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日那天的报告
DNA报告是六月十七号下午送到的。
那天是我生日。二十六岁。
我在公司。沈氏食品在城南，我在销售二部，管十一个省的经销商。二部的经理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让我回去一趟，现在。
我说我下午还有个会。
"让你现在。"他说。
我从公司打车回的家。三十分钟，一路上我在想是不是我奶奶的事。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我爸——沈敬山，我叫了二十六年爸的人——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妈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我二叔沈敬川坐在她对面。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窗边。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穿灰西装的把袋子打开，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窗边。没坐，没喝水。
我爸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结论，第二遍看数字，第三遍从头看。
然后他把报告放回茶几，拿那个水晶烟灰缸压住。
"二十六年前医院的事，跟我们家没关系。"他说，"但你不是沈家的人。"
空调开得很低。我穿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二叔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笑一下，"你不是我们家的种。"
客厅里没人说话。
"二十六年。"二叔说，"吃我们家的饭，穿我们家的衣，念我们家的书。省城的房子，一辆车，四年大学。"
"账我不跟你算。"沈敬山说，"你走吧。"
"走哪儿。"
"报告上有。"他把报告推过来一点，"陈建国，刘桂芳，青川县陈家庄。这是你亲爹亲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一页最底下，有两行字，是两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地址。
"我妈呢。"我问。
我说的是我妈。坐在长沙发上那个。
她两只手压在包上。包是米色的，放在腿上。
她没看我。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她身体不好。"沈敬山说，"你别难为她。"
"我问一句。"我说，"就一句。"
她抬起头了。
就抬了一下，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又低下去。
"陈砚。"沈敬山说，"你上楼吧。东西今天收拾完。"
他叫我陈砚。二十六年，这是第一次。
"明天小浩回来，要住那间。"二叔说。
我上楼。
房间在二楼东头，二十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有我的毕业证，一张合影，还有一个玻璃烟灰缸。我不抽烟，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从日本带回来的。
我拿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二十六年，一个箱子装不下。我挑了四十分钟，装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一双球鞋，一个剃须刀。
剩下的我没动。楼下那些，我一样都不要。
表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妈给我的。不贵，一万多。她说，男人得有块表。
那块表我没戴过。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看，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最后我只拿了那两本通讯录，和那块表。
第二章 硬座
晚上十点，管家老周敲我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
"少爷。"
"别叫了。"
他把票递过来。硬座，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终点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县城。
票下面压着五张一百的。
他的手在抖。
"周叔。"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个开车的。"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来。
"少爷，您那两年跑销售，跑下来的那些经销商，"他说，"人家认的是您，不是沈氏。"
"这话你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
他走了。
十一点，楼下有车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沈浩从车上下来，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笑了一下，然后进门。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票看了两遍。票面上印着：省城→青川。
