。
班主任那阵子往家里打过两回电话。第一回我妈说商量商量，第二回我不在家，回来她只说学校问了句体检的事，别的没提。
我妈端着锅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张纸，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这个还留着。」
「八十六块，没交。」
她把锅搁在灶台边，拿指背把翘起的纸角压平，压了两回，没抬眼。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八个字，跟我十八岁那年听见的一个样，字都没换。她自己也停了半拍，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比平常大。
我等着后头那半句。后头没有。
汤锅在灶上咕嘟，她把火拨小，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
相册里那张二等奖还卷着边，没过塑。我没去翻。
同届的林芳在业主群里发过她女儿的录取通知书，红的，我点开看了一眼退出来，没存。
前台每月工资两千八，扣完社保两千三。这个数我记了四年，比报名费那行清楚。
下午我绕去中介问了一句，老房子评估下来能押多少。柜台的人拿计算器按了两下，报了个数，比十八万多，也没多出太多。我记进手机，回家没提。
报名表第二天不在饭桌上了。压回牛皮纸袋，袋口换了枚新回形针，搁进抽屉里我旧工牌底下，四边对齐。
「这个我不问。」我把抽屉推上，没让这句出口。
苏扬晚上过来量地方，卷尺卡在门框上，报了个数，说一米二的电脑桌正好放得下。
「你倒是会挑。」我说。
他没回嘴，把卷尺卡扣扣上，临走把靠墙那摞旧教材往里推了推，推得齐，没碰我那几本。
我站在阳台口，看见折叠床上垫了张旧报纸，边角裁得齐，床脚的螺丝也紧过。两米一还是两米一，他那些东西一件没往这边放。
门口棉鞋里那副鞋垫换过，厚的，新的，鞋帮上刷掉的泥痕还在。
那天我下班晚了半个钟头。到楼道口站了一会儿，三楼的灯亮着，四楼那盏没亮，电梯数字从一楼往上跳，跳到七楼才停。我按了自家的门铃，又把手放下来，掏钥匙开的门。
灶台上扣着一碗饭，锅底还温着。碗从桌沿往里挪了半寸，桌面上那圈水渍留在原处。
我妈那件围裙前襟沾了油，口袋边磨得起了毛。我顺手搓了，晾在阳台绳上，没跟她说。
第二天早上围裙干透了，叠得四角齐，挂回灶台边的挂钩，口袋里那串钥匙没挪地方。
我按了按口袋，没往外掏。
走廊那盏小灯十点没关，亮着。
橘子还在果盘里，两个，没人拿。我把果盘往电视柜那边推了推，跟上回摆的位置齐了。
柜子最下层我那一格没动，旧教材书脊朝外码着，底下那张报纸还在。腾的是阳台，我这一格照旧。
我把那碗饭端出来坐下吃了，吃完刷了锅，碗扣在架子上。
阳台那间谁也没再提，八十六块也没人提。
手机备忘录里评故两个字改回来了，后头新起一行，写了个一百六十一。八年前写过一次，这是第二遍。
5 夸我呢
周三上午陈姨来敲门，送社区药房的两张宣传单，顺手给我妈量了个血压。
陈姨退休前在药房站柜台，进门先往鞋柜上放了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最便宜那种药膏。
我妈把袖子卷上去，右手食指那条胶布露出来，裂口比上回深，边上起了皮。
「你这手该上点药。」
「干活磨的。」她把手往围裙底下缩了缩，袖子放下来，压住。
量完陈姨报了个数，说高压偏高，得少盐。我妈说晓得，转身把盐罐往柜里推了推，晚上那锅汤她自己没舀第二碗。
袖带上的数字我看了一眼，一百四十八，底下一个九十二。陈姨把气放了，说这个岁数得留心，我妈把袖子捋下来，捋到袖口才停。
袖带收进盒子，盒盖扣了两下才扣严。我妈挑了三个橘子摆到陈姨手边，橘子皮拢成一小堆。
「我们家两个，省心的就雅禾这一个。」
「从小就皮实，妈省心，感冒发烧自己扛，工作自己找，从不让我操一点心。」
说这话时她看着我，语气是夸人的那种，尾音还往上抬了抬。
「小扬小时候打个喷嚏，一家人轮着抱。」她把橘子皮往堆上拢了拢，「雅禾就没这些事，省心。」
陈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接了半句，说孩子省心是福气，后半句没往下说，低头去撕橘子上的白筋。
那三个橘子她一个没吃，走的时候还在手边摆着，摆成一排，蒂朝上。
她说省心的时候是笑着的。橘子皮端去倒了，回来手上还带着水，在我椅背上搭了一下，没摸我。
上个月我发了两天烧，在物业台面上趴了一下午，回家自己找了药。饭桌上没人提，我妈把我的碗往里挪了半寸，添了半勺汤。
我把杯子端起来，杯里是温水，晾到能直接喝的温度。
「那我感冒那回，您也没问。」
桌上静了一下。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起身进厨房，把那盘刚拌好的青椒肉片端回灶台，拿筷子一根一根把辣椒挑出来，挑了小半碗，挑完把没辣的那半盘搁在我手边，没看我。
那小半碗辣椒搁在灶台角上，没人倒。我洗完手端起来倒进垃圾桶，碗放回碗架原先那一格。
陈姨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把那两盒药膏从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没说话。
我送她到楼梯口，她说下回量血压再来，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我才回身。
回来收桌子时，桌角压着一张单子。
打印的，抬头印着复查两个字，底下一行日期，下月八号。姓名那栏我还没看清，我妈的手已经按上去了，四根指头盖得严，纸边被压出一道折。
她把单子对折，折痕压平，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刷锅。口袋里那串钥匙碰着灶台边，响了一声。
「她就是怕我看见。」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去把桌角的碗摞起来。
柜门开着一条缝。铁皮盒从第二层挪到了最里层，旧毛巾照旧盖着，盒边上多了一板药，拿黄纸包着，只露出一角铝箔，反着光。
我认得那种包装，药房里最便宜的那一档，陈姨袋里那两盒也是这个牌子。
陈姨袋里那两盒我看过价签，四块八一盒，黄标签还粘在盒底。最便宜的那一档摆在柜台最下层，得蹲下去才拿得着。
我伸手够了够，够不着。柜门被走廊过路的风带得晃了一下，我把它推上，没推开看。
下班绕到药房门口，陈姨在收外头那张宣传板，看见我，把手里一沓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围裙，说了句回去吧。她没提上午量血压的事，我也没停。
中午小周约我下班去吃麻辣烫，我说不去。
「家里没人等我吃饭。」说完我自己也听见了，这话不真不假，锅里的饭天天温着。
小周「哦」了一声，没追着问。我把登记本合上，去接了杯水，回来把上午那页又核了一遍。
晚上进门我把钥匙插在锁孔里忘了拔，洗完手才想起来，出去看，钥匙已经搁在鞋柜上，摆得正，钥匙环朝外。
我收进自己口袋，没问是谁拔的，也没提。
灶台底下那盏小灯亮着，锅里有粥，稠的那半在我碗里，我妈自己那碗几乎见底，捞不到几块萝卜。
她盛汤的手很稳，勺子在我碗沿磕了一下，添了半勺，没说话。
鞋柜上那两盒药膏盒面朝上，摆得齐整。
我爸晚饭没怎么吃，咳了两回，第一回在饭桌上，第二回在阳台。
他在车棚看车，一天两班，早班六点到中午。搪瓷缸子搁在车棚窗台上，缸壁一圈茶垢，刷不掉。这些我从小看到大，没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一个。
我从柜顶把行李箱拿下来，装清出来的旧书。箱子是中专毕业那年买的，提手松了，一提就晃。
