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配去山区旧厂修机器整整七年，堂哥突然让人传话，说奶奶快不行了。
我回了个好。
回老宅当晚，他端来一碗加了三倍镇静剂的参汤，笑呵呵说替我压惊。
我接过来一口闷完，顺手帮他扯平了歪掉的领带。
裴明宇托着托盘的手僵在半空，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我抽了张纸擦擦嘴角：“发什么愣？汤凉了。”
当晚，他把自己锁在书房，摔碎了供了十年的玉麒麟。
我躺在保姆间铺好旧毯子，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凌晨四点，我从鞋垫下摸出黄铜钥匙，推开了奶奶卧室的门。
1
大门口的铁艺雕花大门拉开了半扇，冷风往脖子领口里灌。
我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踩着一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刚迈进玄关，迎面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大伯母宋美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捏着一块蕾丝手帕，扇风似的在面前乱挥。
“哟，这不是咱们裴家的大功臣吗？怎么一股子废机油混着猪饲料的馊味？”
她声音拔得老高，站在二楼楼梯口擦栏杆的几个佣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掉色的黑夹克，袖口确实蹭了一块黑泥。
“山区路烂，皮卡半路抛锚，我自己钻车底修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现眼了，等会儿明宇的贵客还要来家里谈事。”宋美兰不耐烦地摆摆手，下巴往走廊最里头一扬，“你那间卧室改造成明宇的健身房了，老妈子王婶刚搬走，你今儿就去一楼杂物间旁边那屋将就一宿。”
杂物间旁边，那是以前堆拖把和旧报纸的保姆房，紧挨着地下室通风口，常年晒不着太阳。
七年前大伯一家联手做局，把项目亏损八千万的黑锅全扣在我头上，连夜把我赶去西南山区的老旧机修厂“反省”。
这七年，我没拿过家里一分生活费。
如今奶奶突然病危，他们终于想起我这个名义上的长孙了。
【真行啊，连装都不想装一下，这是生怕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家里连条狗都不如。】
我没吭声，拎着帆布包绕过宋美兰，推开保姆间的门。
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张一米二宽的硬木板床上只铺了层薄席子。
我刚把包扔在床上，门外响起了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
裴明宇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胸口别着一枚镶钻领针，跟我这一身地摊货站在一块，活像主人来看长工。
“阿铮啊，七年没见，你黑了，也壮实了。”裴明宇把托盘放在掉漆的木桌上，脸上堆满笑意，亲手端起那只白瓷炖盅递到我面前，“大伯母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奶奶在楼上刚打完针睡下，明儿一早还要见律师和董事们，你赶了一天路累坏了，快把这碗野生老参汤喝了，好好睡一觉。”
白瓷碗里飘着几片红枣和参须，热气往外冒。
可我鼻子吸了吸，那股甜腻的参味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我在厂区医药室混了那么多年，这种处方强效镇静剂碾碎后的味儿，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看这汤色发浑的程度，里头起码塞了三倍的剂量。
明天上午九点，正是老太太名下股份授权公证的死期限。只要我今晚喝下这碗汤，直接睡到明天下午，他们就能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拿我“烂泥扶不上墙、故意缺席”当借口，名正言顺踢我出局。
我伸手去端碗，手指碰到碗沿时停在半空，眼神扫了一眼裴明宇绷紧的小臂肌肉，手又往回缩了半寸。
裴明宇的喉结跟着上下滚了一下，催促道：“快喝啊，凉了就腥了。”
我笑了笑，双手端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全灌进了喉咙里。
参汤顺着食道往下流，嘴里发苦，胃里直泛酸水。
“砰”的一声，空碗磕回托盘。
裴明宇眼底的紧张一扫而空，嘴巴咧开，刚要说几句场面话。
我往前迈了半步，凑到他胸前。
裴明宇吓得肩膀往后一缩，端着托盘的两只手定在半空。
我抬起满是茧子和黑油印的右手，顺手替他捏住那根歪了一点点的暗红色领带，用力扯平。
指腹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西装内袋突出的硬块上。
那是一支微型录音笔的轮廓。
“哥，你这西装料子不错，就是里头藏着硬东西，硌手。”我用只有咱俩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嘴角扯了扯，“汤不错，就是药味太冲，下回记得多放两颗冰糖。”
裴明宇脸色瞬间惨白，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两声干咳，一句完整话没憋出来，端着托盘扭头就跑。
门刚关严实，我立刻冲进窄得转不开身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声。
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一切动静。
我弯下腰，两根手指直接捅进喉咙深处。
刚才那一碗参汤其实根本没咽下去多少，有一大半被我靠着呼吸法憋在食道上端和腮帮子里。
哇的一声，连带着晚饭吃的两个馒头全吐进了马桶。
我刚要直起腰拿纸擦嘴，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手忙脚乱按住冲水按钮，一把抹干嘴角的水渍，拉开门栓，只见外头走廊灯暗着，脚步声一路小跑往楼梯口去了。
没过五分钟，二楼正对着楼梯的书房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老宅。
那是大伯一家花两百万请来的玉麒麟摆件，裴明宇平时擦灰都要戴白手套，今天竟然亲自把它摔了个稀巴烂。
【慌了？这才刚刚开始。】
我走回那张硬木板床，解开帆布包，扯出那条带着樟脑丸味儿的旧毯子铺好，拉灭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
凌晨四点整，老宅外头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裤兜里的老年机连续震了三下。
这是我和屋里人约好的暗号。
我摸黑坐起身，脱下左脚的解放鞋，从发硬的鞋垫夹层里抠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
打开门缝确认外头没人，我贴着墙根走到二楼拐角，伸出手指握住了奶奶主卧的铜把手。
2
铜把手冰凉。
我刚要往下压，楼梯口拐角突然射过来一道刺眼的手电筒白光。
“谁在那儿！”
值夜班的保安老刘揉着眼睛，嘴里叼着半截烟蒂，举着手电朝二楼晃了过来。
