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晚，闺蜜从垃圾桶里捡了个包。
失主找上门，张口就要三万八千六。
“赔钱，录视频认罪，不然让你们社死。”
“上一世，我们赔了，也道歉了。”
她却把认错视频发上网，配文：“两个小偷，终于认罪。”
闺蜜被辞退，被堵门，连她妈都打电话骂她。
她跳楼那天，还给我留了句话。
我真没偷。
我拿着证据去找那个女网红，却被她的“粉丝”推下天桥。
“再睁眼，手机镜头正怼着我们的脸。”
闺蜜攥住我：“认个错算了。”
我按住她的手，看向桌上那只包。
包底的旧维修标签，还没撕。
1
“三万八千六，不赔就让你们社死！”
手机镜头越过桌沿，几乎碰到许栀的鼻尖。
我攥住她汗湿的手。
她还活着。没有楼顶的风，也没有电话里那声砸得我耳朵发疼的响动。
我把她拉到身后，冲镜头笑了一下。
“好，我们赔钱和损坏时间写清楚。”
苏念禾举着手机，嘴角翘起。
“早这样不就完了？捡便宜捡到我头上，真有你们的。”
桌上的包歪倒着，包底蹭着灰。
半小时前，许栀在小区垃圾分类点捡到它，交给管理员，还没走，就被苏念禾带着助理堵住了门。
她说包被偷了，又说许栀划坏了包，必须照价赔。
“上一世，我替许栀转了这笔钱。付款截图被配上认罪字样，挂在苏念禾主页。我们求她删视频，连求她的语音也被放了出去。”
“七天后，许栀跳楼。我去找拍摄现场的人推搡。”
“再睁眼，我坐回了这间调解室，手边的水还是满的。”
“扫这个。”
苏念禾推来收款码。
我没动手机，抽过登记纸。
“包什么时候买的，你先写。”
她收了笑。
“你查户口呢？”
“你要三万八千六，总得让我知道赔哪儿。”
“刚才你自己答应赔了，警察都听见了。”
“前提也听见了：凭证和损坏时间写清楚。”
民警挡开她的手机。
“先别拍人，事情没核实。购买凭证带了吗？”
苏念禾翻了个白眼，划出一张订单截图，只有商品图和价格，订单号被裁掉一半。
“原订单能打开吗？”我问。
“私人账号，凭什么给你看？”
“可以给民警看。”
她的手指停住了。
许栀拽了拽我的袖口，下唇被咬出了血。
“晚晚，我手机里还有两千多，你先别替我出。”
我拉下她咬住的手指。
“钱先不动。”
苏念禾嗤笑。
“闹半天，连零头都拿不出来？”
助理递来另一部手机。六秒的视频里，许栀站在垃圾桶旁拎着包，转身找管理员的后半段被截掉了。
“证据在这儿，还问什么？”
我点开手机录像。
“我记录交接和包的现状，不拍无关人员，可以吗？”
民警看了眼镜头。
“别妨碍调解。”
我对准桌面。包外侧有一处划痕脱线。
“麻烦逐项记一下，哪些是你说今天造成的？”
“你少装懂，奢侈品就是这样，一点伤都修不好。”
“那就指出你主张的损坏位置。”
她点了点包侧。
“这里，看到没有？”
我拉近镜头。划痕边缘发暗，缝隙里夹着灰。
我没说新旧，稳住镜头。
“还有吗？”
“整个包都不能背了。”
“具体是哪里？”
苏念禾一拍桌子的声音。
我握紧她的手。
民警敲了敲桌面。
“好好说话。”
苏念禾拎起包，又塞回桌上。
“算我倒霉，钱赔了，录个道歉视频，这事就过去。”
助理横过手机。
“照我们写的念，半分钟。”
屏幕上的字，开头就是承认因贪心拿走他人财物。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又想反悔？”苏念禾盯着我。
“捡包交给管理员，跟这段话对不上。”
“都赔钱了，还装什么清白？”
“所以没核清之前，我们一分钱都不转。”
许栀的指甲掐进我掌心。
“上一世，我也以为赔钱就能结束。”
苏念禾扣下手机，靠回椅背。
“行，让大家评评理。我一百多万粉丝，总有人认识你们。”
我转向民警。
“这句话，麻烦也记下来。”
她坐直了。
“我哪句话？”
“你说不赔就让我们社死，又说一百多万粉丝，总有人认识我们。”
我指着登记纸。
“我们不同意公开正脸，也不同意她发动别人找我们的私人信息。”
民警看向她。
“不要拿网上曝光逼人接受调解，先把事实说清楚。”
“我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那就配合核实。”
她抿住嘴，拿包的动作重了些。包底翻起一角，露出一张盖着蓝色印章的白色标签。
我的手指停在桌边。
“上一世，我们只顾凑钱，连交接时都没仔细看包底。”
“等一下，包底还有东西。”
她立刻把包放正。
“灰，垃圾桶里沾的。”
“看着像标签。”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伸手抢，只挪动手机，让包留在镜头里。
“你要求按这个包赔，”
助理低头看了眼包底，伸手要拿，被民警拦住。
“还没登记完，先放着。”
苏念禾挤出笑。
“警官，包底容易脏，我拿纸擦擦。”
“保持现在这样。”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我请民警帮忙侧过包，拍下标签，又补了一张整个包底的照片。
标签右上角印着日期：八月六日。
今天七夕，八月十日。
下方还有门店缩写和维修单号，最底下的小字磨掉了一截。
我放大照片，把能辨认的号码记进备忘录。
苏念禾盯着我的手。
“拍完删了，谁准你拍我私人东西？”
“这是你拿来索赔的包。”
“标签早就贴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抬头看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灰？”
她伸手拿水杯，助理抽纸擦水，挡在包前。
我收回手机，把原照片发给许栀，又传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苏念禾催道：“三万八千六，今天给个痛快话。我没时间陪你们耗。”
“凭证补齐，损坏时间写清楚，我们配合核实。”
“你就只会这一句？”
“认罪视频不录，这句也算。”
许栀低着头，手机亮一次，她就按灭一次。
我碰了碰她的手腕。
“谁找你？”
她没递给我助理先笑了。
“都发出去了，现在装没用。”
苏念禾正低头操作手机，闻言抬起屏幕晃了晃。
我们在调解室里的正脸，已经出现在她的主页。视频只留下我答应赔钱的话，后面的要求全被掐掉。
“配文说，偷包的两人终于认赔，现在又耍赖。”
我撑住桌沿，掌心滑得抓不稳。
她收回屏幕。
“网友有知情权。”
民警起身，让她停止拍摄，又让助理放下手机。
许栀终于把手机递给我。
陌生账号发来她的大学毕业照，问她学校是不是就教出这种人。
“紧接着，我也收到一张照片，工作室上个月的合照牌，我的名字被红圈圈住。”
有人质问合作方，怎么还敢用偷东西的人。
项目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下静音，怕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栀死死拽住我的衣角，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
“晚晚，认个错算了。就说捡了不该拿，行不行？让她把照片删了，我妈会看见的。”
苏念禾拿过助理的手机。
“早这么配合多好，录完我就考虑删。”
许栀抹了把脸，朝镜头挪去。
我把她的椅子拉回身边。
“捡东西可以还，没偷就是没偷。”
她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我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管理员看见你来还包了，你忘了？”
她攥着纸点头。
“他还让我等，说先找失主。”
“那就把这句话留下。”
许栀看了我一会儿，松开衣角，点开手机备忘录。打错两次，删掉重打。
苏念禾伸来的镜头停在半空。
“许栀，你想好了，这视频我还能继续发。”
许栀咬紧牙，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没偷。”
声音不大。助理说了句什么，她没理，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偷。”
苏念禾的笑没了。
我把视频发布时间记在照片编号下面。登记纸上，三万八千六后面还空着几栏。
我把笔推回她面前。
“购买凭证。”
她没接。
门外脚步声急促。我刚挂断许栀手机上的陌生来电，调解室的门就被推开。
辅警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楼道照片。
“你们住址已经被发出去了。”
2
辅警手机的画面里，四五个人挤在我家门口。
有人把自拍杆举到门牌旁，另一只手正往门上拍。
许栀碰了碰屏幕。
“这……这是咱们家？”
我的手机响了，房东的声音冲出来。
“门口全是拍视频的人，你们今晚搬走！”
“叔，我们还在派出所，事情没查清，是他们乱传。”
“我不管！楼下店里都在问，整栋楼谁还敢住？”
电话里传来拍门声。
“让她们出来！”
“偷了东西躲什么！”
许栀缩回手。房东挂了电话。
我攥紧手机。上一世，许栀就是从这里开始不敢回家，住旅馆、换号码，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我拉她回到桌边，把楼道照片递给民警。
“麻烦把这个也记上，我们没公开过住址。”
苏念禾抱着包。
“网友自己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和发布时间一并截下。
民警让我们留下链接，又问具体住址。
许栀报门牌时，牙齿直打战。我替她说完两个数字。
“有人到门口拍摄，刚才电话里能听见，房东也能证明。”
辅警出去联系辖区人员。苏念禾起身，朝助理偏头。
“走了，跟她们耗不起。”
她经过许栀身边，手机还亮着。
许栀往我身后躲，鞋跟碰倒了纸篓。我蹲下去扶，她也蹲下来，攥着一张纸不松手。
“晚晚，我睡衣还晾在阳台。”
“先不回去。”
“明天呢？”
我抽走她手里的纸，扔进篓里。
“先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出了派出所，我避开出租屋的方向。
许栀跟着我。
“咱们箱子还在家。”
“让房东先别动，拿东西时找人陪着。”
她摸了摸兜里那包皱掉的纸巾。
“我就剩两千一了。”
“今晚先住一间。”
我在附近找了家有前台的小旅馆。
“登记时，许栀压低帽檐，身份证放下又拿起来。前台姑娘伸手等着，她却转头看我。”
我先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双床房，麻烦别告诉别人我们住这里，有人来问就联系前台。”
姑娘看了我们几眼，没多问，推来房卡。
“进屋后，许栀扣上锁，又拉了两次门。”
床单上有块洗不掉的黄印。她坐在床沿，没脱鞋。
“今晚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拧开矿泉水递给她拨通调解时留下的垃圾站管理员电话。
次没人接，次快挂断时，对面才传来喘气声。
“叔，我是刚才交包的女孩的朋友，林晚。”
“哦，你们还没解决？”
“没有，想麻烦您留一下今晚的监控。”
电话那头响着水声。
“这机器存不了几天，值班的人才会导，我不会弄。”
我起身穿上外套。
“您先别关，我们现在联系民警。”
许栀也站起来。
“我也去。”
“你在这里等也行。”
她攥住门卡。
“我想看，我到底哪一步就变成偷东西了。”
我联系刚才登记的民警，说明监控位置。他让我们先确认能否回看，原始录像会安排调取，又提醒我们避开围堵的人。
管理员叫来还没下班的物业值班员。我们打车绕到垃圾站后门。
许栀摘下帽子，塞进包里。
“戴着更像躲人。”
门口没有直播的人，管理员拿着钥匙等我们。看见许栀，他叹了口气。
“网上怎么说你揣着包跑了？你当时明明喊我来着。”
许栀张了张嘴。
“等警察来问，您愿意把这话再说一遍吗？”
“我看见啥就说啥。”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发抖。
值班室里，旧电脑风扇嗡嗡响。
