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抖的王阿姨
宋瑶在公司食堂吃了三年饭，骂了三年打饭阿姨。
那阿姨姓王，五十出头，矮胖身材，脸圆圆的，笑起来其实挺和气的。但宋瑶觉得这笑里藏着刀。每次轮到她打菜，王阿姨的手就精准地开始抖，舀起一勺红烧肉能抖下去三分之一，最后落进餐盘里的只剩几块碎肉和半勺汤汁。换成青椒炒蛋更惨，勺子在空中抖三抖，青椒全掉回保温槽里，落进盘子里的全是蛋渣渣。
“阿姨，您手能不能稳点儿？”宋瑶头一回说这话的时候还挺客气。
王阿姨眼皮都没抬：“姑娘，够吃就行了，减肥。”
宋瑶一米六五，一百零五斤，减哪门子肥？
第二天她特意早去了十分钟，排在第一个，心想这回您总没理由抖了吧。结果王阿姨一勺子下去，照样抖得跟筛糠似的。宋瑶盯着餐盘里那孤零零的两块红烧肉，压着火问：“阿姨，我这一份跟别人的一样吗？”
“一样的呀，”王阿姨笑眯眯地指了指前面男同事的餐盘，“你看人家小伙子多壮实，多吃点应该的。你小姑娘家家的，吃那么多干嘛？”
宋瑶回头一看，前面那个男同事盘子里红烧肉堆得冒尖，至少是她的三倍。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您厉害”，端着盘子走了。
从那以后，宋瑶跟王阿姨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宋瑶拎着饭卡往食堂冲，跟王阿姨斗智斗勇。她试过换窗口——从一号窗口换到三号，结果王阿姨隔三差五轮岗，早晚还能撞上。她试过晚去，等十二点半人少了再去，王阿姨还是能精准地从保温槽底刮出两片菜叶子往她盘里一扣。她甚至试过带个保温饭盒，说“阿姨您给我多打点我留着晚上吃”，王阿姨瞅了她一眼，舀了满满一勺土豆烧牛肉，然后手腕一翻——抖剩三块土豆，牛肉一片没有。
宋瑶端着饭盒回到工位，同事周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今天又是土豆开会？”
“那阿姨针对我。”
“你跟她好好说说呗，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没笑脸。”宋瑶戳着土豆，“我给她的笑够多了，她全拿去喂狗了。”
周周笑得直拍桌子。
就这么骂了三年。宋瑶从入职骂到转正，从新人骂成部门骨干，从二十三岁骂到二十六岁。她在食堂跟王阿姨的对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阿姨您手别抖”“我没抖”“您明明抖了”“你看错了”——公司里但凡在食堂吃过饭的人，几乎都听过她俩拌嘴。有人管这叫“每日相声”，有人管这叫“午间固定节目”。
宋瑶也不想的。但她每次看见王阿姨那张笑眯眯的圆脸，一股无名火就往上窜。凭什么别人盘里肉堆成山，她盘里就几根菜帮子？凭什么男同事打菜是“小伙子多吃点”，到她这儿就“小姑娘减肥”？她试过投诉，行政部说“食堂阿姨都是公司老员工的家属，不好管”。她试过找食堂主管，主管当面教育了王阿姨两句，第二天王阿姨给她打菜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宋瑶想通了：算了，就当减肥。实在馋肉了，下了班自己买卤味加餐。但该骂还是得骂，不骂她心里堵得慌。
第二章 新来的项目总监
今年三月，公司空降了个项目总监，姓沈，叫沈砚。
据说总部派来的，三十岁，履历漂亮得能当模板用，建筑学出身，干了五年项目管理，手上过过十几个亿的盘子。宋瑶第一次见他是在项目启动会上，这人穿了件深灰西装，站起来说了五分钟话，条理清晰语速适中，底下人听了直点头。宋瑶坐后排嗑瓜子——会议室不许吃东西，但她偷偷在桌子底下剥——一边剥一边打量这位新总监。
长得确实不错，肩宽腿长，五官端正，就是表情太淡了。淡到什么程度呢？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他说了句“换一台”，食堂的菜太咸他说了句“反馈一下”，跟同事碰面点个头算打招呼。周周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沈不咸”，说这人身上什么都是淡的，连说话都跟白开水似的。
沈砚来了一个月，跟宋瑶唯一的交集是工作邮件。他批了个方案，宋瑶负责改，来回三封邮件全是正事。宋瑶连他面都没见过第二次。
四月中旬，公司搞团建，去郊区一个拓展基地搞了两天一夜。晚上烧烤的时候，宋瑶蹲在烤架前面翻串儿，旁边突然多了个人影，扭头一看，沈砚蹲旁边拿了个夹子翻香菇。
“沈总也吃烧烤？”宋瑶随口搭话。
“我不能吃？”
“您这形象不太配烧烤，像应该坐在西餐厅切牛排的。”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我穿西装是因为要开会。烧烤我吃得挺多。”
宋瑶不信。结果这人蹲那儿烤了半小时香菇和鸡翅，翻面刷酱撒孜然，手法比她还熟练。烤完递给她一串：“尝尝。”
宋瑶咬了一口，愣了一下。外焦里嫩，咸淡正好，比她烤的好吃多了。
“……您这手艺哪儿学的？”
“大学在烧烤店打过工。”