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
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声音，是做饭的阿姨。她看见我，把火关了，转过身去，肩膀动了两下。
我拎着那个箱子下楼。
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沈浩站在楼梯上。
他穿一件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
"这么早。"他说。
"嗯。"
"火车几点的。"
"七点二十。"
他喝了一口水，没让开。
"哥。"
我看着他。
"你那屋，我让他们先别动。"他说，"等你来信儿。"
"不用。"
"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他站在楼梯上，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因为你走得那么快。"
我没听懂这句话。三年以后我才懂。
门口停着一辆车，老周站在车边上。
"送您到车站。"
"不用。"
"先生吩咐的。"
我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那是我的房间。昨天晚上我把东西收完，把钥匙放在桌上。
一路上老周没说话。快到车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少爷，您那屋里的东西，我给您收着了。"
"什么东西。"
"您那本通讯录。跑销售的时候记的，两大本。"
我愣了一下。
"扔了吧。"
"我收着了。"
火车开了七个小时。硬座，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三回。
手机里有一百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同学群，公司群，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群，群名叫"沈家内部"。
沈浩发了一条，就四个字：
"该走的走了。"
我一条一条删。删到最后，剩一条，是我自己发给自己的：
"沈氏食品，2025年营收12.7亿，净利润8600万，负债4.1亿。"
我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窗外是麦地。六月的麦子黄了。
第三章 三万二
青川县，陈家庄。
从县城到村里，中巴车要走四十分钟，路上颠得人牙疼。
陈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墙是红砖砌的，顶上压着一层水泥板。
我到的时候是傍晚。院门开着，一个女人在院子里洗菜，蹲在一个塑料盆前。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是……"
"陈砚。"
她愣了一下。
"你就是……"她说了半句，没说完，眼睛红了，"你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脸黑，手上有老茧，正蹲在小板凳上修一个电风扇。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
"坐吧。"他说，"路上累不累。"
这就是我亲爹。
我叫了二十六年爸的那个人，在省城。这个人，我今天是第一次见。
报告上写着，他叫陈建国，她叫刘桂芳。
他们亲生的那个孩子，六月十七号夜里被一辆黑色的车接回了省城。
那孩子叫沈浩，在沈家养了二十六年。
他回了沈家。我回了陈家。
"他那屋空着。"刘桂芳说，"你住那屋。"
"行。"
"被褥我晒过了。"
院门外有人说话。刘桂芳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谁。"
"没谁。"她说，"吃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院门口站了七个人。都是来看"换回来的那个"长什么样的。
晚饭是四个菜，一个汤。炒鸡蛋，炖茄子，一盘咸菜，一盘腊肉。腊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刘桂芳一直在给我夹菜。
"你吃。"
"嗯。"
"你小时候……"她说了一半，停住了，"算了，你吃。"
陈建国一直没说话。喝了两杯酒，把杯子放下：
"你姓沈还是姓陈。"
"沈。"
"你改了吧。"他说，"姓陈。"
"行。"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土炕上。炕是新烧的，有点烫。窗户外头有虫叫。
我睡不着。半夜起来，看见东屋还亮着灯。
刘桂芳在里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是一件校服，白色的，领子上有蓝条。
"这是他的。"她说，"走的时候没带。"
"寄给他吧。"
"寄哪儿。"
我没说话。
她把校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关上柜门，在柜门前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
我起来扫院子。隔壁一个女人扒着墙头看。
"你就是那个。"
"哪个。"
"换回来的那个。"她说，"你亲爹亲妈养了二十六年那个，听说在省城住洋房。"
"嗯。"
"那你咋回来了。"
"洋房不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陈建国在院子里翻晒东西。三大缸酱菜，缸口盖着竹筛子。
"这是干什么。"
"酱菜。"他说，"咱家做了三十年。"
