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乔曼挽着陆承泽的手臂，站在沈知微床边。
沈知微咳得胸口发疼，手背上的针管跟着晃。陆承泽把一本笔记放到床头柜上，没坐，也没多问，只说：“曼曼给你整理的课堂笔记。你有空看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乔曼垂眼看她，语气温柔：“知微，你好好养病。”
沈知微没应声。她望着天花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承泽不知道她得了肠癌，只以为她是胃病。乔曼却知道。她看见沈知微咳到发抖，眼里那点嫌弃没藏住，转身时又挽紧了陆承泽的胳膊。
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看见了那眼里的得意。
夜里，癌细胞扩散，脏器衰竭。天亮前，监护仪上的线拉直了。
再睁眼时，沈知微躺在一片星海里。
一个巴掌大的小人飘在半空，正对着虚无发呆。她走过去，碰了碰他头上的呆毛。
“啊！”
小人尖叫着飞远了。
沈知微蹲在原地等。过了半晌，小人才拍着胸口落回来，瞪着她：“宿主，你吓死我了！”
“抱歉。”她抬头看他，“这里是哪？你又是谁？”
小人被她说得一愣，脾气消了大半：“我是你的系统小七。这里叫虚境。你临死前还有没完成的心愿，所以能去小世界做任务，攒够愿力，就能回原来的世界。”
“我想回去看奶奶。”
“那就做任务。”
“现在开始。”
小七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星海已经消失。
沈知微回过神时，正站在一柄飞剑上。云层擦着脚底掠过，山峰迎面压来。她抓住剑柄稳住身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系统传人，倒是不问人晕不晕。
她找了处山洞坐下，接收原主的记忆。
她如今叫白月，是华云宗长老。话本里，她是个嫉妒女主木萧萧、屡次从中作梗，最后被主角们联手惩治的恶毒女配。
木萧萧出身凡人小镇，偶然救下重伤的华云宗二掌门江宸。江宸醒来后发现她根骨不错，便收她为徒，亲自教导。两人日久生情，白月则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
沈知微问小七：“原主为什么害木萧萧？”
“话本说，她嫉妒江宸喜欢木萧萧。”
“她自己说过喜欢江宸？”
“没有。”
“谁说的？”
“江宸。”
沈知微合上记忆玉简：“挺会替人做主。”
小七没接话。
“原主现在在哪？”
“去接木萧萧入宗的路上。你再晚点醒，她就把人带回华云宗了。”
“那就去看看。”
“宿主不打算阻止男女主相遇？”
“我连他们都没见过，为什么要阻止？”
“话本里的情节……”
“话本还写了原主会死。”沈知微起身，“我照着走？”
她出了山洞，御剑往前。飞过两座山，山脚下传来呼救声。
落地时，一个灰衣姑娘浑身是血，挡在昏迷的男人前面。几名散修把她围住，领头的人看见沈知微腰间的剑，抬手拦她。
“道友，这里没你的事。”
“她喊救命了。”
“喊了又怎样？”
“我听见了。”
那人笑了一声：“你想替她出头？”
沈知微看了眼地上的男人：“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要抢她东西？”
“这男人自己摔的。她有灵石，我们讨个公道。”
灰衣姑娘急着解释：“我没有灵石，是他把我带到这儿来的，我不认识他们。”
“闭嘴。”散修抬手要打她。
沈知微横剑鞘挡在两人中间：“再往前一步，我就留下你的手。”
那人盯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赤岩门孟魁。”
“还是不知道。”
孟魁面色一沉，朝同伴一挥手：“一起上。她一个人能护几个？”
几人拔刀冲来。沈知微没出剑，只掐诀引起地面，数道石墙拔地而起，将散修分隔开。孟魁冲得最快，撞上石壁，摔得满脸是血。
其余几人被困在墙间，进退不得。
沈知微收手：“把他们送去最近的仙门，交给执事处。”
灰衣姑娘这才松开攥得发白的衣襟：“多谢前辈。我叫木萧萧。”
沈知微看向昏迷的男人：“他是江宸？”
木萧萧怔了怔：“前辈认识他？”
“听说过。”
江宸醒来时，先看见木萧萧，撑着地面坐起身：“姑娘怎么称呼？”
“木萧萧。是这位前辈救了我们。”