宋瑶看着面前这位西装革履履历光鲜的项目总监，脑子里浮现出他端盘子翻串儿的画面，没忍住笑了。沈砚也不恼，往嘴里塞了串鸡翅，含含糊糊说了句“笑什么笑，比你烤得强”。
那天晚上俩人在烤架前蹲了一个多小时，聊的净是些不着调的事——哪家烧烤好吃，什么肉适合烤什么火候，辣椒面该不该提前腌。宋瑶发现这人话不少，就是平时在办公室懒得说。
团建回来之后，俩人在公司碰面点头之外多了句话——“最近吃啥了？”或者“食堂那个新菜试了没？”宋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看着冷淡其实心里门清，聊起吃的来比谁都来劲。
五月初，沈砚约她周末吃饭。宋瑶盯着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个“吃啥”。沈砚说“烤肉”。宋瑶说“行”。就这么简单。
吃了三顿饭之后，俩人莫名其妙就处上了对象。宋瑶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反正稀里糊涂的。周周听了直翻白眼：“你这叫什么？吃烤肉吃出感情了？”宋瑶想了想：“可能是他烤的肉确实好吃。”
第三章 沈砚说他妈在食堂上班
处了两个月，宋瑶对沈砚的了解越来越多。这人平时话不多，熟了之后话特别密，尤其是聊到他专业相关的东西，能从建筑风格扯到城市规划再扯到哪个城市的路灯设计得最丑。他做饭特别好吃，周末有时候把宋瑶叫到他公寓去，做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他还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捋头发，明明头发梳得挺整齐的，坐下来没五分钟能捋七八遍。
宋瑶有时候觉得这人挺逗的，跟公司里那个“沈不咸”完全两副面孔。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俩人在外面吃完饭遛弯。宋瑶随口抱怨了一句食堂的菜越来越咸了，说着说着又把王阿姨拉出来鞭尸：“就那个打菜的王阿姨，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怀疑她上辈子是个筛子。”
沈砚脚步慢了一拍：“哪个王阿姨？”
“就食堂一号窗口那个，圆脸短头发矮胖矮胖的，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打菜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跟她斗了三年了，她每次给我打菜都跟喂猫似的。”
沈砚沉默了好几秒。宋瑶扭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的那个王阿姨……”他清了清嗓子，“是不是左眼角有颗痣？”
“你咋知道？”
“她是我妈。”
宋瑶脚下一绊，差点摔马路牙子上。她扶着路灯杆子稳住身形，转过头盯着沈砚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你说什么？”
“我妈在你们公司食堂上班。”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在公司不自在。”
宋瑶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她捋了捋时间线——沈砚是三月空降的，她跟王阿姨的梁子是三年前就结下的。也就是说，她在不知道沈砚是谁的情况下，骂了他妈整整两年零九个月。
“你再说一遍。王阿姨是你妈？”
“亲妈。”
“食堂打菜那个王阿姨？”
“对。”
“手抖那个？”
“她在家也手抖。”沈砚补了一句，“端汤洒半碗。”
宋瑶盯着他，脑子里飞速翻旧账——她骂王阿姨手抖、偏心、克扣口粮、看人下菜碟、笑里藏刀……每一条都骂得有理有据，句句属实。但问题是，她骂的是男朋友的亲妈。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也没跟我提食堂的事。”沈砚摸了摸鼻子，“后来熟了，我想跟你说来着，但你每次提起我妈都跟开闸放水似的，我插不上嘴。”
宋瑶回想了一下，确实。她骂王阿姨的时候语速极快激情澎湃，跟单口相声似的，一般人确实找不着缝插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我要带你回家吃饭。”沈砚说得很自然，“迟早得说。”
宋瑶当场蹲马路牙子上了。
第四章 第一次上门
那个周末宋瑶过得浑浑噩噩的。她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把跟王阿姨三年的恩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试图回忆自己有没有说过特别过分的话。捋完发现——好像句句都挺过分的。什么“您这手是装了震动马达吧”，什么“您是不是跟我有仇啊”，什么“我上辈子是不是抢过您家大米”——全公司都听见过。
周周听了这事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宋瑶你真是个人才，骂婆婆骂了三年，你老公还是人家儿子。”
