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便最听娘亲的话。
及笄那年，娘亲见隔壁的美人叔叔常年郁郁寡欢，心生不忍，便将我许配给了他。
我虽介意谢兰因年纪大，却也听话嫁了。
婚后我依旧将娘亲的话奉为圭臬，对此婆母颇有微词。
所幸谢兰因向着我。
于是娘亲说什么我听什么，我说什么谢兰因便做什么。
一辈子便这么淡如春水的过去了。
再次醒来，听话了一辈子的我果断推拒了亲事。
当晚便和那个捡来没几天却已把娘亲气哭几回的美人哥哥一块儿被爹爹扫地出门。
此后我与裴照野远驻靖西，恩爱一世。
直到听见他闭眼前还心有不甘地骂了一句娘亲不知好歹。
我方知他和谢兰因一般，同样惦记了娘亲一辈子。
娶我，只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又一次睁眼，我报了大靖的圣女大选。
决意再不沾男色。
娘亲的爱慕者太多。
我不想再一个不小心就栽进了娘亲的鱼塘。
1
意识回笼时，娘亲正伏在爹爹怀里低声啜泣。
一旁的谢兰因抿唇不语，眼里常年不化的忧郁中如今正掺了一丝哀伤和释然。
我颔首低眉，默不作声，心知他们已然敲定我的婚事。
唤我来，不过是告知一声罢了。
可我不愿再嫁他。
娘亲红着眼抬起头来，爹爹心疼地替她轻拭眼泪。
她招手将我唤到近前，天真稚气的眼里试图挤出一丝慈爱。
可从未有过的东西又哪里装得出来。
最终只能强行挤出一丝不伦不类的热络。
“梨儿，你如今也长大了，娘亲舍不得你离家太远，便嫁与兰因为妻吧，有我看着，他断然不敢对你不好。”
说着，她娇嗔似的轻瞪了谢兰因一眼，眼里的威胁之意甚是分明。
谢兰因不由低叹苦笑，拱手讨饶。
“兰儿放心便是，我定会好好待梨儿，不负兰儿所托。”
他们自说自话，眉目流转间便轻而易举地决定了我的一生。
无论前世，亦或今生，从未有一人问过我是否愿意。
打我记事起，凡事只要能让娘亲高兴，爹爹和谢兰因便会不遗余力去做。
而今这桩相差十八岁的婚事，便是如此。
他们从未给过我选择的余地。
即便已历经两世，而今再度面对此般情形，我的心里依旧不免泛起一阵悲凉。
无尽的苦涩涌上喉头，哽得我几乎发不出声。
困惑了我两世的悲愤再次浮上心头。
我沈梨，当真是他们的女儿吗？
当真…不值得被爱吗？
可若是不爱，他们又何苦生下我？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积压了两世的怨与涩。
抬眼直视着娘亲那双令人怜爱的天真无邪的眼睛。
淡淡开口：“我不嫁。”
见我竟敢忤逆不孝，爹爹顿时生了怒气。
却又怕吓着又红了眼眶的娘亲，硬是压着声量敲打我。
“梨儿听话，嫁得近些，你娘才能安心，不会伤神。”
我抿紧了唇，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听话、听话，又是听话。
他总是拿这两个字来压我。
2
爹爹爱妻如命。
自小他便对我耳提面命。
说娘亲向来娇气，偏偏生我时遭了大罪，往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
我一直牢记在心，从不敢忤逆她。
三岁时，我捡了只猫崽，娘亲觉得可爱便自顾自抱回了漪兰苑。
面对爹爹的冷眼俯视，我瑟缩着低头收回手，没敢哭闹。
可没过两月娘亲就腻了。
只因她嫌那猫长成了歪瓜裂枣，不可爱了。
我不嫌，兴冲冲地跑去娘亲院子里接回小猫。
可爹爹却说娘亲对猫毛过敏，家里再不允许养猫，让我听话。
至于那猫儿去哪了，我悄悄问遍了府中下人也无从得知。
五岁时，我因敏症生了许多红疹，痒得我整夜整夜哭着睡不着。
娘亲偶然一见被我丑哭了，爹爹便不由分说将我这个丑东西扔到了庄子里。
八岁时，我在庄子外遇见了外出归来的谢兰因，沾了他的光得以回府。
十三岁时，谢兰因多看了我几眼，随口一句梨儿不像娘亲更像爹爹，娘亲便不知为何气哭了。
于是我被扔到了更远的庄子。
所幸十五岁时我又捡到了美少年裴照野，这才得以借娘亲的好奇心回府，及时办了及笄礼……
幼时不知事的我尚且还会因委屈而哭闹不休。
可随着爹爹一次惩戒一句“听话”的反复训诫。
我终于学聪明了。
只要不罚我去跪祠堂。
只要家法鞭子落不到我身上。
只要不克扣我的吃食。
那听话就听话吧。
委屈不委屈的，都不重要了。
所以，当娘亲要我嫁给大了我十八岁的谢兰因时，我在爹爹威胁的目光下点头应了。
谁让娘亲生我时遭了大罪呢，我欠她。
可即便我欠娘亲再多，对娘亲俯首帖耳了一辈子也尽够了。
我垂下眸子，蓦地忆起五个月后便是大靖圣女大选，近期正在自荐报名。
一旦成了圣女，入了圣斋，须得断情绝欲、不染红尘。
要求苛刻，却正合我意。
不过报名圣女选拔者，须为家世清白的良家少女。