我手腕一抖，迅速把钥匙缩回袖管里，侧身贴进旁边巨大的红木花瓶后面，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墙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奇怪，刚才明明看见有黑影……”老刘嘀嘀咕咕走上几级台阶，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最后落在半掩着的卫生间门上，以为是风吹的，打了个哈欠转身下楼去了。
等楼下传来铁门合上的咔哒声，我才从花瓶后面转出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我闪身钻进去，反手落锁。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发出暗黄色的光。
浓重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块，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紧挨着大床的折叠陪护床上，正传出均匀的呼噜声。
大伯花高薪请来的特级护工王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手机屏幕还亮着，外放着嘈杂的短视频笑声，耳机线早就从耳朵里滑了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大床边，低头看向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
几天前还在电话里中气十足骂我“别偷懒”的奶奶，此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进口的心脑血管急救药瓶，看着包装挺唬人。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瓶，拧开瓶盖往掌心倒了两粒。
拿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眼神冷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进口特效药，这是药店十块钱一大罐的普通维生素片，被人偷偷灌进了真药瓶里！
每天给一个重度心脏病老人吃维生素当急救药，大伯一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活活拖垮老太太！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了一句：“死老太婆半夜又折腾什么……”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我站在床边的身影，吓得一嗓子差点喊出来。
我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左手抓住她的手机直接按灭屏幕。
【王姐刚才慌着翻身，手机居然忘了锁屏，界面还停留在跟宋美兰的聊天窗口！】
“再敢出半点声，我把你舌头拔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王姐浑身直打颤，双手胡乱摆动，拼命点头。
我松开手，一把将她从折叠床上拽起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壶：“去茶水间打壶开水回来。敢往二楼卧室瞎跑报信，明天你就等着去局子里蹲着。”
王姐吓得鞋都穿反了，连滚带爬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门刚关上，原本闭着眼睛昏睡的老太太突然动了动手指。
陈淑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瞬间变得清明无比，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小铮，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老太太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狠劲儿，反手紧紧攥住我的大拇指，“这帮畜生，半个月前就开始把我的药全换了，连手机都没收了。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每次趁着王姐打瞌睡把药片全吐在枕头套里，这会儿早进骨灰盒了！”
我鼻子一阵发酸，赶紧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真药瓶和温水，扶起老太太喂下去两颗。
“奶奶，您这半个月装晕，可把我都吓坏了。”
“不装晕，怎么引蛇出洞？”老太太冷哼一声，指着床头柜上王姐遗落的手机，“快看看那里面，王翠花跟宋美兰每天都发语音，前天半夜我还听见她躲在阳台上笑，说只要明天上午九点一过，等律师把我的‘失智医疗证明’和股权托管协议盖了章，她就能拿到十万块钱封口费。”
我拿起王姐的手机，手指飞快滑动，把宋美兰教唆她换药、克扣老人伙食以及明天配合医生做假证的几十条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全数用数据线导进我自带的备用设备里，顺便把桌上那瓶假药连瓶带药收进证物袋。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回折叠床，正巧外面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
王姐提着空水壶跑回来，一推门看见老太太依然闭眼躺着，我正靠在窗边擦拭手指，她大喘了口气，硬着头皮把水壶放地上。
“记住你今天干的好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上午，该吃什么药，该说什么话，你自己掂量。”
离开奶奶房间前，我顺手把那把备用钥匙揣回裤兜。
天快亮了。
这出大戏，也该开锣了。
3
早上八点整，裴家老宅一楼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能坐十六个人的长条红木餐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裴建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端着一杯手磨黑咖啡慢条斯理地抿着。旁边坐着大伯母宋美兰，脖子上挂着一串鸡蛋大的翡翠珠子，手里正拿银勺搅动碗里的燕窝。
下首坐着裴氏集团的几位元老董事，最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是当年跟着爷爷一起打江山的周伯周振邦。
再往后，还有穿着黑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张律师，以及两个身穿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的陌生男人。
裴明宇今天换了身剪裁更加昂贵的浅蓝色西装，坐在大伯左手边，时不时看一眼腕上的名表。
“各位董事，张律师，真是辛苦大家大清早跑这一趟。”裴明宇清了清嗓子，满脸诚恳地环视一圈，“老太太这几天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医生昨天会诊说，老人家脑萎缩严重，已经彻底丧失自主行为能力了。裴氏不能一日无主，今天请大家做个见证，由我父亲暂代董事长之职，咱们先把那份和振东重工合作转让旧资产的意向书给签了。”
周伯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明宇啊，老太太病得这么重，怎么一直没见阿铮下楼？这孩子好歹是长房长孙，手里还有老太太早年留下的几成干股，怎么说也得等他到场商量一下吧？”