江宸这才看向沈知微，认出她的长老令牌：“白月长老？”
“是。”
江宸道了谢，转头便对木萧萧说：“你的根骨不错。随我回华云宗，我收你为徒。”
木萧萧没答。
沈知微问：“她愿意吗？”
江宸像没听见似的：“进了宗门才有机会修行。”
“我问她愿不愿意。”
江宸眉头微皱：“她年纪小，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木萧萧低头攥着衣摆。
沈知微转向她：“你想修行吗？”
“想。”木萧萧停了一下，“但我不想让前辈为难。”
“这不算为难。”
江宸接过话：“白月长老既然也在，不如一起回宗。掌门近日正要议事。”
沈知微没理他，仍问木萧萧：“你愿意跟我走，还是跟他走？”
木萧萧看看江宸，又看看她：“我能跟前辈走吗？”
“能。”
江宸神色沉了下来：“她是我先遇到的人。”
“先遇到，就能替她做主？”
江宸没答。木萧萧跟着沈知微回了华云宗，他也一路跟在后面。
进山门时，江宸又拦住她们：“掌门已经答应我收徒。你把她带回来，是什么意思？”
“等掌门确认根骨，再让她自己决定拜谁为师。”
“一个凡人姑娘懂什么拜师？”
“你既然知道她不懂，为什么急着要她拜你？”
江宸被问得哑口无言。
掌门听完来意，命人取来测灵石。木萧萧将手放上去，石面亮起一片清透的青光。执事报出灵根品阶，确认她适合修行。
江宸立即说：“那就由我收她为徒。”
掌门没应，只问木萧萧：“你自己的意思呢？”
木萧萧看了眼江宸：“我想先学会保护自己，再考虑拜师。”
江宸脸色一沉：“修行讲机缘。你现在犹豫，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机会可以再找。”沈知微道，“师父若只给她一个选择，那是逼她，不是收徒。”
掌门看了沈知微一眼，让人先安排木萧萧住下，拜师的事以后再议。
江宸拂袖离开。
第二天，沈知微在宗门大殿里见到了自己的“罪证”。
一枚碎裂的传讯玉简摆在桌上，里面留着她的声音，像是她命人阻止江宸收徒。掌门、几位长老、江宸和孟魁都在。孟魁捂着额头的伤，先声夺人：
“白月长老昨日伤了我，还要把我送去执事处。我是替江宸仙君办事，她当众不肯让木萧萧拜师，回宗后还要杀我灭口！”
江宸接着说：“我原以为白月长老带走木萧萧，是怕她一个凡人受骗。没想到你和赤岩门早有来往。”
沈知微看他：“你什么时候让孟魁替你办事？”
“我没有。”
“他说替你办事，你不问清楚，就先说我和赤岩门有来往？”
江宸冷冷道：“他在撒谎。”
“他额头的伤是我打的，玉简里的声音也是我的。你说我与赤岩门有来往，证据呢？”
孟魁抢道：“我亲耳听见她跟人商量，只要木萧萧不拜江仙君为师，就能坏了他们的姻缘！”
沈知微看着他：“昨天我连木萧萧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在哪听见我谈姻缘？”
孟魁一顿。
掌门问他昨夜为何出现在山脚，孟魁支吾起来。沈知微道：“他是冲着木萧萧身上的护身玉来的。那玉是江宸给她的，上面留着江宸的灵气。”
江宸转头看孟魁：“我什么时候给过她护身玉？”
木萧萧从袖中取出一块裂开的玉佩：“昨天江仙君醒来后给我的，说路上不安全，让我带着。”
孟魁脸色发白。
江宸道：“那只是普通护身玉。我没让孟魁替我办事。”
掌门查验玉佩，确认里面有江宸留下的灵气。可孟魁咬定自己只是贪图玉佩，没人能证明江宸指使他。大殿上只能先将孟魁押下，江宸因私自把护身玉送给凡人，被掌门训斥几句。
散会后，江宸堵住沈知微。
“白月长老，你为何处处针对我？”
“你昨天要收她做徒弟，今天就有人拿着你的玉去抢她。你让我当没看见？”
“我随手给的，谁知道会惹出这种事。”
“知道会惹麻烦，就别随手把她推到你身边。”
江宸沉声道：“木萧萧的事，不劳你操心。”
“她进我院子之前，我不会让她再落到你手里。”
江宸冷笑：“你能护她多久？”
沈知微绕过他往前走。木萧萧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拜师帖。
“白长老，我想拜你为师。”
“想清楚了？”
“我不想做谁的姻缘，也不想做谁手里的筹码。我想学会保护自己。”
沈知微接过拜师帖：“那从今天开始，跟我练剑。”
木萧萧行了拜师礼。
礼还没办完，江宸带着掌门的传令弟子赶到院外。
“掌门有令，白月长老交出木萧萧。”
沈知微把拜师帖放在桌上：“为什么？”
“木萧萧涉嫌偷取宗门重物。执事处已经在她房里搜出证物。”
木萧萧脸色发白：“我没有偷东西。”