内袋里翻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2014 年的，抬头是买断工龄，金额那栏空着，没填。我照原折痕折回去，塞进内袋最底下。
夜里我起来喝水，阳台灯没关。我爸蹲在箱子跟前，拿螺丝刀把提手两边的螺丝各紧了半圈，提起来试了两下，放下，又提起来试了一回。
他把箱子按先前的角度放回柜顶底下那个位置，咳了一声，拿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回屋了。
我站在走廊上没过去。提手拧紧的地方不晃了，我拎着的时候才发现。
回屋躺下，门底下被塞进来半截东西。摸出来是双厚毛线袜，没拆封，蓝边，尺码是我的。
我把袜子搁在枕头边，没拆，也没出去看走廊有没有人。
袜子是薄纸盒里拆出来的那种，蓝边，跟杂物抽屉里那副劳保手套一个颜色。我把纸盒压平，塞进床底下，没扔。
那张复查单第二天不在桌角了，柜门照旧锁着，钥匙还在围裙口袋里，口袋鼓着一小块。
手机里那条八号的备忘我翻出来看了一眼，没删，也没往后挪。
我把行李箱从柜顶又拿下来一次，这回没放回去，立在阳台门口，箱盖敞着。
里头只装了三本旧教材，空的地方还很大。
6 晒过的被子
周四轮到我在物业整理月度台账，工位边上贴着一张员工宿舍的通知，还剩两间，走楼梯那头，六个人一套，水电平摊。
宿舍在隔壁小区那栋加建的楼里，上下铺，每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我算过，扣完还剩两千一，比现在少七十块公交钱。
押金两百，退宿的时候退。钥匙下月一号领，六个人一把，谁晚班谁带。我把这几行抄进备忘录，抄完看了一遍，比家里那张纸短得多。
我抽了张申请表。预计搬走日期那栏填成了入住日期，主管拿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把表推回来，表背上有一行铅笔字，重填。
我把第一张揉了塞进工位抽屉，重新抽了一张，按格子写完，日期填的是下月三号。那行铅笔字擦过，擦得不太干净，纸上留着一道灰。
紧急联系人那栏空着。交完表回工位才想起来，我没回去补。
表底下还有三行要填：部门、工号、入职年月。工号我背得出，2018 年 9 月那批，跟我中专毕业是同一个月。写下去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格子还是填满了。
晚上我把宿舍的事说了。
说的时候我在水池边洗手，水没关。说完把水龙头拧上，厨房里那一下静得挺清楚。
我妈正在收碗，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开了半分钟，关了。
她没问宿舍在哪儿，也没问几号搬，转身去开柜门。
柜子最上层叠着两床被子，晒过的，日头味还没散，被角往里掖得整整齐齐。
她把上头那床抱出来，压了压，又回身把更厚的那床换上去，抱到我胳膊上，松了手。
我抱着被子站在柜门口，没接话，也没放下。
被子压在胳膊上有点沉，晒透了的那种沉。我掂了掂，换了个手抱，日头味从被角那头过来。
柜子边上搁着一板药，拿黄纸包着，四角折得齐，纸是药房的那种，边上还留着撕口。
纸包外头拿纸条隔成七小段，一板药掰开了，一段一天，没写字。
我数了两遍，七段，段与段之间隔着的纸条裁得一样宽。柜子边上还留着一小截黄纸边角料，折成方块，压在药包底下。
我认得这个包法。上回柜门缝里露出的那一角，也是这么折的。
「备给苏扬的吧。」这句没出口，我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我把被子抱回阳台那间，药没拿，也没归位，纸包照旧搁在柜子边上。
行李箱还立在阳台门口，箱盖敞着。
箱轮转起来没声了。上回推它去阳台，右前轮咯噔咯噔响，这回推了两趟，两边都顺。
箱底垫了张旧报纸，边角裁得齐，压在我那几本旧教材底下。书脊朝外码着，是我上回随手塞的样子，被人理过一遍。
折叠床的螺丝又紧过一回，床脚底下垫了块薄木片，不晃了。
门口那盏小灯换了新的，比先前亮，照得门垫上那半块印子清清楚楚。
鞋柜上我那把钥匙还在，钥匙环朝外，没人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照那个角度放回去，环还是朝外。
保温杯灌好了搁在玄关，杯把朝我这边，拧开是温水，不烫嘴。
我把晒过的被子铺到折叠床上，铺到一半停了，被里那层换过新的，针脚比先前密。
被角掉出一小截线头，白的，我团进自己口袋里，没扔。
苏扬拎着两袋东西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箱子两眼，把袋子放在墙根，没往里走。
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下楼，楼梯灯亮了一层。
两袋东西一袋是结婚照的框子，一袋是酒席剩的烟酒，摆在墙根，没往阳台那间放。
我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给那两袋腾出过道。
推了半寸就够。那两袋东西摆得齐，袋口都系着，没沾阳台那间的地。
我妈在厨房把锅刷了，水开着，热气往上走。她没出来，也没叫我。
围裙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叠得四角齐，口袋鼓着一小块。
冰箱里那半盘青椒肉片还在，扣着盘子，盘子边压着一双干净筷子。
我拿出来吃了两口，把盘子照原样扣回去，推到冰箱里侧先前那个位置。
手机里那张申请表的照片我点开看了一回，日期那栏填的是下月三号，紧急联系人空着。
照片删了，表还夹在工位那本台账里。
阳台那间的窗帘换过，厚的那幅，挡得住楼道路灯的光。
窗台上我那盆绿萝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叶子上没灰。
柜门里侧贴着一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日子没划，八号那格是空的。
八号那格底下压过一道浅印，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把挂历角按平，柜门没关。
我妈把我的棉鞋从门口挪到鞋架里侧，鞋垫还是厚的那副，鞋头朝外摆正。
厨房灯关了，客厅那盏留着，光刚好到阳台门口这一截。
我那副碗筷还在老位置，筷尖朝外，碗底扣着，跟每天一样。
我坐在折叠床沿，把被子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日头味还在。
箱子里该带什么我列过一张单子：换洗衣服四件，工牌，旧教材三本，保温杯。药没算进去。数完自己看了一遍，装不满这只箱子。
床是两米一，被子铺开刚好，宽的那头搁得下这张床，窄的那头得侧着身过。
我拿手机改了一行备忘录，把下月三号添在十八万后头。上头那行八号两个字也在，三个数挤在一屏里，我把屏幕按灭了。
我妈在屋里把柜门带上，锁扣咔了一声。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到三楼拐了个弯。我们家在四楼，那脚步没停。
走廊那盏新灯照到阳台门口，箱盖还敞着，我没合上。
手按在箱沿上，按了两秒，收回来。
7 两粒
酒席前一天晚上，小敏把窗帘样册送过来，家里把折叠桌又支开了。
「明早八点化妆，姐你也去。」她把样册摊在电视柜上，一页一页翻给我妈看，翻到带花那页停了停。
「去，都去。」我妈把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主桌留了位置，你坐里头。」
「我坐边上就行。」我说。
「边上上菜不方便。」她说完就去厨房端汤了，没再往下讲。
折叠桌支在客厅当中，六把椅子从阳台搬进来，我爸擦过一遍，椅腿底下各垫了块毡片。我的位子照旧在靠过道那头，起身添汤得侧着身。
桌上六个菜，糖醋排骨靠苏扬那头，青椒肉片中间摆，萝卜汤搁在我妈手边，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