值班员调出摄像头，问大概几点。我翻出调解登记的时间，往前报了一段。
“画面里，一辆垃圾车挡住大半个屏幕。”
许栀指着右上角。
“我那时候刚下楼拿快递，还没过来。”
值班员往前拖了一截。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拎着黑色袋子走进镜头。
我撑住桌面。那件灰上衣，半小时前才见过。
是苏念禾的助理。
她走到垃圾桶旁，朝路口看了一眼，把袋子里的包拿出来。
许栀的水瓶掉在地上，没人捡。
屏幕里，助理把包放进桶口，却没走。包带垂下来，她又拎起，换了个朝向。
值班员放慢播放速度。
她退到路边，举起手机对着垃圾桶看，又回来把包往外拉了一点，再拨开旁边的纸箱，让半个包露在外头。
管理员凑近屏幕。
“这不摆给人拿的吗？”
我胸口发堵。
不到三分钟，许栀出现在画面里。
她经过垃圾桶，停下来指了指包，朝值班室喊人。
管理员出来后，她把包拎给他看，站在旁边等。整个过程，连拉链都没拉。
许栀用手背擦脸。
“我喊您了。”
“对，我让你别走，看看有没有人回来找。”
“我没想要。”
“叔知道。”
我把手机对准屏幕，先拍摄像头编号，再请值班员从助理出现前连续回放。
拍到许栀把包递向管理员时，我的手腕已经酸疼。
“上一世，苏念禾发出的那段六秒视频，我看过无数遍。”
我保留拍摄原文件，给民警发消息。
“监控找到了，能看到有人把包放进去，麻烦尽快保存原始录像。”
值班员按民警交代的方式联系物业负责人，留出对应时段。我记下他的姓名、电话，又核对了画面时间。
管理员送我们到门口，许栀朝他鞠了一躬。他赶紧让开。
“别这样，回去歇着吧。”
手机震了一下。
房东发来解除租约的消息，附着一段楼道视频。
门板上贴着打印出来的许栀照片，嘴上画了红叉。
许栀伸手来拿手机。
“那张毕业照……我妈还洗了一张放家里。”
房东又发来语音。
“钥匙明天交回来，东西赶紧搬，押金扣了清洁费再退。”
我保存语音，回复要求双方在场清点物品，也请他保留门口被骚扰的录像。
许栀站在路边翻租房群，停在月租最低的房源上，看了很久。
回到旅馆，前台递来两份没拆封的牙刷。我道了谢。
许栀刚把牙刷放到床头，公司办公软件就响了。
她点开，举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垂下。
我坐到她旁边。
屏幕上是一份盖章通知：解除劳动关系，理由是个人不当行为影响企业形象。
落款是陆承的公司。
许栀前几天已经办完离职交接，公司却欠着工资，拖着离职材料。
“现在，倒有空补辞退通知了。”
“工作也能这样没了？”
她放大通知，指着公章。
“我上个月就走了开除我的？”
我往下翻，附件里还有苏念禾那段视频的截图。
许栀抓起手机，要给负责人打电话。我按住她的手腕。
“先下载通知，别只截图。”
“我得问他我干什么了！”
“问，留着消息问，别弄丢原文件。”
她咬住嘴唇，点了下载。
我把监控时间录进证据清单，补上通知送达时间。
许栀凑过来。
“住址也写进去？房东那条呢？”
“都留着。”
她把文件逐个发给我又检查有没有遗漏。
监控备份到一半，苏念禾的账号弹出新动态。
封面还是我们的脸。
许栀把我的手机倒扣在床上。
“先别看她骂了。”
她红着眼，打开捡包时的照片，放到我们中间。
“看看有没有漏拍的地方。”
我们挤在床沿，把照片逐张放大。
“看到包带时，许栀停住了。”
她放大那个金属挂饰，又换了一张角度。
“晚晚，这东西……”
我凑过去。
她翻出旧工作邮件，点开一张报销附件。
“这个定位器，我以前在公司报销过。”
3
苏念禾开播时，我正蹲在旅馆床边，给手机充电。
许栀把直播间推到我面前。屏幕里，那只包摆在补光灯下，划痕朝着镜头。
“她们昨晚已经答应赔偿了，现在还差一个正式道歉。”
苏念禾拿起水杯，杯底压着一张纸。
“我也不想毁掉两个女孩的人生。今天认错，视频录完，我就考虑不追究。”
许栀去拿耳机，线缠住手指，扯了两次没扯开。
“咱们什么时候说今天录了？”
我按住录制键。
“让她说，录完整。”
弹幕有人问为什么不报警，有人催她叫我们当场退赃。
她挑了一条念。
“对，已经在派出所调解了，她们亲口答应的。”
民警的来电跳出来，我退出直播，开了免提。
物业已导出原始监控，管理员也做了记录，让我们上午过去补充情况。
我记下时间。
“我们还找到了一张报销附件，包上的挂饰可能跟许栀有关。”
“相关材料带来，先核实，不要自己去找对方。”
挂断电话，许栀还攥着耳机。我替她解开线，放在床头。
“报销附件别改，邮件也留着。”
她点头，重新打开直播。
苏念禾正在说我们态度反复，助理递来一部手机。她扫了眼来电，停住话头。
“我接个电话。”
助理没来得及关麦，电话里的声音被收了进去。
“关于包进入垃圾桶的过程和同行人员，请过来核实。”
苏念禾把手机贴到耳边，走出镜头，只剩那只包。
许栀坐直，放下了耳机。
半分钟后，苏念禾回来，把包拎到腿上。
“有些情况还要补充，正常流程，大家别被带节奏。”
直播断了。
我保存文件，抬头看许栀。她盯着黑掉的屏幕，鞋穿反了一只。
“她也有挂电话就得出门的时候。”
到了派出所，我先交材料。
原始录像由物业值班员送来。我补交昨晚连续拍摄的文件，写下值班员和管理员的联系方式，又调出刚才的直播。
“她还在说我们今天认罪。这段从开播开始录的，没有剪。”
许栀取出昨晚写的经过。交包那一段，字迹歪得挤在一起。
“我想补一句，我当时喊管理员，是让他帮忙找失主。”
她声音发哑。
“我没打开过包，也没说过要拿走。”
民警让她坐下，把经过说完整。
这回她没看我自己从下楼拿快递讲起。
“说到一半，走廊响起鞋跟声。”
苏念禾抱着包进来。
“又补什么材料？”
她把包放上桌，指甲敲着包扣。
“昨晚谈得好好的，今天找个视频，又要拖？”
民警让她先坐，点开录像。
灰衣女人走到垃圾桶旁，从黑色袋子里取出包。
苏念禾转头看助理。助理摸出手机，又塞回口袋。
录像继续。
包放进去，拎出来，再换个朝向。旁边遮挡的纸箱也被拨开。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声。
民警把画面停在包露出桶口的位置。
“这个人是你吗？”
助理点头。
“为什么把包放进去？”
她先看苏念禾。
苏念禾抢着说：“她收拾东西时拿错了，以为是不要的旧包。”
我把昨晚的视频截图放到桌边。
“你昨晚说，包一直随身带着，去买杯饮料，回来就不见了。”
“我记错了，不行？”
我打开下一段。
“视频里，她对着镜头说，包刚买不久，舍不得背，次出门就碰上小偷。”
苏念禾伸手碰我的手机，我把手机移到民警面前。
“原视频在这里，可以核对。”
她扑了个空，转而拉近助理的椅子。
“她又不认识牌子，看旧了就扔，有什么奇怪的？”
民警看向助理。
“你来说明，为什么放进去以后，又调整了位置？”
助理绷着嘴角。
“怕……掉地上。”
“已经决定丢掉了，为什么还怕掉地上？”
她低头抠手机壳。
我指着画面右上角。
“她离开以后，又回来了一次。”
“录像里，助理退到路边，举起手机对着垃圾桶，几秒后走回来，把包往外拉了一截。”
许栀压着膝盖，指节发白。
“你拍完，才把它摆出来的。”
助理抬头。
“我没拍。”
民警往回拖了点录像。
“手机当时在做什么，后续需要核实。”
苏念禾拿起包。
“就算她误扔了，也不代表别人能拿。许栀手里拎着我的包，这总没错吧？”
“后面还有。”
我看着屏幕。
录像里的许栀停在垃圾桶前，朝值班室喊人。管理员出来，她递过包，又指了指垃圾桶，随后一直站在管理员旁边。
苏念禾抱紧包。
“谁知道她发现有监控，才装着还？”
许栀咬了下唇，抬起头。
“你没来之前，我就交给管理员了。”
“那你为什么碰我的东西？”
“因为我想把它还给失主。”
苏念禾扯了下嘴角。
“说得真好听，赔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痛快？”
助理扯住她衣袖，凑过去说话。
她甩开胳膊。
“你自己扔错东西，还得我跟着解释？”
助理涨红了脸，声音拔高。
“把钱收回来吗？”
包扣撞上桌沿。
“你胡说什么！”
助理张着嘴，手停在半空。
我握紧手机，录音红点仍在走。
民警翻过登记纸。
“什么钱？”
助理拧着袖口。
“我……我说的是赔包的钱。”
“包放进去的时候，就想着赔钱？”
苏念禾站起来。
“她说话不过脑子。吓她们是让她们长记性，别乱捡东西。”
民警让她坐回去，叫来同事，准备分别询问。
她却掏出手机。直播标识亮着，镜头正对我们。
“大家看看，我的东西被人拿了，现在倒成我的错了。”
许栀往椅背缩。我挪动椅子，挡住她半边身子。
“你可以换说法，监控不会跟着你换。”
苏念禾盯着我。
“你以为会背两句话就有理？”
我指向桌上的记录。
“你说包丢了，监控里有人亲手放进去。你说许栀拿走了，她站着等管理员的部分，你为什么没发？”
她转动手腕，把镜头贴近我的脸。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我在问你六秒以后的录像，你为什么不发？”
民警过来挡住镜头。
“停止拍摄，不要继续传播未经核实的指控。”
“评论飞快滚动，我只看清有人问：谁扔的包？”
苏念禾把手机转向自己，戳了两下，关掉直播。
许栀从我身后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
“我没有偷。”
苏念禾低头收拾包带，没看她。
许栀往桌边走了一步。
“刚才你开着直播，我也说了。你发出去的时候，别把这句剪掉。”
她声音发颤，却把话说完了。
我折好她写的经过，放回文件袋。
今天不用再求苏念禾相信。
补充记录做完，已过中午。
苏念禾和助理还在里面，我们坐在走廊等文件。
许栀打开她的主页，刷新两次，手指停在空出来的位置。
“她删了。”
我检查本地文件。
“我们这份还在。”
许栀刚要收手机，新视频跳了出来。
苏念禾坐在车里，仍穿着进派出所时那件衣服。
“有些事我原本不想说，许栀以前在我男朋友公司上班。”
她举起一张打了部分马赛克的工作截图，许栀的名字露在外面。
“她离职以后，一直对公司有意见吧。”
许栀想调低音量，按错了键，声音反倒大了一格。
视频开始讲所谓的前员工纠纷。
评论里已有人打出陆承公司的名字，说讨不到钱就拿老板女朋友的东西。
许栀握着手机，肩膀抵住墙。
“他欠我工资，也成我有问题了？”
我接过手机，看了眼发布时间。
“她不讲包怎么丢的了，开始讲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许栀拿回手机，没有关页面和评论一起存好。
手机随即震了一下。
一个没有头像的号码，发来一张欠薪明细。
许栀点开放大，是公司的表格格式。她的指尖沿欠付一栏滑到合计处，停住。
三万八千六。
我抽出昨晚的调解登记照片，放在明细旁边。
两个数字，一分不差。
手机又震了。
对方补来一句话。
“三万八千六，还要讨吗？”
4
陆承把协议推过来时，许栀还捏着欠薪明细。
“签了，我让念禾替你们澄清。”
他用笔帽点了点签名处。
“仲裁撤掉，网上的事到此为止，你们也能回去过日子。”
许栀没接笔。
“那个号码是你的人？”
陆承看了眼她的手机。
“什么号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界面朝上。
“我们留个记录，你有意见现在说。”
他靠回椅背。
“随便，我又没做亏心事。”
我们约在公司一楼会客区。隔着玻璃，前台正往这边看。
许栀以前每天从这儿刷卡进去，今天却要登记来访。她把笔放回桌面时，前台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笔尖。
陆承又推了推协议。
“先看，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翻开协议：许栀撤回劳动仲裁申请，确认双方不存在其他劳动争议和解所涉工资。
赔偿款一栏写着：三万八千六。
“这是你欠她的钱，还是你女朋友要的赔偿？”
“双方各让一步，金额抵掉，谁也不用再掏钱。”
许栀把欠薪明细铺在协议旁。
“你刚才还问我什么号码。”
陆承拿起水杯，杯盖拧了两圈没打开。
“财务做的表，我哪知道她发给谁了。”
我把明细推过去。
“昨晚你女朋友要三万八千六，今天财务正好发来同一个数。她连许栀被欠多少工资都替你算清楚了？”
