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抄书的手
大靖永昌十二年，三月，清溪县下了十七天雨。
沈砚坐在“汇文堂”后堂的小桌前，抄书。
一页两文钱，一天抄四十页，手不停，眼不抬。墨是铺子里的陈墨，纸是发黄的竹纸，笔是他爹留下的那支秃笔，笔尖磨得只剩半粒米宽。
他抄的是《四书章句》，第七十二本。
这本他已经抄过十一遍。哪一句在哪一页，哪一个注在哪一行，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前堂有人喊：“沈砚，抄完了没有？客人等着。”
“还有三页。”
“快些。要下雨了，客人要走。”
沈砚把最后一页写完，吹干墨，摞齐，抱到前堂。
客人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翻了两页，皱眉：“字倒是工整，就是太板。像衙门里的文书。”
“回先生，抄书求的是不错字。”
“不错字。”那人笑了一声，从袖里排出十六个铜钱，“一页两文，八页十六文。”
沈砚接了钱，没有争。
这十六文，能买两升米。他娘今天早上熬的粥，已经能照见人影了。
出了汇文堂，雨落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溅到裤脚。
清溪县不大，一条主街，两条水巷。县学在城东，县衙在城北，中间隔着一个菜市。街上的人沈砚都认得：卖豆腐的张婶，杀猪的王大，给人看相的瞎李，还有县衙门口那两个皂隶。
他走到自家巷口，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粮行的钱掌柜，钱万隆。四十来岁，脸上肉厚，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站在雨里也不打伞。
后面两个是粮行的伙计，手里拎着一杆秤。
沈砚停在巷口，把十六文钱放进袖子里。
“沈家小子。”钱万隆笑了笑，“你爹的三七过了吧？”
“过了。”
“过了就好办。”钱万隆伸出手，五个手指，“八两银子，加利息一两二，今儿是三月十七，你爹是去年腊月十七借的，整整三个月。九两二钱。”
沈砚说：“钱掌柜，我爹借的是八两。”
“八两是本金。”钱万隆耐心地说，“我这银子不是白借的。你爹当年在县学门口替人代笔，一天挣三十文，我说过，他要是能还，我连利息都不要。他不能还。”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借据在这儿。你爹按的手印。”
沈砚看了一眼。那是他爹的字，歪，抖，最后那个“之”字没写完，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天他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钱掌柜，给我半年。”
“半年？”钱万隆笑起来，“你拿什么还？你抄书一天挣三十二文，一个月不到一两。半年你连利息都不够。”
“我今年要下县试。”
钱万隆的笑停在脸上。
后面一个伙计没忍住，笑出声：“县试？你爹考了十七年，考到死都没中个秀才。你也要考？”
沈砚没有说话。
钱万隆把借据折好，塞回袖子里，语气慢下来。
“沈砚，我不是不近人情。我给你指条路。”他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三间老屋，“这三间屋子，你爹当年买的时候是六两。我给你十两。”
“卖了房，我娘住哪儿？”
“我给你留一间。剩下两间归我。”钱万隆说，“你拿着多出来的钱，好好给你爹办后事，剩下的还能过一年。书别念了，念书填不饱肚子。”
雨大了一点。
沈砚站在雨里，把他爹留下的那支秃笔从袖子里摸出来，转了转。
“钱掌柜，这屋子不卖。”
“不卖？”
“不卖。”沈砚说，“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别学我。”沈砚说，“第二句，今年县试，你去。第三句，屋不能卖。”
钱万隆盯着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爹疯了。”
“他疯了十七年。”沈砚说，“他临死那天，头脑是清楚的。”
钱万隆不再笑了。
“好。”他把借据收起来，“我给你到县试放榜。放榜那日，你要是中了，这银子我宽你一年。你要是没中——”
他抬手，指了指那三间屋檐下的瓦。
“我拆你的房，不拆你的墙。我把梁拿走，你就住个空壳子。”
三个人走了。
沈砚站在雨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拐出巷口。
他娘柳氏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替他擦头发。
“又是钱家的人？”
“嗯。”
“他说什么？”
“说给我到县试放榜。”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砚儿，你别听你爹的。”她声音很轻，“他考了十七年，把命考进去了。你别学他。”
沈砚低下头，让娘擦他的头发。
他没说的是：他爹考了十七年，其实一直知道自己考不上。他爹不识字吗？他爹的字比县学里一半的廪生都好。他爹不懂文章吗？他爹能背下整部《孟子》，能把《尚书》里的句子一条一条挑出来讲。
他爹是缺一样东西。
保洁。
大靖取士，县试须有廪生具保，证明考生“身家清白、无冒籍、无丧期”。一个廪生一年只能保三个人，保一个收银五两。
五两银子，他爹一年挣不到。
所以十七年，他爹连考场门都没进去过。
下午，雨停了。
沈砚换了件干净些的青布长衫，去了县学。
县学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块木牌：永昌十二年县试报名，三月二十日截止。
他站在木牌底下，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门子从里面出来，扫了他一眼：“又是你？”
“是。”
“你来了十几回了。”老门子把扫帚一横，“吴教谕不见你。”
“我今天带了钱。”
“不是钱的事。”老门子压低声音，“吴教谕说了，你爹当年在学门口替人代笔，一张纸两文，替人写了十年。学界里都知道。你要报名，得有个廪生具保。清溪县七个廪生，你去问，谁肯？”
沈砚没动。
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上。
“沈砚。”
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一道竖纹，手里拿着一本书。
县学教谕，吴敬。
吴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书递过来。
“翻到第三卷，第四十七页。”他说，“第七行。”
沈砚接过书，翻到那一页。
“念。”
沈砚念了一句。
“破题。”吴敬说，“给你一炷香。”
沈砚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本书，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最后定住。
他没有立刻开口。
吴敬眉毛动了一下：“不会？”
“会。”沈砚说，“但我要先说一句。”
“说。”
“教谕大人，学生若是破得好，您给我具保；破得不好，学生转身就走，此生不入县学门。”
吴敬盯着他看了三息，笑了。
“行。”他说，“破。”
第二章 破题
沈砚破题的时候，槐树的影子正好压到他的脚背。
“圣人重民而不言君，非轻君也，君之所以为君者，民而已。”
一字一句，说得不快，也没有抬高声音。
说完，他把书合上，双手还给吴敬。
吴敬没有接书。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那道竖纹拧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一句，你从哪儿抄来的？”
“回大人，学生没抄。”
“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沈砚说，“书上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学生不敢改圣人的话，可学生觉得，圣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圣人是什么意思？”
“若真是君轻，圣人何必立君？君若可轻，天下就该无君。”沈砚说，“圣人是说，君的轻重，看民。民厚，君重；民薄，君轻。所以君之所以为君者，民而已。”
槐树底下安安静静。
老门子拎着扫帚站在一边，嘴巴张着。
吴敬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竖纹都散了。
“沈砚，你抄了多少书？”
“三年，七十三种。”
“哪七十三种？”
“经部三十一种，史部十九种，子部十四种，集部九种。”沈砚答，“另外，县衙的税册、历年告示、河工图说，学生在书铺见过抄本，也抄过。”
吴敬的手抖了一下。
“河工图说？”
“是。汇文堂接县衙的抄件活儿，一册十文，学生抄过三回。”
吴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答我的。”
沈砚抬头。
“十七年前，你爹来考县试，破的也是这一句。”吴敬说，“他破得比你漂亮。他说，‘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圣人不论舟之贵贱，只论水之深浅。’”
沈砚喉咙动了一下。
“那您为何不给他具保？”
“因为他没有银子。”吴敬说得很平静，“我一年只能保三人，三个名额，一个五两。我保了你爹，就得饿死我自己的学生。”
“所以您看着他考了十七年，考到死。”
“我看着他考了十七年。”吴敬说，“我也看着他一天一天穷下去。”
沈砚没有再说话。
吴敬退了一步，把书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日辰时，来礼房报名。”他说，“银子我不要。保结我出。”
沈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人——”
“别急着谢。”吴敬转过身，“我保你，是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若中了，三个月内，替我抄一部《清溪县志》。全书十二卷，一个字不能错，抄完交到县学，不给你工钱。”
“学生应了。”
“还有。”吴敬盯着他，“你若中不了，也别死在这儿。清溪县的水，不缺你一个挑的。”
第二天辰时，沈砚去县衙礼房报名。
礼房的书吏姓孙，四十来岁，一双手常年沾着墨。他把册子摊开，一条一条问。
“姓名？”
“沈砚。”
“年岁？”
“十九。”
“籍贯？”
“清溪县，宣化坊，第三保。”
“三代？”
“父沈敬之，母柳氏。祖沈大用，务农。曾祖沈德，务农。”
孙书吏把笔停住。
“你父亲，做过什么差事？”
沈砚心里一沉。
“……在县学门口替人代笔。”
“代笔。”孙书吏把这两个字写在册子上，又问，“有没有在衙门里当过差？皂隶、捕快、书手、库丁？”
“没有。”
“可有丧期未满？”
“先父去年腊月十七故去，丧期未满。”
孙书吏抬头看他。
“丧期未满，不得应考。”
沈砚的心往下掉了一寸。
“大人，先父丧期，三月十七满百日，今日三月二十——”
“大靖律，子为父守制三年，应试须满二十七个月。丧期未满应试，是为不孝，永不叙用。”孙书吏把册子合上，“下一位。”
沈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低声说：“让开些。”
“大人。”沈砚又说了一句，“先父临终有言，要我今年下县试。”
“你父亲不懂律？”
“他懂。”沈砚说，“他抄过《大靖律》。”
孙书吏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
“孙书吏。”
所有人回头。
吴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
“这个学生的保结，我出。”他把纸放在案上，“丧期一事，我查过了。大靖律‘丧期未满’一条，专指父母丧中，子不得婚娶、不得应试、不得赴宴。但也有一条：若父母临终命子应试，且有乡里具保，许其应试，成例在案。”
孙书吏把纸摊开，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抬头。
“这是县学教谕的具保？”
“是。”
“教谕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吴敬说，“清溪县十七年没出过一个举人。再守规矩，这县的学门就关了。”