我走过去，掀开一个筛子。里头是芥菜疙瘩，一层菜一层盐，压着一块青石。
"卖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卖给谁。"
"县里几个菜市场，还有镇上。"
"一年卖多少。"
"好的时候八万斤。"
八万斤，一块二，不到十万块。
我在缸边上站了一会儿。
"爸。"我说。
他抬头看我。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爸，他愣了一下。
"这酱菜，能不能装袋。"
"装袋？"
"塑料袋，一袋二百克，印上字，进超市。"
他没说话。
"咱这酱菜，比省城卖的好。"我说，"省城超市里那种，一袋二百克，卖六块八。里头是萝卜丝。"
"那是骗人的。"
"人家一年卖三个亿。"
他蹲在缸边上，摸了摸那块青石。
"装袋得多少钱。"
"一万二。"我说，"一台封口机，八千。袋子先做五万个，四千。"
他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三万二。"他说，"家里就这些。"
"不够。"
"不够就慢慢来。"
那天下午，我拿着这三万二去了县里。
第四章 一缸酱菜
第一年，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改配方。
陈家的酱菜太咸。老辈人吃惯了，年轻人不吃。我让刘桂芳把盐减三成，加一点糖，加一点辣。
她不同意。
"这么弄，放不住。"
"放不住就少做，快卖。"
"坏了呢。"
"坏了算我的。"
她把围裙摘了，扔在案板上。
"这缸菜，我做了三十年。"
"我知道。"
"你吃了几天。"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在省城吃的那些，一袋六块八，你以为我没见过。"她说，"那是刷了糖色的萝卜丝。我这菜，腌足一百二十天。"
"所以它值钱。"
"值钱？"
"一袋卖五块八，我给你算，抛去袋子、人工、运费，一袋赚两块一。"我说，"一年卖一百万袋，赚两百一十万。"
她看着我。
"你说的是真的。"
"我算过三遍。"
她站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
"盐减多少。"
"三成。"
"三成放不住。"
"那就三成二。"我说，"多一天都不行。"
第一批做了两千袋。刘桂芳守在那个小作坊里，一天尝三回。第三回她拿了一袋给我。
"你尝。"
我尝了一口。
"咸了。"
"咸一点好。"她说，"淡了没人信。"
"减。"
"减了没人买。"
"咱们试试。"
那一批，最后减了三成。
第二件，进县城。
县里有一家连锁超市，六家店。采购经理姓赵，四十来岁。
我去了三趟。
第一趟他说没位置。第二趟他说有位置，进店费两万。
"两万。"我说，"我现在手上三万二。"
"那就别进。"
第三趟我把两千袋酱菜搬到他办公室门口，摞成两堆，拆开一袋，放在他桌上。
"你尝。"
他尝了一口。
"这个……"
"比你货架上那个好吃。"我说，"你货架上那个卖六块八，进价三块二。我这个进价三块，你卖五块八。"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三万袋，先试一个月。"他说，"卖不动你拉走，进店费不退。"
"行。"
那一个月我天天去超市。不是去买东西，是站在货架前面看。
第七天，货架空了半排。
第十一天，一个老太太拿着空袋子来找理货员，问还有没有。
第十九天，赵经理给我打电话。
"再送八万袋。"
"进店费呢。"
"免了。"
第三件，改包装。
我把袋子上的字从"陈家庄酱菜"改成"陈氏下饭菜"。袋子上要印一个老太太的头像。
刘桂芳不同意。
"我这脸，谁看。"
"就你这张脸。"我说，"你这张脸值三个亿。"
拍照那天她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深蓝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摄影师让她笑，她不笑。
"我不会笑。"
"就想一件事。"我说，"想我小时候，你把菜端上桌。"
她愣了一下。
那张照片后来印在四百万个袋子上。
那一年，我们的营收是一千二百万。
十二月，我把第一笔分红十二万放在桌上。
陈建国数了三遍。
"这么多。"
"这是第一年。"我说，"明年这个时候，是一百二十万。"
他把钱推回来一半。
"这六万，你拿着。"
"干什么。"
"你还得娶媳妇。"
我没接。
"爸。"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这是那三万二的利息。"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钱收回去了。
第三年开春，来了一个人。
她姓林，叫林知夏，三十一岁，做供应链投资的。开一辆白色的车，到村里来，站在我那口缸前面看了半个小时。
"你这个东西，毛利率多少。"
"四十六。"
"为什么这么高。"
"因为菜是我自己种的，盐是我自己晒的，人工是我爸妈。"
她笑了一下。
"你缺多少钱。"
"两千万。"
"干什么用。"
"建厂。"我说，"现在这个作坊，一天做八千袋。连锁餐饮那边要一天八万袋。"
"连锁餐饮？"
"我在谈。"我把一张纸递给她，"这家，全国一千四百家店。"
她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们现在用谁的货吗。"
"知道。"
"沈氏食品。"她抬起头，"你是沈家的？"
"以前是。"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两千万，我投。"她说，"我要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五。"
"十七。"
"十五。"
"成交。"
那年九月，厂子建起来了。三条线，一天能做十万袋。
十一月，第一车货发出去。二十六吨，发往苏州。
那天装车的时候，陈建国站在车边上，一直看着。