“搜出来的是什么？”沈知微问。
“镇宗玉牌。”
执事把刻着华云宗山门印记的玉牌拿出来，说是在木萧萧枕下找到的。
江宸道：“白月长老，你还要护她？”
“搜屋时谁在场？”
“执事处的人。”
“谁亲眼看见她放进去？”
没人回答。
江宸说：“人证物证俱在，还查什么？”
“既然俱在，把搜屋经过说清楚。”
江宸转向木萧萧：“你拜她为师，是因为她替你遮掩罪行？”
木萧萧站到沈知微身后：“我拜她为师，是因为她问我愿不愿意。”
院外渐渐聚了人。执事抱着玉牌，低声说：“掌门只命我们带她问话，没说定罪。”
“那就先查搜屋的人。”沈知微说，“谁拿出玉牌，谁碰过她的枕头，都当面说清楚。”
“你这样拖下去，事情只会更难收场。”江宸说。
沈知微拿起拜师帖：“她已经拜我为师。要问可以，先查清楚是谁把玉牌放进她房里。”
执事没敢上前。江宸离开时只留下一句：“你护她一次，不代表她次次都能脱身。”
当晚，木萧萧房门外多了两名看守。
沈知微推门进去，见木萧萧坐在床边，桌上摊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阵图。
“你打算从后山逃？”
“我听见他们说明早要把我送去问罪。我不想连累你。”
“逃了，他们就能说你畏罪潜逃。”沈知微收起阵图，“等他们来。”
次日执事处带着掌门令牌进院，沈知微已经守在门口。
领头执事说：“掌门命木萧萧暂住戒律堂，等候审问。”
“昨夜搜屋的人呢？”
“另有差事。掌门会另行查问。”
“没有证人，也没查清玉牌来源，就要带走我的弟子？”
“这是掌门的意思。”
沈知微递出拜师帖：“她已行拜师礼。手续尚未报备，是我的疏忽，我会补齐。你们要问可以，不能只把她当嫌疑人带走。”
执事没有接帖：“白长老，别让大家为难。”
“奉掌门之命，就请掌门来当面说。不是掌门的命令，今天谁也别进这个门。”
院外的弟子互相看了看，没人上前。江宸带着掌门赶到时，门外已围了不少人。
掌门看过拜师帖：“木萧萧入宗才一天，手续未报备，不能算正式入门。她涉嫌偷取镇宗玉牌，必须接受问询。”
“可以问。但问询不是定罪，也不能只问她一个人。”
江宸冷声道：“长老是在担心查出她是受你指使？”
“你急着把她带走，倒像是怕查出别的。”
掌门命戒律堂先行审问，并让沈知微不得干预。
沈知微问：“搜屋的人也去戒律堂吗？”
掌门没答。
人群中，一个负责看守木萧萧住处的年轻弟子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
“掌门，昨天搜屋前，我看见有人先进去过。”
江宸转身：“谁？”
年轻弟子倒出几块碎玉屑：“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的腰牌上刻着二掌门的印记。他还威胁我，不许说出去。”
掌门让人拿来腰牌样式。年轻弟子确认无误。
江宸道：“我的腰牌丢了两个月，早就报给执事处了。”
沈知微问：“你既然知道腰牌丢了，为什么不先查拿走的人？”
“我不知道是谁拿的。”
“那你怎么认定木萧萧偷了玉牌？”
江宸看着那块玉牌：“它在她房里。”
“是谁放进去的？”
他没回答。
掌门暂缓带走木萧萧，命人先查腰牌和搜屋经过。江宸当众说会配合，转身却拦住沈知微。
“你满意了？”
“找到放玉牌的人才算查清楚。”
“那弟子未必可信。”
“所以要查。他的话能查，你的话也能查。”
江宸伸手要拿她手里的拜师帖：“木萧萧不能再跟着你。”
沈知微退开：“你没资格替她决定。”
“她是个凡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想被你安排。”
“你教她顶撞师长，是在害她。”
“你把她的选择说成顶撞，才是在害她。”
江宸转身时撞翻院外的木架，架上的镇宗玉牌拓印图掉在地上。负责登记的执事拾起来，翻到背面，念道：“此牌已有裂损，三日前交由二掌门修补。”
众人看向江宸。
掌门问：“你三日前拿过玉牌？”
“是我送去修补的。交回执事处时，玉牌是完整的。”
沈知微看向执事：“旧册有记录吗？”
江宸说：“有。”
执事脸色发白：“我没听说过。”
掌门命人查旧册，又让人封住戒律堂，不准接触证物。
木萧萧握着拜师帖，纸边被她捏皱了：“师父，我还是会被带走吗？”
“暂时不会。”
“以后呢？”
“等证据说话。”
木萧萧看了眼院外：“他们要是不肯呢？”
“那就让更多人看见证据。”
当晚，沈知微被召去戒律堂。掌门、江宸和几名长老都在，桌上放着审问记录。