孙书吏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册子重新打开。
“报名银二钱。”
沈砚掏出两百文，一叠一叠排在案上。
那是他娘今天早上卖了两只鸡换的。
三月初五，县试开考。
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二百一十四个考生，分三排坐。每人一张矮几，几上一方砚、一支笔、一卷纸、一块干粮。
考场门口，两个奴隶拿着名册验人。考生进门前要解衣、抖袖、翻鞋，看有没有夹带。
“沈砚！”
“在。”
皂隶把他从头摸到脚，翻了翻袖口，说了声“进”。
沈砚走进明伦堂，找到自己的位置。
斜后方有人笑了一声。
“抄书的也来考？”
沈砚没有回头。
周文锦。周员外的儿子，他爹是县学廪生，家里有三间书铺、四十亩水田。他在县学读了七年，做的文章被吴敬批过“浮”。
“沈砚。”周文锦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爹考了十七年，死在考场外头。你今天可别死在里面。”
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起来。
沈砚把砚台摆正，把墨条拿出来，慢慢地磨。
墨磨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第一场，四书文一篇。
卷子发下来，题目只有八个字：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沈砚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蘸墨，写下第一行。
他写的是清溪县的事。
他没写圣人之言，也没写三代之治。他写的是去年冬天，粮行囤米，一斗米从三十文涨到九十文，县城西头饿死了两个人。他写的是县学的学田，四十亩，年年报灾，年年少收，收上来的粮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走，一行一行，像刀切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抬头。
明伦堂里，二百多个人，有人在咬笔，有人在抹眼睛，有人趴在几上睡着了。
窗外，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吴敬。
教谕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看着他这个方向。
沈砚把卷子折好，压在几上，站起来。
交卷的时候，他走过周文锦身边。
周文锦抬头看他：“写完了？”
“写完了。”
“这么快。”周文锦笑了一下，“抄书的，手是快。”
沈砚走出明伦堂，站在廊下。
雨又开始下了。
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是礼房的书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他。礼房那本册子上，他爹的名字后头，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皂隶。”
第三章 皂隶
县试五场，考了七天。
第一场四书文，第二场试帖诗，第三场经义，第四场策问，第五场复试。
沈砚每一场都是前十个交卷。他不写得快的文章，他写得稳的文章。
第四场策问，题目是知县顾汝霖亲出的：
问：清溪近年水患频仍，堤屡修屡溃，何以救之？
考场里一片抽气声。二百多个考生，多是读四书五经的，没人读过河工。
沈砚读过。
他在汇文堂抄过三回《清溪河工图说》。那书是前任知县修的，画了全县十七处堤，一处一处标了尺寸、土方、历年溃口的位置。他抄第三回的时候，闭着眼都能画出那条河。
他蘸墨，写：
“清溪之患，不在河宽，而在堤薄。堤薄不在土少，而在土取于河床之下。取河床之土以为堤，是掘河之底以补河之岸，三年必溃，十年必大溃。”
“救之之法有三：一，堤土取于岸外百步之高地；二，堤基下桩，深三尺；三，岁修不派于民，而取于学田之租。”
写完，他添了一句：
“三者之中，岁修取租最要紧。取于民，则民怨；取于学田，则学田之租先被侵吞。清溪学田四十亩，报灾者十年有七，实收不足额者亦十年有七。此租不入堤，堤自薄。”
这一句写完，他自己停了停。
他知道这一句会得罪人。
但他还是写完了。
第五场复试，知县顾汝霖亲自坐堂。
顾汝霖四十岁出头，进士出身，癸未科三甲，做过两任知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看人，只看卷。
二百一十四份卷子，他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把一份卷子抽出来，递给身边的幕僚。
“这一份，是谁的？”
幕僚翻了翻号簿：“宣化坊第三保，沈砚。”
“沈砚。”顾汝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爹是不是那个在县学门口代笔的？”
“是。”
顾汝霖把卷子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策问那一段。
“这一句，他敢写。”他说，“他知道学田的租去哪儿了。”
“大人，要不要查？”
“不查。”顾汝霖把卷子折好，“这个人，我要见一面。”
放榜那天，三月十二，晴。
县衙照壁底下贴了榜，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一共取中四十七人。
清溪县的习惯，看榜的人要先看头三行。头三名，第一名案首，第二名亚魁，第三名。
人群挤在照壁底下，一层一层往里推。
“第一名……沈砚？哪个沈砚？”
“宣化坊那个抄书的！他爹考了十七年的那个！”
“抄书的考了案首？”
后面有人笑，有人叹，有人不信。
沈砚站在人群最外圈，没往前挤。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听见“案首”两个字。
他没有动。
他脑子里想的是他爹。
他爹考了十七年，一次考场都没进过。今天他进了，第一次就考了案首。
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此人不能娶！”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挤到照壁底下，手里举着一张纸。
“此人父亲沈敬之，曾在县衙充当皂隶！皂隶之子，身家不清白，一律不得应试！礼房册子上写得明白！”
人群炸了。
皂隶。大靖律，衙门的皂隶、捕快、仵作、库丁，属贱役，其子弟三代不得应试。这一条比丧气还硬。
沈砚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礼房册子上，孙书吏写的是“代笔”。代笔是清白的。可那本册子，前一晚被人动过。
“让开。”
一个声音压过人群。
顾汝霖从县衙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知县站在照壁底下，看了看那张举着的纸，又看了看人群。
“册子拿来。”
书吏把礼房册子递上去。
顾汝霖翻到沈砚那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
“这册子上，谁写的‘皂隶’？”
没人答。
“孙书吏呢？”
“回大人，孙书吏昨夜告病。”
“告病。”顾汝霖把册子合上，“好一个告病。”
他转向人群。
“沈砚呢？出来。”
沈砚从人群外圈走进去，站在照壁底下。
顾汝霖看着他。
“你父亲做过奴隶？”
“没有。”
“你可有凭据？”
“有。”沈砚从怀里掏出三张纸，“这是我家三代的黄册抄本，去年冬在县衙户房抄的。上面写着：父沈敬之，业儒。祖沈大用，务农。曾祖沈德，务农。”
“黄册也能改。”
“黄册不能改，改了要对印。”沈砚说，“大人可以调户房原本对印。”
顾汝霖看了一眼身边的书吏。书吏点头。
“还有一样。”沈砚说，“我父亲替人代笔十年，每年腊月，县学都给他一张‘书手帖’，凭帖在县学门口代笔。这帖上盖的是县学的印，不是衙门的印。书手不是皂隶。”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纸已经很旧，边角磨破了。
顾汝霖接过去，看了一眼。
“永昌二年。”他念了一句，“十年前的帖。”
“是。我父亲留了十七张，一年一张。”沈砚说，“他留这个，就是为了有一天，他儿子能站在这里。”
照壁底下，静得能听见风。
顾汝霖把那张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把帖还给沈砚，转过身，面对人群。
“礼房册子上‘皂隶’二字，是何人改动，本官三日之内查清。”他说，“改动官册，依律杖八十，革役，永不叙用。”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至于沈砚——”顾汝霖抬头，看了一眼榜上第一行，“案首不改。”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本官看的是卷子。卷子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人群静了三息，然后炸开。
沈砚站在照壁底下，手里捏着那十七张书手帖。
他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张，永昌二年，纸边已经脆了，上面的墨迹淡得像水。
他爹的字。
那天下午，他回家，把这十七张帖，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摆开。
他娘柳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发黄的纸，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
沈砚蹲下去，扶她的肩膀。
“娘，中了。案首。”
柳氏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爹要是活着……”
“他知道。”沈砚说，“他早知道了。”
夜里，钱万隆来了。
他没有带伙计，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坛酒。
“沈相公。”他把酒放在门槛上，“恭喜。”
“钱掌柜。”
“借据我带来了。”钱万隆从袖里掏出那张纸，递过来，“八两本金，利息我抹了。一年，我等你一年。”
沈砚接过借据，看了看，折好，放进袖子里。
“钱掌柜。”
“嗯。”
“你今日来，不只是送酒。”
钱万隆笑了笑，脸上的肉挤起来。
“沈相公聪明。”他压低声音，“你考了案首，府试在四月。府城离这儿一百八十里，路费、食宿、打点，少说三两银子。你有吗？”
沈砚没有说话。
“我借你。”钱万隆说，“三两，不要利息。只有一件事——府城那边，替我带一封信。”
“什么信？”
“给我在府城的一个朋友。”钱万隆说，“一点生意上的事。”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钱掌柜，你朋友是谁？”
钱万隆的笑没有变：“府衙的一个书办。”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沈砚把那坛酒推回去。
“钱掌柜，酒我收。银子我不借。”
钱万隆的脸沉下来：“沈砚，你想清楚。你府试要是去不了，你这案首就是一张纸。”
“我想清楚了。”沈砚说，“我去得了。”
第四章 一百八十里
四月，府试。
路费是街坊凑的。
王屠户塞了两百文，说“你爹当年给我写过一张状子，没要钱”。豆腐张婶给了一斗米，说“路上熬粥”。老门子从袖子里摸出三十文，说“我这点不够，你别嫌”。吴敬给了三两银子，只说了一句：“考不上就回来，别死在外头。”
沈砚把钱一文一文记在纸上，写完，把纸折好，压在炕席下面。
四月十四，他搭汇文堂的船去府城。
汇文堂的东家姓苏，五十来岁，做书做了三十年。他要去府城送一批新刻的《四书》，正好有一条船。
“船上还有个搭客。”苏东家把一包书递给他，“我闺女，苏清梧。她去府城书坊送样书。你们搭伴走，她比你熟路。”
沈砚抬头。
船舱里坐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藕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很干脆。
“沈案首。”
“……苏姑娘。”
“叫我清梧就行。”她把账册合上，“我爹说你会抄书，抄过七十三种。”
“是。”
“那船上这一段，你帮我核一批书价。”她把账册递过来，“核完了，我不收你船钱。”
船从清溪县出发，沿着运河北上。