小敏把样册翻回素色那页，问我妈哪个耐脏，我妈说带花的经看，说完去端最后一盘。
苏扬蹲在桌边拧桌腿底下那颗螺丝，拧了两圈，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桌面。汤碗里的汤面晃了一圈，靠我这边那半晃得厉害。
「还晃。」
我爸从鞋盒里翻出硬纸板，折了两折塞进去，再点，还是晃。纸板压出一道深印，抽出来的时候边上起了毛。
「换个硬点的。」苏扬拿手在桌底下比了比，「这么厚就成。」
我妈在厨房盛汤，围裙口袋里那串钥匙碰着灶台边，响了一声。
苏扬拉开柜门找东西。最里层那只铁皮盒被旧毛巾盖着，毛巾角搭在盒沿外头，露出一小截掉漆的边。他把毛巾拨开，拎起盒子掂了掂，转身蹲下去，塞到短的那条桌腿底下。
「这个正好。」
我妈端着汤锅出来，手已经伸出去半截，停在桌沿上。
盒子被桌腿压着一角。锁扣本来就没扣，扣环垂在一边，随着桌面晃了一下。苏扬拿脚把桌腿往盒上又顶了顶。
咔的一声，盖弹开了。
盒盖翻过去，扣环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桌上没人停筷子。
小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接着翻样册。
我伸手去够，胳膊肘撞上醋瓶。瓶子倒了，醋顺着桌面淌，淌到桌腿边那张纸上。我看着它淌，没扶。
盒子里翻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
一板药滑到我拖鞋边，铝箔朝上。十二个凹坑，十个空着，坑底的铝箔磨得发亮，边上起了一层毛。只剩两粒，靠左边那头，一粒压着另一粒。
板边被手指蹭得发白，掰过的那道口子毛糙，跟柜子边上那板黄纸包着的药一个折法。
我把药板捡起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处指甲抠过的印，抠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中间。
盒盖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布，白底，圆珠笔写的三个字：赵桂兰。
胶布底下压着药房打印的一小张白签，字很小，印着每日一次，半片。
标签的角翘起来，边上沾了点药粉，白的。
「写的是她的名字。」这句在舌尖上停了停，我把药板翻回正面，搁在膝头。
盒里没别的。空出来的那半边垫着一层旧绒布，压出一个浅浅的方印，是常年放同一板药压出来的。
绒布是剪下来的旧秋裤，四边锁过针，针脚密，洗得发白。方印比药板窄一圈，压在正中。
盒底还扫着几粒药渣，白的，堆在一角。
桌腿边还飘着一张对折的 A4 纸，是苏扬拎盒子时带出来的。抬头印着「关于放弃共有份额的声明」，边角沾了汤，又洇上醋，签字栏上我那三个字晕开一点，笔画还认得出。
「小扬，排骨趁热。」
桌上我妈的筷子伸向盘底，把最后一块夹起来，骨头朝外摆进苏扬碗里。
「你是姐姐，该让着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板药。
苏扬「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小敏把样册合上放在膝头，没翻，也没往地上看。
我爸把汤碗往桌里推了半寸，推的是我那只，桌面上那圈水渍还在。
我妈弯腰来拾盒盖，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桌角，指头在桌沿上顿了顿才松开。
围裙口袋里那串钥匙掉出来，落在地上，弹了半下，滚到苏扬脚边。
他捡起来，捏着钥匙环看了看。
「这开哪个抽屉？」
没人答。小敏把筷子在碟沿架好，说了句汤要凉了，声音不高，桌上没人接。
我爸拿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缸底磕在桌角上。
我妈把盒盖接过去，扣在盒身上，扣环没按下去。
「放回去。」
三个字，说完她拿抹布擦桌腿底下那摊醋，抹布压到那张纸上，把「声明」两个字洇成一团。她擦完把抹布搭回灶台把手，没看盒子，也没看我。
我把盒子抱起来，放回柜子最里层，旧毛巾照旧搭上，四角抻平。
柜门带上，锁扣没扣。
我妈没过来按那一下。钥匙在桌角搁着，一直搁到收拾碗筷才被收走。
醋瓶是我爸扶起来的，瓶口朝上搁回醋碟边，盖没盖。
我回桌边坐下，碗里添了半勺汤，不烫嘴。青椒肉片摆在我手边，辣椒挑干净了，挑出来的那小半碗搁在灶台角上。袖口卷着的地方被人抻平过，抻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没觉出来。
「那也不算什么。」我拿干纸巾去吸那张纸上的醋，吸了两回，把它夹进抽屉里晾着，没对折。
小敏临走把样册留下了，说让我慢慢挑。我送到楼梯口，回来时桌上的碗已经摞进水池。
我爸起身去放搪瓷缸子，口袋里带出一张纸，飘到我脚边。
住院预约通知，日期下月八号。预交款那栏印着一串数，头一个数字是 1，后头四个零。
姓名栏被他拇指捏着，捏得那块纸起了皱。
他弯腰捡起来，对折，塞进内衣口袋，拿手按了按，坐回小板凳上，拿螺丝刀去紧桌腿上那颗拧松的螺丝。硬纸板被他重新折了一道，压回原处，比先前平。
柜子边上那板黄纸包着的药还在，纸条裁得一样宽，七段，段与段之间隔着一天。
我把药板放回盒里的时候，顺手数了一遍凹坑。十个空的，两粒满的。柜子边上那板黄纸包着的，纸外头拿纸条隔成七段，一段一天。
手机备忘录摊在那儿，上头是十八万、下月三号、八号。我在下头新起一行，敲了一万八。
两个数差一个零，中间空着一行。屏幕按灭之前，我又点开看了一眼住院预约那四个字，没往那行后头添姓名。
走廊那盏新灯亮着，照到阳台门口。箱盖还敞着，我没合上。
我那副碗筷还在老位置，筷尖朝外，碗底扣着。门口那把伞撑开晾着，伞面朝外，骨节是顺的。
我妈收拾碗筷时把那张洇了的纸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灶台边晾了一会，又照先前的对折收回去，压在旧工牌上头。她没提纸，也没提盒子。
柜门没锁。我伸手够得着最里层，这回够着了，没推开看。
8 姓名栏
第二天家里没人。我妈上早班，我爸在车棚，苏扬陪小敏去看酒店，出门前把两袋东西又往墙根挪了挪，没往阳台那间放。
我从柜顶把旧相册搬下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
2008 年 9 月，带窗那间给小扬，雅禾住阳台隔出来那块。底下另起一行，四个字，雅禾皮实。
那行字写下来的时候，我出院没多久。
住院二十四天，病历卡上是九月初到九月底。手术那天我在推车上数走廊的灯，数到第七盏就拐弯了。
回来那天家里把带窗那间的床搬走了，桌也搬走了，墙上留两个钉子眼，我妈拿白牙膏抹过，抹得不太平。
支具戴到第二年开春，睡觉也得戴着。前胸那块压出一道红印，晚上有人拿毛巾垫进去，四条边都掖到搭扣底下，垫得平，早上抽出来还是平的。
药是黄的，一小片，掰成两半。半片搁在灶台最里头那只小碟里，碟子挨着盐罐，背对着饭桌。我端到手里的时候，从来是温水送，杯把朝我这边。
碟子是小号的，白瓷，边上磕掉一块，一直在最里头那一格，没换过。
每月八号我妈出门，早上换鞋，中午回来，手里不拎东西，围裙口袋鼓着一小块。
学校体检单年年有，压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我见过两回，没翻开。她说学校统一发的，我说哦。
这回我把那叠抽出来数了数，一共九张，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抬头印着学生健康体检，底下家长签字那栏是她的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
我把九张按年份理齐，照原先的斜角塞回抽屉，压在水电费回执底下。