“林晚，你别乱扣帽子。”
他放下杯子，水洒到袖口。
“念禾丢包，我今天才知道。上午她被你们气哭了，我才来处理。”
许栀从文件袋里拿出工资卡流水，纸边被攥出一道折痕。
“那你先处理欠我的工资。”
“你现在这名声，还觉得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我来拿工资，跟她发什么视频有什么关系？”
陆承盯着她。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许栀手背绷紧，我按住她手边的水杯，免得碰翻。
“来之前，我们在旅馆把文件铺了半张床。”
工资流水旁放着入职约定。许栀对着旧工作群的通知，把欠薪算了两遍。
最早财务说下周补只剩她一个人追问。
我找出交接邮件，把仲裁受理通知放在最上面，标好时间。
许栀在纸上划线，圈出在前的离职交接日期，又打印了那份补发的辞退通知。
“我交接完，他们没说我影响形象，现在倒说我不适合待了。”
“此刻，这些材料全摆在陆承面前。”
他扫了一眼，手肘便压了上去。
“公司的情况你清楚，账上紧，又没说不给。”
许栀抽自己的流水，没抽动。
“你压着了。”
陆承抬起胳膊。她抽回纸，压平。
“那就给，别拿包抵。”
他把笔扔到协议上。
“我是在帮你。澄清视频一发，至少找工作还有人要。”
我看着他。
“你女朋友发了我们的脸和工作信息，现在你拿这些换她的工资？”
他转向我嘴角下压。
“你替她出头，能替她交房租？”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拿赔偿收据去求苏念禾删视频。她当面删了还纠缠她。”
那张收据，就放在封面上。
我翻到协议后面。
“澄清写在哪儿？”
陆承没回答。
甲方义务只有“协助双方消除不良影响”几个字。
“谁发，发什么，什么时候发，你一条都没写。”
“你还要我给你保证到几点？”
“你让她放弃的倒写得挺清楚。”
我继续翻，手停在页角。
那里有一行版本日期：七夕前三天。
陆承伸手来收。
“看完就算了，你们回去考虑。”
我按住纸。
“怎么又不让看了？”
许栀指着日期。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办公室套的模板。”
他往回拽，纸边擦过我的手指。
“以前也处理过劳动纠纷，有什么问题？”
“模板里也有三万八千六？”
他不拽了。过了几秒，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电子版发你们，省得说我抢东西。”
许栀收到文件，下载后连附带消息一起保存，再打开文件属性，把屏幕转给我。
创建时间也在七夕之前。
我拍下桌上的纸质协议，把手机还给她。
“文件别动，原样留着。”
陆承站起来，椅脚刮出一声响。
“电脑时间错了也能当事说？你们愿意查就查。”
我没争，把他说电脑时间有误的话和文件接收时间记进手机。
那行日期，先留着。
“工资可以结，包的事也得讲清楚，两件事别往一份撤诉协议里塞。”
陆承捡起笔，扣了几次才扣上。
“你们今天从这儿出去，我就没法替念禾说话了。”
许栀收回材料。
“那你别替她说。”
文件袋拉链卡住一角纸。我替她抽出来，她重新拉好。
“我干完的活，你得付钱。”
陆承按住协议，抬头看向前台。
刚出玻璃门，许栀的手机就响了。
她妈妈。
她擦了下手心才接，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
“你赶紧回公司，把字签了！”
许栀停在台阶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公司？”
“人家把视频都发给我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她拿远手机，点开母亲发来的消息。
六秒视频里，她正提着包。下面还有一段公司的语音，说陆承愿意帮她收场，条件已经给到最好，希望家属劝劝。
“妈，后面的呢？”
“什么后面的？”
“我喊管理员、交包、站在那儿等人的后面那段，他们给你了吗？”
电话里响起碗碟碰撞声。
“我哪懂你们这些，我只知道现在亲戚都来问！”
许栀蹲在台阶边，把手机贴回耳边。
“我没偷。”
“你没偷，人家为什么只拍你？”
文件袋从她手里滑到脚边。我捡起来，凑近电话。
“我这里有完整监控，我发给你看。”
“先别发这些了，闹到派出所，你还嫌不够丢人？”
许栀咬住嘴里的软肉，没出声。
她妈妈还在说。
“女孩子名声比钱重要，三万多就当买个教训，你还年轻，以后能挣。”
许栀抬起头。
“那是我干了半年挣的钱。”
“半年又怎么了，命还过不过了？”
“我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才下班核账。”
她抹了把脸，手背留下一道湿印。
“你那时候让我吃点好的，说身体要紧。”
碗碟声停了。
“现在钱没给我你又让我不要了。”
“我还不是怕你出事！”
我攥紧文件袋提手。
“上一世，她妈妈也这么说。后来许栀把所有人的电话设成静音，解释也总是说到一半。”
“这一次，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怕，我也怕。可我签完，他们要是继续发视频呢？”
“陆总都跟我保证了。”
“他也跟我保证过月底发工资。”
许栀用袖口擦掉下巴上的水。
“妈，你先看完监控，再跟我说话。”
对面叫了她一声。她没挂，等着。
等来的还是那句：
“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许栀挂断电话。
屏幕马上又亮了。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我蹲下递纸巾。她抽了一张，擦到鼻子时破了个洞。
“晚晚，我是不是不该接？”
“接了也行，你刚才说清楚了。”
“她以后还打呢？”
“你想接就接，骂起来就挂。”
她揉着纸巾，这才站起来。腿蹲麻了，我扶住她。
“监控我还是发给她。”
“嗯，发完整的。”
她发完监控，又发了仲裁受理通知，没再求母亲相信。
回到旅馆，陆承发来消息。
“协议今天有效，过时不候。”
许栀截图，连同公司发给母亲的语音存进文件夹，回复：
“协议不签，工资照要。”
她把手机推到桌角，拆开一桶泡面。
热水还没倒，陌生账号的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备注写着：前场控，有协议的事。
许栀捏着叉子看我。我拿近手机，先截下申请页面。
“通过后，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叫号声，女孩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许栀吗？我叫周苗，以前在陆承公司做直播场控。”
许栀放下叉子，下一条语音紧跟着弹出来。
“别签，我签过，欠了他们二十万。”
5
她们骂我一天，公司就从打赏里分一次钱。
周苗把手机放在桌上金额。
我们约在医院对面的面馆，她坐下后没摘口罩，先把椅子挪到能看见门的位置。
许栀推过去一杯温水。
“你说的二十万，怎么欠的？”
周苗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份合同，签名那页被折得发软。
我做场控的时候，有次链接上错了，他们说损失八万，让我在直播里解释。
“解释完呢？”
弹幕骂得凶，苏念禾让我哭，说哭了才有人信。
她抠着杯口那层翘起来的纸。
后来他们说客户要解约，公司损失二十万，让我签这个，签了就删视频，不再追究。
我翻到金额那页。
标题是项目损失确认及履约协议，后面跟着个人承担条款。
“有客户的索赔单吗？”
没给我看。
“实际扣过你多少钱？”
工资扣光了，后来给他们做过几次直播，说算抵债。
许栀拿过合同，一页页看过去。
“可这里写着，你后续拿的劳务费，要先扣推广成本，剩下的才能抵。”
周苗点头，拉下口罩喝了一口水。
她嘴唇上有个结痂的口子，碰到杯沿，又把杯子放下。
我做了三个月，他们说还差十九万六。
许栀手里的纸哗啦响了一下。
“那你吃什么？”
晚上去便利店替班。
周苗点开结算截图，把手机转过来。
日期下面分着两栏，一栏是项目收入，一栏是她的债务抵扣。
那场直播收了不少礼物，她名下只抵了二百四十元。
他们说别人骂的是我公司还要花钱给我处理舆情。
我把截图放大。
这几张
在，发给我的财务号也没删。
“先留在你手机里，别只给我们裁过的图。”
周苗抬起头。
“你们愿意信我？”
我把昨天收到的撤诉协议打开，放在她的合同旁边。
两份文件里，有一段话几乎一样，都是签字后放弃继续主张，配合发布说明。
周苗用指甲划过那行字。
就是这个，当时跟我说，说明只要念两句。
“后来呢？”
他们把我认错那段留下了，前面解释链接是谁让我改的，全剪了。
许栀伸手，把那杯水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你慢慢说，我们记。”
我打开备忘录，没有写她是受害者，只记下每份材料从哪里来。
合同由周苗带来，结算截图对应她自己的聊天记录。
“写到行，我停下来，把手机转给她看。”
“有记错的，你现在改。”
她看完，指着其中一个日期。
这天是补签，直播在前一天。
许栀立刻翻回截图。
对，这里发结算的时间也能对上。
周苗的手从杯口移开了。
她解开帆布袋里的塑料袋，把剩下几张纸一起拿出来。
“我本来只想给你们看两页。”
里面还有公司催她回去签减免协议的消息。
只要她不再向外提供项目资料，剩余债务可以重新协商。
许栀盯着那句话。
“你来见我们，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去医院陪我爸。”
她说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我没再问她父亲的情况，拿出晚拍的包底照片。
“这个标签，你见过吗？”
周苗凑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像修包的工单贴，我不管这个。
“照片里，标签边缘被磨掉一块和几位编号。”
许栀把那张图转到自己手机上，放大了地址。
这条路我认识，离公司两站。
我看了眼时间。
先打电话问，别白跑。
接电话的店员让我们念编号，听到末尾时叫了声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查得到，不过客户的资料不能随便给。”
我们不问客户住哪儿，也不要电话，只核实这个包以前有没有修过。
店员没立刻答应。
我把事情说清，留下自己的号码，请她先别清理对应工单。
“挂断前，她让我们带照片到店。”
周苗抓起袋子。
“我陪你们去。”
“你今天还要陪诊吗？”
下午三点，来得及。
面端上来时已经坨了，许栀挑了两筷子，又把手机支在纸巾盒上。
她开始核对那几场直播的结算。
“这笔日期不对，你看，转账在直播前。”
周苗挪过去看。
那是让我买衣服的钱，播的时候穿，说看着像刚被开除。
许栀把筷子放下。
她拿纸巾擦掉溅在合同袋上的汤，一下一下擦，袋子已经干了还没停。
到了维修店，店员拿照片跟电脑里的工单比了编号，又请店长过来看。
“你们说她现在要索赔哪儿？”
我打开苏念禾晚的视频，停在她手指划痕的位置。
包底靠近侧面的这一道，她说是许栀捡走以后划的。
店长把画面放大，转身去翻旧照片。
许栀站在柜台边，手指扣住文件袋提手。
屏幕上跳出一张送修照。
同一个位置，皮面裂着一道口，旁边有块月牙形的掉色。
我把手机贴近，来回对照那块掉色。
店长指了指工单日期。
七夕前一周送来的，这里当时就有。
许栀的提手从指间滑了下去。
“您确定是这个包？”
“编号对得上，侧面这里还有一道旧折印，你照片里也有。”
店长点开取件记录。
修复方案报过价，客户没同意，只做了清洁护理，破损位置没有补。
我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在柜台边碰了两次才拿稳。