裴明宇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挂上满脸遗憾的表情，长叹了口气：“周伯，您有所不知。昨晚我特意给阿铮熬了一大碗老参汤接风，结果这孩子在乡下疯惯了，一点规矩不懂，趁我睡着居然偷喝了一整瓶老白干！这会儿估计还在保姆间烂醉如泥、呼呼大睡呢。这种扶不起的阿斗，怎么可能担得起裴氏的大任？”
宋美兰跟着帮腔，拿着手帕按了按眼角：“可不是嘛，周伯，您要是见过他昨晚那副满身泥浆、像要饭的德行，您就知道这七年在乡下他彻底废了！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真不能让他上桌丢人现眼！”
正说着，餐厅门口的门帘子被人哗啦一声掀开了。
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还是昨晚那件洗白了的工装夹克，裤腿挽到脚踝，脚上踩着解放鞋，头发随便用凉水抹了一把，精神得跟刚下早操的小伙子似的。
我拉开周伯旁边的一张红木椅子，一屁股坐下，伸手抓起盘子里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顺手端过一碗豆浆，大口咬了下去。
“唔，家里厨子炸油条的火候不行啊，面没发透，有点死。”我嚼着油条，冲着正对面那个直接傻掉的男人咧嘴一笑，“早啊，堂哥。昨晚那碗参汤后劲挺足，怎么你黑眼圈比我还重？没睡好？”
啪嗒一声！
裴明宇手里那根象牙筷子直接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摔在地上。
他盛了一半的皮蛋瘦肉粥的勺子歪在碗沿上，滚烫的米汤泼了他一裤裆。
“啊——！”裴明宇猛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腿撞到桌角发出闷响，他顾不上擦湿透的西装裤，两只眼睛瞪得浑圆，指着我的手哆嗦个不停，“你、你怎么醒了？！你昨晚喝了整整……”
“整整什么？”我咬断半根油条，抬起眼皮看着他，“整整一碗老参汤吗？哥，我都说了，那参汤放凉了就腥，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多喝两碗呢，怎么一大早看着我跟见了鬼一样？”
坐在旁边的周伯原本冷着脸，看见裴明宇这副失态的模样，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忍不住开口问道：“明宇，你不是说阿铮喝了一整瓶老白干醉死过去了吗？我看阿铮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喝过酒的样子？”
宋美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眼珠子乱转，立刻换了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啪地一声拍掉桌上的燕窝勺子！
“喝没喝酒另说，这家里怕是进了贼！”宋美兰站起身，指着我脚边那个褪色的帆布包，声音刺耳，“昨晚我特意回书房拿东西，摆在抽屉里的那块祖母绿翡翠扳指不见了！那可是价值三百多万的传家宝！这老宅子平时进出都有数，偏偏昨天这乡巴佬一回来，不仅书房传出响动，连东西也丢了！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大伯裴建国顺势放下咖啡杯，眼神严厉地扫向门口的几个高大保镖：“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搜！连人带包一块搜！今天要是搜出赃物，直接扭送派出所，谁求情也不好使！”
4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立刻大步围了上来，一左一右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肩膀。
周伯看不下去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建国！阿铮好歹是你亲侄子，连个监控都没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搜身，像什么样子！”
“周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一个在外头流放了七年的野小子，手脚不干净惯了，今天这包必须搜！”宋美兰双手叉腰，死死盯着我的帆布包，嘴角掩饰不住地往上翘。
就在昨晚半夜，她早就让心腹趁着黑灯瞎火，从保姆间的窗户缝里，把那块破扳指神不知鬼不觉地扔进了我的包里！只要等会儿当众掏出来，裴铮就彻底背上“偷盗家族传家宝”的罪名，不仅一分钱股权分不到，还得滚去吃牢饭！
保镖粗糙的手已经按在了我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直接抓向地上的帆布包拉链。
我按住包口，抬起头盯着裴明宇：“堂哥，确定要让保镖翻我的包？有些东西一旦掏出来，当着周伯和张律师的面，我怕你待会儿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裴明宇已经稳住了心神，想起母亲昨晚的安排，底气瞬间又回来了，冷冷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一个在山区修拖拉机的乡巴佬，包里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除了发臭的袜子，不就是那块赃物吗？给我拉开，当着大家的面抖干净！”
我松开手，往后靠在红木椅背上，慢悠悠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豆浆：“行，那大家可看仔细了。”
保镖用力拽开拉链，把帆布包倒过来，对着空出来的餐桌角落猛地往下一抖。
几件洗旧的秋衣秋裤掉了出来。
紧接着，哗啦啦掉出一大叠厚厚的打印纸、几张洗得极其清晰的高清照片，还有一只黑色的微型数码存储盘。
至于那块翡翠扳指——压根没见着影儿！
宋美兰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尖叫着冲过来：“不可能！怎么没有！我昨晚明明……”
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裴建国脸色一沉，狠狠瞪了老婆一眼：“闭嘴！”
“大伯母，您昨晚明明什么？是不是想说，昨晚半夜您让王婶从窗户外面往我这旧包里扔了块绿石头？”我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的破棉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拎出来一块翠绿透亮的翡翠扳指，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好意思啊，我昨晚嫌鞋里硌脚，顺手掏出来一看，还以为是哪个下人不小心掉的玻璃弹珠呢，正准备拿去扔垃圾桶。”
全场的董事和律师倒吸一口凉气！
“玻璃弹珠……”周伯指着宋美兰，气得胡子直翘，“美兰！你一个长辈，竟然半夜往侄子包里塞东西栽赃陷害？！”
“不是的！他血口喷人！”宋美兰疯了似的去抓桌面上的那些打印纸，“他胡说八道！”
可她抓起那叠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手一抖，照片天女散花似的飘落了一桌。
周伯和旁边的两个老董事凑过去捡起来一看，瞬间炸了锅！
照片一共有三张。
第一张，正是昨晚九点钟，老宅厨房里灯光大亮，宋美兰背对着走廊，正拿着一个不锈钢小勺子，把十几颗碾成粉末的白色药片，一点不剩地倒进那只白瓷参汤碗里！