家里没带我去过第二回医院。支具紧了，我爸拿螺丝刀把搭扣松半圈，松完拿手指试两下；碟子空了，第二天里头又有半片。
搭扣一共四颗螺丝，松一颗得把另外三颗也带一带，不然走路响。他每回都蹲在地上弄，弄完拿手拍两下，让我走两步。
街口那家药房我路过四年，柜台最下层那一档得蹲下去才拿得着，黄价签朝外贴着。
这些事我一样一样摆过，摆到月底那本台历上，八号那格底下压着一道浅印，不细看看不出来。
柜顶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比装报名表那个旧，封皮起了毛，袋口别着回形针，针锈得发绿，在纸上印出一圈黄。
柜顶那摞旧书前回搬下来过一回，压在最底下的这个袋子我上回没动。
我把回形针取下来，针在手里掰成两截。找了半天没找着新的，从抽屉里拿了个黑夹子把袋口夹上，夹子比针宽，压出一道新印。
袋里只有一张纸。
缴费收据，2008 年 9 月 17 日，项目栏印着矫形术后用药，金额一百二十六块四。收款章是社区医院那种圆的，红印淡了半边。
收据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医保统筹那栏划了道横杠，意思是自费。
姓名栏三个字：赵桂兰。
我把收据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遍，背面空白，右上角有一小道折痕，是原先就有的。
折回去的时候折反了一道，纸角多出条新印，拿指甲压了两回没压平。我把它拆开，照旧痕重新折，折完四边对齐，塞回袋里，袋口拿那个黑夹子照原样夹住。
袋子按原先的角度压回柜顶，边和柜沿齐。
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我碰歪了一片，我拿手扶正，土还是湿的。
柜门开着一条缝。铁皮盒从最里层挪到了第二层，我站在门口伸手就够得着，锁扣没扣，扣环垂在一边。旧毛巾搭在旁边，叠成方块。
杯子里的水晾过，不烫嘴，杯把朝我这边。
阳台那间的窗帘换过，厚的那幅，垂到折叠床沿，挡得住楼道路灯。床头多垫了块毛巾，叠成四折，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被子被角又往里掖过一次，掖得比上回深，床脚那块薄木片还在，不晃。
床底下那个薄纸盒还在，蓝边，压平了塞着。盒子我没扔，压在床底下先前那个位置，边和床脚齐。
里头那双厚毛线袜我拆了封，搁在枕头边，没穿。
杂物抽屉里那副劳保手套还是新的，没拆封，蓝边，跟袜子一个颜色。
绿萝浇过水，土还湿，叶子上没灰。门口棉鞋里那副厚鞋垫塞得正，鞋头朝外。
灶台上扣着一碗粥，稠的那半在我碗里，碗底卧着一个剥好的蛋，蛋白上压着两粒葱花。
碗架最里头那只小碟扣着，刷过，边上磕掉的那块朝里。
门垫摆正了，我早上进门踢歪的那半块被人推回去，边上那道印还在。
「算了，别多想。」这句按下去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去把柜门带上，锁扣仍没扣。
天黑以后厨房有水声。我起来倒水，走到走廊上。
碗搁进水池，水龙头开了半分钟，关了。我爸开口，声音到门缝就断了，后半截被锅盖碰灶台的声盖住，只漏出三个字，别问了。
厨房门被带上，扣得很轻，门缝底下那条光灭了。
围裙挂钩在门后响了一下，接着是口袋里那串钥匙被按住的声，按得很轻。
我站在走廊上，手抬到门把那半截，又放回口袋。
门缝没再响。走廊那盏小灯留着，十点过了也没关。
回屋我把病历袋从柜顶又拿下来一次，摸了摸袋口那个黑夹子，照原先的角度压回去。
手机备忘录翻到八号那行，手指停在上头，停了两秒，没添字，把屏幕按灭了。
箱盖还敞着。我把换洗衣服叠了两件放进去，叠到第三件停了，把箱盖推回原样，没合。
柜门里侧那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空着，底下压过的浅印还在。
那一夜我没翻体检单，也没去开柜门。
9 八号
第三天早上我妈在灶台前煮粥。锅盖斜着搁，蒸汽从缝里往外走，灶台最里头那只小碟扣在碗架上，没摆出来。
我把柜门拉开，把那只铁皮盒拿出来，盒盖上的扣环还垂着，我拿手按平了才端出去，搁到她手边，挨着盐罐。
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把粥锅往里挪了挪，腾出那块地方，接着把盒子端起来，走回柜子，放进最里层，旧毛巾盖上，柜门带上。
她把盒子搁进去的时候拿指背把盖沿抹了一遍，抹完才松手，旧毛巾四角抻平，柜门带到留一条缝的位置，再推严。
锁扣这回扣了，咔一声。
右手食指那条胶布换过，裂口比上回又开了点，胶布边翘着，她拿拇指按了按，按完去搅粥。
我把手在围裙边蹭了蹭，站到厨房门口。
「十八岁那年，为什么没让我考。」
我爸正把工具箱从鞋柜底下提出来，车棚那把锁头天让人拧坏了。他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拎着箱子出门，没回头，门带得很轻。
我妈拿锅盖把粥扣上，盖沿磕了一声。她把粥锅端到桌中间，勺子在锅沿磕了两下，给我添了半勺，没看我。
她拿抹布把灶台从这头擦到那头，绕开我搁盒子的那块，擦完把抹布搭回把手。
那只小碟还在碗架最里头，扣着，边上磕掉的一块朝里。
碗被推离桌沿半寸，杯里是温水，青椒肉片里的辣椒挑在小半碗里，没倒。
上午在物业把月度台账归了档，主管把宿舍那张表抽出来，说钥匙下月一号领，六个人一把，谁晚班谁带。
我应了一声，把工牌翻到正面挂好，塑封的边角磨白了，我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紧急联系人那栏还空着，我没提。
我拿了工牌下楼，绕到车棚那头。
他把锁芯拆下来摊在窗台上，四颗螺丝摆成一排，拿棉纱擦里头的锈。搪瓷缸子搁在窗台角上，缸壁一圈茶垢。
我站在棚口，脚底下是前夜化了的冰水。他没抬头，把弹簧挑出来，拿指甲刮了两下，又装回去。
锁扣咬上的时候咔了一声。他把工具箱合上，拎着往值班室那头走，没回头。
我站到手指冻僵才上楼。
下午我绕去药房。台阶上的冰被铲到墙根，堆成一小溜，铲痕还新，台阶面上留着一道道白茬。
药房门口那张宣传板比上回旧了些，边角翘着，她拿砖头压住一头。板上贴着新的价目表，最下层那一档还是四块八，纸边卷了，拿透明胶粘过一角。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八点半到六点，八号那天照常开。
陈姨在门口收宣传板，手里一沓单子折了两折，看见我，把单子往围裙里塞了塞。
「你妈每个月八号来。」
她把宣传板靠墙放平，拿抹布擦玻璃门上的手印，擦到齐腰那块停了停。
「从来不写你的名字。」
她把抹布搭在门把上，没回身。
「那她写的是」我开了半句，她已经转身进门，玻璃门在里头合上，门上那串风铃响了一声。
后半句我咽回去。手里那张宣传单被我叠了两折，攥着走了十几步，才找着桶扔了。
玻璃门里她低头去理柜台最下层那排盒子，没再抬头。黄价签朝外贴着，四块八，跟上回一个价，那一档得蹲下去才拿得着。
那排盒子空了两格，空出来的地方留着两道浅印，标签还贴着，没撕。
她把那沓单子压在柜台玻璃底下，压完拿手抹平，没往门口看。
「半句能算什么。」我把这句按下去，转身往小区走。
走到小区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宣传单在桶里被风翻了个面，字朝下。
回来路过车棚，那把新锁挂在门鼻上，锁扣朝外，我爸的搪瓷缸子还在窗台角上，缸里的茶凉了。
走出十几步才发现伞落在台阶上。回去拿，伞面沾了层化了的冰水，我甩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
药房的门没再开。宣传板靠在墙根，最下层那排盒子露出一角，黄标签朝外。
进门我把湿伞靠在门边，没收。伞尖滴下的水在门垫边洇了个小圆，没人擦。
晚上再看，它已经撑开晾过一回，骨节顺的，靠在我椅背上，伞面朝外。