春水涨了，两岸是青的，麦子刚抽穗，河上一条一条船，装着盐、米、木头、瓷。
沈砚在船头核书价，苏清梧坐在对面，翻样书。
“这本《四书章句》，府城书坊零售是四十文。我们出厂价二十六文，加上运脚四文，到府城三十文。”她抬头，“你说，卖多少钱？”
“三十八。”
“为什么不是四十？”
“四十是府城大书坊的价。”沈砚说，“你头一回来,挂四十，人家以为你跟大书坊一个货色，卖不动。挂三十八，比大书坊便宜两文，读书人就肯来。”
苏清梧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我爹说你不像个抄书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个账房。”
穿行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船在一处闸口停下，前面排了二十几条船。
闸官是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闸口边上，一个一个验船。
轮到汇文堂，他上床翻了两下，把一包书拆开，抽出两本，塞进自己怀里。
“闸口例钱，一百文。”
苏清梧站起来：“我们过关税，交了。”
“关税是关税，例钱是例钱。”闸官眼皮都不抬，“你这书是印的，印书要验，验书要钱。”
苏清梧脸都红了，刚要说话，沈砚按住她的胳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干什么？”
“学生是清溪县今年县试案首，往府城应府试。”沈砚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这是县学的保结。学生想问一句：大靖律，闸口例钱，出自哪一条？”
闸官抬了抬眼皮。
“你说什么？”
“大靖律·关津篇，有‘关市之征’，只有正税，没有例钱。”沈砚说，“例钱是衙门的私例，不是律。学生不敢说大人不对，学生只想说：学生若考上了，回乡写县志，这一条，得写进去。”
闸官的脸一下变了。
“你威胁我？”
“学生不敢。”沈砚说，“学生只是提醒大人：这船上装的是书，书是给读书人看的。读书人里，明年、后年，总会有一个做官的，会走这条河。”
闸口的风把旗子吹得响。
闸官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把怀里的两本书扔回来，“过。”
船过闸口的时候，苏清梧站在船尾，看着闸官的脸，忍不住笑出来。
“你胆子真大。”
“不敢。”沈砚说，“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还能说得那么稳？”
“我爹教的。”沈砚说，“他说，见了官，话要慢，句要短，眼睛要看着他的靴子。人不看你，就不当你怕。”
苏清梧没说话，低头把手里的样书理了理。
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
笔杆是竹的，笔头是狼毫，磨得很圆润。
“给你的。”她说。
“为什么？”
“你那支笔，笔尖只剩半粒米。”她把笔塞到他手里，“府试要用好笔。你考不上，我这书就白送了。”
四月二十，府试开考，三场。
第一场四书文，第二场经义，第三场策。
府城贡院比清溪县的明伦堂大三倍，一千二百个考生，坐成一片。
沈砚坐在第三排中间，左边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童生，右边是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
第一场题目出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
沈砚蘸墨，写了第一行。
他写的是清丈。
府试的卷子要送学道复核，糊名誊录。他不敢写得太直，但他不肯写空话。
“均者，非夺富以与贫也，使民知其所出，知其所入。”
“今之患，不在田少，而在田不明。田不明则税不均，税不均则民流。民流则田荒，田荒则税愈不均。”
“均之道，先明田。明田之道，先清丈。”
写完三场，四月二十八放榜。
贡院照壁底下，挤了三千人。
沈砚站在后面，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行。
第二名。
第一名是一个姓陆的府城监生，文章被学道批“典丽”。
苏清梧挤到他身边，仰着头看榜，看完，转过头。
“第二名。”
“嗯。”
“你不高兴？”
“高兴。”沈砚说，“但我要想想，第一名是怎么写的。”
苏清梧笑了，笑得很轻。
“我明天回清溪。”她说，“你还要在这儿等院试？”
“等。提学官下个月安临。”
她把手里那本账册递过来。
“这个给你。我核完了。”
沈砚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字很小，很清秀。
“别死在外头。”
他抬头，想说什么，苏清梧已经走了，走在人群里，藕色的衫子一晃一晃。
沈砚站在榜下，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十七张书手帖放在一起。
身后有人说话。
“第二名。”
沈砚回头。
周文锦站在两步外，穿一件簇新的湖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扇子。
“沈砚，你知道院试考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提学官是谁吗？”
“不知道。”
“姓韩，韩鼎。”周文锦把扇子合上，“他这回来清溪，住在周家庄。我爹的庄子。”
他笑了一下。
“院试之前，我爹请了他三回酒。”
第五章 换卷
五月，提学官韩鼎按临平江府。
院试在府学，考两场。正场一场，复试一场。取中者入县学，成为生员，俗称秀才。
院试不同于县试、府试，卷子要糊名，要誊录。
考生交的是墨卷，糊住姓名，编号送誊录所；誊录书吏用朱笔抄一遍，抄出来的叫朱卷；朱卷送考官阅，墨卷封存，考后对读。
这一套规矩，本来是为了防弊。
沈砚在府城赁了一间小屋，一天十二文。
考前一夜，他把苏清梧给的那支笔拿出来，磨了半个时辰的墨，试了三次笔。
他写字有个习惯：每页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会稍稍往右上提一点。这个习惯从他抄第一本书起就有，改不掉，也没想过要改。
第二天，府学龙门开。
九百六十个考生，验身、点名、入号。
沈砚领到卷子，先看了一遍题：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他闭了一下眼，落笔。
写完四书文，写试帖诗，题目是“麦秋至”。
最后他把草稿纸理好，粘在卷后。他在草稿的第一行写了三个字：宣化坊。
这不是规矩要求的。规矩只要求写座号。
他写这三个字，是因为他爹教过他一句话：凡交卷，留痕。
交卷的时候，他没有直接递上去。
“大人。”他对承差说。
“什么事？”
“学生请求点验。”
承差皱眉：“点什么验？”
“点页数。”沈砚说，“学生这份卷，四书文三页，试帖诗一页，草稿两页，共六页。请大人当面点过，学生在这里看着。”
承差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翻了翻。
“六页，对。”
“谢大人。”沈砚没有走，又补了一句，“学生再请大人记一笔：本卷第六页右下角，草稿第一行，有‘宣化坊’三字。”
承差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学生不敢有意思。”沈砚说，“学生只是怕自己写错了，日后记不清。”
后面排队的考生有人笑出声。
承差骂了一句“酸秀才”，还是拿起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沈砚退出去，站在府学的廊下。
天色暗下来了，屋檐上有燕子。
他抬头看了看，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六页纸，今夜要过三个人的手。
七天后放榜。
榜贴出来那天，人挤得像潮水。
沈砚从头一行往下看。
第一名，陆廷玉。
第二名，顾行简。
第三名……
他一行一行看到最后，没有自己的名字。
人群里有人喊：“清溪县的呢？清溪县的取中了几个？”
“三个。”
“哪三个？”
“周文锦，赵守义，还有一个姓何的。”
沈砚站在榜下，一动不动。
他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周文锦？他不是县学里那个写‘浮’文的？”
“人家爹有本事。”
沈砚没有回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府学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头。
何九。同乡，穷书生，比他大两岁。
“何九。”
何九抬头，眼睛红的。
“沈砚，我取了。”他说，“我取了最后一名。你呢？”
“没有。”
何九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可能没取。”
“我确实没取。”
“你那篇文章……”何九的声音低下去，“你那篇文章，我在号舍里就听旁边的人念过。”
沈砚抬头。
“什么意思？”
“你交卷的第二天，誊录所那边传出来一篇，说写得好。”何九说，“传的那个人念给我听，念的是‘风之动也，草必偃；草之偃也，非草之罪，风之过也’——这一句，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沈砚站在那儿，血往头上走。
这一句，是他的。
“念的人是谁？”
“不认得。穿青衣，像个书吏。”
沈砚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何九在后面追。
“府学。调卷。”
府学大门已经关了。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天黑透了，才有个老门子出来。
“考生，回去吧。榜已放了。”
“我要见提学官。”
“提学官明日回省。”
“那我今夜等。”
老门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沈砚。”
老门子想了想，把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廊下坐着，别乱走。”
那一夜，沈砚坐在府学的廊下。
五月夜里的风还是凉的，他把长衫拢紧，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韩鼎出来了。
五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身后跟着两个承差。
他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皱了皱眉。
“谁？”
“清溪县考生沈砚。”
“榜已放，回去。”
“学生有一事禀告。”沈砚跪下去，额头磕在砖上，“学生请求对读。”
韩鼎停住脚。
对读，是院试最后一关。墨卷封存，朱卷送阅，考后须将两者对读，一字不符即须查办。
“你要对读谁的卷？”
“学生自己的。”
“你没取，对什么读？”
“学生昨夜听人说，誊录所传出学生文章中的一句。”沈砚抬起头，“那一句是学生所写，可誊录所传出去的，是别人的号。”
韩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什么？”
“学生怀疑，有人换了学生的卷。”
府学的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韩鼎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转身，说了三个字。
“抬卷箱。”
三只大木箱抬到院中，箱里是九百六十份墨卷。
韩鼎坐在廊下，一份一份地看。
看了两个时辰。
他停下来。
“宣化坊。”他念了一遍，“第六页右下角。”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承差。
“这一份，号是多少？”
“回大人，是第五百二十号。”
韩鼎拿起册子，翻到五百二十号。
册子上写着：周文锦，清溪县，廪生周允中之子。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蚊子。
“取朱卷。”
朱卷调来，摊在院中的长桌上。
韩鼎一份一份对。
对到第五百二十号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墨卷第一行写的是“君子之德风”，朱卷第一行写的是“君子之德风”。