掌门道：“登记旧册里查不到玉牌修补的记录。”
江宸说：“执事处漏记了。”
一名长老开口：“玉牌在木萧萧房里找到，搜屋弟子也作证亲眼看见。如今多出一个证人，不能就此认定江宸有罪。”
沈知微问：“那个看见腰牌的弟子在哪？”
“说身体不适，不肯来。”执事答，“后来离开宗门了。”
“谁准他走的？”
执事沉默。
江宸说：“你怀疑我灭口？”
“我问谁准他离开。”
“弟子来去自由，我管不了。”
掌门压住记录册：“明日公开审议。你若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木萧萧仍要去戒律堂。”
“我可以去。”
木萧萧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裂开的玉匣。
江宸脸色变了：“谁让你进来的？”
“没人。我在库房外捡到的。”木萧萧把玉匣放到桌上，“里面有镇宗玉牌的碎屑，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罪状。”
掌门打开玉匣。纸上写着：木萧萧入宗后盗取镇宗玉牌，交由白月藏匿。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枚二掌门的印记。
江宸说：“印记可以伪造。”
沈知微从匣底取出一片玉屑，凑到灯下。碎屑上有道修补痕迹，与旧册记录的玉牌裂纹吻合。
掌门命执事去找修补玉牌的匠人。
执事刚走到门口，江宸忽然说：“不用找。玉牌是我拿去修的。”
屋里安静下来。
“但栽赃木萧萧的事不是我做的。”江宸紧接着说，“有人偷了我的腰牌，借我的名义做了这些。”
沈知微问：“谁能拿到你的腰牌？”
江宸没答。
木萧萧从玉匣边拿起一枚小铜铃：“我在房里找到的。这是你身边侍童腰上的铃。”
江宸道：“一枚铃能说明什么？”
“不能证明你指使他。”沈知微说，“至少能证明他进过我弟子的房间。”
掌门命人把侍童带来。
侍童进门后看见铜铃，一动不动。江宸先问：“你去过白月长老的院子？”
“没有。”
“那铃怎么在那？”
“不知道。”
沈知微说：“昨日搜屋前进去过的人，执事和你。除了你，还有谁？”
侍童看了眼江宸：“仙君，我没有放玉牌。”
江宸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把腰牌借给孟魁？”
话说完，他才停住。
掌门拍案：“孟魁的腰牌是你借的？”
江宸改口：“我只是听说过。”
沈知微追问：“听谁说的？”
江宸不答。
侍童跪了下来：“是我做的。孟魁给我灵石，让我把木萧萧赶出宗门。二掌门不知道。”
木萧萧问：“玉牌也是你放的？”
“是。”
“罪状呢？”
“也是我写的。”
“有人叫你写吗？”
“没有。”
沈知微看着江宸：“你刚才为什么知道他把腰牌借给孟魁？”
江宸说：“一时口误。”
掌门命人重新审问侍童和孟魁。木萧萧洗清嫌疑，江宸因知情不报被暂时停了二掌门的职权。
出了戒律堂，木萧萧问：“师父，你早就知道是他的人做的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他们查？”
“他们有办法让你认罪，我们就要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如果他们不肯呢？”
“今天他们肯了。”
木萧萧把拜师帖抚平：“我会好好修行，不再让你为我费心。”
“修行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还人情。”
没过多久，山门外传来急报。掌门命沈知微去封剑谷，查看一柄失窃的古剑。
那柄剑原是白月所有，早年交由宗门保管，三年前却被登记为遗失。
沈知微赶到封剑谷时，江宸也在。
“你怎么来了？”
“掌门让我协助。”
“你被停了职。”
“停的是我处理弟子事务的权力，没说不能来封剑谷。”
谷中管事捧着旧册迎上来：“白长老，剑昨夜又出现在封剑台上，剑鞘刻着你的名字。”
沈知微认出剑鞘上的旧刻痕。
江宸问：“你的剑丢了三年，为什么不报？”
“原主不知道剑在哪，我也是刚知道。”
“你说刚知道，就能证明不是你藏的？”
“不能。”
江宸像是在等她辩解。沈知微却问：“你是在查剑，还是替谁找罪名？”
管事翻开旧册：“剑失窃前，白月长老签过领剑记录。”
江宸指着签名：“她拿走过剑。”
沈知微看了一眼：“不是我的字。”
“你认得自己的字？”
“认得。”
“也可能是故意写得不像。”