“上一世，许栀也是指着这里解释，说她连包都没打开。”
苏念禾把镜头压到她脸前，让她先学会承担。
后来那道划痕出现在好多视频封面上，配着许栀低头的照片。
“能请您把”
我把声音压实。
我们会把情况交给办案人员，请他们来核实。
店长点头，把工单号写给我。
我能说清店里经手的事，别拿我们给其他事做担保。
“嗯，我们不改您的话。”
许栀俯身看那张送修照，嘴唇贴住又分开。
她早就知道这里坏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合作单位的项目负责人打来的，我走到店门外接。
“林晚，你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
已经在提交材料，网上那个偷包的说法不属实。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说，可电话打到客户那里去了。”
他那边有人催了一句，他捂着话筒应了声，回来后语速快了些。
“先停合作吧，已交付的部分给你结，后面的不能做了。”
这周要交的稿，我已经写完一半。
“你发我按完成量核。”
“你们也收到监控了。”
电话里只剩几下鼠标声。
“我们得先保项目，你体谅一下。”
我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手指把手机壳边缘抠开了。
解约原因和结算金额，麻烦邮件写清楚。
电话挂断，店里的许栀还在替我问，记录能保存多久。
我站了一会儿，等手指能按准屏幕，才把刚收到的邮件存下来。
许栀出来找我。
“怎么了？”
合作停了。
她的手伸过来，又停在我袖口。
“是因为我吧。”
我把邮件放进文件夹，跟那些骚扰截图放在一起。
他们是想让清白太贵。
许栀低头看我的屏幕。
邮件里写着，因近期持续收到与项目无关的骚扰，为避免影响客户，终止后续合作。
她看完，把自己的文件袋塞进我怀里，接过我的手机。
“我来存，你刚才那几张维修照片还没传。”
周苗站在门边，听见这句，掏出手机。
我也给他们发。
我拦了一下。
“公司，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签减免的人。”
她打了半行字，删掉，重新输入。
许栀没催，我也没伸手替她按发送。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快打来电话。
周苗开了免提。
“你想清楚，你手上那份债务确认有签名，真闹出去，减免就别谈了。”
她嘴角那个口子又被咬开，露出一点血。
“我现在每个月给你们干活，也没减多少。”
“周苗，你爸看病不花钱？”
她按住桌沿。
店长从柜台后抬起头，许栀把录音中的手机往前挪了点。
周苗没再接他的话。
合同和结算，我会实名交出去。
对面骂了一句，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纸按住嘴角。
这下真剩二十万了。
许栀抽出一张干净的纸递过去。
先把账算清，别跟着他报的数认。
我们借店里靠墙的小桌，把材料分开。
合同仍由周苗收着和她确认过的时间记录。
维修材料单独建了文件夹，许栀负责核对结算，原始聊天留在各自的手机里。
我把副本传到另一个账号，确认能打开，才拔掉充电线。
周苗看着我。
“你不怕我们谁临时删了？”
怕，所以不只留一份。
我把她的合同袋封口压好。
“你也别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自己要有。”
许栀已经算完一页，拿笔圈住一笔重复扣款。
她把那张纸推给周苗，又翻出下一张。
“快到三点，周苗得回医院。”
我正收拾桌面，店员从电脑后叫住我们。
“你们刚才问，这个金属挂件修的时候有没有拆？”
许栀拉文件袋的手停住。
“对，它还在”
店员往下拖了几行，侧过身让店长看。
我刚找到送修备注，前面漏看了。
我走回柜台，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上，破损说明下面另有一栏，店员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别换定位挂饰，账号还是苏小姐的。”
6
许栀翻出手机里的报销截图，贴着柜台推过去。
“您看，是这个型号吗？”
店员看了几眼。
“外壳一样，具体编号要看实物，我们没拆过。”
周苗攥紧帆布袋。
“包里有定位的东西，怎么还要开直播找？”
我记下工单号和店里的电话。
“这个问题，让她对着记录答。”
我们没碰那个账号。维修备注和经手情况，都交给办案人员核实。
走出店门，许栀翻旧报销邮件的手忽然停住。
“晚晚，这个表头，我见过。”
她离职前负责报销归档，公司群发材料时，把场控执行附件也发进了她的邮箱。
附件叫“七夕互动项目。”
“当时打不开，我问过，他们说发错版本，让我不用管。”
邮件详情和接收时间都在：七夕前三天。
“跟那份撤诉协议的版本日期同一天。”
周苗凑过来，口罩扯到下巴。
“这个项目，我排过班。”
许栀抬头：“你见过表？”
“我经手的那张有密码。”
周苗翻出已经退掉的工作群，看了我一眼。
“当时说做失物归还测试，我只管直播接应，后来被换下来了。”
“材料还在？”
“我怕他们说我旷工，改班通知都留了。”
她输入密码。
表格栏就是许栀的名字，下一栏是我们被赶出来的出租屋地址。
许栀撑住柜台外沿，手机从掌心往下滑。
“再往右，是劳动仲裁的开庭日期。定位挂饰的编号，也在同一行。”
我盯着那个地址，嘴里泛起血味。
“上一世，堵在楼下的人也知道门牌号。我求苏念禾管管粉丝，她说人太多，她也没办法。”
周苗往下拉。
垃圾站的位置、许栀平时下班经过的时段，全填好了。
备注写着：目标近期离职，仍从原路线前往便利店。
许栀挤出一句：“我那天去买打折饭团。”
周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我按住她准备退出的手。
“先别动，连文件从哪儿收的，一起留着。”
她点头，抹了把额头的汗。
赶到派出所前，周苗给医院打了电话，请护士留意父亲。
我交出维修线索。周苗解锁手机，递给办案人员。
“文件是公司发的，群消息也在，我没改过。”
民警让她从自己负责的部分说起。
她说完排班，翻到临时改班的消息。许栀凑过去。
接替周苗的人，正是监控里往垃圾桶塞包的助理。
“她那天没去公司，说在外场。”周苗指着屏幕，“我问外场还缺不缺人，她让我别问。”
“表格下还有一页流程：”
“投放后，先确认目标拿起，再让直播组进场。”
定位挂饰盯包的位置，现场人员确认拿包的人。
许栀盯着那几行字。
“连我把包交给管理员以后，我们站在那里等失主，他们也全知道？”
没人立刻回答。
民警记下对应页面，让她继续展示邮件来源。她坐回来，膝盖抵着我的腿，一直抖。
索赔金额那栏写着三万八千六，后面注明：按应付工资余额确定，可用于抵扣。
许栀一位一位点过去。
“我算了两晚上，他们直接拿过去用了。”
她扯了下嘴角，眼泪砸在裤子上。
“还问我为什么偏偏捡她的包。”
我塞给她纸巾。她没擦，捏着纸巾翻出撤诉协议的电子版。
周苗的聊天记录里，有人催行政填好协议。日期同样是七夕前三天，金额、许栀姓名都在。
陆承所谓的“模板，”就这样跟项目表对上了。
民警问周苗，群里这个账号是谁。
她翻出一条几秒的语音。
“镜头别离脸太远，解释那段先别收。”
苏念禾的声音。
发送时间，在助理投包之前。
周苗点开成员资料：账号用过的工作室名片。认。
汗浸湿了我的手机壳。
她在直播里哭着说那只包有多重要，哭完就让镜头贴着许栀的脸。
“我那天一直在说，我没打开过包。”
许栀擦了下鼻子。
“她听得见。”
民警示意她先放下纸巾，问要不要休息。
她摇头，重新打开附件。
“还有这个，收件人里有公司财务。”
后续几天，我们来回补材料。
维修店保留的送修记录，连同挂饰编号一起交了过去。办案人员核对账号资料时，又通知我们补充当天的行动时间。
许栀从便利店付款记录开始写，连交包后等了多久都标出来。
周苗补交自己经手的执行表，原始聊天仍留在手机里。每交一份，她都对照清单核查。
“有一页，她把签字日期写错了，划掉重写。”
“手有点不听使唤。”
许栀递过水杯。
“嗯，写慢点。”
“离开时，许栀在提交材料的副本里找到一行备注：”
逼其自行撤诉。
她把纸铺在腿上，指甲压住那六个字，纸面起了褶。
我找出陆承让我们带走的协议打印件。她接过去，从签名处撕，次没撕动，换个地方用力，纸裂成两半。
“这次我告到底。”
她把碎纸折好，塞进垃圾桶。电子原件和接收记录，我们都留着。
回旅馆后，她打电话向仲裁那边确认下一次提交材料的时间，挂断便划掉了便签上的“撤诉。”
手机还没放下，苏念禾的新视频就推了过来。
她把欠薪纠纷说成许栀早有怨恨，放出仲裁申请书的一角，名字没遮。
有人开始转许栀讨工资的旧消息，说她为三万多块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许栀关掉声音。
“他们以后搜我的名字，就能搜到这些吧。”
我没点头，也没说很快就会过去。
她保存视频，按日期放进文件夹。
“那就让他们也搜到后面的。”
我们只发了一条说明，遮掉住址和无关人员信息，写清已提交的材料来源。
原始文件不往网上扔，等核查。
以前同公司的员工陆续找来：有人欠两个月工资一起提供工资记录。
许栀坐在床边，一条条回。泡面泡软了，她吃一口，又放下。
“晚晚，这个人，我以为她早拿到了。”
她点开转账截图。对方只收到八百块，还被要求在群里发“工资已结清。”
我拿过面，替她换了双没泡软的筷子。
“先吃，吃完再记。”
“当晚，陆承公司的项目群流出一张通知：相关账号合作暂停，费用结算等待核查。”
周苗正跟我们核对旧结算单，看了两遍，把手机推过来。
陆承紧接着打给许栀。她开了免提。
“表格是外包做的，我没让他们填你的家庭地址。”
“仲裁日期也是外包知道的？”
“财务对接时带过去的，具体怎么执行，我没盯。”
许栀按住录音手机。
“那提前填好的撤诉协议，谁让做的？”
电话里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我只想把工资纠纷解决，念禾做直播有她自己的方式。”
我记下他的话。
“前几天，他还拿苏念禾能不能澄清威胁我们，今天已经不管她的“方式”了。”
挂断没多久，苏念禾发出工作室说明：她只参与直播呈现，前期资料由陆承公司提供，对许栀的劳动争议并不了解。
周苗翻到投包前的语音，没播放，只截下时间。
“她在群里。”
我递给她充电器。
“留原件。别跟她吵，让她把话说完。”
许栀低头继续核账，抄错了一笔报销编号。
那些编号后面，接着外包收款方。有些款项用途含糊，周苗说得回去翻自己经手的结算记录。
我把纸装进袋子，反复压着封口。
“上一世，我抱着赔偿收据到处解释。楼下的人骂停下，没看钱从哪里来。”
“现在，打款日期就摆在桌上，旁边是安排镜头的消息。”
许栀抽走袋子。
“封好了，别压了。”
我松手，指节酸得伸不直。
周苗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扫过屏幕，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带倒的椅子砸在地上。
许栀赶过去扶住门。
“怎么了？”
周苗没穿进袖子，手在衣服里乱找。
我拿起她落在桌上的手机。
发消息的，正是催她签债务减免协议的公司账号。
新发来一张医院监控截图。
周苗父亲坐在候诊区，手背贴着输液胶布，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拍摄时间，就在不久前。
周苗终于穿好袖子。
“我爸还在等我。”
截图下面，又跳出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改口。”
7
早上八点五十九分，周苗的澄清视频发了出来。
“所有材料，都是林晚教我编的。”
我手里的杯沿磕在牙上。
她穿着昨晚那件外套，嘴角的伤口又裂了，右手始终压在桌下。
“公司没有强迫我我跟许栀也没有共同讨薪的关系。”
许栀连拨两遍电话，没人接。再拨时，我按住她的手。