第二张，是今天凌晨两点，保姆王姐拿着手机偷偷在阳台上跟宋美兰比手势收钱的画面，旁边还附带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转账流水和微信聊天截图——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把真药全换掉，多给老太婆吃维生素，等明天签完字再给你打剩下的八万块！”
第三张，是昨天下午，裴明宇和两个身穿白大褂的“陌生医生”在茶楼包厢密谈，手里递过去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那两个站在角落里装作镇定的“白大褂”一看照片，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拎起医药箱，低着头贴着墙根就往外跑！
“站住！别跑！”张律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指着那两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假医生，“裴建国，你们找来给老太太做失智鉴定的医生，居然是花钱收买的托儿？！”
我从帆布包角落里摸出那只录音笔，顺手往桌上一摁。
刺耳的外放音立刻炸响在整个餐厅：
【“王翠花，明儿早上律师来问话，你就咬死老太太半个月前就已经神志不清，连亲儿子都不认识了！听见没？”】
【“明白明白，宋太太，那药我都已经全换成维生素了，保准老太太明天一早虚弱得连眼皮都睁不开！”】
一声声清晰的录音，把大伯一家那层虚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周伯抓起手边的瓷茶杯，当着裴建国的面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混账东西！老太太平时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谋财害命，连亲妈、亲奶奶的救命药都敢掉包！这事今天必须报警！”
“慢着！报警？！”
一直沉默的裴建国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满桌盘碗哗哗乱跳，他站起身，仗着体格高大、平时在集团积威甚重，强行压下所有骚动：“周伯，还有各位，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几张东拼西凑的模糊照片，一段来路不明的语音合成，就想污蔑我们一家？”
他咬紧牙关，冷冷盯着我，彻底撕破脸皮：“裴铮！算你小子狠，在乡下待了七年，学会了玩阴谋栽赃这一套！不过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裴建国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八点四十五！九点半，振东重工的韩振东韩董事长就会亲自降临裴氏集团总部，跟明宇签署十个亿的资产打包转让协议！只要这笔钱进了公司账户，裴氏就能彻底盘活，那些老股东全都要站在我这边！至于你这个只会修拖拉机的废物——”
他指着门外，发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哼：“我不仅已经撤了你的集团门禁卡，今天集团门口二十个保安、还有十几家财经记者全都候着呢！你敢去总部大门试试，你看是大家信你这几张废纸，还是信我们父子拿真金白银挽救公司！”
说完，裴建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裴明宇和宋美兰：“走！去公司！别在这儿跟个穷酸鬼浪费口舌！”
一家三口带着随从，趾高气扬地摔门而去。
周伯急得直跺脚：“阿铮，这可怎么办？振东重工的韩董可是咱们省制造业的一号大人物，如果建国真的卖掉了老厂区和核心资产跟他们签了约，生米煮成熟饭，这公司就彻底落进他们父子手里了！”
我把桌面上的照片仔细收好，抓起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拿起椅子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
“周伯，不着急，您通知张律师收拾好奶奶的真实病历和公证文件，一会儿直接去集团三十八层会议室等我。”
我推开餐厅门，迎着早晨的阳光笑了一声：“十个亿的合同？大伯怕是忘了，七年前把我发配过去修拖拉机的那个破厂区，土地证和研发设备，到底挂在谁的名下。”
5
上午九点二十分。
裴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大楼正门外铺了一条三十米长的红地毯，两边摆满了鲜花花篮，十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财经记者被安排在红毯外侧的警戒线后头，正举着相机往大门口张望。
这阵仗，大伯一家显然是铁了心要踩着高调签约的由头，顺便把声势造到最大。
马路对面，一辆满身泥点、掉漆掉得连牌照都快看不清的二手绿色老式皮卡车，吱嘎一声刹停在路边。
车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我一脚踹开。
我叼着根刚抽了半截的牙签，背着那个洗白了的帆布包，大摇大摆地踩着红地毯往旋转门走去。
刚踏上台阶，还没靠近旋转门，四个身穿黑制服、人高马大的保安立刻排成一排，死死堵住了大门。
领头的保安队长王虎手里攥着一根橡皮警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嘴角撇得老高：“哎！干什么的？送快递去后门卸货区！没看见今天韩董要来签大单吗，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脏了红地毯你赔得起吗？”
“我是裴铮。”我把牙签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停下脚步，“裴氏集团的股东，把门让开。”
周围正在调整焦距的记者们听到动静，唰的一声全把镜头对准了这边！
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王虎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故意扯着大嗓门喊道：“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咱们公司那个七年前赔了八千万、被发配去乡下修机器的大少爷！明宇少爷早交代了，说您脑子在乡下冻坏了，老以为自己还是少爷呢！明宇少爷让我转告您，集团大楼不是农村大集，没有您的门禁卡，今天您就是跪在这儿磕头，也别想迈进旋转门半步！”
话音刚落，几个记者立刻兴奋地往前挤，把话筒举到了我嘴边：
“裴先生，听说您七年前因为重大失误被家族雪藏，今天突然穿成这样出现在公司门口，是来闹事分家产的吗？”
“裴先生，您堂哥马上要跟振东重工签下十亿大单了，您现在连门都进不去，是不是心里特别不平衡？”
二楼全透明玻璃走廊上，裴明宇正端着一杯香槟，居高临下地靠在栏杆边，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对着我遥遥举了举杯。
宋美兰站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对着楼下疯狂录像，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保安王虎见记者都在拍，更加得意，伸出一只手直接用力推向我的胸口：“滚远点！别挡着贵客的车道！再不滚，我可要叫人把你架出去扔马路牙子上了！”