鞋柜上我那把钥匙还搁在老位置，环朝外。我收进自己口袋，没搁回去。
柜门锁着，围裙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叠得四角齐，口袋鼓着一小块。
锅里有粥，稠的那半在我碗里。碗底压着两块剔干净辣椒的肉，上头扣着个盘子。
灶台角落那小半碗辣椒不在了，碗架最里头多出一只空碗，扣着。
门口那道冰碴子被人拿铲子铲过一道，从台阶一直铲到墙根，堆得齐。
走廊灯没关，门垫那半块印子被抹平了，折叠床的螺丝又紧过一回。
折叠床上那床晒过的被子还铺着，被角掖得齐。箱子立在阳台门口，箱盖没合。
柜门里侧那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还是空的，底下那道浅印压得更深了些。
手机备忘录里八号那行往下挪了一格，我在后头添了两个字，药房。添完看了两遍，没删，也没往上头那行添姓名。
上头那行一万八还空着后半个名，下月三号也在，三个数挤在一屏里。
抽屉里那叠体检单露出一角，我把它往里推了推，没抽。
临睡前我把抽屉最上层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袋口别着的新回形针取下来，捏在手里。
里面那张高考报名表，2018 年 3 月的，回执栏空着，最底下还有我自己添的那行小字，八月二十日前交。
袋里再没别的东西，我拿手伸进去摸了一圈，四角都是空的。
屋里没开大灯，客厅那盏留着，光刚好到饭桌这一截。
我把它摊在桌上，四个角挨个压平，压到最后一角，手停了一下。回执栏朝着我这边，纸上那道空白没墨，我拿指背抹了一下，什么也没带起来。
纸摊着，没折回去。
10 碗沿
那张纸在桌上摊了一夜。
夜里我起来喝水，客厅那盏没关，纸边上落了点灰。我拿手掌在纸沿外头挡了挡，没去拂。
早上我出来，回执栏还朝着我这边，四个角压得平，没人动过。我妈拿抹布擦桌，从这头擦到那头，绕开那块，擦完把抹布搭回灶台把手。
灶上温着粥，锅盖斜着搁。苏扬还没起，他那只碗扣在桌沿，筷子横在碗底。
「粥在锅里。」我妈说了一句，没回头。
我把碗摞起来，摞得响了些，最上头那只滑了半圈。我把它端下来重放，碗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这回没出声。
我妈把新蒸的馒头拣了个大的，放进苏扬碗里，说「他上午要去看家具」。
我把那张报名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她手边。回执栏那道空白正对着她。
「你们是不是早就盼着我别回来了。」
我把这些年记的数报了一遍。带窗那间两米一，报名费八十六，体检三十五，资料四十，电子厂一天四十六，宿舍一月一百二，首付十八万。报到最后一个，声没抬，也没往下说。
表最底下那行八月二十日前交是我自己添的，笔道比表格上别的字黑，隔了八年也没淡。
我妈手里那只碗往下落，碗沿磕在桌角上，崩掉一小块瓷。她把碗搁下，把缺口那面转向自己这边，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虎口那道裂口又开了，胶布边缘卷起来，她没去撕。
「别站着，坐。」
她拿抹布把桌角那几粒瓷渣扫进掌心，倒进垃圾桶，没弯腰去看崩掉的那块。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把灶上的火拧小，拿勺子搅了两下锅底。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二楼才停。
暖水瓶塞子被拔开又按回去，我杯里添了热水，晾在那儿。
我进门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了，挂在门后钩子上，袖口抻过，两道褶压平了。
我坐的那把椅子上原先垫着张旧报纸，被抽走了，换了块蓝布，边角掖在椅面底下。
勺子从桌子那头挪到我右手边，够得着。汤碗往里挪了一点，桌面上那圈水渍还在老位置。
那把垫了蓝布的椅子空着。我一直站着，到收拾碗筷才拉开。
我爸在楼下站了会儿才上来。车棚那头的锁他前一天刚修过，搪瓷缸子还搁在窗台角上，这些我从阳台看得见。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手上没拿工具箱，换了件深蓝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又来了，老一套。」我把杯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抬眼。
苏扬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手里拎着一袋订婚用的喜糖，袋口系着，露出半张纸。
「姐，果盘搁哪儿了。」他问到一半，看见桌上的纸，没再往下问。
他把袋子搁在鞋柜上，纸角翻出来，印着首付合计 180000，底下手写的一行被笔涂黑了，涂得很实，看不出写的什么。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他问得不高，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从缝里进来，把盒盖内侧那块胶布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喜糖袋被门框蹭得响了一声。
没人答。我张嘴想说「你倒是问得巧」，才出口三个字就停了，拿手把面前那盘菜转了半圈。
我妈背对着我们，把火关了，锅盖扣上。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盐罐往柜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那格。那锅汤后来她自己没舀第二碗。
我爸走过来，把那张报名表四个角挨个抚平，压到回执栏那面朝上。他拉开柜门，把铁皮盒端出来，搁在纸上，锁扣垂着，没扣。端的时候盒盖内侧那块胶布朝下，他没翻过来。
盒子底下压着的那一角，还是回执栏。
他把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站回门口那个位置，一直到我妈关火才走开。
苏扬没进屋。他把喜糖袋往鞋柜里侧推了推，带上门，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会儿才灭。他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我听见那袋东西换了个手拎。
我妈把那只有缺口的碗拿去水池，冲了两遍，摆在碗架最里头，缺口朝里。苏扬那只碗她洗了，摆在第二格，跟我那只隔着一层。
中午她又添了一次热水，杯把朝我这边。灶上留着粥，锅底到下午还是温的。
门垫被摆正，我那双鞋的鞋头朝外。阳台绳上两床被子收了，我那床厚的叠在下头，被角朝里。
走廊那盏小灯十点过了没关。
中午我在物业把上回抄错的 3 栋 1202 核了一遍，这回没抄错。前台那台打印机卡了纸，我抽出来理平重新放进去，纸面留了道浅印。
下午家里没人再提早上那句。小敏来过一趟，在门口没进，把两盒喜饼搁在鞋柜上就走了。我妈把喜饼往里挪了挪，说等苏扬回来一起吃。
我在物业把月度台账提前归了档，主管问下月三号还搬不搬，我说照旧。回工位把备忘录翻了一遍，十八万那行后头空着的后半个名，我还是没添。
那张纸一整天压在盒子底下。傍晚我路过饭桌，拿手按了按盒盖，没掀。
晚上苏扬屋里没开灯，房门底下那条光灭得比平常早。喜糖袋还在鞋柜上，袋口系着，那半张纸被他抽走了，只剩一道折痕。
我妈收拾碗筷时把柜门带上，锁扣这回扣了，咔一声。钥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口袋鼓着一小块。