她问管事：“谁保管旧册？”
“先由谷中弟子轮值，后来交给执事处。半年前点过一次册。”
沈知微翻到那页：“纸是新的。”
管事凑近查看，页边留着撕过又粘回去的痕迹：“这页被换过。”
“查换纸的人。”
管事调出当日值守名册。沈知微认出其中一人，是原主的弟子楚原。
楚原被带到封剑台，先说自己没碰过旧册。管事拿出被换下来的旧纸，他才低头承认：“是我撕的。”
江宸问：“谁指使你？”
“没人。”楚原看向沈知微，“白长老以前把剑交给我保管，我弄丢了，不敢承认，才改了记录，说是她自己领走的。”
“剑后来去了哪里？”
“三年前，我把剑交给江仙君，让他送去修补。之后问过，他说没修好，已经送回封剑谷。”
江宸道：“他在撒谎。”
楚原拿出一张褪色的收剑单：“当时是江仙君签的字，我留着了。”
管事认出上面的印记属于江宸。
江宸道：“我只是代收，剑最后送回来了。”
沈知微按住封剑台上的剑鞘：“既然送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换掉领剑记录？”
江宸没有答。
掌门赶到后命人清点物品。剑还在，剑身却裂开一道新痕，裂口里残留着黑色灵气。
管事认出那是魔修气息。
江宸说：“剑在谷里受损也说不准。”
掌门问守谷弟子，谁最后接触过剑。值守册上记着江宸昨夜在封剑台停留了一刻钟。
“我只是检查剑鞘。”江宸说。
“为什么没告诉掌门？”沈知微问。
“我不知道剑上有魔气。”
沈知微看着裂口：“剑不是三年前丢的。你一直把它藏在别处，昨夜才放回来。裂痕是新的，里面却压着封剑台的灰。你先把剑放上去，再用灰盖住裂口。”
管事取来封剑台的灰，与裂口里的残留比对，颜色相同。
江宸说：“巧合而已。”
掌门封存古剑，命江宸暂停所有宗门事务，等候调查。
江宸被带走时盯着沈知微：“你以为自己赢了？”
“我只把剑拿回来。”
“很多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
“那就查到清楚为止。”
木萧萧和几名弟子在谷外等她。她问：“那是师父的剑？”
“是。”
“你还要查它为什么裂吗？”
“要。”
“我陪你。”
“你才刚学握剑。”
“我能先学着不拖后腿。”
“不是陪我。”沈知微说，“你陪自己查明白。”
木萧萧点头。
掌门把剑匣送到长老院，命沈知微暂时别打开，说剑上的黑气可能伤人。她看着封条：“这是我的剑。”
“剑失窃多年，又牵涉宗门安危，先由执事处保管。”
“江宸拿走时没人封存。现在回来了，反倒要扣着我的东西？”
“我会查清楚。”
“查多久？”
掌门没有答。
沈知微伸手解封条。执事上前阻拦：“白长老，不可。”
“既然说有危险，就当面确认。”
掌门让执事退下，只要求木萧萧站远些。
匣盖打开，黑气没有散出。剑鞘上的旧符压着气息。沈知微刚握住剑柄，剑身轻响，匣底掉出一枚铜片。
铜片刻着华云宗旧印，背面有个“江”字。
掌门拿起铜片：“这是江宸的令片。”
沈知微看了一眼：“有人把它放进来，想把剑上的黑气和江宸牵在一起。”
掌门问：“你认为他被陷害？”
“我认为证物摆得太齐，像是有人急着让我们下结论。”
木萧萧道：“若不是江仙君，谁把玉牌放进我房里、把罪状放进玉匣，又把这枚令片放进剑匣？”
没人答得上来。
沈知微把剑放回匣中：“查令片来源。别把所有罪都推给一个人。”
木萧萧看着铜片：“这不是江仙君常用的令牌。他的牌子没有穿绳的孔。”
她翻过铜片：“这是旧年杂役用的令片，名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执事脸色变了：“库房里还存着这种旧令片。”
掌门下令封锁库房。搜查到傍晚，管事坚持说旧令片都在册，十七枚一枚不少。
沈知微问：“那剑匣里这枚是哪来的？”
管事沉默。
逐一验过后，他们发现库房里有一枚令片缺角，断口正好与铜片吻合。管事这才说，半年前有人借走过一枚，说要修库房门锁。
“谁借的？”
“掌门身边的传令弟子。”
传令弟子否认：“我只是奉命送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令片。”
掌门问：“奉谁的命？”
他看了眼掌门，又看向江宸离开的方向：“二掌门的侍童。”
侍童仍被关着，无法当场作证。
沈知微问传令弟子：“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二掌门报复。”
“现在不怕了？”
“怕。但我不想再替人背罪。”
掌门下令重查与江宸有关的旧物。