我脚下扎得极稳，任他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手挺贱啊。”我看着胸口衣服上多出来的一个黑手印，声音冷了下来，“谁给你的胆子动手的？”
“老子动的就是你这个乡下废物！”王虎觉得在同事和记者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把橡皮警棍往旁边一举，“上！把这疯子给我拖走！”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扭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当众打架——这满场都是记者的长焦镜头，我一旦动手，明天头条就是“裴家失势长孙大闹集团大楼殴打保安”，正好顺了裴明宇的心意！
就在我刚要用暗劲挣开他们、同时摸出兜里另一部联系韩振东的手机时。
王虎眼尖，一巴掌重重拍在我握着手机的右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手里的老年机直接飞了出去，在红地毯上弹了两下，狠狠摔在硬邦邦的台阶石头上。
电池盖飞了，屏幕彻底裂成了一张蜘蛛网，刚按下去准备拨通的号码也瞬间断线！
“想摇人？你一个修拖拉机的能摇来谁啊，乡下养猪场的老板吗？”王虎一脚踩在碎掉的手机屏幕上，使劲碾了两下，满脸横肉抖个不停，“还敢瞪我？给我跪下把手机捡起来滚！”
两个保安死命往下按我的肩膀，试图逼我跪下去。
周围记者的闪光灯亮得像白昼一样，所有员工都站在大堂玻璃后面指指点点，发出压抑的窃笑声。
二楼上的裴明宇笑得直拍栏杆，转身冲着旁边的裴建国举杯示意。
就在我膝盖弯下不到两寸，右手五指缓缓握紧，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先废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保安腕关节时——
大马路远处，忽然响起了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八辆清一色的黑色加长版国产行政轿车，打着双闪，气势磅礴地碾过马路，整齐划一地停在了红地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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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停稳。
最前面那辆车门推开，下来四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镖，迅速清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中间那辆车门缓缓拉开，一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下来。
这男人面庞方正，目光不怒自威，胸前别着一枚烫金的工业协会徽章。
正是国内精密制造业的巨头、手握百亿现金流的振东重工董事长——韩振东！
韩振东刚一下车，身后立刻跟着浩浩荡荡二十多名随行的高管、技术专家以及法务团队。
门口那些原本对着我疯狂拍照的记者，瞬间掉转镜头，蜂拥般往车队方向冲去！
“韩董！是振东重工的韩振东董事长来了！”
原本还在大厅二楼得意的裴明宇瞬间收起笑脸，一溜烟顺着扶梯往下狂奔！
大伯裴建国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挤出几近谄媚的褶子，抢在所有人前头冲出旋转门，一路小跑迎到韩振东面前，弯着腰伸出双手：
“韩董！哎呀，真是太荣幸了！您日理万机还亲自莅临我们裴氏，快请进，楼上会议室茶水合同全都备好了！”
裴明宇紧跟着跑过来，挤到裴建国身前，从胸口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捧着递过去：“韩董您好，我是裴氏集团现任的代理执行总裁裴明宇！今天跟您签约的十亿资产转让大单，全由我来跟您对接！”
场面一时间轰动无比，连那几个按着我的保安都松开了手，伸长脖子往豪车那边瞧，眼神里全是对大人物的敬畏。
韩振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裴明宇捧在手里的那张名片，脚步一错，径直从这对谄媚父子俩中间穿了过去！
裴建国伸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
裴明宇也傻了，举着名片不知所措地喊了一声：“韩董？大门在这边，您……”
“滚开！别挡路！”韩振东身后的保镖冷冷喝了一声，直接把裴明宇推开半米。
韩振东大步流星踏上红地毯，眉头紧锁，眼神顺着台阶两侧迅速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人。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台阶旁那双沾满干泥巴的解放鞋上，再顺着鞋边往上看——看到了地上被踩碎的手机，再往上看——看清了我那张沾着点机油印子的脸！
韩振东原本威严冷峻的脸色瞬间融化，整个人激动的身子往前一倾，快步跨过保安王虎的身边！
王虎吓得浑身一颤，赶紧挺胸抬头敬礼：“韩董好！”
韩振东根本没搭理他，直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保安，快步冲到我面前，连带着一双皮鞋踩进了我面前的碎玻璃渣里。
在几十个记者长焦镜头的注视下，在满大厅几百名员工惊骇欲绝的眼神里——
这位身价百亿的省制造业龙头老总，对着穿着地摊黑夹克的我，郑重其事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三十度躬！
“裴工！您可算回来了！”韩振东抬起头，伸出那双大人物的手，紧紧握住我沾满老茧和黑机油印子的手掌，声音激动的微微发颤，“昨晚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听说老太太病重，还以为您出了什么意外，吓得连夜把高管全喊起来，直接带队杀到您这大楼来了！您这手机怎么碎在地上？谁干的？！”
全场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几百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相机快门声彻底停了，所有记者嘴巴张大，连口水差点流出来都忘了擦！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保安队长王虎，两腿一软，砰的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手里的橡皮警棍滚出去老远。
站在三步开外的大伯裴建国和堂哥裴明宇，两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韩、韩董……”裴明宇声音尖利得像是公鸭嗓，指着我疯了似的喊叫，“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不是什么裴工啊！他叫裴铮，是我那个七年前犯错被发配去山区修拖拉机的废物堂弟！他穿得跟要饭的一样，连大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认识您啊！”