“先存视频。”
她点开录屏。评论已经涌进来，有人催周苗报案，有人贴出我的照片，追问我收了谁的钱。
昨晚离开前，周苗把医院截图转给了我们。我们陪她报了警，民警记下医院和病区，联系了辖区派出所。
她到医院后只回过一句：父亲还在，先别打电话。
我把消息和威胁截图放在一起，打给办案人员。
“她今天改口了，昨晚有人拿她父亲的照片威胁她。”
对方让我保留视频，不要去公司找人。我又确认了一遍地址，掌心全是汗。
“晚晚，你听这儿。”
许栀拖回进度条。
周苗低着头，念出两个编号。
“至于BX0713、BX0718对应的结算附件，也是她们让我挑出来的，不能证明公司做过什么。”
许栀扑过去翻文件袋，核账的纸散了一床。她掀开订书钉，抽出一张。
“在这儿。她昨天让我查的，就是这两笔。”
纸角写着两个编号，旁边是周苗补的小字：外包结算，找原附件。
我重看视频。周苗念编号时，朝镜头外看了一眼。有人咳嗽，她便接着念认错的话。
“这段单独存，原视频别动。”
许栀打开电脑。
“她还留了别的。”
昨晚的核对清单里，两个编号后各有一个收件人姓名。其中一个，许栀认识。
聊天框里的最近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的离职祝福。
“她以前管项目报销，我问问。”
消息刚发出，陆承的电话就来了。
许栀摆好录音手机，接通免提。
“看见了吧，周苗自己说的。”
我没出声。许栀盯着那两张纸。
“她爸昨晚被人拍了，你知道吗？”
“林晚又跟你说什么了？”
“我问你知不知道。”
电话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先别管别人家的事，自己那点工资到底还要不要解决？”
许栀咬住笔帽，拔出来时，塑料边上留了个牙印。
“工资按仲裁走，周苗的事我们已经报了警。”
陆承挂断电话。紧接着，苏念禾工作室转发了周苗的视频。
许栀要点评论，我把手机推回去。
“先找原附件。”
她抹掉嘴边的墨，给前同事发语音。
“你不用替谁作证，先看看邮箱有没有这两个编号，原邮件别删。”
“钟后，对方回复：有一笔在离职交接目录里，附件得回家用旧电脑找。”
许栀回了个好，又给两名离职员工打电话。
一个说合同早扔了，她便问有没有拍过签名页。另一个说怕惹麻烦。
“嗯，那先不发给我。你留好自己的，别接到公司电话就删了。”
我整理着威胁消息，手机连震几次。陌生人发来周苗的视频，质问我逼一个照顾病人的女儿撒谎，晚上睡不睡得着。
我关掉通知，点开周苗的头像。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打到一半，又被我删掉。
“快到中午，她终于打来电话。”
轮子碾过地砖，有人叫她让一下。
“我爸要转院。”
许栀站起来。
“他们又去了？”
“早上有人到病房外拍，说来看我爸，我没让进。”
她喘了几口气。
“护士帮我叫了保安，我爸一直问我欠了谁的钱。”
我抓起外套。
“你在哪儿，我们过去。”
“别来，我刚出医院，你们来又有人拍。”
许栀拉背包的手停住。
“警察联系上你了吗？”
“联系了，号码我都给了。”
听筒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周苗再开口时，嗓子哑了。
“对不起，视频是他们给的稿，我照着念了。”
许栀攥紧背包带。
“编号那段呢？”
轮子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
“我加进去的，说要讲清楚哪些材料不能信，他们没管。”
我用手背压住眼眶。
“你先别找材料，把叔叔安顿好。”
“他们刚才说，减免没了。”
她吸着鼻子，话断了几次。
“还问我为什么非要念编号，说我耍他们。我问能不能别去医院了，他们让我等着收债。”
许栀放下背包。
“电话记录留着，别再自己去谈。”
“可视频已经发了，你们怎么办？”
许栀捡起脚边的结算单，压在膝盖上。
“你先陪爸爸，编号我接着查。”
周苗没说话。有人问车到了没有，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我转了些钱，备注转院路费。她退回来，我又转过去。
“借你的，记账，方便了再还。”
这次她收了。
下午两点多，医院截图出现在网上。
父亲的脸打了码，周苗的名字却没遮。配文说，她被我们逼得带病父亲四处躲藏。
原图下方那句“明早九点，改口，”被裁掉了。
我对照发给民警的原图，把两张图片一起保存。
许栀的手机响了。看见来电名字，她坐直了些。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声音冲出听筒，她把手机拿开半寸。
“人家爸爸还在看病和什么？”
“她被人威胁了。”
“谁威胁？网上明明说是你们教她编的！”
许栀打开原图。
“我发给你你看下面那句话。”
图片还没发完，她母亲先哭了。
“我今天买菜，摊上都有人问我你让我怎么说？”
许栀抿紧嘴唇。
“你就说，我没偷东西。”
“你光说没偷有什么用？现在连别人一家都连累了，你还不肯停！”
电话挂断后，她母亲在亲友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很快被人截图传出，说当妈的都劝不动，可见许栀多固执。
许栀放大截图。最下面写着：讨那几个钱，害得别人爸爸连医院都住不安生。
她盖住屏幕，低头盯着地板。我把纸巾放到她腿上，她没拿。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母亲的聊天框。
“医院里拍照的人该被问责。我没让人去拍，也没让周苗带爸爸转院。”
她又发了两句。
“我的工资，我继续要。”
“你别再把我的事发到群里。”
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关掉提示音，倒扣手机。
“附件还没来吗？”
我摇头。
她把纸巾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我再对一下合同。”
“傍晚，三个人的材料凑齐了。”
两份合同都有相似的债务条款，推广费又扣了一遍。许栀划出对应位置和金额。
管过报销的前同事也发来了原邮件导出文件，附上一段语音。
“我留着是怕公司追我垫付的钱。附件挺多，你们自己找，别把我电话发出去。”
许栀回复后，把文件另存了一份。
压缩包里有按月分好的表格和报销凭证。她按编号搜索，找到周苗说的那笔。
单元格里写着“外场服务，”金额三千，后面连着一个附件名。
我把鼠标挪过去。
“先记下原邮件和附件的对应关系。”
许栀在手写清单旁补上文件名。电脑右下角弹出苏念禾的直播通知，封面上，她正拿纸巾擦脸。
许栀关掉弹窗，点开附件。
表格比手机上看见的宽。拖向右侧和实际收款人。
前几笔写着设备租借，再往下，一行备注只有四个字：
线下堵人。
许栀的手停在鼠标上。
“晚晚，三千。”
我看向那笔金额，喉咙发紧。
她继续往右拖。收款账号后附着一张确认截图，头像是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
“放大。”
男人站在面包车旁，左边眉毛缺了一截，一只手搭着车门。
我猛地把椅子往后推。
“上一世，许栀死后，我抱着赔偿收据去找苏念禾。天桥上，有人拦住我说带我去见她。”
我记得那只搭上后背的手，也记得他低头看我的脸。
许栀抓住我的胳膊。
“你认识他？”
我盯着屏幕，嘴里泛起酸水。
“上一世，把我推下天桥的，就是这个收了三千块的男人。”
8
许栀把椅子拉回来，挡住了屏幕。
“晚晚，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掐住虎口，指甲陷进肉里。
“先别关，照片留好。”
电脑响了一声，那个管过报销的前同事又发来消息。
她还在一个没解散的外包结算群里，刚有人发了许栀的照片。
下一张截图跟着跳出来。
缺了半截眉毛的男人用了同一张头像，下面是他刚发的报价。
堵她一次，三千，开播另算。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靠过来，说苏念禾愿意见我让我跟他走。”
我把已经点开的地图关掉了。
“问问她能不能保留原群，别退，也别跟那个人说话。”
许栀低头打字，另一只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你见过他对吧？”
我嘴唇贴着牙，咬出了血味。
我不会一个人去找他。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把手机推过来。
那现在一起打电话。
我们把结算附件和新截图交给办案人员。
我只说照片上的男人正在接堵人的活，附件里有对应款项，请他们核查。
那座天桥的事，我咽回去了。
接待我们的民警问截图从哪里来，我把前同事愿意配合联系的消息翻出来。
许栀补上邮件来源，连那个被她抄错又划掉的编号，也一起解释清楚。
“出来时，她联系了之前帮她看仲裁材料的律师。”
对方听完，没有让我们立刻发长文。
先把上门的人和时间列出来，能对应上付款的，放在旁边。
“家属被找过，也记进去，别只记你们自己的。”
许栀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写到母亲名字时，她笔尖戳穿了纸。
“下午，那个男人先来加了我。”
验证消息里，他说自己是被拖欠外包款的，想跟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拿给律师看。
通过以后，对方甩来一段群聊录屏，点开头像，正是结算单上的账号。
“群里截图是不是你们放出去的？”
财务说有人查账，现在全不结了。
许栀伸手要打字上，两个人一起看。
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们。
他发来一条语音，背后有汽车喇叭声。
“你们把我弄进去，也拿不着钱，出来聊聊，我给你们点东西。”
我后背贴住椅子，衣服湿了一块。
材料可以发，见面请到派出所。
他回了个笑脸。
“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接。
“过了钟，他发来一张转账记录。”
收款日期和结算表对得上，金额三千。
“紧接着，是一份还没做完的任务单。”
我点开时，许栀正在喝水。
她看见母亲的名字上。
任务单附着她母亲买菜回家的照片，下面写着拍摄要求。
要求她母亲劝女儿认错，劝她撤回仲裁。
拍完由工作室剪成家属回应，素材不得自行发布。
许栀拿纸巾擦了两下，手里的纸烂了，她还在擦。
“他们去找过我妈？”
男人又发来语音。
阿姨的那条已经交了，这个单子是补拍
许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妈，有人让你拍过视频吗？”
“你又看见什么了？”
“有没有？”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
“人家说做个社区采访了？”
许栀把任务单放大，声音压得发哑。
“有没有让你说，我应该给苏念禾道歉？”
她母亲没回答。
“他们说是帮忙调解，说你只听朋友的，家里人劝不动。”
“你签东西了吗？”
就一张纸，说拍到我要我同意才能用。
许栀抬手捂住嘴，鼻翼撑得发白。
我替她把手机扶好。
“阿姨，纸还在吗？”
他们拿走了。
“有没有照片，或者聊天记录？”
她母亲翻了半天，发过来一张拍歪的签名页。
姓名旁边按了手印。
下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给她的收款截图，说给她两百块采访补贴。
许栀盯着那两百，拿起手机问男人。
“你们把我妈的视频卖给谁了？”
男人撤回了正在输入的话，改发一张交付截图。
文件名带着许栀母亲的姓，接收方是苏念禾工作室的项目账号。
“看清楚，我只赚拍摄费，怎么用归他们。”
律师示意我们把上下文一起保存。
我问他有没有原文件和交付记录，他立刻回了语音。
“有，但你们得先出来谈。”