为免爹爹察觉端倪将我匆匆嫁了或直接赶出去。
我不再负隅顽抗。
低下头如往常一般认命的应了。
“好，我听娘亲的话。”
“只是女儿女工欠佳，烦请爹爹多请几个绣娘入府帮衬着女儿把嫁衣绣了罢。”
3
出了娘亲的漪兰苑，我径直返回我独居的听风阁。
没想到谢兰因竟也跟来了。
第一世，我听话的应了亲事，谢兰因敷衍的对我笑了下，只顾着宽慰神情郁郁的娘亲。
第二世，我罕见地违抗父母之命，他也只是错愕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便忙着和爹爹开解被不孝女气哭的娘亲。
今日，谢兰因竟能舍下娘亲。
倒真叫我意外。
我顿住脚步，回首看他。
“谢叔叔还有事？”
谢兰因定定地看着我，眸中深色复杂难明。
“怎的还唤我谢叔叔，难不成梨儿当真不愿嫁我？”
“方才应下亲事乃是缓兵之计？”
谢兰因语气温柔，却步步紧逼。
我抬眸望去。
正正撞入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里。
埋在心底的隔世情感渐渐清晰起来，不禁令我心神一恍。
谢兰因温润端方。
是我十六年人生里对我最好的人。
爹娘恩爱，眼里再放不下第三个人。
就连府中奴仆也被爱吃醋的爹爹时常更换。
是谢兰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我充当了父亲、兄长和朋友的角色。
那双浅淡清冷的眸子里平日总是蕴着几分郁色，看着无端令人心疼怜惜。
我却不喜欢那双好看的眼睛蒙了尘。
无论是拉他蹴鞠，还是趁他睡着偷偷给他编辫子。
总会想法子叫他开怀一笑。
那双眼便会涌上一泓春水，柔和了眼尾淡漠忧郁的弧度。
他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却也让我模糊了爱的涵义。
他对我好，我心生欢喜，便以为那就是爱。
所以当娘亲命我嫁与谢兰因，要我好好爱他时。
我即便有些介意他年纪大了，也听话地应了。
成婚后，他最喜欢让我坐在他膝上，把我搂在怀里。
如我幼时摸着猫崽儿那般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
他总说：“梨儿，有你真好。”
我曾以为那是谢兰因最含蓄的表白。
可后来种种，无不表明我不过是自作多情。
他的确对我有情，可那份情却永远大不过娘亲。
4
回过神来，我后退一步，与谢兰因拉开距离。
“谢叔叔多虑了，我并无他想，只是暂时还不习惯你我身份的转变罢了。”
谢兰因听后松了一口气。
他眉眼化开，浅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透亮的玉镯戴在我手腕上。
“这是谢家传给儿媳的定礼，梨儿你先收着。”
当了一世谢家妇，我自是识得这玉镯，却从未戴过。
只因当初下定时，这镯子被娘亲看上了。
彼时娘亲自顾自戴着镯子撒娇卖痴，一个劲儿问爹爹和谢兰因好不好看。
爹爹自是搂着她满眼宠溺。
谢兰因看了看娘亲欢喜的模样，又转头看着一脸错愕的我。
他眼神躲闪、讷讷不语。
左右为难之际。
爹爹一句轻飘飘的“梨儿听话”。
我便只能微笑着大方地将玉镯拱手相让。
甚至还要贴心地捧着娘亲，奉上几句夸赞。
如今，那只曾失之交臂的玉镯稳稳的套在了我腕上，触手微凉。
可我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随意把玩着玉镯，忽的轻笑一声。
骤然惊觉这只镯子带来的不甘和委屈恍若一场梦。
早已随着那份虚无缥缈的情谊烟消云散。
我将玉镯褪下还给谢兰因。
谢兰因紧紧攥着玉镯，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梨儿你果真不愿嫁我，是因为那个裴照野吗？你喜欢他？”
我面上浮现一丝错愕。
“裴照野？你提他作甚？他今日又气哭了娘亲，我为何要喜欢他？”
谢兰因神色一松。
可下一瞬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绷紧。
“那就把镯子收好，这是你我定亲的信物。”
我侧身避了避，依旧没收，只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谢叔叔收回去吧，此等私相授受之举于礼不合，便等下定之日再一道送来吧。”
见我并非排斥这个镯子、排斥这门亲事。
而是他自己失礼冒犯。
谢兰因总算是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和期待。
“行，那我便等下定之日再亲手给梨儿戴上。”
5