第二天，木萧萧在戒律堂外听见两名弟子议论白月当年的旧案。
“江仙君说她为争掌门之位，故意在比试里伤人。”
“赵寻当年伤得不轻，白长老也因此被罚去山外静修。”
木萧萧追问：“谁被她伤了？”
两人看见她，闭了嘴。
“既然说她伤人，就说清楚。”
一人压低声音：“赵寻。江仙君替他作证，说亲眼看见白长老出剑。”
木萧萧把这事告诉沈知微。小七查了白月的记忆，确认她参加过那场比试，却没有伤赵寻的记忆。原主被罚，是因为赵寻说她下重手，江宸则作证亲眼看见。
沈知微去药房找赵寻。他正在整理药草，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白长老找我有事？”
“问几年前比试的事。”
赵寻把药草收进柜子：“过去了。”
“你现在还认为是我故意伤你？”
他没回答。
沈知微问：“你亲眼看见我出剑吗？”
“没有。我当时昏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认定是我？”
赵寻关上柜门：“我醒来后，江宸说看见你动手。宗门罚了你，我以为事情已经了了。”
“谁先告诉你是我？”
“江宸。他说你想赢他，拿我当垫脚石。”
“那次的记录还在吗？”
赵寻指向药房后的旧柜：“执事记过伤情，你去找。”
旧记录册还在。上面写着赵寻在比试后半段受伤，出手者不明，现场留下两道不同的剑痕。旁边另有补记：江宸曾上台替赵寻止血。
赵寻看完，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我一直以为他救了我。”
“他救过你，也告诉过你该相信什么。”
赵寻合上册子：“我愿意去掌门面前作证。”
“你不怕？”
“怕。但我再不说，以后还会有人因为我沉默受罚。”
掌门面前，江宸质问赵寻：“你当年明明认定白月伤你，为什么现在反悔？”
赵寻道：“我没亲眼看见。”
“你知道你这么说，宗门会重查旧案？”
“知道。”
“你不怕白月借此报复？”
赵寻看向沈知微：“她没逼我，是我自己要说。”
江宸说：“你受她指使。”
赵寻反问：“你当年也没有证据，凭什么就能指使宗门处罚她？”
掌门宣布重查旧案，并恢复沈知微参与宗门议事的资格。
散会后，赵寻又拿出一份旧抄录：“这份本该在执事处，我一直留在药房。”
抄录里夹着一张薄纸，只有半行字：江宸赛前曾替赵寻检查佩剑。
木萧萧看着那行字：“赵师兄的剑是不是被动过？”
赵寻道：“剑早不在了。”
“当年是谁收的？”
“江宸。”
三人赶去旧剑库，库门已经落锁。守库弟子说，江宸昨天取走了一只旧剑匣，说掌门同意了。掌门当时不在宗门。
取物记录上写着江宸的名字。沈知微看了一眼：“不是他的字。”
守库弟子说有人冒名取物。匣子已经空了，底部留着一层青色粉末。
赵寻认出那是自己佩剑上的封刃粉：“有人把我的剑换走了。”
“换走后呢？”
“我不知道。剑上有当年的血痕。”
掌门命人封锁山门，盘查出入者。沈知微带木萧萧去查登记册时，江宸的侍童拦住她们。
“白长老，二掌门想见你。”
“他已经停职。”
“他说旧剑在山门外石桥下。要是被别人拿到，就会被毁掉。”
木萧萧问：“他怎么知道剑在那里？”
侍童不答。
沈知微转身去找掌门：“先把这事报上去。”
侍童急道：“不先去拿吗？”
“去。但不瞒着掌门。”
石桥下确实藏着一只剑匣。沈知微没有打开，等掌门和执事处的人都到了才取出旧剑。
剑身折断，血迹已经干涸，剑柄上的名字被刮去一半。赵寻一眼认出自己的刻痕。
“是这把。”
执事检查剑痕：“裂口像是比试前被灵气震过。剑身受了暗伤，交手时才会断。”
沈知微问：“比试前谁检查过剑？”
“江宸。”赵寻说。
侍童跪下：“是二掌门让我把剑放在这里，说只要剑回宗门，旧案就能了结。”
掌门问他江宸在哪。
“后山。”
众人赶到后山时，江宸在一间废弃石屋里。
掌门问：“旧剑是你藏的？”
“不是。”
“侍童说是你让他送去石桥。”
“他想替白月作证，当然把罪推给我。”
侍童仍跪在石阶下：“我说的是真的。”
江宸看着他：“我对你不薄。”
侍童低下头：“我知道。可你也让我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沈知微问江宸：“你为什么在这？”
“来找侍童。”
“你知道他把剑送到石桥下？”
“不知道。”
“他说是你让他送的。”
“他在撒谎。”
掌门命人搜石屋，找出一卷封存多年的旧记录，上面写着江宸曾在比试前替赵寻换剑。
江宸看完便说：“伪造的。”
“谁伪造？”
“不知道。”