“别说了，我想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让我周六去他家吃饭。”
“去啊！当面给阿姨道个歉，说以前不知道是您，多有得罪。阿姨还能吃了你不成？”
宋瑶心想也是。她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保健品和水果，又去自己花店——哦对，宋瑶业余开了个线上花店，副业——订了束百合。周六上午沈砚开车来接她，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后备箱里塞，乐了：“你这是搬家？”
“你闭嘴。我现在紧张得想吐。”
“我妈又不吃人。”
“她不吃人，她抖手。”宋瑶瞪了他一眼，“我骂了她三年，她看见我不得把我手也抖断了？”
沈砚一路憋着笑开车，宋瑶坐在副驾上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背了八百遍。到了小区楼下，她仰头看着二十几层的高楼，深呼吸了三次才迈开腿。
电梯到门口，沈砚按门铃之前，宋瑶拽住他胳膊：“你妈要是拿扫帚赶我，你得拦着。”
“不能。”
“为什么？”
“我妈不拿扫帚，她拿擀面杖。”
门开了。王阿姨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真拎着根擀面杖——但擀面杖上沾着面粉，明显刚才在擀面皮。她看见宋瑶站在沈砚旁边，手里还拎着东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跟慢放镜头似的演了一遍。
“小宋？”
“阿姨好。”宋瑶挤出个笑，“那个……我是沈砚的女朋友。”
王阿姨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她，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个圈：“你俩啥时候搞一块儿的？”
“妈，你让人先进门。”沈砚伸手接过宋瑶手里的东西，把她往屋里推。
王阿姨侧身让路，眼睛一直盯着宋瑶。宋瑶换了拖鞋进了客厅，把百合花递给王阿姨：“阿姨，给您买的花。”
王阿姨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抬眼瞅了她一下：“食堂骂我三年那个小宋，是吧？”
“……”宋瑶脸都绿了，“阿姨我——以前不知道您是沈砚的妈——”
“不知道就可以骂了？”王阿姨把花搁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宋瑶张了张嘴，沈砚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妈，宋瑶之前跟我提过食堂的事，确实是我没早说。”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扭头进了厨房。宋瑶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沈砚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没事，我妈就这脾气，一会儿就好”。
果然没过几分钟，王阿姨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往茶几上一搁：“吃西瓜。小宋你坐，别杵着跟个罚站似的。”
宋瑶坐下来，规规矩矩拿了块西瓜。王阿姨坐对面沙发上，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忽然说了句：“你骂我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宋瑶一口西瓜差点呛进气管里。
“你说我手抖，”王阿姨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手腕，“我确实抖，甲状腺有毛病，医生让吃药吃了好几年了。打菜抖是因为真抖，不是故意的。”
宋瑶愣住了。
“但你说我偏心男同事，”王阿姨话锋一转，“我是故意的。”
“啊？”
“你看那些小伙子，一个个二十出头，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食堂五点半开饭，他们来的时候菜都凉了。我多舀一勺肉，他们好歹能吃饱。你们小姑娘五点准时下班，五点半就来吃饭，热菜热汤的，少吃一口肉怎么了？”
宋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阿姨接着往下说：“你这姑娘性子太冲，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我本来想跟你解释的，结果你天天摆个臭脸，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后来抖习惯了，一天不抖你两下我手痒。”