韩振东猛地转过头，看向裴明宇的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修拖拉机的废物？”韩振东冷笑一声，抓起身后助理递过来的一个厚实公文包，重重拍在旁边的迎宾花坛上，“裴明宇，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裴氏集团这七年，靠什么从濒临破产活到今天？靠的是你们山区那个老厂区每年供应的核心配件——微米级高精度液压阀！全中国只有那一个厂子能造出这种防爆阀芯！”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着我的胸口，一字一顿地向全场几百号人宣告：
“而这整套卡脖子专利技术的唯一发明人和专利持有人，就是你们口中那个修拖拉机的废物——裴铮裴工！七年前我振东重工在国际招标会上被卡脖子，是裴工带着三个老工人，在漏雨的旧厂房里拿手动车床硬生生磨出来的第一代样品！我们今天带十亿现金和法务团队来，根本不是为了收你们裴氏那些快烂透了的破产空壳！”
韩振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合同，狠狠甩在裴明宇的脸上！
“我们振东重工要签的，是裴工个人名下的‘铮鸣精密实验室’十年独家授权合作！今天要是裴工在你们这破公司受了一点委屈，我现在立刻带着这十个亿转身就走！顺便通知整个行业协会，全面切断与裴氏集团的所有供应链！我看你们这破大楼明天还有没有钱交电费！”
7
那份烫金合同砸在裴明宇脸上，又滑落到地上，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整个广场死寂一片。
大伯裴建国双腿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台阶上，幸亏旁边的宋美兰一把扶住他。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裴明宇瘫坐在地上，疯狂摇头，盯着合同封面上龙飞凤舞的“铮鸣实验室”公章和下面一串天价授权数字，整个人彻底呆滞，“那个破山沟里的老机械厂，每年账面上不都是亏损几百万吗？我爸说那是赔钱货，早该拆了卖地皮的……”
“亏损？”
我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部彻底碎成渣的老年机，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后从破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硬壳账本，啪的一声甩在了裴明宇面前的地上。
“因为这七年来，老厂赚的每一分利润，全被大伯以‘集团总部统筹调拨’的名义，转去填补他自己私人设在海外的空壳公司窟窿了！”
我站起身，目光越过震撼的记者和员工，直直刺向脸色惨白的大伯：“大伯，七年前也是这样吧？你私自挪用研发款八千万去炒期货赔光了底，为了掩盖罪行，伪造了我的签字，把我当替罪羊一脚踹去山区。这七年你对外宣称我自暴自弃、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废柴，你真以为我每天就在山沟里盯着机器发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大伯面前，压低声音：“当年你签的那几份违规转账原始凭证，老厂的退休会计周老头早就偷偷拓了底稿，临终前全交给我了。今天当着省经侦大队的老熟人和这么多记者的面，咱们正好一起算算总账！”
话音刚落，原本在远处跟着看热闹、以为能抓裴氏丑闻的记者们瞬间炸开了锅！
闪光灯疯狂闪烁，镜头全部从我和韩振东身上，移到了瘫坐在地的裴建国父子脸上！
“天哪！惊天大反转啊！原来裴建国父子挪用公款、嫁祸亲侄子七年！”
“难怪振东重工的韩董亲自来弯腰迎人，这才是真正实干兴邦的隐形大拿啊！”
此时，公司内部的十几名高管和原本跟在大伯身后的股东们，脸色瞬间大变。
之前被大伯许诺了不少好处的财务总监率先跑过来，扑通一声差点跪在周伯和我面前：“裴总！阿铮少爷！我也是被裴建国逼的啊！当年做假账全是裴建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我签的字，我有证据！我有他私吞资金的完整流水的电子版备份，我全部交出来戴罪立功！”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裴建国彻底红了眼，扑上去想掐财务总监的脖子，却被韩振东手下的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拦住，反手一推，直接跌进花坛里，西装沾满泥土和树叶，狼狈不堪！
瘫坐在台阶上的保安王虎吓得浑身筛糠，爬过来抱住我的解放鞋裤脚，哭嚎着抽自己耳光：“裴总！裴大爷！是我瞎了狗眼！是裴明宇昨晚塞给我两万块钱，叫我今天故意找茬折辱您、当着记者面砸您手机的！跟我没关系啊，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两万块买你当一条咬人的疯狗，价钱挺便宜。”我一脚抽出裤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收拾东西滚蛋。至于砸烂我手机这事，里面存着几份专利手稿，法务部门待会儿会按价值找你走诉讼赔偿。”
王虎两眼一翻，差点直接吓昏过去。
我没再看地上的跳梁小丑，拉着周伯，陪同韩振东一起大步走进旋转门。
原本还在大厅里窃窃私语的几百名员工，瞬间齐刷刷鞠躬，喊声震天：
“裴总好！”
“韩董好！”
大厅一楼彻底混乱起来，记者们死死围着花坛里的裴建国父子疯狂追问。
“爸……爸，咱们彻底完了……”裴明宇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大伯的胳膊，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清，“经侦要是介入查账，加上昨晚老太婆房里被这小子拍到的下药铁证，咱们一家三口全得把牢底坐穿啊！”
裴建国喘着粗气，抹掉脸上泥水，眼睛里射出一股疯狂的狠戾：“坐牢？休想！现在集团全乱了，那帮警察和律师还在往公司这边赶！老宅现在肯定没人看着！趁他们都在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签约，我们立刻开车杀回老宅！老太太名下还有三亿的海外免责信托基金和一保险柜的古董金条，只要逼她今天当场按了手印转到我名下，我们立刻带着东西从秘密渠道去机场，直接飞海外！就算把这破公司留给那小畜生，咱们照样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宋美兰听了这话，眼里立刻重新燃起疯狂的希望，拉起两人从消防通道飞快钻进了地下车库！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二楼电梯口的我通过监控看得一清二楚。
韩振东站在我身边，看着监控画面里狂奔逃窜的几人，忍不住皱眉道：“裴工，这帮畜生穷凶极恶，冲回老宅对老太太不利怎么办？要不要我立刻叫我的人抄近路拦住他们？”
我关掉手机监控界面，按下电梯上行按钮，嘴角冷冷翘了翘：“不用拦。我等的就是他们自己送上门去。”
我转向旁边已经跟张律师汇合的周伯：“周伯，麻烦您陪着韩董先上三十八层会议室拟定合作框架。顺便帮我给老宅门口那几辆一直待命的警车发个信号，让他们再等十分钟收网。”
“那你去哪儿？”周伯担忧地问。
“我回老宅看大戏。”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奶奶演了半个月的瘫痪，再不让她亲自收官，老人家怕是要憋坏了。”
8
黑色奔驰轿车在市区马路上疯狂超车，连闯三个红灯，不到二十分钟就冲进了裴家老宅的铁艺大门。
门卫室早已空无一人。
裴建国一脚刹停在喷泉广场，连车钥匙都忘了拔，拽着宋美兰和裴明宇疯狂往楼上冲！