沈知微道：“旧剑是别人拿的，记录是别人伪造的，侍童也替别人说话。你身边的人倒都很会自作主张。”
“白月，你不必句句针对我。”
“我问的每一句都和证据有关。”
掌门收起记录：“江宸，先随我去戒律堂。”
江宸没有反抗。临走前，他看着沈知微：“你以为把我抓起来就完了？”
“我没说完了。”
“还有谁？”
“你自己清楚。”
两日后，赵寻旧案查明。比试前他的剑确实被人动过，江宸事后也确实说看见白月故意伤人。原主因此被罚去山外静修，错过了宗门长老议事。
掌门当众撤销对白月的处罚，恢复她的名誉。赵寻向沈知微道歉：“当年我没查清楚就信了江宸的话，害你受罚。”
“你受伤后想尽快了结，可以理解。以后别把没看见的事说成看见了。”
赵寻应下。
宗门里有人向沈知微道歉，也有人仍觉得她只是运气好。她没理会，把旧剑交给掌门。
“剑上的魔气要查清楚。”
掌门说：“交给铸剑师。”
“你能保证没人再换证物？”
掌门沉默片刻：“我亲自看着。”
“现在就去。”
铸剑师拆开旧剑，在剑身夹层里取出一片薄薄的黑色石屑。
“石屑是后来嵌进去的，会留下魔气，也会让剑刃变脆。”
掌门问：“谁能做这种事？”
“懂炼剑的人都能。我、江宸，还有三名常替宗门修剑的弟子。”
掌门把三人叫来。其中一人认出石屑纹路：“这是南岭魔修常用的碎石。去年我替江仙君修剑时见过类似的。他说是在山外捡的。”
“什么时候？”
“半年前。他带来一柄断剑，说里面有异物，要我取出来。后来又说不用我动手，把剑拿走了。”
沈知微问：“那柄剑什么样？”
“剑柄刻着白月两个字。”
众人看向沈知微。铸剑师比对两片石屑，纹路完全一致。
掌门命人搜查江宸住处，找到另一块相同的黑石，以及一张写着白月名字的剑谱抄本。上面标着她旧日练剑的习惯和招式，旁边另有一句：若她回宗，便将旧剑交还，引她去封剑谷。
沈知微问：“谁写的？”
侍童说：“二掌门。他想让白长老回宗后先去封剑谷，再用剑上的魔气坐实她与魔修有来往。”
掌门问江宸为何要陷害白月。
侍童低声道：“他说白长老留在宗门，掌门就不会把二掌门的位置交给他。只要白长老失去名声，木萧萧也会被赶走。”
木萧萧问：“他为什么要赶我？”
“他说你是他命里的劫。”
木萧萧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他不肯让我选师父，却说我是他的劫。他拿别人的命替自己开路，还怪别人挡路。”
再次审问江宸时，他承认给赵寻换过剑，也承认派侍童去木萧萧房里放玉牌，却否认所有栽赃都是他安排的。
“我只是想让木萧萧离开白月身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沈知微问：“镇宗玉牌呢？”
“我没让人偷。”
“旧剑呢？”
“那是我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剑送去封剑谷，还故意留下魔气？”
江宸不答。
掌门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江宸看着沈知微：“白月一直不信我。”
“你栽赃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没想害你。”
“你当众说我害人，拿我的剑做局，让人伪造证物，还把木萧萧当诱饵。这不叫害人？”
江宸低下头：“我只是不想你留在宗门。”
“你想让我走，就可以毁我的名声？”
江宸没有回答。
掌门撤去他的二掌门之位，封住修为，暂时逐出主峰，等候长老会最终处置。
长老会开审那日，广场上站满了人。江宸被押在阶下，侍童和孟魁分列两侧。赵寻带着旧剑，木萧萧拿着拜师帖站在沈知微身后。
掌门宣读审查结果：栽赃、隐瞒、擅动宗门物品、伪造记录等罪，一项项摆在众人面前。
江宸抬头：“我认错，但我没有勾结魔修。”
沈知微说：“没人指控你勾结魔修。你一直在替自己补一个没人问的罪名。”
“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事实说完。”
江宸看向木萧萧：“我救过你。”
“你给过我护身玉，也救过我一次。”木萧萧说，“可救过我，不等于能替我决定一辈子。”
“我没想替你决定一辈子。”
“你替我选师父，替我认定我喜欢你，还因为我不肯听你的，就让人把我赶出去。这不是替我决定是什么？”
江宸说：“我只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当然不一样。我会记得谁救过我，也会记得谁害过我。”