"这一车，多少钱。"
"四十一万。"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是红的。
第五章 七折收债
三年时间，陈氏食品做到四点六个亿。
第一年营收一千二百万，第二年一亿一，第三年四点六亿。
产品从酱菜扩到预制菜。梅菜扣肉，酱香排骨，粉蒸肉。卖给连锁餐饮，卖给便利店，卖到十四个省。
同一时间，沈氏在往下掉。
原因很简单。我走之后，沈氏食品的营销交给了沈浩。
他上来第一件事，是砍掉了我跑了两年跑下来的那十一个省的经销商。
"太土。"他在会上说，"现在做直播。"
一年，两个亿砸进直播间。坑位费，达人，投流。
卖了八千三百万。
第二年秋天，沈浩来过一次青川。
他不知道陈氏是谁的。他是来谈收购的。
那天我在车间，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戴个帽子。秘书说外面有人找老板，我说让他等。
我在车间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把帽子摘了。
他坐在会客室里，正在看墙上那张照片——刘桂芳那张。
他回过头，看见我。
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哥。"
"坐。"
他没坐。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现在知道了。"
"我……"
"你来干什么。"
他咽了一口口水。
"陈氏食品，我们出八千万，全资收购。"
"八千万。"
"对。你们净资产不到三千万，八千万是两倍半。"
"少了。"
"一个亿。"他说，"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我把桌上的杯子往前推了推。
"你回去问问你二叔。"
"什么。"
"问问他，这个价他肯不肯出。"我说，"他要是肯出，我就卖。"
他愣在那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回去问就是了。"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哥。"
"嗯。"
"妈——我妈，她一直在找你。"
"哪个妈。"
他没说话，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天他回去问了。二叔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你别再碰。"
转过年来，沈氏又上了十二条预制菜线，产能开到三成。
库存压了三个亿。
第三年夏天，银行抽贷。
沈氏的负债从四亿一，涨到八亿七。
我在等这一天。
等的不是他们倒霉。等的是他们欠钱。
这个办法是林知夏教我的。
"你要收一家公司，别去买它的股。"她说，"去买它的债。"
"为什么。"
"股是虚的，债是实的。债权人开会，坐第一排。"
"七折收，图什么。"
"三层。"她说，"第一，你七折收，人家觉得占了便宜，抢着卖给你。第二，你收得越多，桌上说话越响。第三，等他们还不上的时候，你要的就不是钱，是股。"
"要是他们还得上呢。"
"那就赚三成。"
我算了一晚上。
三点二亿的债，七折收进来，如果他们还得上，我赚九千六百万。
如果他们还不上，我拿七十二。
两头都是我的。
一家公司要倒，最先知道的是供应商。
沈氏欠了两百多家供应商的货款，一共五点二个亿。我给这些供应商打电话，一家一家打。
"您手上沈氏的应收，我七折收。"
"七折？"
"现金，三天到账。"
有个姓吴的，做纸箱的，五十六岁。沈氏欠他四十七万。
我给他打电话那天，他在医院。
"吴老板。"
"你是哪家。"
"陈氏食品。您手上沈氏的账，我七折收，三十三万，三天到账。"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说真的。"
"合同我现在发您手机上。"
"我儿子十月结婚。"他说，"这钱我等了八个月，去要了六趟，最后一趟保安把我架出来的。"
"三天。"
"你要是骗我——"
"我不骗人。"我说，"我被人骗过。"
两百多家，我收了九十七家，一共三点二亿，花了二点二四亿。
这钱我一个人拿不出来。厂子抵了一次，地抵了一次，林知夏又追投六千万，我这三年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放。
这九十七家，占了欠款总额的六成一。剩下那些，一家几十万，凑不成气候。
我成了沈氏最大的债权人。
第六章 坐第一排
十月，我以债权人的身份，要求参加沈氏的债权人会议。
会议室在沈氏总部十七楼。我上一次进这个楼，是三年前。那天我从这儿打车回家，再没回来。
那天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三分钟。
门口的保安换人了。大厅的水牌换了，沈氏食品下面多了一行"预制菜事业部"。
进去之前，林知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记住，你今天不是去吵架的。"
"我知道。"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比他们更懂这家公司。"
"我知道。"
"还有，别提你姓什么。"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十二个人。银行五个，供应商代表四个，律师两个，还有沈敬川。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是。"
"陈氏食品，陈砚。"
他看了三秒。
"陈砚。"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
"谢谢。"
"三点二亿。"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你三个月收了九十七家，平均折扣七折。你想干什么。"