“快！把保险柜密码器拿出来！”裴建国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脚踹开了老太太卧室的实木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王姐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陈淑华老太太正靠在床头软枕上，手里端着半杯温水，听见踹门声，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身。
“妈！别喝了！”宋美兰早彻底撕掉了平日里装出来的孝顺假面具，冲上去一把抢过老太太手里的玻璃杯，啪叽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碎玻璃和热水溅到了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老不死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那儿慢吞吞喝水！”宋美兰指着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面目狰狞，“你那个宝贝野孙子裴铮，今天在公司把你儿子全卖了！他现在要把我们全家送进大牢！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老太太吓得缩了缩脖子，虚弱地往床头里侧躲：“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阿铮他不会胡来的，建国，我是你亲妈啊……”
“亲妈？！少拿这套恶心我！”裴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海外信托及全部不动产无偿赠与协议》，狠狠拍在被子上，又从西装兜里摸出一只红彤彤的印泥盒，拧开盖子，“老太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那三亿的海外信托基金和保险柜里的金条！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把这几个手印按了，把密码说出来，我留你一条老命！不然，别怪儿子心狠，今天把你那氧气管一拔，对外就说是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爸！别跟她废话了，外面警笛声我好像听见了！”裴明宇急得满头大汗，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钢笔，直接扑上床，死死掰住老太太干瘦的右手腕！
老太太拼命挣扎，却哪里敌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裴明宇眼神疯狂，咬着牙把老太太的大拇指狠狠摁进红色的印泥盒里，染得满手通红，随后举起来，死命往那份转让协议书的落款处按下去！
“快按！按下去咱们立刻拿钱走人！”宋美兰在一旁疯狂催促，同时扭头去翻找老太太床头暗格里的保险柜钥匙！
老太太的大拇指距离那张白纸，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宋美兰摸到了暗格里冰冷的金属钥匙，狂喜地大叫一声：“找到了！建国，金条钥匙找到了！”
就在老太太的指腹马上就要碰到协议纸面的那一瞬——
紧贴着床头衣柜侧面的一块严丝合缝的实木护墙板，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护墙板竟然是一扇暗门！
紧接着，暗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七八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肃穆的经侦民警和刑警鱼贯而出，领头的王队长手里举着闪烁红点的执法记录仪，另一只手抬起警用防暴器械，厉声喝道：
“全部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裴建国、宋美兰、裴明宇，你们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挪用、非法向老年人投喂过量精神类管制药物，以及当场暴力胁迫老年人签署非法财产转让协议！全部人赃并获！”
啪叽！
裴明宇手一哆嗦，刚抓在手里的红印泥盒直接砸在地上，滚到了宋美兰脚边，粘稠的红色印泥蹭了她一裤脚。
宋美兰抓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人定住了身形，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鬼啊！这屋里怎么还有暗门？！”
“什么鬼，那是你妈我二十年前找老木匠修房子时留的逃生道！”
一声中气十足、清脆响亮的怒喝，猛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
刚才还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连杯水都拿不稳的老太太陈淑华，一把掀开身上厚重的蚕丝被，麻利地穿着羊毛袜踩在毛毯上站起身！
她随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腰杆挺得比站岗的武警还要直，抄起床头那根紫檀木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
咚！地板都被砸出一个浅坑。
“裴建国！宋美兰！还有你这个小畜生裴明宇！”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三人痛骂，“你们真以为我老糊涂了？半个月前你们撤走家里老保姆、换进王翠花那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时，我就知道你们憋着一肚子坏水！要不是我跟小铮提前通过暗道接上线，天天配合你们演这出半身不遂的苦肉计，怎么把你们这窝藏在裤裆里的坏水全逼出来？！”
9
卧室大门在这个时候也被推开了。
我脱掉了那件沾满灰尘的夹克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净的白色衬衫，大步走进屋内。
张律师跟在我的身后，手里捧着一叠由权威机构刚刚加盖了公章的化验报告和公证录像光盘。
“大伯，大伯母，惊不惊喜？”我走到屋子正中央，伸手扶住气喘吁吁的奶奶，冷眼扫视着已经面如土色的三人，“刚才你们踹门砸水杯、拿拔氧气管威胁老人、强摁手印的全过程，床头吊灯里的高清摄像头已经一秒不漏地实时同步给了警方指挥中心。连带着宋美兰昨晚在厨房里亲自倒进我碗里的那碗加料参汤——”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张律师。
张律师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物证袋：“昨晚裴铮先生在饮用参汤前，已经通过随身携带的隐蔽吸管抽取了样本，并且保留了第一时间吐出的残留物做胃液比对检测。经权威实验室化验，里面含有的重度处方镇静剂浓度，足以造成成年人重度呼吸抑制甚至休克。这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未遂！”
“这不可能……”裴建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板上，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眼神散乱地看着四周举着警械的民警，“你们怎么……昨晚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准备了这么多证据？”