墨卷第二页写的是“风之动也，草必偃”，朱卷第二页写的也是“风之动也，草必偃”。
但墨卷第六页右下角，有“宣化坊”三字。朱卷没有。
而墨卷的笔迹，是沈砚的。
朱卷的笔迹，是誊录书吏的。
韩鼎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好，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走进府学的正堂。
半个时辰后，府学的门开了。
两个钦差押着一个穿青衣的书吏出来，那书吏的腿软得像面条，走两步跪一下。
“大人，大人冤枉！是周家！周家给了学生二十两！”
韩鼎站在门口，脸很黑。
“周允中，取保候审。”他转头，“沈砚。”
沈砚跪下。
“你的卷子，为什么要写‘宣化坊’？”
“学生只是怕自己写错。”
“你怕自己写错，还是怕别人改？”
沈砚抬起头，看着韩鼎的眼睛。
“回大人，学生都怕。”
韩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笔，蘸了墨，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第五百二十号，作废。”
“沈砚，补第一。”
那天下午，府学的照壁底下又贴了一张榜。
第一名，沈砚。
第二名，陆廷玉。
第三名，顾行简。
周文锦的名字，从榜上抹去了。
榜下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
沈砚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笑。
他想起他爹。他爹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他第一次进考场，考了个案首；第二次，考了个第二；第三次，差点被人换了卷。
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都是别人给他摆的。
他转身，准备走。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周员外。五十来岁，脸色白，眼睛红，身后站着四个家丁。
“沈砚。”他声音沙哑，“我儿子二十岁，读了七年书。你说他文章浮，好，我认。可你今天把他从榜上抹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换卷的不是我。”沈砚说。
“是你多写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我爹教我的。”沈砚说，“他教我，凡交卷，留痕。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在县学门口，一天挣三十文。”
周员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员外。”沈砚说，“你儿子若真有本事，明年还能考。你要是再给他找路子，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周员外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府学门口，日头很毒。
何九跑过来，喘着气：“沈砚！你取了第一！秀才！案首！”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
“何九。”他说，“我在想，我爹要是活着，今天会不会哭。”
何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肯定哭。”何九说，“他考了十七年，你一次就考上了，他不哭才怪。”
第六章 三亩田
沈砚回乡那天，清溪县下了雨。
他戴着秀才的儒巾，从县城的南门进来。街两边的人停下脚看他，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沈相公”。他点一下头，往前走。
走到宣化坊巷口，他停住了。
他家门口站着二十来个人。
打头的是沈家的族长，沈老太爷，七十岁，拄着一根拐杖，身后跟着族里的三个长辈。
“砚儿回来了。”沈老太爷笑得满脸褶子，“好，好。沈家出了个秀才。”
沈砚没有动。
“老太爷。”他说，“我爹的名字，族谱上还有吗？”
巷子里静了一下。
十三年前，他爹沈敬之去了县学门口替人代笔，族里说他“自甘下流，污了门风”。族长在祠堂里当着全族的面，把他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那年他爹二十二岁。
沈老太爷的笑僵了一下。
“那是当年的事。”他咳了一声，“如今你中了秀才，你爹的名字，我让人补上。”
“补在哪儿？”
“你爹那一辈，敬字辈，排在第三。”
“我爹是敬字辈的老大。”沈砚说，“当年划掉的时候，是从最前面划的。补，也得补在最前面。”
沈老太爷的脸沉下来。
“砚儿，你刚中秀才，就学会跟长辈讲条件了？”
“老太爷，我不讲条件。”沈砚说，“我就是问一句：我爹的名字，补不补？”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补。补在最前面。”他回头，冲族里的长辈说，“回去把祠堂的谱拿来，当着全族的面补。”
沈砚让开一步。
“多谢老太爷。”
“不必谢。”沈老太爷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砚儿，你中了秀才，族里公田有你的份。秋闱要盘缠，族里给你凑。只有一样——你今年秋闱，得带带沈家二房的沈云。”
沈砚站住。
“带？”
“沈云今年也考。”沈老太爷说，“他文章不成，你多指点指点。”
“指点可以。考场里我不带。”
“带带怎么了？”沈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都是一个族的人。”
“考场里带人，叫传递，是要革功名的。”沈砚说，“老太爷，我爹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我这个功名，来得不容易。”
沈老太爷盯着他，最后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了。
第二天，沈砚去了他爹的坟上。
坟在城外三里地，一块坡田的边角上，旁边是周家新买的坟地。
他站在坡上，看了一眼，就看出不对了。
坟地东边的界石被挪了。界石底下有石灰印，印子是新的。
“沈相公。”
身后有人。
一个庄稼汉，扛着锄头，五十来岁，姓赵，他家三亩薄田就在下面。
“沈相公，你爹的坟，被占了。”
“怎么占的？”
“周家买这块坡的时候，说界到那棵树。”赵老汉指了指坡顶的一棵枯槐，“可他们前个月来人，把界石挪到这边，一下子圈进三尺。你爹的坟，圈进去一尺半。我家那三亩，圈进去六尺。”
沈砚站在坡上，看着那棵枯槐，看着那两块界石，没有说话。
“沈相公，我们知道你中了秀才，敢说了。”赵老汉声音低下去，“我们去找过周家，周家的管事说，这坡地是他家买的，界在哪儿他家说了算。我们去县衙，衙门的书办说，地界的事，要看鱼鳞图册。”
“看了吗？”
“看了。”赵老汉苦笑，“图册在户房。户房的书办说，图册年久，字迹模糊，看不清。”
沈砚蹲下身，摸了摸那块新界石。
“赵叔，你家的田，我能看看地契吗？”
“能。”赵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包了三层布，“这是我爹传下来的。”
沈砚把地契摊开。
地契上写着：宣化坊第三保，坡田三亩，东至枯槐，西至沟，南至沈氏坟，北至官道。落款是永昌元年，盖着县衙的红印，还有鱼鳞册的号。
“号呢？”
“这儿。”赵老汉指了指一个墨印，“东三图，第七号。”
沈砚把地契照片一样记住了。
第二天，他去了县衙户房。
“学生沈砚，请求调阅东三图第七号鱼鳞册。”
户房的书板是个瘦子，姓吴，眼睛很小。
“鱼鳞册不能随便调。”
“学生是秀才，依律有查阅本图册之权。”沈砚说，“大靖律·田土篇，凡生员查阅本图册，具禀即可。”
吴书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相公，何必呢。”他压低声音，“周家那点事，何必闹到衙门。”
“学生不是闹。”沈砚说，“学生是要看册子。”
册子搬来了，一本一本，上面蒙着灰。
沈砚翻到东三图第七号。
册上画着那块坡田的图形，一条一条，像鱼鳞。图形旁边写着四至：东至枯槐，西至沟，南至沈氏坟，北至官道。
和图册对得上的地契，是真的。
“吴书办。”沈砚把册子推过去，“东三图第七号，东至枯槐。这册子上写得明白。”
吴书办看了一眼，不说话。
“还有一件事。”沈砚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学生昨天在坡上量的。从枯槐到新界石，三尺二寸。这三尺二寸，圈进去赵家六尺，圈进去我爹坟一尺半。”
“你量的？”
“学生量的。学生带了绳、带了尺，还请了保证、请了两个邻人看着。”
吴书办的脸变了。
“沈相公，你这是要告？”
“学生要告。”沈砚说，“告周家私移界石，侵占田土。”
三日后，县衙开审。
顾汝霖坐在堂上，原告沈砚、赵老汉，被告周家管事周福。
周福四十来岁，穿得体面，跪在堂下，说得很有条理。
“大人，那坡地是我家去年买的。买的时候，界就在新界石那儿。老界石早没了。”
“老界石在哪儿？”
“回大人，早年被水冲了。”
沈砚站起来。
“大人，学生有两个证人。一个是保正，一个是邻人。他们都说，老界石在枯槐底下，去年还在。”
“两个证人，不足为凭。”周福说。
“还有一样。”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永昌七年县衙修堤的工册。工册上写着：坡田取土，东至枯槐。修堤取土，须依界。若界已移至他处，工册就该改了。”
顾汝霖接过工册，翻了两页。
“这工册，你从哪儿得的？”
“汇文堂。学生抄过三回。”
堂上安静了。
顾汝霖把工册放下，看着周福。
“周福。”
“小的在。”
“本官问你一句。永昌七年修堤，你在不在？”
“小的……小的不在。”
“当年修堤的人，还有三个在县城活着。”顾汝霖说，“本官可以传他们。”
周福的额头开始出汗。
顾汝霖把惊堂木一拍。
“私移界石，侵占田土，依律：还田，罚银五两，责二十杖。”
“大人！”周福叫起来，“这地是我家老爷买的！”
“你家老爷买的，是原来那三尺二寸。”顾汝霖说，“多出来的，不是他的。”
案子断完，沈砚走出县衙。
赵老汉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小袋米。
“沈相公，这个你收下。”
“赵叔，不用。”
“你收下。”赵老汉把米塞进他怀里，“我家那六尺田，是我爹传下来的。今天拿回来，我得谢谢你。这米不多，是我家新收的。”
沈砚收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米放在灶台上，跟他娘说了一句：“娘，今天断了个案子。”
柳氏正在纳鞋底，抬起头。
“赢了？”
“赢了。”
“你爹当年也替人断过案子。”柳氏低下头，继续纳，“替人写状子，写完自己哭。他说他写不过那些会打官司的。”
“我比他强一点。”沈砚说，“我会找册子。”
五月末，苏清梧从府城回来了。
汇文堂门口摆了两口箱子，装的是新刻的书。她站在门口，看见沈砚，笑了。
“秀才老爷。”
“别这么叫。”
“你秋闱的盘缠，凑够了吗？”
“没有。”
苏清梧转身进店，拿出一本册子，摊在柜台上。
“我算过。”她说，“清溪县今年考秋闱的，一共十七个。十七个人，都要买书、买纸、买墨。你抄书抄得快，字又好。我们这个月刻一批《乡试程式》，你抄，我们刻，一本卖二十文，成本八文。十二文的利，你六我六。”
沈砚看着那本册子。
“你图什么？”
“图两样。”苏清梧说，“第一，我家书铺能在清溪县站住脚。第二，你秋闱要盘缠。”
她抬起头：“我爹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我信我爹。”
六月，他们刻了四百本。
沈砚抄了七天，抄完了十一篇范文，写了两篇“时文评议”。
四百本，卖了三百七十本。
分账的时候，苏清梧把一叠钱推过来。
“四两四钱。”
“太多。”
“不多。”她说，“你抄的，你该得。”
七月，乡试的告示下来了。
沈砚去县衙礼房领“举子文书”，孙书吏换了人，新来的是个年轻人。
“沈相公，今年有新例。”年轻人翻了翻册子，“凡本县举子应试，须有乡绅具保。”
“乡绅具保？往年没有。”
“今年新加的。府衙下的令。”年轻人抬头，“保街上要两个乡绅的画押。一个就行，两个更稳。”
沈砚拿着文书，站在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清溪县有资格举保的乡绅，一共七个。
周员外是其中之一。