我把那只崩了口的碗从碗架最里头拿出来看了一眼，碴子还扎手，照原样放回去，缺口朝里。
我回阳台那间，折叠床的螺丝紧过一回，床脚那块薄木片还在。被角掖得比昨天深。
备忘录里下月三号那行我没动。八号那行底下我添了个字，坐。添完看了两遍，没删。
临睡前我又出去了一趟。客厅那盏留着，光到饭桌这一截。盒子在桌子中间压着，回执栏露出的一角朝上，四个角平得不像被人摊过。
折叠床上那床晒过的被子还铺着，我坐下去，床脚那块薄木片没晃。
我站了两秒，把杯子端回灶台边，没抽那张纸。
11 底方
隔了一天，我下楼时我爸在车棚门口站着。
工具箱没带，换了件深蓝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今天去一趟医院。」
他把手里那串锁匙揣进裤兜。
没说去干什么，我也没问。车棚那串锁匙他留在窗台上，没带。
两站路，走过去的。早市刚收，地上摊着菜叶和化了的冰水，他绕开那摊水走，走在外侧。
社区医院在旧菜场后头，二楼最里一间是档案室，窗口玻璃上贴着复印五毛一张，纸边卷了。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排队条，号是 7。他先前取过了，纸条捏得发软。
二楼走廊尽头贴着疫苗接种时间表，纸角翘着。叫号屏上 6 号亮着，长椅另一头坐着个抱孩子的，孩子没出声。
长椅上垫着张旧报纸，他拿手抹平，让我坐。椅子腿有点晃，他把底下那块毡片往里推了推。
窗口里的人翻了半天册子。我爸报了个日子，2008 年 9 月 17 日，说复印一张处方底方。
里头问患者叫什么。
「赵桂兰。」
册子翻到中间那页，抽出来一张纸，黄得发脆，四角拿透明胶粘过。窗口问要不要盖章，我爸说不用，五毛钱的硬币搁在台面上，被推回来又推过去。
复印机卡了一下，我爸伸手把卡住的那半张抽出来，理平了递进去，没让我动。
复印机吐纸的时候响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轻。
复印件出来两张，他把多出来的那张折了两折收进自己内袋，没给我看。
递给我那张，我拿反了，字朝下。翻过来才看清。
是张印好的表格，抬头社区医院处方底方。日期 2008-9-17，患者栏赵桂兰，性别女。诊断栏四个字，矫形术后。
剂量栏一行小字，按体重 31 公斤折算，每日一次，半片。
底下还有一行，复诊每月八日。
纸右下角盖着半个圆章，红印淡了半边，跟病历袋里那张收据上的是一个章。
药名栏印着一行看不懂的字母，后头跟着个括号，里头写半片。
我数了数表格上的空栏。年龄那栏空着，联系方式那栏空着，患者签字那栏也空着。填了的只有日期、姓名、诊断、剂量、复诊日子。
三十一公斤。我十二岁那年体检单上写的是三十一，这个数我自己记着，没跟人说过。
那年支具的搭扣松过三回，每回都是我爸蹲在地上，拿螺丝刀一颗一颗带过去，弄完拍两下让我走两步。
我把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窗口外头有人叫号，8 号，没人应。
里头的人把册子合上，问还复印别的吗，我爸说不了。
「你妈不让说。」
我爸就说了这一句，站在窗口边，手搭在台面上，没看我。
「那我十八岁那年为什么不让我考。」
他没答。把窗口那支圆珠笔插回笔筒，转身去叠长椅上那张报纸，叠成两折，拿手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完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站住，没催我。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风把墙上的价目表吹起一角。他抬手把那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才按住。
他走到尽头又折回来，把窗台那盆叶子歪了的绿萝扶了扶，土还是湿的。
我把复印件照先前那道折痕对折，折歪了，多出一道新印。拆开重新压了一遍，四边对齐，字朝里，塞进外套内袋，按了按。
档案室的窗关着，玻璃上映出走廊那排椅子，我没抬头看。
没哭，也没往门口走。
他站在走廊那头，等我收好纸才动。一路上没提我妈，也没提那天早上饭桌上的话。到楼下他把外套扣子解了一颗，又扣回去。
档案室门口那台饮水机空了，桶口倒扣着，他拿手按了按，没出水。
回去路上他走在前面半步，到车棚门口停了停，让我先过。搪瓷缸子在窗台角上，缸里的凉茶倒掉了，换了半缸热的，没递给我。
路过车棚他没进去，径直往楼道走，搪瓷缸子在窗台上晾着，缸口朝外。
上楼时他在后头把楼道那盏不亮的灯拧了拧，拧不亮，就那么留着。楼梯拐角扶手上有灰，我扶着上去，没回头。
桌上那张报名表从盒底下抽出来了，摊在盒子旁边，四个角压平，回执栏朝上。
柜门开着一条缝。铁皮盒搁在桌角我够得着的地方，锁扣没扣，钥匙不在围裙口袋里，压在盒底下。
我妈在厨房，没出来。灶上留着饭，锅里那半稠的在我碗里。杯子里的水晾过，不烫嘴，杯把朝我这边。
「知道了又怎样。」
我把外套内袋的扣子按上，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
我把内袋那张纸的位置换了换，从左边换到右边，怕压出折子。
下午回物业，把下月三号的宿舍表又核了一遍，钥匙那栏还是六个人一把，谁晚班谁带。表底下那行紧急联系人空着，我拿笔尖点了点，没填。
晚上我妈把一盘菜往苏扬那头推，说了半句「你是」，锅里水开了，她转身去关火。后半句没出来，桌上没人接。
收拾碗筷时她跟苏扬说了一句，你姐从小就皮实。说完把两只碗摞起来，摞得齐，没再往下说。
她把锅盖扣上，拿抹布把手上的水擦了，擦完搭回把手，一整套动作没出一个字。
我盯着那盘菜停了两秒，把筷子换到右手，夹了一筷子青椒。辣椒挑干净的那半盘还搁在我手边。
苏扬把那盘糖醋排骨转了半圈，转到自己那头，没说话。
临睡前我把内袋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折叠床上，没开大灯。表格上患者栏那三个字朝上，剂量栏那行小字在底下，按体重折算。
我拿指背把纸角压平，照原样折回去，塞进内袋，扣子按上。
手机备忘录里八号那行、药房两个字、下月三号挨着，我翻了一遍，没添新的。
柜门里侧那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还是空的。底下那道浅印比上回深。
内袋那张纸隔着布，摸得出折痕。
走廊灯从门缝底下过来，到折叠床脚那一截就没了。
我没去开柜门，也没把盒子锁上。
12 退单
早上到物业门口摸兜，工牌没带。钥匙串在口袋里响了一路，折回去拿，到门口才发现门没锁严。，主管在台账上点了个迟到，我把工牌翻到正面挂好，没解释。
下楼时我爸换外套，一张折过的纸从内袋掉在楼梯拐角。我捡起来，是那张住院预约通知，下月八号，预交款 18000。姓名栏那块被拇指捏得发毛。
他没回头要，我也没还。纸对折过两道，折痕压得实，边角沾过一点汤，已经干了。
中午我拿着它去了住院处。窗口在二楼东头，玻璃底下压着一叠单子。
前头一个老太太问自费那档报不报，里头说不报。她又问退费要带什么，里头说带身份证，问了两遍才走。
窗口那台打印机吐出一张条，预交款三个字印得淡，得凑近才看得清。
报了住院号，敲了几下键盘，说八号那笔预交款三天前办了退。
一万八，整笔退的，转进一张还贷的卡，尾号 4472。抵押那张回执上我见过这个尾号。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退费原因那栏空着，经办人签字栏是三个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跟学校体检单家长签字那栏一个笔法。
我把预约通知翻过来，背面印着入院须知，第三条写着术前一天办手续，字很小，得眯着眼看。
我没拿回执，把数目记进手机。十八万那行底下添了一行，一万八，退，八号。三个数挤在一屏里，我把屏幕按灭了。