夜里，我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有私房钱整理了一番。
不多，但也足够买通绣娘替我跑腿了。
刚把东西藏好，窗户便被人粗暴打开。
“沈梨，我惹了你娘亲生气，这便要逃命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裴照野翻身一跃，单腿屈膝靠坐窗沿，冲我笑得张扬肆意。
他容貌昳丽、面若好女，偏又个性恣意。
此刻放肆一笑，月笼如水的夜里仿佛出现了一轮曜日。
明媚而热烈。
灼得人心里发慌。
我不禁被他的笑乱了心神，两世重叠，一瞬间竟险些难以分辨今夕何夕。
前世，我因拒婚被爹爹禁足听风阁。
伤神黯然之时。
裴照野便是这般如烈阳撞开了我的窗，也一同撬开了我被掌控了十六年的人生。
那晚月色迷离，月光下的裴照野笑容惑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动亦是必然。
于是我紧紧握住他伸出的手，逃出了这座困了我十六年的囚笼。
我与他一同去了京城拜见侯府长辈。
成婚后又常驻靖西、镇守边疆。
他性子野，会玩儿、会闹、会笑。
时常带我出门打猎、跑马放鹰、游山玩水。
连带着被爹爹以“听话”二字压制了十六年天性的我也终于活得畅快肆意。
相守几十年，我与裴照野始终恩爱不移。
上一世在娘亲的阴影下压抑了一辈子的阴霾渐渐消散。
我自觉得到了救赎。
然而裴照野却亲手打碎了我唯一的信念支撑。
他临终时最后唤的人不是我，亦不是两个孩子。
而是娘亲。
“洛依兰，你为什么不知好歹，就是不愿意跟我走！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们……”
我仍记得他喊出这句话时的浓浓不甘。
那时，两个孩子蓦地止住哭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可我却莫名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地的感觉。
娘亲吗？似乎不是那么意外呢。
毕竟她总是那么招人爱。
否则爹爹也不会放弃京城的富贵荣华，带着娘亲归隐江南。
少年天才谢兰因也不会放弃医谷传承，只为跟随娘亲左右。
曾经的山盟海誓做不得假，裴照野对我的好也做不得假。
可这般真的一份感情偏偏在盖棺定论时钻出了一只蟑螂。
此前的感情越真，真相揭露时就越发令人作呕。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裴照野在意识不清中带着不甘和遗憾离世。
孩子们沉默着给裴照野办了丧事。
而我全程无悲无喜。
只是心里再次破开了一个窟窿。
那道由裴照野用几十年亲自弥合的缺口，被他亲手撕开。
正往里呼哧灌着冷风。
鲜血淋漓、无休无止。
6
“哼！小爷果然姿容甚美，小阿梨这便看呆了？”
“跟我走，往后一辈子只给你看。”
裴照野戏谑得意的声音落下，我错开眼不再看他。
“裴公子说笑了，我已许下婚事，还请公子自重。”
裴照野浑身一僵，手里晃悠着的折扇骤然停下。
“你不是拒婚了吗？”
我偏头看他，颇觉好笑。
“你打哪儿听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来孝顺听话，岂能不孝抗婚？”
“你明明拒了的……”
裴照野疑惑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蓦地神情一顿。
只见他翻身而出立在窗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既如此，我便祝沈小姐和谢神医百年好合。”
对视间，一股熟悉的感觉陡然涌上心头。
我瞬间意识到，裴照野也回来了。
而他眼下的一言一行，无不表明他这次的选择是娘亲。
我抿了抿唇，并未多言。
只垂眸轻声道：“多谢。”
接下来几日，爹爹给我请的绣娘到了。
我老老实实地窝在听风阁里学着绣嫁衣。
顺便仔细观察着几个绣娘，筛选适合收买的人。
而裴照野如我所料，仗着年纪小时刻撒娇黏着娘亲。
要么在园子里舞剑截宠，要么陪着娘亲放风筝……
许是上一世求而不得的遗憾和不甘打败了裴照野骨子里的高傲。
他很是放得下身段，一口一句“兰姐姐疼我”。
逗得娘亲银铃般的笑声都传到了我的听风阁。
纵是早有所料，可这般日日听着、看着，我依旧难免有些心绪难明，堵得慌。
听丫鬟说起这几日爹爹的脸色很难看。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心头晦涩消去，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