他拿着文书，去了周家庄。
周家的门房通报了三回，第四回才让他进。
周员外坐在厅里，桌上放着一杯茶，没有让人给他看座。
“沈秀才。”
“周员外。”沈砚把文书放在桌上，“求一个保结。”
周员外扫了一眼，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儿子今年不能考。”他说，“被你在院试抹了。”
“他明年可以考。”
“明年。”周员外把茶杯放下，“沈秀才，我这人做事讲道理。你把保洁放这儿，我考虑考虑。”
“多谢。”
“不用谢得太早。”周员外站起来，“三天后给你答复。”
三天后，答复来了。
周家派人送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保。”
第七章 号舍
七个乡绅，六个不保。
沈砚跑了六家，六家都说“容我想想”，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七家，他没去。周家已经给了答复。
七月二十，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沈砚坐在汇文堂的后堂，把文书摊在桌上，一直看着。
苏清梧坐在对面，翻账册，翻了一会儿，合上了。
“还有一个人。”
“谁？”
“沈敬山。”
沈砚抬起头。
沈敬山，他族里的叔祖，六十八岁，永昌元年中过举人，做过两任县学教谕，如今在家养老。
十一年前，他爹被族里除名的时候，沈敬山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说“不至于”的人。
说完之后，他再没进过祠堂。
“他肯保吗？”沈砚问。
“不知道。”苏清梧说，“但他是举人，是乡绅，是沈家人。他去保，比谁都硬。”
“他十一年没理过沈家。”
“他也十一年没骂过沈家。”苏清梧把账册合上，“你自己去。”
沈敬山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院里种着两株枣树。
沈砚去的时候，老人正在院里晒书。
一院子的书，摊在竹席上，一本一本，压着小石头。
“叔祖。”
沈敬山没有回头。
“你是沈敬之的儿子。”
“是。”
“你中了秀才案首，我知道。”老人翻了一页书，“你来求保洁。”
“是。”
沈敬山把书合上，转过身来。
他瘦，背有点驼，眼睛却很亮。
“你爹的名字，补回族谱了？”
“补了。补在最前面。”
老人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像水面的纹。
“十一年前，我在祠堂里说，敬之去代笔，是为了一口饭。族里说，为一口饭就能自甘下流？我说，你们谁家没吃过他抄的书？”
他把书压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说完，没人接话。我就走了。走了十一年。”
沈砚站在院里，没有说话。
“你要保洁。”沈敬山说，“我问你一句：你考这个举人，是为了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
“为了我爹。”
“你爹死了。”
“我爹死了。”沈砚说，“但他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他死之前跟我说，今年县试，你去。他没说考到哪儿，他只说，你去。”
沈敬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对。”老人忽然说，“你不是为了你爹。”
沈砚抬头。
“你是为你自己。”沈敬山说，“你要是只为你爹，考个秀才就够了。秀才已经光宗耀祖了。你还要考举人，考会试，考进士——那是为的你自己。”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的叶子在地上投出影子，一片一片。
沈砚站在那儿，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我为我自己。”
沈敬山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
“好。”他转身进屋，拿出一方印，“我保。我不白保。”
“叔祖要什么？”
“我要你记着一句话。”老人把印在文书上按下，红印很清楚，“你日后做了官，凡遇到一个替人抄书的、替人代笔的、替人在衙门口站着的，你多看一眼。”
“学生记者。”
八月，乡试。
省城在平江府，贡院在城北，占地三十亩，号舍三千间。
沈砚提前十天到，赁了一间小屋。苏清梧也来了，汇文堂在省城有生意。
八月初九，第一场。
入场那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挤了三千人。
搜检极严。考生要解衣、散发、开襟、抖裤，带的干粮要切开，笔管要开口，砚台要验，连鞋底都要敲。
沈砚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个人被搜出夹带，书页塞在馒头里，当场捆起来，拖走了。
轮到他。
“解衣。”
他解开长衫。
“砚台。”
他把砚台递过去。搜检的人把砚台翻过来，敲了两下，还给他。
“笔。”
他递过去三支笔。搜检的人一支一支看，看到那支竹杆狼毫，停住了。
“这笔画过押没有？”
“没有。”
“新笔要画押。没有押，视同夹带。”
沈砚心里一沉。
那支笔是苏清梧给的，他一直用，笔杆上没有官府画押。
“大人，这是学生府试时用的笔。”
“府试的笔，乡试不能用。”搜检的人把笔往筐里一扔，“扣了。”
沈砚站在那儿，看着筐里那支笔。
后面的人开始催：“快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旧笔递过去。
那支笔，笔尖只剩半厘米宽。
他爹留下的。
三场，九天。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
第二场，经义五篇。
第三场，策问五道。
号舍一米宽，一米深，人在里面坐不直，只能蜷着。白天写，夜里趴在板上睡。下雨的时候，号舍顶上漏水，滴在卷子上，他拿袖子去挡。
第二场，隔壁号舍出了事。
一个考生写到半夜，忽然咳起来，咳得停不住，咳出血来。
巡场的号军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撑不住就出去。”
那考生不肯出去。出去就是弃考。
沈砚隔着板壁，听见他喘。
他把自己的水囊从板壁的缝里推过去。
“喝一口。”
那边没有声音。
“喝一口。”他又推了一下，“你不喝，明天写不完。”
那边伸过来一只手，接了水囊。
第三天早上，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哑。
“兄台，你叫什么？”
“沈砚。清溪县。”
“我姓陆，陆廷玉。”
沈砚愣了一下。
府试第二名，陆廷玉。
“府试榜上第二的那个？”
“……是。”
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虚。
“我今儿写不完了。”
“写得完。”沈砚说，“你把第三道策问的破题写稳，后面随便写。考官看破题。”
“你怎么知道？”
“我抄过三百篇范文。”沈砚说，“破题稳的，都取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
“多谢。”陆廷玉说，“我记着。”
八月十五，第二场考完的夜里。
号舍里的人都在睡，只有月亮在天上。
沈砚靠在板壁上，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死前那天晚上，也是月亮。
他爹躺在床上，手抬不起来，让他把窗子开一条缝。
“砚儿，外面什么声音？”
“打更。”
“几更？”
“三更。”
他爹笑了一下。
“三更了。我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你记住，考场里的月亮，跟外头是一样的。你不用怕。”
沈砚坐在号舍里，把脸埋在膝盖上。
八月二十，第三场。
策问五道，第一道题：
“问：东南之赋，半出苏松。苏松之赋，半出水利。今堤防岁修，费出于民，民困而堤不固，何以处之？”
沈砚蘸墨。
他写：
“堤之费，不当出于民。出于民，则民困；民困，则堤亦不固。”
“费出于三：一，漕耗之余；二，学田之租；三，商税之羡。三者皆非正赋，取之不伤民。”
“然三者皆有弊。漕耗之余，多为吏蚀；学田之租，多为学官侵；商税之羡，多为关卡私。故曰：非无费，无管费之人。”
“治堤先治吏。治吏先清账。清账先明田。”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笔放下。
号舍外的天已经亮了。
出闱那天，三千人从贡院里出来，一个个脸青唇白，扶着墙走。
沈砚走到贡院门口，看见苏清梧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伞。
“考得怎么样？”
“写完了。”
“写得怎么样？”
沈砚想了想。
“第三道策问，我写得有点凶。”
苏清梧笑了。
“那就好。”她说，“你凶，人家才记得住你。”
他们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何九追上来，脸色发白。
“沈砚。”他喘着气，“有人在传，说你第三场的卷子有‘关节’。”
沈砚停住脚。
关节。考场上，考生与考官串通，在文章里嵌入约定的字眼，叫关节。这是死罪。
“谁传的？”
“不知道。贡院外头，好几个号舍的人都在说。”何九抓住他的袖子，“说你第三场策问的第一句，是跟主考约好的。”
沈砚站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的、拉车的、挑担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传得正好。”
“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说，“我第三场的第一句，是‘堤之费，不当出于民’。这句话，主考要是跟我约过，那他就是个清官。”
第八章 亚元
放榜那天是九月初十。
贡院照壁底下，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沈砚没有去。他坐在客栈的屋里，把一部《河工图说》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苏清梧去了。
她走的时候说：“我去看，看完回来告诉你。”
沈砚说：“好。”
他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苏清梧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喘着气。
“中了。”
沈砚抬起头。
“第几？”
“第二。”
沈砚手里的书滑下去，落在桌上。
“解元呢？”
“陆廷玉。”
沈砚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笑了。
“他写完了。”
“谁？”
“没什么。”沈砚站起来，把书合上，“他在我隔壁号舍，第二场咳血，我给了他一口水。”
苏清梧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救了个人，人家考了第一。”她说，“你不气？”
“不气。”沈砚说，“他的破题比我稳。他第一句写的是‘赋出于田，田出于水，故治赋先治水’——十四个字，把三道题都罩住了。我写得太长。”
苏清梧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沈砚。”
“嗯。”
“你是亚元了。”
“我知道。”
“你知道亚元是什么吗？”
“是第二。”
“亚元是举人。”苏清梧说，“你是举人了。”
沈砚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坐下来，低下头。
他想起他爹。
他爹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他考了三次，考了个举人。
他爹死那天晚上，说“考场里的月亮，跟外头是一样的，你不用怕”。
他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报喜的人来得很快。
一队人敲着锣，从街上过，走到客栈门口，喊着“清溪县沈砚，中试第二名亚元”。
客栈的掌柜跑出来，笑得满脸褶子，说房钱不要了。
沈砚给了赏钱，一人二十文。
第二天，清溪县来的信到了三封。
第一封是他娘写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三行：
“砚儿：钱掌柜今早来，把借据还给我了，说不要了。我不肯收，我说我儿子会还。他说他认输。”