住院号我改到下周。窗口问改哪天，我说十五号，她在打印条上把日期换了，我拿笔把旧条上那个八划掉，添了个十五，划得不重。
旧条她收走了，我手里只剩新打印的那张，日期换了，底下还是那个住院号，没换。
下楼绕去药房。宣传板靠在墙根，最下层那排盒子还空着两格，黄价签朝外，四块八。玻璃门里没人，标签没撕，空出来的地方留着两道浅印。
柜台面上有道旧划痕，从这头到那头，黄价签底下压着一小截铅笔头。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那沓单子，最上面一张摊着，取药两次，都是那一档，名字栏写着赵桂兰。
我拿了两盒十九块八的，搁在灶台边盐罐旁边，没提。价签撕下来攥在手里，走到小区门口才扔。
回来苏扬在阳台收拾东西。旧抽屉拉出来，里头一只铁皮铅笔盒，几支断铅笔，一块橡皮，盒盖上贴过贴纸，撕剩一角。
盒里还压着半张课程表，字被橡皮蹭花，看不出星期几。
他把铅笔盒翻过来磕了磕，橡皮在盒盖上蹭掉一层灰，说小时候妈老叮嘱，别惹你姐。
「就这一句？」我问。
「就这一句。」他说，「我当是怕我闹。」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去，把断铅笔按长短排了一遍，塞回盒里，把铅笔盒放回柜顶先前那个位置，边和柜沿齐。
阳台那两米一的位置堆着两只纸箱，卷尺压在箱底下，没收。
两人中间那截阳台没谁先开口。我把药袋往灶台里侧推了推，回屋了。
下午去小区门口配钥匙。
「配几把？」
「两把。」
挫刀推了十几个来回，铁屑落在围裙布上，他手一抖多挫了一把，没算钱，三把一起用铁丝串着递给我。
师傅把三把在挫刀上比了比齿，说新锁芯紧，头两回得慢点拧。我应了一声，没说这钥匙是开柜子的。
两把十块。第三把一直在铁丝上串着，到小区门口我才取下来。
我把旧的那把从围裙口袋里取出来，比了比齿，换了一把新的进去，齿口朝里。换下来的那把搁在抽屉最上层，跟黑夹子放一处。
针是从针线盒最底下那格摸出来的，线轴上剩的线不多，够缝两针。
围裙口袋那道线开了半寸，我拿针照原针脚缝了两针，线头咬断，叠成四折挂回挂钩。
第三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没派上用场。
「我没说原谅。」
我把针插回线轴，线轴搁回针线盒最底下那格。
我妈下班回来，手往围裙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新钥匙，捏了捏。
她没问，拿了钥匙去开柜门。锁芯涩了一下，开了。她把盒子端出来搁在桌角，没往自己那边挪，转身去淘米。
淘米的水倒了两遍，第二遍她把米粒拢到锅底，没洒。
晚上灶台边那两盒药还在原处，十九块八的价签朝外。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把盒边跟盐罐对齐，没提价。
锅里有粥，稠的那半在我碗里。碗底卧着一个剥好的蛋，上头扣着盘子。辣椒挑净的小半碗搁在灶台角上，没人倒。
我杯里是晾过的水，杯把朝我这边。门垫摆正了，我那双鞋鞋头朝外。碗架最里头那只小碟扣着，磕掉的一块朝里。
门后钩子上我那件外套翻过面，袖口朝里。
走廊灯十点过了没关。折叠床的床脚垫被正过一回，被角往里掖得深。箱子还立在阳台门口，箱盖没合。
苏扬那袋喜糖还在鞋柜上，袋口系着。他晚上回来把它拎进屋，没提早上那句，也没提铅笔盒。
我妈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又挂回去，挂得四角齐，口袋那一小块鼓着，比先前平了些。她把灶台从这头擦到那头，绕开放药的那块。
我把宿舍那张表从台账里抽出来，压在工牌底下，下月三号那行没划掉。
临睡前我把那三把钥匙数了一遍。围裙里一把，抽屉里一把，外套里那把硌着肋骨。
药盒里那板药还剩两粒，我把盖子按上，没数第二遍。
柜门里侧那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空着，底下那道浅印压得更深。十五号那格我用铅笔点了个点，点得很轻，拿指腹抹了一下也没抹掉。
鞋柜上那把伞还靠在椅背上，骨节顺的，没收。
灯关了，客厅那盏留着，光到饭桌这一截。盒子在桌角，锁扣垂着。我外套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没拿出来，也没放回抽屉。
13 签字
那张纸早上摆在饭桌上，压在药盒旁边，四个角已经压平。
签字栏朝上，我名字那三个字是先前替我写好的，笔画比表格上印的粗，墨色也深些。纸边那块被醋洇过的印子还在，「声明」两个字糊成一团浅蓝，晾干以后一直没平。
笔搁在纸的右上角，笔帽拧开了，套在笔尾。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半寸，垫着的那块蓝布露出一点边。
纸上一共四行字。老房子评估价，抵押成数，苏扬名下那套的差额，最后一行是份额，后面跟着一个数。十八万这个数我记了小半年，写在这儿倒显得比手机里那行短。
第二行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自愿放弃，不另主张。落款日子空着，我拿笔尖点了点，没填。见证人那栏也空着，格子的横线比别的浅，墨色也淡。
纸角有个订书钉眼，先前拆过一回，孔边起了毛。
第一支笔划了两下没出墨。我拿笔帽在纸角空白处试了试，压出两个白点，笔尖是干的。抽屉里另有一支，杆上缠着一圈透明胶，我抽出来，在纸角又试了一下，这回有墨。
签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腕没抖。名字写完，我把笔横搁在纸沿上，没抬头，也没把纸推回去。
我妈在灶台边淘米，水声响了一阵就停了。她没过来，隔了一会儿才把火拧小，锅盖斜着扣上。
她过来收碗时把纸拿起来，照先前那道对折折好，边和边对齐，压进抽屉最上层，搁在旧工牌上头。抽屉推回去，推到留一条缝的位置又推严。
我从外套内袋把工资卡拿出来。塑封的四个角都磨白了，卡号最后四位是 4472 后面那组数，跟抵押回执上那串不是一回事。卡套里还夹着一张宿舍缴费条，一百二，下月三号起扣。
卡搁在桌角，挨着药盒，离我妈那边远，离我这边也远。我没有把它推过去。
卡面上印着发薪行的字样，磨得只剩半行。卡套边开了线，我拿指甲把线头按回去，按了两下才服帖。
每月十号进账，两千三，扣完社保那个数。卡里还剩多少我没查，上回查是九月，交完水电和宿舍押金，尾数我记在备忘录最底下那行。
卡套里另夹着一张药房的收银条，十九块八，两盒，日子是前天。
我妈把碗摞起来，走到桌边，看见那张卡。她拿指背把它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手停在卡沿上，停了一会，又把它收回到原处，挨着盒子的那个位置。
她推的时候手背上那道裂口露出来，贴着一小块胶布，边缘卷了，没换新的。
她把碗端去水池，水开得不大。
「别往那上想。」
这句按下去，我把卡套上的线头又按了一遍。
箱子从阳台门口提进来，立在饭桌边。箱盖这回合上了，拉链拉到顶，拉头卡在半路，我退回去半寸再拉，才顺过去。
装的东西跟上回列的那张单子差不多：换洗衣服四件，工牌，旧教材三本，保温杯。旧教材中间夹着那张高考报名表，回执栏朝里，我没抽出来看。
内袋那张底方没动。隔着布按了按，折痕还压在先前那道印上。
住院号改到十五号那天打印的条子夹在工牌背面，日期底下那行还是同一个号。我把它跟工牌一起塞进箱子侧袋，没单独放。
药盒里那板药剩两粒，盒盖扣着，锁扣垂下来，没扣。钥匙不在围裙口袋，压在盒底下，露出小半截。
灶台上的锅换了水，我妈在里头煮了几个鸡蛋。捞出来搁在灶台角上晾，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边被水汽洇软了一圈。
一共四个，摆成一排，大头都朝里。她剥了一个，壳收进小碗里，蛋白上没沾一点碎壳。报纸是上个月的，日期那栏压在蛋底下，只露出半个数字。