沈砚在旁边闷笑。宋瑶瞪了他一眼，转过头跟王阿姨说了句：“阿姨，对不起。之前是我态度不好。”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王阿姨摆摆手，又看了沈砚一眼，“你俩处对象，我不反对。小宋除了嘴厉害点儿，没别的毛病。以后来家里吃饭，别买那些保健品，我跟你叔都不吃，你下回带两斤排骨来。”
宋瑶松了口气，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她看了眼沈砚，忽然想起来一事：“阿姨，您知道我在食堂骂您，那您知不知道沈砚跟我处对象的事？”
“知道啊。他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宋瑶转头看沈砚：“你上个月就跟你妈说了？那你这一个月天天听我骂你妈，你什么感受？”
沈砚摸了摸鼻子：“挺煎熬的。”
第五章 王阿姨的酸菜鱼
第一次上门之后，宋瑶跟王阿姨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公司食堂里她俩还是拌嘴，但画风变了——以前是宋瑶骂王阿姨手抖，现在是王阿姨主动多给她舀一勺肉，然后笑眯眯地问一句“够不够？不够再抖两下？”宋瑶端着盘子哭笑不得，旁边排队的同事看得一愣一愣的。
“宋瑶，阿姨今天怎么不抖你了？”周周端着餐盘凑过来。
“因为我成她儿媳妇候选人了。”
“……啥？”
“沈砚是她儿子。”
周周手里筷子“啪”掉地上了。这事在公司传开之后，宋瑶被全部门的人轮番审问了一下午，从“你怎么跟沈总好上的”问到“你骂婆婆的时候知不知道是婆婆”。她挨个解释了一遍，解释到最后嗓子冒烟，发誓以后再也不在食堂骂人了。
但王阿姨让她破了戒。
八月底的时候，沈砚说他妈想请宋瑶来家里吃饭，特意做酸菜鱼。宋瑶受宠若惊，提前买了水果和排骨——上回王阿姨说别买保健品，她记着呢——周六中午准时上门。
王阿姨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香味把隔壁邻居都招来了。鱼片嫩白，酸菜脆爽，汤底金黄，宋瑶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阿姨您这手艺绝了。”
“好吃吧？秘诀是酸菜得自己腌，外面买的没味儿。”
宋瑶连吃了两碗饭，撑得靠在椅子上直哼哼。沈砚在边上给她夹菜，王阿姨看着儿子那殷勤样，撇了撇嘴：“在家从来没见他给我夹过菜。”
沈砚头都没抬：“您手又不抖，自己夹。”
王阿姨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
宋瑶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她看着这娘俩拌嘴，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的。王阿姨这人吧，嘴硬心软，做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跟她妈有点像。她妈以前也是，嘴上嫌她这嫌她那，冰箱里永远给她留着两盒酸奶。
吃完饭宋瑶主动去洗碗，王阿姨拦了一下没拦住，就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聊天。从沈砚小时候尿床聊到他大学在烧烤店打工烫了手，从她自己在食堂干了十几年聊到宋瑶爸妈——宋瑶提了一嘴爸妈都不在了，王阿姨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以后周末不想做饭就来家里吃”。
宋瑶洗着碗，鼻子有点酸。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第六章 食堂风波
九月份出了档子事。
公司食堂换了供应商，新来的餐饮公司把原来的老员工裁了一半，王阿姨也在名单里。宋瑶那天中午去食堂打饭，窗口后面换了张陌生脸孔，她愣了半天，问旁边的人：“王阿姨呢？”
“走了。新公司不用她们那批老人了。”
宋瑶端着餐盘在食堂里站了半天，最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扒了两口饭觉得没滋没味的。她给沈砚发了条微信：“你妈被裁了？”
沈砚回得很快：“我知道。昨天的事。”
“你咋不跟我说？”
“我妈不让说。她怕你觉得她不行了，之前跟你吹牛说食堂离了她转不了。”
宋瑶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王阿姨这人真是——死要面子。
晚上她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有点惊讶：“小宋？啥事啊？”
“阿姨，食堂那个新来的打菜员手更抖，我今天那份红烧肉就三块。”
王阿姨在电话那头乐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离了我转不了吧？”
“转不转得了另说，您真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干嘛？人家不要我了。”王阿姨语气轻松得很，“我干了十几年了，正好歇歇。你叔身体也不好，我在家给他做做饭。”