“你爹的坟，我让人修了修。”
“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封是吴敬写的，只有两行：
“县志抄完了没有？三个月之期到了。”
“抄完了就回来，别在外头学坏。”
第三封是沈敬山写的，四行：
“你中了，我知道。”
“我在祠堂坐了一夜。”
“你爹的名字，我让人刻在碑上，刻在最前面。”
“你回来，我给你看。”
沈砚把三封信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提笔，先回了他娘。
“娘：我下月回。借据的钱，我自己还。坟不用修太好，我爹不爱讲究。”
然后回吴敬。
“大人：县志十二卷，抄了九卷，余三卷下月交。学生没学坏。”
最后回沈敬山。
“叔祖：我回来。”
九月二十，他回了清溪。
钱万隆在巷口等他。
这回升了官，钱万隆不敢再堵门，站在巷口，见他来了，先拱手。
“沈举人。”
“钱掌柜。”
“借据的事……”
“我娘跟我说了。”沈砚从袖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九两二钱，本金加利息，一文不少。你收。”
钱万隆愣了一下。
“我说了不要了。”
“你不要，我得给。”沈砚把钱放在他手里，“钱掌柜，你借我爹八两，救过他的急。这笔账，我认。可你后来要拆我的房梁、堵我的门，那笔账，我也记着。”
钱万隆捧着那把钱，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沈举人。”他最后说，“你这人，太硬。”
“我爹软了十七年。”沈砚说，“他软死了。”
钱万隆走了。
沈砚站在巷口，看见他家的门。
门是新刷的，红漆。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是吴敬写的四个字：一门清正。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柳氏从门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柳氏转身进屋，说了一句：“锅里给你留着面。”
那天晚上，周员外来了。
他没有带家丁，一个人来的，穿一件半旧的直裰，手里提着一个木匣。
“沈举人。”
“周员外。”
“我来，不是来闹的。”周员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是一叠银票，厚厚一叠。
“二百两。”周员外说，“够你进京，够你在京城住一年，够你拜一位座师。”
沈砚看着那叠银票，没有说话。
“我要一样东西。”周员外说。
“你说。”
“明年春闱，你替我儿子写一份卷子。”
屋里安静下来。
柳氏在灶间，手里的动作停了。
“考场里传递，是要杀头的。”沈砚说。
“不用传递。”周员外说得很平静，“你替他把文章做好，让他背下来。他会背。他读了七年书，背文章背得快。”
“背下来，写出来，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自己写的。”
沈砚把那匣子推回去。
“周员外，我不做。”
“二百两不够？”
“不是银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沈砚站起来。
“我爹考了十七年，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没留下。”他说，“他到死都在替别人写字。替人写状子，替人写书信，替人抄经。他一辈子写的字，没有一个是他的名字。”
“周员外，我这次要是替你儿子写，我这辈子写的字，也就不是我的了。”
周员外盯着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沈砚，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
“我周家在京里有亲。”周员外把匣子盖上，“户部一个主事，是我妻弟。你进京，我让他把你的文书压三个月。三个月，春闱就过了。”
沈砚看着他。
“周员外，你可以压。”
“我还可以让人在京城传你的话。”周员外说，“传你乡试的关节。三人成虎，你信不信？”
沈砚没有说话。
“我给你三天。”周员外把匣子提起来，“三天后，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沈砚，你这条命，是硬的。可硬的东西，容易折。”
人走了。
柳氏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砚儿。”
“娘。”
“你怕不怕？”
沈砚想了想。
“怕。”
“那你还拒他？”
“他给我二百两，让我替人写字。”沈砚说，“娘，我爹替人写一辈子字，咱家欠了八两银子。我要是在京城替他儿子写一篇，我就能得二百两。可我这辈子，就得一直写下去。”
柳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爹要是活着，他也拒。”
“为什么？”
“因为他傻。”柳氏说，“他也傻，你也傻。”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
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她说，“吃完了，明天去县学，把县志交了。吴大人等着呢。”
沈砚接过碗。
面很烫，热气糊了他的眼睛。
第九章 会馆
进京的路，走了二十八天。
钱是这么凑的。
苏清梧在清溪县开了一间刻坊。她把沈砚乡试的三篇文章刻出来，加上他写的九篇时文评议，印了八百本，题名叫《清溪三场》。
一个月卖了七百本，一书传一县，一县传一府。
沈砚分了十二两。
吴敬从县学的公费里挤出四两，说“借你，考完还”。
沈敬山给了三两，说“不要还”。
何九把家里的一头猪卖了，凑了六两，说“咱俩一块去，路上有个伴”。
沈砚把每一笔都记在纸上。
最后一笔是他娘柳氏给的：二两碎银，用布包了三层。
“这是我攒的。”她说，“你爹当年进京赶考，攒了五年，没凑够。”
十一月初八，他们从清溪县出发，走了二十八天，进了京城。
京城比平江府大十倍。
城墙高，街市宽，人挤人，马车过不去。街上有穿狐裘的，有光着脚讨饭的，有挑着担子吆喝的，有在茶楼门口摇着扇子给人算命的。
清溪会馆在城南一条胡同里，两进院子，二十间房，住的全是平江府的举子。
管会馆的是个老头，姓丁，收房钱一个月一钱二，管三顿饭。
沈砚赁了一间最小的，靠墙，房里有张床、一张桌、一扇小窗。
他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条胡同。
胡同对面是一间书铺，门口挂着招牌：新到《历科程墨》。
何九把铺盖扔在床上，喘了口气。
“沈砚，这京城，真大。”
“嗯。”
“咱俩在这儿，跟两只蚂蚁一样。”
“是。”沈砚说，“蚂蚁也能爬进考场。”
腊月，礼部的告示下来了。
明年三月初九，会试。
报名要验文书。举人文书，须原籍衙门盖印，户部复核，礼部挂号。
沈砚去礼部递文书。
递了三次，都被打回。
第一次，说文书印章不清。
第二次，说原籍的“具保”不合新例。
第三次，那个书吏干脆没抬头。
“沈举人，你这文书，户部那边还没核完。”
“什么时候能核完？”
“不好说。”
沈砚站在礼部门口，看着那道朱漆大门。
他知道周家那句话，不是空话。
户部一个主事，压一份文书，三个月很容易。
“沈砚。”
身后有人喊。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穿一件青灰的袍子，瘦，脸白，站在雪地里，看着有点虚。
“陆廷玉。”
“我找你两天了。”陆廷玉走过来，咳了一声，“听说你文书被压了。”
“你消息倒快。”
“我在号舍里差点死的时候，你递过水。”陆廷玉说，“我记着。”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名帖。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韩鼎。”
沈砚愣了一下。
“提学官韩大人？”
“他现在是礼部主客司主事。”陆廷玉说，“他今年主持平江府的院试，是我家乡的学道。他跟我父亲是同年。”
韩鼎住在城东一条胡同里，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
他们去的时候，老人正在院里劈柴。
看见沈砚，他把斧头放下。
“你。”
“学生沈砚。”
“我知道你。”韩鼎说，“院试第五百二十号，宣化坊。”
沈砚跪下。
“学生有一事求大人。”
“说。”
“学生的举人文书，被户部压了。”
韩鼎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把一根柴立起来，一斧劈开。
“压你的人，姓周？”
“是。”
“户部主事周允诚，是周员外的妻弟。”韩鼎把两半柴捡起来，摞好，“这人在户部管仓场，手很脏。今年秋天，有人告他，告状的人被压下去了。”
“那学生——”
“你听我说完。”韩鼎直起腰，“我不管你和周家的恩怨。我只管一件事：你的文章，我看了。”
沈砚抬头。
“院试那篇，还有乡试第三场的策。”韩鼎说，“你在策里写‘治堤先治吏，治吏先清账，清账先明田’。这句话，我在京城跟人说过三回。三回都被人笑。”
“笑什么？”
“笑我痴。”韩鼎说，“他们说，清账清到谁的头上？明田明到谁的田？”
老人把斧头靠在墙上。
“我给你办文书。但你要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今年会试的策问，是礼部出的。出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出题的路子：今年必考漕。”韩鼎说，“你写的时候，别写漂亮话。你写你见过的。”
“学生见过什么？”
“你见过一条堤怎么溃，一斗米怎么涨价，一个书吏怎么写假册。”韩鼎说，“京城的考官，一辈子没见过这些。你写给他们看。”
正月初八，文书下来了。
沈砚拿着那张盖了三个印的文书，站在礼部门口，站了很久。
初十，会试开考。
贡院在城东，号舍四千间，天下举子三千八百人。
三场，九天。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
题目出来的时候，号舍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沈砚蘸墨，写了第一行。
他写的是何九。
他写的是一个穷书生卖了一头猪，凑了六两银子，跟着他走了二十八天，一路上替他背行李，晚上替他写家书。
他写的是陆廷玉，在号舍里咳血，说“我今儿写不完了”。
他写的是他爹，考了十七年，连考场门都没进过，临死之前说“今年县试，你去”。
写完三篇，他把笔放下，靠在板壁上，闭着眼坐了半个时辰。
第三场，策问。
第一道：
“问：漕运之弊，岁耗百万。或谓当改海运，或谓当修运河，或谓当折银。三者孰优？”
沈砚写了三千字。
他写：
“三者皆非根本。根本在‘谁运’。”
“漕运之弊，不在海，不在河，不在银，在于运者取其半。一石米自苏松起运，至京师，耗三石。三石之中，一石入河，一石入仓，一石入吏。”
“故曰：改海运，吏亦取其半；修运河，吏亦取其半；折银，吏取其半之半。法变而吏不变，则弊不变。”
“治漕先治吏，治吏先明账。账明，则耗可核；耗可核，则吏可汰。”
写完，他添了一句：
“臣所见者，清溪一县之漕。一县如此，天下可知。”
出闱那天是三月十八。
沈砚从贡院出来，瘦了一圈，眼窝很深。
陆廷玉在门外等他，也瘦，脸色更白。
“写完了？”
“写完了。”
“写得怎么样？”
“凶。”
陆廷玉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
“我也凶。”他说，“我写的是‘漕可以改，吏不可不改’。”
四月十五，放榜。
会试榜贴在礼部照壁，三百人。
何九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遍，忽然蹲下去了。
“沈砚。”他声音发抖，“我中了。第二百九十七。”
“恭喜。”
“你呢？”
沈砚还在看。
榜中间偏上，第十一行，三个字：
沈砚。
何九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
“第十一！第十一！”
沈砚站在榜下，看着那个名字。
第十一。
他想起他爹。他爹要是活着，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十一也好，十一能进殿试。
那天晚上，会馆里摆了三桌。
丁老头破例拿出了两坛酒，说“我这会馆二十年，头一回出两个贡士”。
喝到一半，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到了沈砚旁边。