“因为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在山区等了你们七年！”我俯下身，抓起地上那份被印泥糊了一半的《赠与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他的头上，“你们以为把我扔去山沟里就万事大吉？殊不知，这七年你们每一次在老宅里干的脏事、在公司里转的每一笔黑钱，全都有眼睛看着！今天回这一趟，不过是为了把线头收拢，顺便送你们一家整整齐齐进去踩缝纫机！”
宋美兰突然发疯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扑过来抢奶奶手里的拐杖：“是她！是这老太婆偏心！凭什么裴家的钱全要给外头那个死鬼留下的野种！我老公在公司当牛做马，明宇才是长孙！我不服！我要拉着你们一起死！”
两女警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直接把她按倒在地，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双腕！
宋美兰脸贴在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高档假发套滚落一旁，露出稀疏凌乱的真发，哪还有半点豪门阔太太的体面。
“拷上！带走！”王队长一声令下，几名民警立刻上前，将瘫在地上彻底傻掉的裴建国架了起来。
裴建国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的钱……我的海外账户……全没了……”
而跪在床边的裴明宇，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一辈子的案底和身败名裂！
他平时连冷水澡都不敢洗，哪里受得了大牢里的苦？
恐惧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裴明宇两腿一软，直接跪爬着往前凑，一把抱住了我穿着解放鞋的小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整张脸，连话都说不利索：
“阿铮！铮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爸和我妈逼我的啊！昨晚那参汤里的药，我其实不敢放那么多，是我妈非要摁着我的手倒进去的！你饶了我吧！求求你给警察叔叔说说情，撤诉好不好？我把名下的车全给你！我以后去山区给你守大门，给你修拖拉机，给你端茶倒水当牛做马！别抓我去坐牢啊铮哥——！”
他用力拿头去磕地板，砰砰作响，额头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肿。
刚才在集团大厅门口，他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端着香槟笑我像条丧家犬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现在这一刻？
昨天晚上他端着致命药汤进保姆间，一口一个关心我、笑得虚情假意的时候，又可曾留过半点手足之情？
我低下头，冷漠地看着这个趴在脚边疯狂哀嚎的堂哥。
没有半点波澜，也没有半点心软。
我抬起右脚，一根一根掰开他死死抓着我裤脚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七年前的那个暴雨夜，你把亏损八千万的黑锅强行按在我头上，让保安把我行李扔出门外的时候，我也曾站在雨里求过你们查查账。”
我转身走向房门，留给这个崩溃痛哭的男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这七年的风霜雨雪我都咽下去了。现在，轮到你们进去了。张律师，一分钱不和解，顶格起诉。”
10
楼下院子里响起了连成一片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警灯将整个灰暗的庄园照得通透。
裴建国如同一摊烂泥被架着塞进警车，宋美兰一路骂骂咧咧却连鞋都丢了一只，裴明宇哭嚎着伸手想要抓门框，却被民警冷酷地一把按进车厢，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大铁门，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老宅客厅瞬间恢复了安宁。
老太太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警车彻底远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在胸口多年的浊气。
“小铮啊，你爷爷走得早，当年我就看中你这股不吭不响、闷头干大事的韧劲儿。这七年委屈你了，连奶奶都在装病骗你。”老太太眼圈泛红，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奶奶，您身子骨硬朗比什么都强。”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只崭新的防摔手机递过去，“把这帮蛀虫清干净了，往后这老宅子您安心住着，外头的事有我。”
三天后，裴氏集团总部召开了全员大会兼最高董事会。
我脱下了穿了整整七年的破旧工装和解放鞋，换上了一身合体笔挺的黑色定制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会议室大门推开时，包括周伯在内的二十多名大股东齐刷刷起立鼓掌。
大厅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振东重工董事长韩振东亲自出席的联合发布会画面。
那份十个亿的“铮鸣实验室”独家专利合作协议，一经官方渠道公布，立刻引爆了整个国内精密制造行业！
裴氏集团原本跌停边缘的股票，在短短半小时内直线飙升，直接牢牢封死在涨停板上！
原本那些看风使舵、准备抽走资金的合作商和银行行长们，现在排着长队挤在集团一楼大厅，求着秘书安排见我一面，哪怕只是递上一张名片。
陈淑华老太太拄着拐杖亲自出席了交接仪式，当着所有媒体和股东的面，将象征裴氏最高权力的集团印信和控股转让协议，郑重放进了我的手里。
曾经不可一世的裴氏大房，如今已经彻底从家族族谱和企业名单上抹去。司法部门查封了大伯一家全部非法所得，加上巨额赔偿，他们这一辈子只能在铁窗里悔恨度日。
“裴总，这是新换的总裁办公室钥匙，还有楼下振东重工刚送来的第一批千万级预付款回执单。”新上任的秘书态度恭敬，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摆在红木办公桌上。
“放那儿吧，通知研发部和山区老厂区的所有老师傅，这个月全员奖金翻十倍，以后老厂直接升级为集团最高规格的核心研究院。”
“是！我马上去办！”
秘书退下，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轻轻合上。
三十八层高的全落地玻璃窗外，艳阳高照。整个城市的繁华街道尽收眼底，楼下车水马龙，细小得像是蚂蚁。
我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摆在桌面最正中的那个微米级高精度防爆液压阀银色模型。
那上面，还刻着七年前我在山区漏雨的铁皮厂房里，借着昏暗灯泡一点点用钢锉刻下的两个字——铮鸣。
窗外阳光透进来，照亮了冰冷金属上的光泽，也照亮了这片属于我的崭新天地。
七年蛰伏，一朝登顶。
这裴氏的新时代，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