宋瑶想了想，说了句：“那您要不考虑考虑来我这边干？”
“你那边？你那花店？”
“对。我那个线上花店最近单子多了，一个人包不过来。您要是不嫌活儿杂，过来帮我打包发货，比在食堂轻松，工资可能没那么多，但时间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瑶以为她不愿意，补了句：“您要是不想——”
“我去。”王阿姨打断她，“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行。”
挂了电话，宋瑶给沈砚发了条微信：“你妈下周一来我这儿上班了。”
沈砚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补了一句：“你俩凑一块儿不得把我烦死？”
宋瑶回：“你自找的。”
第七章 花店的新搭档
王阿姨来花店上班第一天，把宋瑶的小仓库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干活利索，打包花束手脚麻利，跟供应商砍价也有一套，开口就是“你这批玫瑰叶子都黄了还好意思要这个价”。宋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人要是早二十年出来做生意，估计早就发了。
俩人搭班半个月，宋瑶发现王阿姨这人比她原来想象的有意思多了。她嘴上不饶人，心里门儿清。有个客户订了束求婚花束，要求特别多，王阿姨一边包一边嘀咕：“这男的连女朋友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还求婚呢？”宋瑶乐得直不起腰。
但也有闹别扭的时候。王阿姨手抖的毛病还在，有回打包花束把丝带系歪了，宋瑶说了两句，王阿姨当时没吭声，晚上收工的时候忽然冒了句：“你是不是还嫌我手抖？”
宋瑶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解释：“阿姨我没那个意思。丝带歪了重新系一下就行了，又不是大事。”
王阿姨闷着头收拾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就是……干惯了食堂，突然换了个地方，怕干不好给你添麻烦。”
宋瑶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一箱花搬上车，一边搬一边说：“您来之前我一个人干，天天忙到晚上十点。您来了之后我八点就能收工回家躺着。您猜谁给谁添麻烦？”
王阿姨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宋瑶回家跟沈砚打电话，聊起这事。沈砚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了句：“我妈这人就这样，服软不服硬。你越跟她拧着来她越较劲，你顺着毛摸她就软了。”
“你早说啊，害我跟她斗了三年。”
“早说你能信？”
宋瑶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能信。
第八章 沈砚的爹
宋瑶一直没见过沈砚他爸。王阿姨提过几回，说“你叔腿脚不好不爱出门”，宋瑶也没多想。十月中旬有天王阿姨说家里包饺子让宋瑶过去吃，宋瑶到了之后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多了个瘦高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这是你叔。”王阿姨拿擀面杖指了指沙发。
沈砚他爸放下报纸站起来，冲宋瑶点了点头，话不多，跟她爸以前一个德行。宋瑶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叔好”，老头嗯了一声，又坐回去看报纸了。
那天包饺子的时候王阿姨才跟宋瑶多说了几句。沈砚他爸以前是建筑工人，干了二十多年，后来腿出了问题干不了重活，就在家接点零散活儿。沈砚考大学那年家里条件不好，他妈才去食堂上班的。
“他那会儿老跟人说‘我儿子学建筑的’，好像儿子干这行比他当年砌墙高级似的。”王阿姨一边包饺子一边絮叨，“其实他自己砌墙砌得可好了，我们结婚那房子墙皮到现在没裂过。”
宋瑶听着，扭头看了眼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叔，老头耳朵不太好，没听见这边说什么，正拿红笔在报纸上圈圈画画。她忽然想起来沈砚说过他爸以前每周给王阿姨买花，后来他爸腿不好不出门了，沈砚就接了这个活儿。
“阿姨。”
“嗯？”
“沈砚买白玫瑰那事儿，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您让的？”
王阿姨手上停了停，笑了：“他自己想的。有一回我过生日他买了把白玫瑰，我说你爸以前也给我买这个，他就记着了。后来每周买，我让他别买了费钱，他不听。”
宋瑶低头捏着饺子皮，心里软了一下。