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绸衫，手里拿着扇子，虽是春天，也摇。
“沈贡士。”
“阁下是？”
“我姓吴，在礼部当差。”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压在桌上，慢慢推过来，“殿试的策问，三道题。三百两。”
沈砚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沈贡士，别装。”吴姓人笑着压低声音，“今年三百人，有八十个人买了。你不买，人家买了，你就排在人家后头。”
“谁买了？”
“我不能说。”
“周文锦买了？”
吴姓人的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砚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买。”
“为什么？”
“因为买了，我就得替你们写一辈子。”沈砚站起来，“我爹替人写了一辈子。”
第十章 金殿
沈砚没有买题。
但他也没有走。
那天晚上，他跟着那个姓吴的出了会馆，一直跟到城南一家茶楼。
茶楼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周家的管事周福，还有一个穿官服的，四十来岁，脸白，胡子修得很整齐。
沈砚在墙外的窗下站了半个时辰。
他听见了三件事。
第一件，殿试三道策问，第一道问“河工”，第二道问“边饷”，第三道问“民力”，三百两一份，已经卖了八十三份。
第二件，周文锦买了两份，一份自己用，一份留着“备用”。
第三件，那个穿官服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一科的殿试，礼部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文章对得上，前三跑不了。”
沈砚记住了那个人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韩鼎家。
韩鼎正在院里磨刀。
“你又来。”
“大人，学生有事禀告。”
“说。”
沈砚跪下去，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韩鼎听完，把刀放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告的是礼部。”韩鼎说，“你还没进殿试，先告礼部。你要是不中，这辈子就完了。”
“学生知道。”
“你要是中了，人家也会记着你。”
“学生知道。”
韩鼎看着他，看了很久。
“证据呢？”
“有。”沈砚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第一，他们给我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三道策问的题目，字是礼部书吏的馆阁体。第二，我记下的那个官的声音、相貌、官服补子——从五品，文官，胸前是鹭鸶。第三，茶楼后院的伙计，我给了二十文钱，他肯作证，说那间屋子这几日进出的人。”
韩鼎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
他走进屋，换了一身公服，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我走。”
“去哪儿？”
“都察院。”
四月初六，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过问。
四月初八，礼部两名书吏被拿。
四月十一，户部主事周允诚被革职听参。
四月十三，贡士周文锦除名，永不叙用。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沈砚正在会馆里抄《河工图说》。
何九冲进来，喘着气。
“沈砚！周文锦除名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告的。”
何九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告的？”
“我告的。”
“你疯了！”何九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还没殿试！你告了礼部，礼部是殿试的主考！你不怕他们在卷子上做手脚？”
沈砚把笔放下。
“怕。”他说，“可我要是不告，他们就在别人的卷子上做手脚。何九，三百个人里八十三个买了题，我不告，我殿试考得再好，也就排在人家后面。”
何九看着他，慢慢地点了下头。
“行。”他说，“你要是被黜了，我陪你回家。”
四月二十五，殿试。
金殿在皇城正中，丹陛九级，两庑站满了侍卫。
三百个贡士，穿青袍，按名次排成三列，从丹陛下一直排到阶下。
沈砚站在第十一位。
他抬头看了一眼。
殿门开着，里头很暗，只能看见一片金色。
他想起他爹。
他爹考了十七年，连县学的门都没进过。他今天站在金殿底下。
辰时，天子升殿。
鼓响，百官跪，三百贡士跪。
“策问——”
太监宣读，声音又细又长。
第一道，河工。第二道，边饷。第三道，民力。
沈砚跪在阶下，听完，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
这三道题，跟那天晚上他听见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了看前排那些人的背影。
八十三个人。
策问三题，限一日一夜，次日在殿下交卷。
沈砚坐在殿外的廊下，案上一方砚、一支笔、一卷纸。
他没有立刻写。
他看着那道第一题：河工。
他写了第一行:
“河之患，不在水，而在人。”
第二行：
“臣，江南清溪县人也。臣少时，家贫，父为人抄书。臣随父抄《河工图说》三回，知一县之堤，凡十七处，岁溃者三。”
“臣又知一县之学田，四十亩，报灾者十年有七。学田之租，本为岁修堤之用，而十年有七不入堤。”
“臣以此推之：天下之堤，岁溃者不在少数；天下之学田，岁不入堤者，亦不在少数。”
“故臣敢言：河工之费，非不足也，为吏所蚀也。”
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想起韩鼎那句话：你写你见过的，别写漂亮话。
他接着写：
“臣不敢言天下。臣只言一县。”
“清溪之堤，取土于河床，三年必溃。臣请自今以后，取土于岸外百步，堤基下桩三尺，岁修之费出于学田之租，学田之租岁报于府，府岁报于部，部岁核于都察院。”
“如此，则堤可固，吏可核，费可省。”
“若不如此，则岁修岁溃，溃而再修，修而复溃，费愈多而堤愈薄。”
写完第一道，他又写第二道、第三道。
写到最后，天已经黑了。
殿外挂起了灯。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那支被扣在贡院门口的竹杆狼毫。
苏清梧给的。
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交卷。
三百份卷子，送进内阁，由读卷官拟名次，进呈天子。
四月二十九，传胪。
沈砚站在阶下，听见太监一个一个念名字。
“一甲第一名，陆廷玉。”
阶下有人低声哗然。
“一甲第二名，顾行简。”
“一甲第三名——”
太监顿了一下。
“沈砚。”
沈砚站在阶下，没有动。
何九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上去！上去！”
他走上丹陛，跪在殿前。
天子坐在上头，隔得很远，看不清脸。
“抬起头。”
沈砚抬起头。
“你父亲是什么人？”
“回陛下，臣父沈敬之，业儒，在县学门口替人代笔。”
殿上安静了一下。
“代笔。”天子的声音很平，“代笔多少年？”
“十七年。”
“一年挣多少？”
“三十文一日。”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
“朕看过你的卷子。”他说，“你在策里写，河工之费，为吏所蚀。你胆子不小。”
“臣不敢。”
“朕问你一句。”天子说，“你要做官，第一件事做什么？”
沈砚跪在丹陛上，想了想。
“回陛下，臣第一件事，是抄账。”
“抄账？”
“是。”沈砚说，“臣的父亲抄了一辈子书。臣会抄。天下的账，臣想抄一遍。”
殿上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天子笑了一声。
“好。”他说，“书手之子，可为朕抄天下的账。”
那天退朝，沈砚从皇城出来，站在午门底下。
何九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探花！一甲第三！沈砚，你是探花！”
沈砚站在午门的日头底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高墙。
墙很高，天很高。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
“你不用怕。”
第十一章 清河县
传胪之后，新科进士要入翰林院观政三个月。
三个月里，沈砚把翰林院的藏书看了七十三种。
跟他在汇文堂抄书时，一样多。
七月，授官。
翰林院掌院学士找他谈话。
“沈探花，你的卷子，陛下亲自看过。留在翰林院，三年可为编修，六年可为侍读。清贵，稳当。”
沈砚站起来。
“大人，学生想外放。”
掌院学士愣了。
“外放？”他说，“探花外放，是自贬。你知不知道，一甲三名，进士及第，本朝二十年才出一个探花，没有一个是外放的。”
“学生知道。”
“那你还去？”
“学生要去抄账。”沈砚说。
“抄账？”
“天下的账，学生想抄一遍。在翰林院抄不到。”
掌院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要去哪儿？”
“江南道宁州清河县。”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那个县，十年溃了七次堤。”沈砚说，“学生查过户部的册子，清河县是江南道报灾最多的县，也是最没有报清楚的县。”
八月，沈砚到任。
清河县在宁州东南，一条河从县中间穿过去，两岸是田。县城不大，比清溪县还小，城墙三丈高，四门，门楼上长着草。
他到县衙的时候，县丞曹敬之带着三班六房站在门口接。
曹敬之五十来岁，胖，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册子。
“县尊远来辛苦。”他把册子递上来，“这是本县钱粮、户口、堤工的总册，请县尊过目。”
沈砚把册子接了。
“库银多少？”
“回县尊，库银三百二十两。”
“朝廷拨的堤工银呢？”
“去年拨了一千二百两。修了堤，用了八百两，余四百两，存在库里。”
“账呢？”
“账在库里。”曹敬之的笑没有变，“明天给县尊送来。”
第二天，账送来了。
沈砚坐下来，从早上辰时抄到夜里子时。
他抄了一夜，抄完三本。
第二天，他又抄了一天。
第三天，他把三本账、户部的册子、州里的详文，摊了一桌子，然后叫曹敬之进来。
“曹县丞。”
“县尊。”
“库银亏空多少？”
曹敬之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回县尊，账是清楚的。”
“账是清楚的。”沈砚把三本账推过去，“去年堤工银一千二百两，修堤八百两，存库四百两。可账上写的堤工料，是青石三千方、石灰八百斤、木桩一千根。”
“是。”
“我昨天去了堤上。”沈砚说，“堤上三年没修。石缝里长着草，草有半人高。堤脚下有七八处溃口，用土随便填了填。”
曹敬之没有说话。
“三千方青石在哪儿？”
“在……在料场。”
“料场我也去了。料场空着，只有一堆碎砖。”沈砚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昨天量的。堤长一千二百丈，若有三千方青石，堤面应高三尺。现在堤面高一尺二寸。”
屋里静下来。
曹敬之的汗从额头往下走。
“县尊。”他忽然跪下，“这银子，不是下官一个人拿的。”
“还有谁？”
“州里……州里要三成。”曹敬之低着头，“前任县尊要两成。下官拿一成。剩下的，是各房的。”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
曹敬之没有动。
“我说起来。”
曹敬之站起来，腿有点抖。
“曹县丞，我给你一条路。”沈砚说，“你把三十年的税册、田册、堤册，全部搬到后堂。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抄账。抄完了，我替你向州里说话。抄不完，我把这三本账，报去按察司。”
曹敬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县尊，这账，抄不完。”