锅里的水没倒，晾在灶上，水面浮着一层细白沫。
临走我把鸡蛋装进袋子，袋口系错了方向，拎起来底朝下，一个蛋滚到地上，在门垫边转了半圈。我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重新系，这回把结打在袋口外侧。
晒过的厚被子叠好留在折叠床上，被角朝里，没装进箱子。床脚那块薄木片还在，不晃。
我那副碗筷摆在碗架老位置，筷尖朝外。碗底扣着，边上那道水渍留在桌面原处，没人擦。
门垫被摆正了一次，我那双鞋的鞋头朝外。阳台绳空了，两只夹子并在一起夹在绳头上。
门口那把伞撑开晾过，骨节顺的，靠在椅背上，伞面朝外，我没收。
暖水瓶塞子拔开又按回去，杯里的水晾到不烫嘴。柜门里侧那张旧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空着，十五号那个铅笔点还在，点得很轻。
手机备忘录里十八万、一万八、退、八号、下月三号、药房，几行数挤在一屏里。我把下月三号那行看了一遍，没划掉，也没往后挪。
苏扬屋里没动静，喜糖袋不在鞋柜上了，鞋柜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留着一道浅印。
我妈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叠成四折，搭在灶台边。口袋那一小块平了，她拿手在口袋外头按了按，没往里摸。
灶台最里头那只小碟扣在碗架上，边上磕掉的一块朝里。盐罐还在柜里最里头那格，没挪出来。
她把灶台从这头擦到那头，绕开放药的那块，擦完把抹布搭回把手，四角对齐。
我把箱子拎到门口。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三楼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门被过堂风带开一条缝。我拿脚把箱子往里挪了挪，没回去把门关严。
屋里那盏没关，光从缝里出来，到鞋柜这一截就没了。
楼道窗户开着半扇，风把贴在墙上的缴费通知吹起一角，又落回去。电梯数字从一楼往上跳，到七楼停了。
宿舍钥匙下月一号领，六个人一把，谁晚班谁带。这句我在台账上抄过两遍，这会儿又想起来一遍。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灶台那边没有再响。
14 推回桌子中间
六点四十醒的，折叠床脚那块薄木片没晃。楼下车棚那头的卷帘门响了一声，接着是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的声，缸底磕得轻。走廊灯从门缝底下过来，到床脚那一截就没了，一夜没关。
被角掖得深，我掀开坐起来，先摸了摸外套内袋，纸还在，折痕硌手。手机屏幕上三个数挨着，十八万、一万八、下月三号。
阳台绳空着，两只夹子并在一起夹在绳头。箱子立在门口，拉链到顶。
早上灶上温着粥，锅盖斜着搁，蒸汽从缝里往外走，到抽油烟机那块就散了。
我妈把碗一只只摆出来。苏扬那只摆在里侧，碟子里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蛋黄没破。我那只是白瓷的，碗底扣着，筷尖朝外，摆在靠过道那头。
最后一块煎蛋给了苏扬，她拿筷子把碟子往他那头推了推。
青椒肉片摆在中间，辣椒挑出来的小半碗搁在灶台角上，没人倒。汤锅在她手边，她自己没舀第二碗。
她拿抹布擦桌，从这头擦到那头，虎口那道裂口上换了块新胶布，贴得平，四边压过。擦到药盒那块绕了半寸。
药盒搁在桌角，离她手边近。她收拾桌上的碎纸屑时，顺手把它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挪完接着擦桌面，没看盒子。
「还是老样子。」
这句按下去，我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
杯子摆在老位置，水晾过，喝一口不烫。我喝了两口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声音不大，桌上没人抬头。
碗底卧着一个剥好的蛋，上头原先扣着的盘子挪到一边，压着两粒葱花。
粥盛在我碗里的是稠的那半，勺子搁在右手边，够得着。
柜门里侧那张挂历翻到这个月，八号那格空着，底下那道浅印比上回深。十五号那个铅笔点还在，拿指腹抹过也没抹掉。
内袋那张纸隔着布，摸得出两道折痕。备忘录我翻了一遍，没添新的，也没删。
苏扬拎着外套从屋里出来，在饭桌边站了一下。
「姐，走了？」
「嗯。」
「喜饼我放鞋柜上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筷子在碟沿架好，没再往下说。
我妈在灶台边把锅盖扣上，没回身。她早班六点半，理货的围裙这会儿还没换，蓝边那副手套搁在鞋柜上，没拆封。
灶台底下那双鞋鞋头朝外，是她夜里摆的。
「粥在锅里。」
她没叫我，也没说留。锅底那点温一直留到我放下碗。
我把碗端到水池边冲了两下，摆进碗架先前那一格。碗架最里头那只小碟扣着，磕掉的一块朝里。
门垫歪了半寸，一角翘起来压在门底下。我低头看见了，没回去扶。
门口那把伞还靠在椅背上，骨节顺的，伞面朝外，没收。鞋柜上喜饼摆成两盒，盒角对齐，那袋喜糖不在了，空出来的地方留着一道浅印。
厚被子还叠在折叠床上，被角朝里。箱子立在门口，拉链拉到顶，拉头卡在上回那个位置。
外套口袋里那把钥匙硌了一路。我把它掏出来，齿口朝上，搁在桌面当中，离糖罐两寸。就是配钥匙那天多挫出来、没算钱的那把，铁丝串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浅痕。
师傅说新锁芯紧，头两回得慢点拧。这句话我记着，没试过第三回。
我没把它放回抽屉，也没塞回围裙口袋。
盒盖没合严，露出一线。里头那板药剩两粒，铝箔凹坑空着的地方边缘磨亮，垫底的旧绒布压出一个方印，四边锁过针。内侧那块胶布翻在暗处，写的三个字朝下，我没翻过来看。
打印白签还贴着，每日一次，半片，纸角卷了一点。
桌上那张卡不在了，抽屉最上层压着旧工牌和折好的纸。抽屉推得严，边上没留缝。
箱子侧袋里那张打印条露出一角，日期改过，底下那行住院号没换。我拿手把它塞回去，塞到跟袋沿齐。
药盒还在桌角，锁扣垂着，钥匙压在盒底下露出小半截。我拿手在盒盖上按了按，没扣。
工牌翻到正面挂在箱带扣上，塑封边角磨白，我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苏扬把碟里那个煎蛋切开，蛋黄没流，他拿筷子把半边拨到碗沿，没说话。
阳台那两米一的位置空了，两只纸箱搬走了，卷尺压过的那道印还在地上。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边，床脚那块薄木片搁在床架上，没扔。
厚被子叠好留在原处，被角朝里。走廊灯一夜没关，这会儿还亮着。
我拎起箱子往门口走。门被风带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凉气从缝里进来，我没回身去关。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三楼停了一下。窗台上那层灰被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原处。
走到门槛那儿，身后响了一下，是铁皮在桌面上蹭过去的声。
我回头。我妈把药盒又往自己那边收了半寸，手还搭在盒沿上，指腹压着掉漆那块。另一只手去拢桌上的碎纸屑，拢到一处，拿掌心接住。
她没看我，也没把盒子锁上。
我把箱子放下，走回饭桌。
伸手够到盒盖，指腹压在掉漆那一块上。盒子被我推回桌子中间，离她那边远一寸，离我这边也远一寸，四条边跟桌沿都不齐。
手停在盒盖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