她回去之后跟沈砚说了句：“你以后不用每周买花了，我帮你带回来。”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帮我带？”
“嗯。反正我店里就有，成本价给你。”
“那不行，得收你代购费。”
“你滚。”
第九章 求婚
十二月底跨年夜，沈砚说带宋瑶去个地方。
宋瑶以为又是哪家烤肉店，结果车开到梧桐区一条支马路上，停在一间锁着门的小铺面跟前。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旧招牌，写着“晚花”两个字——宋瑶认识这地方，她妈生前开的那个花店。后来她妈走了，铺面盘给别人了，这些年改过奶茶店改过裁缝铺，换来换去。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我把这铺面租下来了。”沈砚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耳朵尖又红了，“下个月开始是你的了。你想卖花就卖花，想卖咖啡也行，想开烧烤店我帮你烤。”
宋瑶盯着那扇掉了漆的卷帘门看了半天，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怎么租的？”
“这家铺面的房东是你妈以前的邻居，我托人打听到的。”他捋了捋头发，“你之前不是说梧桐区那个老铺面拆迁了吗，我想着这间虽然小了点，但位置还行……”
宋瑶打断他：“沈砚。”
“嗯？”
“你这是在求婚还是在给我盘铺面？”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素圈，内侧刻了三个字。
“求婚。”他说，“顺便给你盘了个铺面。两件事一起办了。”
宋瑶站在路灯底下，冷风吹得她鼻子通红。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这人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耳朵红得跟熟透的虾似的，表情却装得很镇定，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她。
“戒指我自己刻的，不太圆。”他补了一句。
宋瑶把戒指拿过来套手指头上试了试，刚好。内侧那三个字是——晚花坊。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行吧。但铺面装修你负责。”
“我负责。”
“花架子设计你画图。”
“我画。”
“王阿姨当店长。”
“……她当店长那我当什么？”
“你当搬运工。”
沈砚想了三秒钟：“行。搬运工也行。”
第十章 食堂再聚首
开春之后“晚花坊”重新开张了。王阿姨当店长，管进货管打包管跟客户吵架。宋瑶负责线上运营和接单。沈砚周末过来当搬运工和烧烤师傅——他在店门口支了个小烤架，来买花送两串烤肉，生意好得隔壁奶茶店老板天天过来蹭。
原来的公司同事们听说宋瑶开了花店，组团来捧场。周周第一个杀过来，进门看见王阿姨系着围裙在包花，愣了半天：“王阿姨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啊。”王阿姨拿剪刀剪着丝带，“小宋给我开的工资比她食堂那会儿高多了。”
周周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
三月底公司老同事聚会，有人提议去食堂吃一顿怀旧餐。宋瑶挽着沈砚的胳膊去了，在窗口转了一圈，新来的打菜员果然手更抖。宋瑶端着盘子坐下来，对着满桌人感慨了一句：“王阿姨抖归抖，起码抖得有技术含量，每回都让你觉得差一点点就够吃了，勾着你下次再来。”
沈砚在旁边喝水，差点呛着。
当晚回家王阿姨打电话来问今天聚会怎么样，宋瑶把新打菜员的水平描述了一遍。王阿姨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看见没？离了我转不了吧？”
“是是是，您最厉害。”宋瑶窝在沙发上，沈砚在旁边给她捏肩膀，“阿姨，下周花店有个大单子，婚庆的，五十束桌花，您有空来接一下不？”
“有！我明天就来！”
挂了电话，宋瑶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头一回在食堂骂王阿姨那天。她扭头看了沈砚一眼：“你说咱俩这事儿，搁网上写小说都没人信。”
“那你写呗。”
“行，回头我写一篇发网上，标题就叫《我把婆婆骂成店长》。”
沈砚捏着她肩膀的手停了停：“你确定要用这个标题？”
“怎么？”
“我怕我妈看见。”
“你妈看见能咋的？”
沈砚沉默了三秒：“她能追到你评论区骂你。”
宋瑶想了想王阿姨的战斗力，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往沙发上一躺，枕着沈砚的腿看天花板。
“那换个标题。”
“换什么？”
“《手抖阿姨和她手稳的儿子》。”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标题更欠。”
宋瑶笑得拿抱枕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