到派出所谈。
他骂了一句，没再回。
许栀母亲还没挂电话，听见这边的声音，连着问了两次怎么了。
许栀把交付截图发过去。
“你说的话，他们拿去卖了。”
“我没同意他们卖！”
“那张纸写了可以转给别人用，你往下看。”
“听筒里有急促的翻找声，过了一会儿，她母亲哭了。”
字那么小，他们一直催，说就是走个手续。
许栀把湿透的纸巾丢开。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问你你肯听吗？”
这句话出来，许栀的手垂到了腿上。
她母亲哭着解释，说对方拿出了周苗改口的视频，说再闹下去，连林晚也要出事。
她还给对方看了亲友群里的聊天。
我望着许栀。
她嘴唇动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妈，我们住哪里，你说了吗？”
“我不知道你们住哪儿。”
许栀弯下腰，额头抵住桌沿。
电话里，她母亲开始找那个采访人的聊天框，发了几条消息，都没人回。
她把电话拿近了。
他们刚才打过电话，就得把制作费补上。
许栀坐了起来。
她母亲赶紧接了一句。
“钱给了，他们就删，你先借我等事情过去……。”
不给。
“可视频在他们手里晚学坏了，这些放出去，你朋友怎么看你？”
我的指甲刮在手机壳上。
许栀把电话拿远，擦了把脸，又贴回耳边。
“你现在才问我？”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给你发过原图，你不看，我跟你说我们报了警，你让我别再惹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牙齿咬住嘴唇，好半天才松开。
“你还在群里说，是我害周苗爸爸住不了院。”
她母亲哭得喘不过气。
我删，我现在就删。
许栀看向桌上的任务单。
“先截图留着，把谁找你、让你说什么，记下来。”
“你还要拿我的话去告人？”
许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掌压着，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把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口，没咽下，转身吐进纸杯里。
电话还通着。
她母亲叫了几声，声音小下去。
“栀栀，是不是我也害了你？”
许栀拿起手机，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你现在别替他们叫我闭嘴。”
“听筒里只剩抽泣声。”
许栀抹掉脸上的水，握紧了手机。
“那五千我不付，你也别付，把电话记录留着。”
“以后谁再找你谈我的事，你让他来找我。”
她母亲说想来看看她。
许栀看着裤子上那片没干的水渍。
先别来了。
挂断以后，她把母亲发来的签名页存进文件夹，没有再点那些没听完的语音。
律师陪我们重新整理材料。
母亲的授权照片和交付截图放在一起，男人发来的任务单保留原文件，缺失的部分标出来。
我们没拿聊天截图给任何人定案，把那个男人催见面的记录也一并补交。
我写行动时间时，手抖得字挤在一块。
许栀从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今天晚上，你别出去买饭，我点。”
我点头，把那条约我去停车场的消息转给了办案人员。
男人等不到回复，发来一张照片。
一家便利店门口，玻璃上倒映着拍摄人的黑色短袖。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样的门口领我走的。”
我把照片存好，问律师能不能请人陪我们回旅馆，又给前台打电话
“让他们不要向陌生人透露房号。”
许栀把两部手机都充上电。
周苗这时发来父亲转院后的照片，病床边堆着几个塑料袋。
她说父亲睡着了，问我们编号查到没有。
许栀回了语音。
“查到了，材料交了，你别急着回来。”
周苗隔了一会儿才回。
公司又找我说让我去补几页材料，补完就不追二十万。
许栀坐直了。
“别自己去，你把消息转过来。”
她没来得及再问，那个男人的聊天框跳到了最上面。
他发来一个仓库定位。
今晚有一场，周苗被叫去仓库补签材料。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想护着她你们就来，后门有人接。”
9
苏念禾的哭声先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们带人来威胁我我已经躲到这里了！”
许栀的手还停在周苗的聊天框上。
“直播里，苏念禾缩在折叠桌后。身后的卷帘门响了两下，她捂住嘴，镜头跟着晃。”
那个男人发来定位才两分钟，她已经躲上了。
“别回他。”
我把定位、完整邀约和直播链接转给办案人员，拨通电话。
我们还在律师事务所，没去仓库，也没叫人过去。律师接过电话，报了办公室地址，确认我们一直在一起。
许栀给周苗拨电话，遍没人接，遍接通，听筒里传来铁门拖地的声音。
“你到哪儿了？”
“他们说司机顺路，我……刚到。”
许栀的手机往下一滑，我托住她的手腕。
“别签，什么都别签。”
那边有人问周苗在跟谁说话。
她压低声音：“我朋友。”
“让她们来接你啊，地址发了没有？”
我把手机推到律师面前，打开另一部手机录音。
“周苗，我们不去，地点已经交给警方了。”
“听筒里静了几秒，接着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
“嗯，我知道。”
律师靠近手机：“能出来就去有人的地方待着。”
周苗应了一声，没有挂断。
“直播里，苏念禾开始点我们的名字。”
“林晚，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带人堵门，周苗还在这里！”
许栀调低直播音量，凑近通话手机。
“周苗，你能听见她说话吗？”
“能，隔着一道门。”
有人拍了下桌子。
“先把手机收起来，签个字磨蹭什么？”
纸张擦过听筒。
“这张上面怎么写我自愿来对质？”
“流程，签完就给你处理债务。”
许栀咬破了嘴唇。律师递给她纸巾，拿笔记下时间。
电话里，周苗把纸推了回去。
“我只来补合同，不对质。”
“都一样，你先签。”
“那我不签了，我要回医院。”
椅脚刮过地面，有人骂了一句，通话断了。
许栀猛地站起来。我拽住她的袖子，给办案人员补发录音。
“她人在里面，刚才有人要求她签自愿对质的材料，电话断了。”
对方问清动静，让我们保持联系。
许栀抓起包，又放下。
“我们真就坐这儿？”
我握住她掐着包带的手。
“现在过去，她那句”带人堵门“就有画面了。”
“直播里，一个黑色外套的背影从苏念禾身后跑过，喊着关门。”
苏念禾往桌下躲，哭声更大。
“你们别进来，我已经报警了！”
许栀点开自己的账号。
律师问：“确定要露脸吗？”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他们早把我的脸发遍了。”
她开了直播，避开事务所门牌上的具体地址，将镜头转回自己。
在线观看的人从十几个跳到几百。她开口时卡了一下，喝了口水。
“我是许栀，林晚在我旁边和律师待在一起。”
律师经她同意入镜，说明身份，只确认亲眼见到的情况。
我坐过去，展示仓库邀约的消息时间和无关号码。
许栀把镜头转向仍在播放苏念禾直播的电脑。
屏幕里，一只杯子摔在地上，苏念禾抱住头。
“你们别砸了！”
许栀撑住桌沿。
“我们没过去，她的受害现场怎么就开始了？”
评论飞快往上窜。有人质疑我们提前录了视频，有人催着转动镜头。
许栀照着一条刚刷出的评论，拿起桌上的红色文件夹，举到脸旁，再放回原处。
律师提醒别展示其他当事人的资料，她便把文件夹扣住。
“你们可以问，我们能核对的就核对。但别再把周苗父亲的医院发出来，别去找她妈妈。”
我腿上的录音手机亮了。
周苗发来三个字：“我没签。”
随后又是一条：“有人到门口了，我先不说。”
我给律师看，他点头，让我们别再打电话催她。
苏念禾那边的镜头歪到地上，露出半只灯架。
一个声音传出来。
“搁这边，她们进来才能拍到。”
另一个声音立刻压过他。
“还开着呢！”
屏幕一黑，直播结束。
许栀没关自己的直播，盯着黑屏，手指在桌沿抠出一点纸屑。
评论里有人重复刚才那句话，也有人问，谁进来才能拍到。
我保存整段录屏，连掉帧的地方都没剪，提交了原文件。
那个男人又发来消息。
“你们怎么把警察叫来了？”
“紧接着，他开始撤回定位。”
我没有回复。
许栀捂住嘴，肩膀一松，坐下时膝盖撞上桌腿。
“周苗出来了吗？”
我们等了二十多分钟。
直播间的留言已多到看不清。许栀只说现场情况等核实，没有跟着评论骂回去。
律师让她结束直播，别把联系警方的内容播出去。她按掉屏幕，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电话终于响了。
周苗借了手机，开口先问我们在哪儿。
“还在事务所。”
“你们没来就好。”
她那边有人走动，有人在核对名字。
“刚才有人让我换件衣服，去里面跟苏念禾坐着，我没去。”
我打开记录本。
“你现在安全了吗？”
“民警在，我跟他们说了。”
她停下来喝水，杯子碰得牙齿响。
“他们来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人还在搬东西。一个拿着手机看你们照片，说等人到了再喊。”
许栀低头揉着眼睛。
“你签字没有？”
“没有，那份纸我交出去了。”
周苗声音沙哑。
“纸上写着我自愿邀请你们过去，还写了你们让我带着人找苏念禾算账。”
我握笔的手出了汗。
只要有她的签名，再配上我们走进仓库的镜头，今晚就能剪出一套完整的故事。
律师调低免提音量。
“你只说自己看见的。”
“我知道。”
周苗吸了下鼻子。
“刚才他们还说，我跟着走了，二十万就一分不少。”
许栀攥紧纸巾。
“先出来，其他的出来再说。”
那天夜里，我们按通知去了派出所和直播原文件。
周苗坐在走廊尽头，膝上放着合同袋。见到我们，她先撑开袋口。
“没少，我进去前数过，出来又数了一遍。”
许栀蹲到她面前。
“你吃饭没有？”
周苗摇头。
许栀拿出包里的便利店面包，撕开包装，塞到她手上。
她咬了一口，还没嚼，眼泪先掉到塑料袋上。
“他们说，只要我在镜头前点头，今晚就给我减十万。”
许栀扶着她的膝盖。
“我差点就点头了。”
我坐到旁边，折好合同袋裂开的口子。
“你把纸留下来了。”
周苗用袖口擦脸，吃完了面包。
现场设备和相关材料被依法调取，参与直播的几个人分别接受询问。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个缺眉毛的男人又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删掉他的转账截图。
我把手机交给民警看。他随后打来电话，我也当面接了。
“我就拍点东西，谁知道她要干这个，你们别全往我身上扣。”
“你知道什么，去跟办案人员说。”
“挂断后，他没再找我。”
周苗从里面出来，拿回手机，先给父亲报了平安，再点开账号里早上那条澄清视频。
律师提醒她可以说明改口经过，但别公开涉及调查的材料。
周苗让许栀替她拿手机。
“这次，镜头外没人递稿。”
“早上那条视频，我说了假话。”
她抠着外套拉链，指甲缝里带着血。
“有人拿我父亲在医院的照片威胁我。材料来源，我已经向办案人员说明，也愿意接受核查。”
“今晚我去了仓库，但没有签他们拿来的那份材料。”
她望向我又看回镜头。
“林晚没有教我编造材料，许栀也没有。”
许栀结束录制，让她自己看了一遍。周苗看完，亲手点了发布。
公司那边很快发来消息。
债务减免取消。
她存下消息，没再打电话求他们。
“凌晨，苏念禾仓库直播的完整录屏被反复转发。越来越多人问那只杯子是谁摔的，也有人翻出她开播时点我们的名字。”
许栀坐在我旁边，握着手机睡了一会儿。醒来先摸了摸周苗的合同袋。
律师的电话这时响了。
他听了几句，走到走廊。回来时，邮箱里多了一份材料。
“陆承委托律师转来的，说会向办案人员提交。”
许栀坐直，把手机递给我。
附件列着几笔外包付款，后面是一份陆承签名的情况说明。