"债转股。"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银行那边的一个，姓马。
"陈总，你收了三个月债，就想上桌。"
"我上桌不是因为我收了三个月债。"我说，"是因为我手上这三点二亿，占你们总负债的百分之三十七。按重组条例，我有权提方案。"
马经理不笑了。
"你要多少。"
"七十二。"
沈敬川把文件夹合上。
"你知道沈氏现在值多少吗。"
"知道。"我说，"账面净资产一亿九。你们自己请的评估，一点二亿。"
"那你还要七十二。"
"我要的不是七十二。"我说，"我要的是你们一分钱都拿不走。"
"这话说得太满。"沈敬川说。
"不满。"我说，"二叔，这三年你从沈氏拿走了多少，我算得比你清楚。"
屋里安静了。
"你叫我什么。"
"二叔。"我说，"叫了二十六年。"
他看着我，脸上那层笑慢慢收起来了。
"三点二亿。"他说，"你哪来的钱。"
"挣的。"
"三年挣三点二亿。"
"不是三年。"我说，"是三年零四个月。我第一天到陈家庄，账上有三万二。"
他没说话。
"这个数，您可能不记得。"我说，"我记着。"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定的是：三点二亿里，一亿一千万转成股权，我拿七十二；剩下两亿一千万转成新公司的债，分五年还。银行保留百分之十八，剩下的百分之十给原股东。
沈敬川把笔放下。
"这个方案，我不签。"
"不签也行。"我说，"法院裁定，不靠你举手。"
散会的时候，沈敬川走到我旁边。
"陈砚。"
"二叔。"
"你妈病了。"他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着他。
"病多久了。"
"半年。"
"这半年，你去看过她几次。"
他没答。
"我明天去。"我说。
第七章 产房门口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她住顶楼的特需病房，一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睡。护士说，她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
我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
她醒了。
"陈砚。"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瘦了。"
"您也瘦了。"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皮都跟着动。
"你恨我吗。"
"不知道。"我说，"我先问您一件事。二十六年前，生我那天，您看见什么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
"我看见孙玉梅。"
"在哪儿。"
"产房门口。"她说，"她抱着一个孩子出来。"
"包的是什么颜色的布。"
"蓝的。"她说，"我生的那个，护士抱给我看过，是粉的。"
"您当时没问。"
"我问了。"她说，"你爸说，是我记错了。他说我打了麻药，眼睛花。"
"您信了。"
"我不信。"她说，"但我不敢再问。"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回房，我只说了一句。"她说，"我说了一句，'我早就觉得不对'。"
"然后呢。"
"他说，'你二十六年都没说，现在说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你拿。"
盒子不大，是装饼干的。里头有一张纸，折了四折，已经发黄。
"这是我那天写的。"她说，"我怕忘。"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钢笔字，日期在左上角：
"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七日，产房门口，孙玉梅抱一个孩子出来，蓝布。护士给我看的是粉布。问敬山，他说我记错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走那天，我在你屋里。"
"我知道。"
"我坐在床沿上。"她说，"你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灯了。"
"我没敢开大灯。"她说，"我就开了一盏台灯。"
我把盒子盖上。
"您好好养病。"
"陈砚。"
"嗯。"
"我是你妈。"她说，"不管你姓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知道。"我说，"但那天，您没下楼。"
第三天，老周来找我。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总。"
"周叔，坐。"
他没坐。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
"您那两本通讯录。"他说，"还有这个。"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磨白了。
"这个我留了二十六年。"他说，"三年前想给您，您走了。"
我把信封打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收据。一张银行转账凭条。一张照片。
收据是二十六年前的，手写，红章。上面写着："夜班交接，收人民币八千元整。"落款是一个名字，姓孙。
转账凭条是同一年的，从沈敬川的账户，转给同一个人，两万。
照片是两个人站在医院后门，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沈敬川，另一个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