江宸转向沈知微：“你满意了？她现在恨我。”
“她恨不恨你，是她的事。”
“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离开她。”
“从一开始，我只问她愿不愿意。”
长老会判江宸逐出华云宗，不得再以二掌门身份行事。孟魁因抢夺弟子财物、参与栽赃，被送往山下守矿三年。侍童因协助伪证，降为外门杂役，另受门规惩处。
江宸被带下山前，停在沈知微面前。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从前了？”
“记得一些。”
“你还记得我说过，等你伤好以后，陪你去剑池吗？”
“记得。”
“你当年答应了。”
“原主答应的，不代表我欠你。”
江宸没再开口。
木萧萧等他走远，才把拜师帖收进袖里：“师父，你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替别人做主。”
“你会原谅他吗？”
“这和原不原谅没关系。宗门已经按规矩处置他。”
“他以后若回来呢？”
“他改了，就按新的人看。没改，就继续按规矩办。”
旧剑被铸剑师修补好，却不能再拿来对敌。木萧萧问：“那还修它做什么？”
“挂在院里。”
“做纪念？”
“提醒自己，别把别人的话当证据。”
三日后，掌门召见沈知微，问她愿不愿意接任二掌门。
“不愿意。”
“宗门需要你。”
“宗门需要的是能主持规矩的人，不一定是我。”
掌门问她推荐谁。
“把议事权分给几位长老。重大处罚按证据和门规办，留下记录。别再让一个人说了算。”
掌门沉吟许久，最后采纳了她的建议。长老会轮流主持宗门事务，重大处罚不得只凭一人作证。
木萧萧正式拜师那天，掌门亲自主持仪式。礼成后，沈知微给她一把新剑。
“师父，这把剑叫什么？”
“你自己取。”
木萧萧想了想：“自选。”
赵寻笑道：“够直白。”
“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取名字。”
沈知微点头：“那就叫自选。”
一年后，木萧萧参加宗门试剑。江宸留下的旧剑修好后挂在长老院墙上，她没带它上场，只拿着自己的剑走上比试台。
对手问：“你不怕输？”
“怕。”
“怕还上来？”
“怕输不等于认输。”
她接下三招，第四招被对方击偏，剑尖擦过台边。台下有人喊她的剑要掉了，木萧萧用剑柄抵住地面，借力站稳，重新握紧剑。
赵寻在人群里说：“比上次强多了。”
旁边有人问：“她上次什么时候比过？”
“入门试炼时，剑被人抢走，她空手撑了半炷香。”
木萧萧最终赢下比试。她没去看台下的喝彩，先走到沈知微面前。
“师父，我赢了。”
“嗯。”
“下次我想去山下看看。去当年救江宸的那个小镇。”
“什么时候走？”
“等剑练得再好一点。”
沈知微把剑鞘递给她：“剑不是拿来证明你够不够好。你想走，今天也可以。”
木萧萧接过剑鞘：“那我明天走。”
第二天清晨，木萧萧收拾好行囊，赵寻陪她到山门。沈知微也送了出来。
木萧萧问：“师父，你会想我吗？”
“会。”
“那我早点回来。”
“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你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木萧萧转身下山，走出一段才回头挥手。
赵寻问沈知微：“你不怕她不回来？”
“她回来，是她愿意。不回来，也不欠我。”
沈知微回到长老院时，小七正浮在窗边。
“任务完成，愿力够了。你可以回原来的世界。”
沈知微看向桌上的传送阵：“奶奶还在吗？”
小七沉默片刻：“你离开了很久，凡人的时间过去了很多年。奶奶已经不在了。”
沈知微没问是哪一年，也没问奶奶最后有没有人陪着。
“我还能回去吗？”
“能。但那里已经没有你想见的人。”
“那就不回去。”
小七问：“你不想再做任务了？”
“等见到下个世界再说。”
小七展开传送阵：“新任务的身份是刚入门的弟子。情节里，她会被师兄当众指认偷走宗门灵药。”
沈知微踏进阵中：“先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要是她不愿意呢？”
“那就送她离开。”
光芒亮起，长老院空了下来。墙上的旧剑少了一把，山道上，木萧萧已经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