“为什么？”
“因为有些账，本来就没有。”
沈砚坐下来。
“那就重抄。”
清河县的账，抄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沈砚没有回过内宅。他住在后堂，一天睡三个时辰，把三班六房的人分成三组，一组抄税册，一组抄田册，一组抄堤册。
抄到第十一天，他发现了东西。
田册里有一块地，叫“东九图”，图上是一片荒滩，共计一千八百亩，三十年来一直报“水冲沙压，免税”。
可他派人去看，那片荒滩上种着麦子，长得比谁家都好。
“这地是谁的？”
曹敬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县尊，这地是……张家的。”
“哪个张家？”
“张半县。”曹敬之压低声音，“本县最大的粮户。他家从祖父起就是本县的里正，一家占了本县三成的田。这块地，三十年前就报荒了，一直在种，一直免税。”
沈砚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
“明天，清丈。”
清丈从东九图开始。
沈砚带了六个人：两个书吏、两个衙役、一个木匠、一个老农。
他不用“步弓”，也不用“绳尺”。他让人在田头立一根木桩，量出日影，日中时记影长，按影长算地亩。
老农在旁边看着，看得眼直。
“县尊，这个法子，我爹那时候用过。”
“好用吗？”
“好用。比步弓准。”
第一天，量出东九图实有田两千三百亩。比册上多五百亩。
第二天，量出东十图实有田三千一百亩，册上是一千九百亩。
第三天，张家的人来了。
二十几个人，扛着锄头，围在田头。
打头的是张家的管事，姓张，叫张德，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县尊。”张德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这地，是我家的。”
“册上写着荒滩。”
“册是册，地是地。”
“大靖律，田以册为准。”沈砚说，“册上是荒滩，你种了三十年，就是侵占官田。”
张德往前走了一步。
“县尊，你新来，不懂这儿的规矩。”他压低声音，“这县的田，一半是张家的。这县的粮，一半是张家收的。前任县尊在这儿坐了六年，头一年也想清丈，第二年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第三年他调走了。”张德笑了一下，“县尊，你在这儿能坐几年？”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田头那二十几个人，提高了声音。
“本官在这儿能坐几年，本官不知道。”
“本官只知道，本官要是今天不清丈，明天溃了堤，淹的是你们的田，死的是你们的人。张家的田也在里头，张家的粮也在里头。”
“你们今天扛着锄头站在这里，护的是张家的五百亩免税田，不是你们自己的田。”
田头静了一下。
一个扛锄头的老汉，慢慢把锄头放下了。
第二天，张德又来了，带的人多了，四十几个。
第三天，县衙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图，画的是东九图、东十图的田，一块一块，标着亩数、租额、免税年数。
图的下面写着：
“本县清丈，始自东九图。凡本县田，无论何人，一律入册。册成之日，赋按田出。有不服者，可赴县衙陈告。”
图的右下角盖着县衙的印。
这张图，是沈砚让苏清梧刻的。
苏清梧在半个月前就到了清河县，带着两台刻板机、四个刻工。
“我算过了。”她说，“印一千张，成本三百二十文。一千张贴遍全县十九个乡。”
“钱呢？”
“你欠我。”她笑了一下，“等你有俸禄了再还。”
图贴出去的第三天，张家的田，一户一户来人了。
第一个来的是东九图的一个佃户，姓周，四十多岁。
“县尊。”他跪在堂下，“我租张家的田，一亩租四斗。他家跟我要五斗，说多的一斗是‘田主税’。”
“有契吗？”
“没有。”
“没有契，就是多收。”沈砚说，“从今年起，一亩四斗。多的，让他退。”
佃户愣了半天，忽然磕头。
那天，堂下跪了四十多个人。
曹敬之站在一边，看着这四十几个人的脑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县尊，张半县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砚抬起头。
“我知道。”
“他州里有人。”
“我知道。”
“他家里养着人。”
沈砚把手里的笔放下。
“曹县丞。”
“在。”
“你从今天起，住到县衙里来。”
曹敬之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要死，也得死在县衙里。”沈砚说，“死在外头，我就不一定找得到凶手。”
终章 沈公堤
出事是在九月十七，夜里三更。
曹敬之住在后堂偏屋，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院墙上有个黑影。
他没喊。
他先回屋，把桌上那本刚抄完的田册抱起来，塞进被褥里，然后才出门。
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谁！”
黑影从墙上跳下来，一把刀。
曹敬之往后退，退到后堂门口，背靠着门板。
“县尊在里面。”他说，“你要杀，先杀我。”
刀落下来，砍在他的左臂上。
他抱着胳膊，坐在地上。
刀再下来的时候，后堂的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
黑影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两个衙役从侧院冲出来，把人按在地上。
灯点起来，院子里一片亮。
曹敬之坐在地上，左臂从肩膀到手腕，一道长口子，血把袖子泡透了。
“县尊。”他说，“册子在被褥里。”
沈砚蹲下去，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
“曹县丞。”
“嗯。”
“你今天这一下，值三百两银子。”沈砚说，“我这县的库银，本来亏三百二十两。”
曹敬之笑了，笑得脸白。
“县尊，下官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官。”
被抓住的那个人，姓张，是张家的护院。
审了三天，供出来：张德许他十两银子，要“取了县尊的官印，烧了后堂的册子”。
沈砚把供词抄了三份。
一份送州衙，一份送按察司，一份留着。
州衙的回文来了，只有一句话：
“该县清丈，扰民滋事，着即停止。”
沈砚拿着那张回文，在堂上坐了一个上午。
然后他把曹敬之叫进来。
“曹县丞，册子抄完了吗？”
“抄完了。全县十九乡，实有田四万一千亩，册上原有二万九千亩。多出的一万二千亩，九成在张家名下。”
“刻。”
“刻？”
“刻三百部。”沈砚说，“一部送都察院，一部送户部，一部送按察司，剩下的送江南道各府州县，还有一百部，散给全县的里正、乡老。”
曹敬之抬起头。
“县尊，这是要……”
“这是要让人知道。”沈砚说，“账在纸上，纸在天下。他压得了一县的详文，压不了三百部书。”
苏清梧的刻坊连夜开工。
两台刻板机，四个刻工，再加上县衙的书吏，一共二十个人，刻了十一天。
九月二十九，《清河田册》刻成。
三百部书，装在两辆车上，从清河县出发。
第一辆去省城，第二辆去京城。
十月十七，巡按御史到了清河县。
御史姓周，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袍子，到县衙的头一件事，是把那本《清河田册》放在案上。
“这书，本官在省城看了三遍。”他说，“本官来，是来查两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东九图的荒滩，三十年的免税额去哪儿了。第二，九月十七夜里，是谁要杀一个七品知县。”
查了二十天。
十一月初七，张半县抄家。
抄出粮食八万石，银一万四千两，田契一千二百张。
十一月初十，宁州通判革职，知州降三级调用。
十一月十二，张德斩。
那天行刑，清河县的百姓来了三千人，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沈砚没有去。
他在县衙后堂，跟曹敬之对账。
“县尊。”曹敬之的左臂还吊着，“张家的田，充公之后怎么处置？”
“分。”
“分给谁？”
“分给种它的人。”沈砚说，“三十年前是荒滩，三十年后是他们种的。地是官家的，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地租减三成，租期十年，十年之后，再定。”
曹敬之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县尊，下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下官在清河县做了十四年县丞，前后经过四任知县。四任知县，都是好人。”
“那为什么堤十年溃七次？”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曹敬之说，“好人不查账。”
沈砚没有说话。
十二月，修堤。
沈砚把河工图说摊在堤上，一条一条讲给工匠听。
“取土，不在河床，在岸外百步。堤基下桩，三尺。岁修的钱，从学田的租里出，从充公的田租里出，不摊到民户头上。”
工匠头是个老头，姓李，六十岁，修了四十年堤。
“县尊，这法子，费钱。”
“费钱，但堤不溃。”沈砚说，“你算算，一年溃一次，一次修堤，费多少？”
李老头想了想。
“三年溃两次，一次修堤要八百两。”
“我这个法子，一年岁修，二百两。”沈砚说，“十年两千两。你那法子，十年五千三百两，还死人。”
李老头蹲在堤上，抓了把土，搓了搓。
“县尊，这法子，我爹那辈人用过。”
“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费钱，而且钱要一年一年地花。”李老头说，“一年一年地花，就一年一年地被吃掉。”
沈砚笑了。
“所以我要抄账。”
第二年六月，大水。
雨下了十九天，河水涨到堤面下一尺。
清河县的堤，一寸没溃。
邻县的堤，溃了三处，淹了七个乡。
水退那天，沈砚站在堤上，看着河水。
曹敬之站在他旁边，左臂还留着疤。
“县尊，邻县的灾民，往我们县来了两千多口。”
“开仓。”
“按察司那边……”
“开。”沈砚说，“账我记着。”
那年冬天，清河县的百姓，在堤头立了一块碑。
碑上六个字：
沈公堤。
碑是李老头凿的。他凿了七天，最后一笔凿完，坐在碑底下抽了一袋烟。
“我修了四十年堤。”他说，“头一回，堤没溃。”
第三年春天，调令到了。
“清河县知县沈砚，着即赴京，授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
送行的队伍从县衙一直排到城门口，两千多人。
沈砚没有骑马。他走着。
走到堤头，他在那块碑前站了一会儿。
碑上沾着泥，字是新的。
他蹲下去，用袖子把碑上的泥擦干净。
曹敬之在后面站着，说：“县尊，车等着。”
“曹县丞。”
“在。”
“我走了以后，这账，你接着抄。”
“下官记着。”
“每年报一次府，每三年报一次部。”沈砚站起来，“抄不完，你就报‘抄不完’。别报‘已抄完’。”
“下官记着。”
城门口，柳氏站在一辆驴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娘。”
“我跟你进京。”柳氏说，“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苏清梧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
“《清河田册》的刻板。”她把匣子递给他，“你要进京做御史，总得带点东西。”
“带刻板做什么？”
“带着。”苏清梧说，“你在京城要参谁，先刻一本书。”
沈砚笑了。
他把那匣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很沉。
进京的路上，走了二十六天。
到京的第三天，他去都察院报到。
第四天，他上了第一本。
奏本的开头写着：
“臣，江南道清河县知县沈砚，为参户部仓场侍郎周允诚之子周允诚——”
他写到一半，停住笔。
窗外，京城的春天来了，树上有鸟叫。
他想起很多年前，清溪县下雨的巷口，一个穿花衬衫的粮行掌柜站在门口，说“八两银子，加利息一两二”。
他想起他爹躺在那张旧床上，手抬不起来，让他把窗子开一条缝。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
“今年县试，你去。”
沈砚蘸了墨，把那一行写完了。
“臣请查，天下学田之租，十年不入堤者，凡几县。”
案卷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