"这个孙什么。"
"孙玉梅。"老周说，"当年在省妇幼产科。"
"人呢。"
"前年没了。癌症。"
我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周叔，你为什么留这个。"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二十六年前，太太在省妇幼生您那天，是我开的车。"他说，"半夜三点，我从医院后门出去，看见孙玉梅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包被。"他说，"您出生那天，护士抱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包被是粉的。她抱出来那一个，是蓝的。"
我没说话。
"她上了二叔的车。"老周说，"我给她开的门。"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谁信。"他说，"我一个开车的。"
"那收据呢。"
"在二叔车上捡的。掉在脚垫上。"他说，"我不认字，我留着，是想哪天让人给我念念。"
"后来念了吗。"
"后来我孙子教我认字。"他说，"我认出来的头两个字，是'八千'。"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总，先生他……他不知道。"
"我知道他不知道。"
"那太太呢。"
我抬起头。
"太太知道。"老周说，"太太那天在产房外头。她看见我了。"
"我知道。"我说，"她昨天跟我说了。"
老周愣了一下。
"那您……"
"周叔，这个信封你留了二十六年。"我说，"我留五天。"
第五天，我去了沈家。
沈敬山在书房。他瘦了，头发全白，坐在那张红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我把那个饼干盒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
他打开，拿出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你妈的字。"
"是。"
"她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了。"我说，"她说了一句，您让她别管。"
他没说话。
我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收据，转账凭条，照片。
"孙玉梅，省妇幼产科。二十六年前收了我二叔两万。"我说，"那天晚上，她把我从产房抱出去的。"
他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医院后门。他看得很久，手在抖。
"敬川。"
"是。"
"他为什么。"
"因为您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说，"我要是没了，沈家这一支就绝了。绝了，家产归谁。"
他把照片放下，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黑了。他没开灯。
"陈砚。"
"嗯。"
"你回来吧。"
"回哪儿。"
"回家。"
我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
这个人叫了我二十六年名字。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
"沈先生。"我说，"我姓陈。"
"你是我养大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回来。"
"因为那天。"我说，"您让我走，我回头看那扇窗。窗帘拉着一半，灯开着。您没下楼。"
他没说话。
"我不恨您。"我说，"但我不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您要的是一个儿子。"我说，"刘桂芳要的，是一个能吃饭的人。她给我下了三年面。"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第八章 我来看我妈
七月初，收购完成。
陈氏食品持有沈氏食品百分之七十二的股权。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八，在银行和几个小股东手里。
二叔原来那百分之十九，重整方案里清零了。
八月底，经侦把他带走。罪名是职务侵占，一点七个亿，走的关联交易。那三家直播公司，他一家占三成，都是代持。
我没去看他。
那天下午，我去了沈家老宅。
老宅在城西，一片老院子，前后三进，占地四千多平。这一片六年前被划进旧改范围，沈家一直没谈下来。
我买下来了。连地带房，评估两亿一，流拍两次，我按一亿三拿的。走的是司法拍卖。
钱是把厂子二次抵押贷的，林知夏又追了一笔。签合同那天，银行的人问我，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妈没住过好房子。"我说。
他没听懂。
上个月，我让人把后院收拾出来，接刘桂芳和陈建国住了进去。刘桂芳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跟我说，这房子太大，晚上走路害怕。
沈敬山搬回了老宅，住在最后一进，不见人。我没赶他。
沈浩没地方去。刘桂芳让他在偏房住下。
"他一个孩子。"她说。
车停在门口。铁门是新换的，门上装了一个摄像头。
保安从岗亭里出来，敲我的车窗。
"干什么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
"我来看我妈。"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你妈是谁。"