我往下滑，手指停在那一行。
律师念出对方要求转达的话。
“全部是我安排的，念禾也是被我骗了。”
10
苏念禾换了件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前，开口时扶了下床栏。
“我爱错了人，也被他当成了工具。”
许栀刚撕开面包袋，面包又掉回袋底。
视频七分钟前发布。陆承的签字材料放在画面右下角和我们的名字都没遮。
“他说前员工偷走了我的包的付款、找人拍视频，我都不知道。”
她拿纸巾按住眼角，镜头外有人递水。
“仓库那晚，他说有人找我麻烦，让我去躲一躲。”
我点了暂停，许栀又把进度条拖回去。
“躲一躲？”
她打开昨晚的录屏，把两部手机并排放着，听苏念禾前后说的话。
我折好面包袋，推回她手边。
“先吃，吃完一段一段对。”
她没拿，点开了评论。
最上面那条说，陆承都认了，还揪着一个被骗的女人不放，图什么。
下面有人问苏念禾什么时候恢复直播，要给她刷礼物。
许栀划了两屏，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血。
“她把我名字放着干什么？”
我截下视频页面，连发布时间一起保存。
“让人顺着名字来找你。”
私信已经开始跳。有人逼她撤掉对苏念禾的指责，还有人发来周苗父亲住院的照片，问她是不是嫌闹得不够大。
许栀扣住手机，片刻后又翻回来继续保存，没再看评论。
律师上午约我们核对材料。周苗赶到时，外套上还别着医院的陪护证。
“陆承真全认了？”
“他交了付款表和情况说明。”我递过打印件，“只看你经手的，没见过的别替他确认。”
周苗摘下陪护证塞进兜里，拿笔圈住一笔三千元。
“这笔我见过，群里催过付款。”
许栀打开外包结算附件，金额对得上。再往下两笔，也有对应记录。
周苗划到中间，停了笔。
“这些是真的。”
“真的也得留，不能因为是他拿来的，就一张都不要。”
我单独夹好那几页。律师让我们把能对应的来源写在旁边。
周苗掐扁了纸杯沿。
“可他说，所有执行安排都是他口头交代的，这个不对。”
她翻出先前提交的项目群记录。陆承的附件里也有这个群。
“同一天，同一段聊天，开头是场地确认，结尾是陆承发付款通知。”
中间少了十七分钟。
许栀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大。
“这里怎么直接接上了？”
“我那天问过包怎么放，他这份里没有。”
周苗翻到一张已提交的截图。她问包要不要交给垃圾站管理员，免得真被清走。后面有人回复：按执行版放，别自行改动。
陆承把这几行截掉了。
“谁回的？”
“工作室项目号，苏念禾用过。”
“你亲眼见她用过？”
“开播前，她拿那个号给我发过提词。”
律师记了一笔。
“把你见过的经过写清楚
周苗点头，继续翻找。
“她还有语音，当时在群里催……这部手机换过，有些记录没迁过来。”
“先把现在有的对应好。”
许栀拿尺子压住两页纸，框出缺失的位置。
陆承的说明里，联系外包、安排拍摄角度都交代了。只有提到苏念禾时，总剩一句：她听信了我的解释。
许栀在那句话下划了两遍。
“他认这么多，是想把她留在外面。”
律师抽走那页，放回材料里。
“写成待核查的问题，别把判断当事实递。”
许栀划掉刚写的一行，换成缺失聊天的起止时间。
我重放苏念禾那句“不知情，”又打开七夕那晚的直播。
包放在调解桌上，她一只手护着包底，另一只手拿手机拍许栀。
“别碰那个挂饰。”
周苗抬起头。
我调出当晚的照片。维修标签贴在包底边缘，旁边就是金属挂饰。
许栀找出门店协助提供的维修记录。送修备注写着“姐的，”日期在七夕之前。
“她说包上的安排都不知道，可送修时就要求留着这个，调解时还不让碰。”
她把记录推给律师。
“这能说明她知道挂饰，要和其他记录一起核，不能只靠这一条认定她看过定位。”
我点头，标出视频时间。
“上一世，我拿着一张有利的截图就敢找人解释，对方只留下我拍桌子的三秒。”
这次我保留了前后完整内容，连她说包里有私人物品、要求我们别碰的那段也没删。
许栀看了我一眼，关掉刚裁好的截图，重新保存完整视频。
“这时，律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按下免提。”
对面是陆承委托的人。
“陆先生已经愿意承担责任，希望你们不要再扩大对苏女士的影响。”
许栀的笔尖抵住纸面。
“扩大什么？”
对方顿了一下。
“未经核实的指控，会阻碍双方处理事情。”
我把缺了十七分钟的附件翻到桌面。
“我们把原始材料交给办案人员
“陆先生也愿意谈赔偿。”
许栀松开握笔的手。
“他欠我的工资，别写成替她赔的钱。”
对面没接。
“挂断后，她抽出工资明细，装回单独的文件袋。”
“中午，我们按通知补交对照材料。接收的人逐项登记，问周苗能否提供原始载体。”
她攥着手机，说要回去找。
陆承主动承认的安排也被纳入核查，我们那份签字说明没有抽走。
“出来时，许栀靠着走廊的墙，灌了半瓶水。”
“他说认就认，说谁没参与，谁就没参与？”
我拧好她没扣正的瓶盖。
“缺的地方交了，他那份也留着。”
她接过水，没再问。
“下午，苏念禾又更新了视频。”
她低着头，放出陆承让她放心、说自己会处理的聊天截图。没有日期，头像以外只剩裁过的几行。
“我不会逃避轻信别人的错。但请大家不要再攻击其他女性，也请当事人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
视频接上周苗先前改口的画面，却没放她承认受威胁的完整说明。
许栀坐在便利店窗边，看着评论里的人替苏念禾喊冤。
几个曾留言说自己也签过赔偿协议的人，被追问是不是组团要钱。其中一个删了留言。
周苗给那人发消息，许久才收到回复：家里已经知道了，先别联系。
她把屏幕递来，拇指盖着对方头像。
“她之前愿意给合同的。”
许栀盯着不断上涨的支持留言，拿筷子戳破塑料膜。
“她又赢了。”
我翻出当晚的照片。苏念禾护着包底，镜头对着我们。
“她赢的是剪过的版本。”
许栀看了一会儿，掀开饭盒，吃了两口，艰难咽下。
“那完整的呢？”
“能核对的，接着交。”
我没说发出去就会有人信。删了留言的账号还挂在周苗手机里，苏念禾下一场直播的预约人数已经往上涨。
周苗一口没吃，把饭盒装回袋子，起身时碰倒了椅子。
“我得回趟以前住的地方。”
许栀拉住她的袖口。
“拿什么？”
“旧工作手机。”
她摸着兜里的陪护证。
“离职那天，他们让我清聊天。我当着面退了账号，后来手机坏过一次，充不进电，就没再管。”
我站起来。
“别自己去，先跟律师说，让人陪你。”
她点头。
我们在律师那儿等到天黑。窗外招牌灯亮起时，周苗抱着饼干铁盒进门，陪同的人说明了取回经过。
盒里压着一部旧手机，后盖翘起，充电线接口缠着胶带。
“电池鼓了，没敢自己插电。”
她放下盒子，两只手仍托着盒底。
律师联系接收材料的人。周苗说完取出地点，忽然按住盒沿。
“它上一次能开机时，我看见群还在。”
她翻开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折小的纸，记着当年的维修取机日期。
次日上午，手机换好电池，在约定的接收现场开机。
周苗输入密码，没有转发，也没往我们的手机迁记录，只按要求打开聊天。
许栀站在我身边，胳膊紧贴着我。
聊天停在七夕前。周苗往上划，到那段缺失的时间，手指停住。
一张报价单下面跟着条消息。
我看清头像，咬住嘴里的软肉。
那个账号发完消息，又补了张包底照片，金属挂饰搭在维修标签旁。
周苗点开账号页面。昵称是苏念禾，聊天里还留着她发来的语音。
许栀扶住桌沿，盯着那行字。
“欠薪那笔做赔偿额，她才会疼。”
11
旧手机还没完成核验，我的脸先挂上了热榜。
“视频里，我攥着许栀的手，声音又尖又哑。”
“再退一次会死人！”
“紧接着，画面切到我拍桌子。”
配文压住许栀半张脸，说我早知道有人要死，还故意把事情闹大。
周苗递来手机，手指发抖。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交手机？”
我先点了保存。
“那段话，我说过。”
“上一世，许栀从楼顶掉下来前，给我发消息，让我别再替她吵了。后来，我去找发布她住址的人，在天桥上被人推了下去。”
这些我记得，却拿不出一张属于这一世的凭证。
许栀把视频听了两遍。
“后面少了一句。”
她翻开录音文件，我的声音响了起来。
“再退一次会死人，你现在连饭都不肯吃，他们还要你录认罪视频。”
随后是许栀压着哭腔的回答。
“我没想死，我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暂停录音，把文件时间给律师看。
“那天在调解室外面，我开着录音，怕他们又逼我承认。”
我看向她她继续往下翻。
“拍桌子是后来的事，他们拿手机对着我妈的号码，说要打过去。”
网上的视频只有十九秒。我刚说到死人，下一秒就站在桌前拍桌子，像在逼谁答应什么。
中间那段，全没了。
律师让我们保留文件，先别去评论区解释。
周苗却看见了新留言。有人把她父亲的照片和我的话放在一起，问我们接下来打算让谁出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甲刮出一声响。
“他们拿我爸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人问这句话？”
许栀把录音原文件发给律师，又拿出随身的手机。
“这个也交，我没换过机器。”
我伸手拦了下。
“你留个能联系人的。”
“先用旧的，号码还在。”
她拆下手机壳，里面夹着的公交卡掉了出来。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她的鞋，鞋边已经磨开一道口子。
“这几天，她连鞋都没顾上换。”
律师问我是否确认视频里的话出自本人。
“是我说的。”
笔尖停在纸上。
“当时为什么这么说？”
我捏住裤缝，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腿上。
“她那几天不吃饭。”
“你对她有具体的死亡威胁线索吗？”
“没有。”
我说清这两个字，指向手机。
“但我后面的话也在，请一起核对。”
我没提上一世的楼顶和天桥。那十九秒已经够他们编，我不能再递一句无法核验的话。
提交补充材料时，我在陈述上签了名。许栀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下午，偷拍视频的较长版本找到了。”
是那次调解时，一个围观的人拍的，原视频还存在他的账号草稿里。
镜头隔着门，先拍到走廊上的我和许栀，过了钟，才拍到调解桌。上传的版本却把两个位置接成了一段。
拍摄者交出了原文件，拒绝公开解释。
律师转述时，许栀的杯底碰了两下桌面。
“他怕被骂？”
“他说不想再卷进去。”
许栀放下杯子。
“可他发我们的时候，没问过我们想不想。”
没人接话。
律师帮我们发出说明时间信息。
“很快，有人删掉了指责我的留言，也，正常人怎么会把死人挂在嘴上。”
我关掉页面，许栀的手还压在鼠标上。
“再补一句吧，说你只是着急。”
“录音里有，让他们听。”
“可他们根本不听。”
她嘴唇抿得发白。我抽出鼠标，关掉不断刷新的网页。
“那先吃饭。”
饭已经凉透，米饭粘成一块。
许栀拨了半天，忽然放下筷子。
“林晚，你那天怎么那么怕？”
我喉咙发堵。她盯着我的手。
“你一直抓着我我去洗手间你都跟着，睡觉也要听见我说话才肯关灯。”
筷子在我手里断了一根。
木刺扎进指腹，我拿纸包住，没挤出多少血。
许栀往我这边挪了挪，没有再问。
“有些话我没法解释，但你不能再替他们去死。”
她红着眼，拿走那截断筷子。
“嗯，我不去。”
她握住我的手，避开扎伤的指头。
“那我们都活着看结果。”
那顿饭她吃完了，连剩下半盒汤也喝了，随后拉着我下楼买创可贴。
旧手机继续核验，我们没再碰它。
周苗补写了手机离开公司后的保管经过，连修机单也交了。需要确认聊天，她就按通知过去，不凭记忆补话。
“几天后，律师通知我们核对一组时间。”
桌上摊着陆承提交的付款表，旁边是旧手机里提取的项目记录。
许栀先认出了日期。
“这天还没付钱。”
周苗放上自己经手的结算记录。
“对，外包催了两次，我催财务，财务说等审批。”