"刘桂芳。"我说，"住里头。"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岗亭。
"里头住的是……"
"我让人搬进来的。"我说，"上个月。"
我从副驾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顺便，把这一片的产权证带过来。"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不动产权证书。权利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陈砚。
"我打个电话。"他说。
"打吧。"
他跑回岗亭，拿起电话。我坐在车里等。
大概四分钟，铁门开了。
不是我让开的。是里头有人跑出来开的。
跑出来的是沈浩。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皱的衬衫，头发乱着，拖鞋都没穿好。
他跑到车边，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喘着。
"哥。"
我看着他。
"哥，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那天你走，我站在楼梯上，一句留你的话都没说。"
"还有呢。"
"我不该接这个摊子。"他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把公司做垮了。"
"你不是做垮的。"我说，"你是被人架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
"你接手营销那年，二叔给你配了一个团队，是不是。"
"是。"
"那个团队是谁招的。"
"二叔招的。"
"那两个亿，是谁批的。"
"也是二叔。"
他站在那儿，手还撑在车门上，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为什么让我花两个亿。"他说。
"因为你花了，账上就有洞。"我说，"两个亿砸进直播间，一亿二进了三家MCN。那三家的法人，是他老婆的表弟。"
"他为什么要搬钱。"
"因为沈氏不垮，账就一直有人查。"
沈浩的手从车门上滑下去。
"哥，那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她恨我吗。"
"谁。"
"我妈。"他说，"我说的是刘桂芳。"
我看着他。
"她给你留着校服。"
"什么。"
"白的，领子上有蓝条。"我说，"你走的时候没带。她叠好放在柜子里。"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想见她。"
"想。"他说，"三年了，我不敢打电话。"
"为什么。"
"我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那件衬衫的领子是脏的。
"她在后院。"我说，"你自己进去。"
"我这样……"
"她不管你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哥，你放过我。"
"我没抓你。"
"二叔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接那两个亿。"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从车上下来，仰头看那扇窗，还笑了一下。那天他穿一件白衬衫，袖扣是银的。
现在他跪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
"起来。"我说。
"哥。"
"起来。"我说，"地上凉。你要见她，就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起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院子里，刘桂芳在择菜。
她坐在一张小竹凳上，面前一个簸箕，里头是刚摘的豆角。
"来了。"她说。
"嗯。"
"吃饭了没有。"
"没有。"
"我给你下碗面。"
"行。"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外头那个人，跪着呢。"
"嗯。"
"让他起来吧。"她说，"地上凉。锅里还有面。"
"我说了，他不听。"
她叹了口气，往厨房去了。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那张竹凳上。簸箕里的豆角还没择完，有一根上面有虫眼。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老宅本来就有的。六年前沈家想砍，没砍。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火车票。
硬座，省城到青川，七点二十。
票面已经磨得看不清日期了。这三年我一直夹在那两本通讯录里。
第一次坐那趟车，是被人送走的。
这三年我坐过四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自己买的票。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刘桂芳在里头喊：
"要不要放辣。"
"放。"
"多放点？"
"多放点。"
我把票重新夹回通讯录里，合上。
院门外，沈浩还跪着。
铁门开着一半，能看见他的背。太阳落下来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
"哎。"
"面里加个鸡蛋。"
"加两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