旧手机里，苏念禾使用的项目账号在上午发出了修改要求。
“把欠薪金额填进索赔方案，投包位置按执行表调整。”
陆承的相关付款在下午。
律师圈住时间。
“这几条已经能和其他原始记录对应，账号使用情况还在逐项核查。”
周苗往前坐了些。
“那她说自己后来才听陆承解释，就对不上了。”
“把这个问题留着，继续核。”
许栀拿过陆承的情况说明，在他声称口头安排的那页贴上标签，只写了对应记录的页码。
接着核对的是一张款项审批单，表头是苏念禾工作室的名字。
周苗指向审批账号，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我以前交费用也是走这个号，提交完，等它通过，财务才打钱。”
她找出旧报销单，放在旁边。
账号相同。
那笔款项的用途备注是“争议直播执行，”附件正是按许栀工资金额修改过的报价单。
许栀压住纸，指节发白。
“她看过。”
律师抬头。
“目前能确认这份报价经过该账号审批一起核。”
许栀把刚写下的三个字划掉，换成审批时间。
我递给她一支好写的笔。她接过去，把整页重新核了一遍。
陆承提供的付款表大多能对上，删掉的那段聊天也找到了。
苏念禾在视频里说自己对付款毫不知情，审批附件却留着她发出的包底照片。
照片里的维修标签，和我那晚拍到的编号一致。
我们分别标明照片来源，夹回各自的材料袋，没有拼成煽动人的图。
当天下午，苏念禾删了病号服视频。
新声明只留一句话：有关情况正在核实，请勿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许栀保存了页面。
“她之前发我住址的时候，怎么不等核实？”
周苗的手机响了。
以前一起做直播项目的人发来消息，说工作室正在联系外包，要求统一由律师对接。
“别再私自回复。”
周苗把消息递给律师，没有套对方的话。
晚些时候，一个合作品牌公告暂停苏念禾的推广，启动合作资料复核。
“之后，又有商务方通过律师联系，想确认她此前直播里展示过的所谓维权材料。”
周苗接完电话，搓了搓胳膊。
“以前他们找我只问什么时候能开播。”
许栀关上窗，回来继续核欠薪流水。
网上还有人问，我怎么提前知道会死人。拍桌子的截图被做成表情包，配着我根本没说过的话。
许栀想逐条举报。我留下几条证据链接，没让她再往下翻。
晚上回住处，她把自己的手机接上充电线，放在我够得着的桌角。
“以后睡不着，你就叫我。”
我拆着创可贴，胶边卷在指头上。
“叫醒你干什么？”
“吃面，楼下那家开到两点。”
她从钱包里抽出零钱，压在泡面桶下面。
“过了两点就吃这个，别自己出去。”
我把钱推回去，她又压回来，推得我手背发疼。
“几天后，我们按通知去核对补充材料。”
周苗坐在我对面，陪护证换了根新挂绳。
工作人员问到一条语音，她先确认发送账号，再说清当时自己正在做什么。
语音所在的聊天与接收端记录对应，前后的文件也在，没有被单独截出来。
许栀拔掉笔帽，记下编号。
我坐直，手掌压着膝盖。
播放器响了一声，先传出椅子挪动的杂音。
“随后，苏念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调解室里催我们赔钱时一样清楚。”
“陆承，你只管出钱，怎么让她们认罪，我来。”
12
法庭的音箱里，苏念禾的声音盖过了翻材料的响动。
“陆承，你只管出钱，怎么让她们认罪，我来。”
她手里那页纸折了个角，指甲抵在上面。
上次见她她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说自己被骗了。这次没人给她递纸巾。
语音继续播放。
“先说包损坏，再让她签赔偿确认，签完把道歉视频补上。”
许栀翻开赔偿协议，压平签字处。
那里一直空着。
苏念禾看向陆承。他低着头，没接她的目光。
轮到回答，她凑近话筒。
“当时只是讨论方案，我没让他们真的去伤害谁。”
律师翻开下一页。
执行表上的投包时间，对得上垃圾站监控。索赔金额修改后，工作室账号完成审批，陆承随后付款。
三万八千六。
许栀讨了几个月的工资，被他们填进了赔偿方案。
“我不负责财务。”
苏念禾推开那页纸。
“钱都是陆承出的，他也已经承认了。”
陆承抬头，嘴唇动了动。法官让她针对证据回答，她摸了下耳垂，没再说话。
下一组材料里，有那张包底照片。
维修标签、金属挂饰，都与门店记录一致。所谓被许栀划坏的位置，七夕前就已送修。
我看着那道旧裂口，松开攥紧的手。
“次见它，我连拍照都得趁她低头。现在照片摆在她面前，她再也盖不住了。”
许栀面前，两只文件袋分别装着工资材料和侵权证据。
陆承曾想用一张协议，把两件事一起抹掉。
律师递交了他提前准备的撤回仲裁协议。
制作时间，在投包之前。
陆承拿起水杯。
许栀靠近话筒。
“我的离职交接已经完成，工资有明细，流水也交了。”
她翻过一页。
“捡到包以后没拿过包里的东西。”
苏念禾偏过头。
“我当时收到的信息就是她拿了我的包。”
“谁告诉你的？”
许栀声音有些哑。
“让助理把包放进垃圾桶的时候，你收到的又是什么信息？”
对面的律师起身发言。
许栀停下来，摆正陈述，按要求继续。她没再像以前那样，一被打断就缩回椅子里。
周苗出庭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问到旧工作手机，她说明了保管经过、维修地点和取回时间，每一项都有单据。
“说到一半，她捧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念禾一直盯着她。
“你之前公开承认过，材料是林晚教你编的，对吗？”
“我发过那个视频。”
周苗放下杯子。
“发之前，我收到了我爸在医院的照片。”
截图被调出来，照片下面还留着要求她天九点改口的消息。
“你也找公司谈过减免债务。”
周苗翻开合同。
“我欠着纸上写的二十万，我想把它去掉。”
她压住合同，指甲短得几乎贴着肉。
“他们说，只要承认直播事故是我个人造成的，签字就不追究。我签完，天收到的就是违约催款。”
律师拿出几份旧项目参与者提供的合同。隐去个人信息后，几处条款被标了出来。
同样的认错确认、赔偿承诺，连配合拍摄后续澄清视频的句子，都只换了名字。
那些替粉丝维权的直播，也有结算记录：找当事人、剪认错片段，打赏和推广款进账后，再按表分钱。
周苗圈过的那笔钱，就在里面。
苏念禾翻了几页材料，又放下。
“合同是公司的模板。”
律师请她确认一段项目聊天。
模板发出后，她使用的账号要求删掉当事人保留解释权的部分。
周苗的二十万，就压在那几页纸里。
她扯下袖口，盖住被自己抓红的手背。
“休庭后，陆承在走廊叫住我们。”
许栀停在几步外。
“该给的钱，我会让公司处理。”
她夹紧文件袋。
“工资归工资。”
陆承皱眉。
“有必要每句话都这样吗？”
我拿着手机，没对着他拍。许栀先开了口。
“以前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工资才拖到现在。”
陆承看向我。
“林晚，你真要把她逼到没路走？”
许栀挡在我前面。
“那天你们把我住址发出去，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留过哪条路？”
有人经过，陆承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们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次庭审没有结束所有事。
欠薪追索按原程序继续，侵权案还要补材料，威胁和线下骚扰也在分别核查处理。
我们又跑了很多趟。
有次下雨，许栀鞋底开胶，走到门口，袜子已经湿透。她站在台阶下，用纸巾擦文件袋。
“等工资到了，我先买双鞋。”
我看了眼翘起的鞋底。
“这双今天就换。”
我们在附近买了双打折的。她换好鞋，拍下旧鞋，才扔进垃圾桶。
“干什么？”
她收起手机。
“以后再说我为了讹钱，我就想想，自己穿这鞋跑了多少趟。”
更正草稿送来，许栀逐字看了两遍。
最初的版本只写双方存在误会，给当事人造成困扰。
她退了回去。
“写清楚，没有偷包。”
对接的人提出，可以换成“未发现盗窃事实。”
许栀攥着笔，笔帽上全是牙印。
“当初她说我偷的时候，可没这么绕。”
律师核对事实范围，重新提出要求。
最终公开的内容写明：包由助理放置，许栀捡包后联系归还，损坏在先。
还有她要的那句，没有偷包。
她盯着那四个字，坐了很久。
我递过手机。
“发给你妈吗？”
她只转进自己的证据文件夹。
“先给我自己留着。”
后续裁判和执行陆续有了结果。
苏念禾和陆承各自承担的责任，落进了具体文书。赔偿没有混进工资，更正、删除相关内容也有明确要求。
苏念禾的账号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接推广，围猎结算的项目停了。
她又发过一次道歉，没有病号服，也没有配乐。
我保存完需要的部分，就退出了页面。
评论里有人问，为什么现在才说清楚，也有人继续骂我们得理不饶人。
我的拍桌子表情包还在流传。律师处理了一批，隔些日子，又能搜到新的。
许栀投过简历的公司没再联系她我的合作也没回来。
“搬家时，我们不敢把新门牌拍进照片。”
周苗父亲复诊那天，她发来一张挂号单和医院都遮好了。
“今天没人在门口拍我们。”
许栀看完，把手机递给我继续整理面试的衣服。衬衫领口起了毛，她拿小剪刀剪了半天。
工资到账，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许栀正在刷招聘页面。提示弹出，她先看数额，再点开交易详情，对着工资明细一行行相加。
“算到，又按了一遍计算器。”
她点头，把屏幕递给我。
三万八千六，一分没少。
我正要拿外套，她先打开房东发来的合同。
“等会儿，押金还没转。”
新房子在四楼，有窗，门锁能换。
签合同时，她问了两遍提前解除租约的条款，又确认房东不会随便泄露我们的信息。
房东看了看她拿笔在约定旁签了字。
转完押金，她发出凭证，靠上椅背，抬手盖住眼睛。
我站在门口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次，谁也别想赶我们上楼顶。”
我握着门把，指腹压得发疼。
她放下手，伸向我。
“钥匙给我一把。”
我把属于她的那把放进她掌心。
搬进去后，我们没添多少东西。许栀买了个能装文件袋的柜子，我给门后装了挂钩。
她母亲打电话，问能不能来看看。
发地址前，许栀先讲条件。
“别拍门牌，别把地址告诉亲戚。”
电话那边应了。
她又说：“以后我的事，先问我。”
“那晚，我梦见自己又走上那座天桥。”
脚下落空，我伸手乱抓，碰翻了床边的水杯。
灯很快亮了。
许栀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睡得翘起来。
“吃面吗？”
我坐在床沿，睡衣后背湿了一片。
她没催，拿毛巾擦掉地上的水。
我穿鞋，跟她下楼。
面馆老板正在收桌子，看见我们，又揭开锅盖。
许栀坐到对面，掰开筷子，把好的一双递过来。
我接住，手没再抖。
“后来，我接到新的合作，报酬不多，交稿时间写得清楚。”
许栀也找到一份工作。入职前，她把合同带回家，蹲在茶几前圈出试用期工资，又打电话问清发薪日。
她天上班，我起晚了，没赶上送她。
傍晚六点，她发来新工牌的照片。员工编号被手指挡住，带子是绿色的。
接着是一条消息。
“下班了，陪我去买个包？”
“要小票，要自己的名字。”
我关掉电脑，拿起钥匙。
她就在楼下，脚上穿着那双打折买来的鞋。
“商场里，她看中一个三百多的帆布包，翻过来检查底部走线。”
店员问要不要试背。
她把包带搭上肩，转身给我看。
“行，装得下饭盒。”
她笑出声，打开付款码。
“开票时，店员问购买人姓名。许栀指给她看身份证上的两个字。”
接过小票，她核对名字和金额，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商场，她扯了下我的袖子。
“明天带饭吗？”
“那回去买菜。”
她把新包往肩上提了提，拉着我赶上了路口的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