既然为了让娘亲高兴，爹爹能做任何事。
想来他也是能接受娘亲再添一个年轻貌美的夫婿的。
他不高兴，我便高兴了。
7
转眼便到了谢家前来下定的日子。
谢兰因将那只传家玉镯压了箱底。
可娘亲慧眼如炬，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极为漂亮的玉镯。
她自顾自将玉镯戴在手腕上，抬起手腕在众人眼前晃过。
“瞧，好看吗？”
端的是一派天真活泼的模样。
我早已收买绣娘悄悄去报了圣女大选，此刻并不想再起波澜，便很给面子的笑了笑。
“这玉镯和娘亲颇为相称。”
听见我识时务的话，娘亲笑弯了眼，爹爹满意地点点头。
谢兰因却皱起了眉。
“依兰，这镯子是给梨儿的定礼，你戴不合适。”
娘亲被人宠惯了，头一次被人驳了面子，霎时红了眼眶。
谢兰因顿了顿，终是不忍。
“兰儿若喜欢玉镯，我家里还有一对，改日给你送来可好？”
娘亲气鼓鼓地撇了撇嘴。
“可我就喜欢这个独一无二的！”
场面一时僵持了起来。
最近时常和谢兰因别苗头的裴照野蓦地出声。
“谢神医何必揪着定礼二字不放 ，我倒觉得用你口中的那对玉镯当定礼更好，好事成双，寓意更足。”
爹爹和娘亲立时拍手叫好。
我一言不发，只平静地看向裴照野。
他的目光好似心虚地躲闪一瞬，又很快理直气壮地看了过来。
我不由心底嗤笑。
真没想到军纪严明的裴大将军竟还有这般不分是非、巧舌如簧的时候。
原来这般能把底线一步步拉低的感情才称得上是真爱吗？
与之相比，前世我临盆之际，备好的产婆接连患病不起。
裴照野宁愿让我承担一尸三命的风险，也不愿派人去寻新的产婆。
8
那时，我理解裴照野的难处。
毕竟恰逢大雪封山、突厥进犯。
护一人，还是守万家。
答案显而易见，即便死了我也并无怨言。
可看着如今裴照野对娘亲的百般纵容妥协。
我突然福至心灵。
那时若是娘亲有需要，只怕裴照野纵是有千难万险，也定会护她周全。
想到这，我不禁自嘲一笑。
说到底，还是不够爱而已。
而我，似乎至始至终，从未真正的明白过什么是爱。
不过也是，我从未体会过真正毫无保留的爱，又哪能分得清呢？
现在想想，我这一生，可笑就算了。
怎么还能这么可悲呢……
纷纷扰扰的杂念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顿觉这一次次的重来当真没意思透了。
比邻而居的谢兰因爱着娘亲。
我捡来的裴照野也爱着娘亲。
就连远在京城的王爷和本家国公大伯亦对娘亲念念不忘。
似乎只要见过娘亲的俊杰都会为她所倾倒。
然后求而不得的他们便要在我身上寻求娘亲的影子。
可我性子闷，活像个阴郁的墙角小蘑菇。
哪儿给得了他们纯真烂漫的体验。
前世，我随裴照野去往京城。
各府权贵名流得知我的娘亲是洛依兰后，纷纷兴致勃勃的登门拜访。
暗自将我上下打量后又摇头失望的离去。
那时，我从他们目露怀念的神情中看出了他们的来意。
孤身在外，我本可以学着娘亲的言行模仿一二，以获取更多的照拂。
可被爹娘压制了一辈子的我学不会什么是天真无邪。
又何必东施效颦呢？
若非有裴照野的陪伴，我想我会在娘亲无处不在的阴影中溺毙的吧。
可我抓住了裴照野这根救命稻草，却没想到这根救命稻草竟也是假的。
思绪飘忽间，他们已三言两语商量好了玉镯的归属。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着。
心里却再无第一世的委屈和不甘。
我只盼着尽早离开这座压得我几世都喘不过气来的囚笼。
9
定礼没了，谢兰因只得回府再取。
然而那对镯子在谢府祖宅，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七天。
谢兰因满含歉意地看着我。
“梨儿，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抬眸看着他。
看着这个亦师亦友，也曾对我关爱有加的男人。
而后轻轻的笑了。
“谢兰因，一路保重。”
谢兰因正午走的，大靖的旨意是傍晚到的。
【沈家有女沈梨，心怀大义……今参选圣女……】
待传旨之人离去，娘亲当即委屈落泪，一副被我伤透了心的模样。
“梨儿，你怎可背着娘亲这般行事？参选圣女是要斩断亲缘的啊！难道你是不想要爹爹和娘亲了吗？”
“亏得娘亲事事为你着想，怕你将来被夫家欺负，都忍痛将兰因让给了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娘亲的吗？你当真是太让娘亲失望了……”
见不得娘亲落泪的爹爹面色铁青，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忘恩负义的不孝东西！”
“沈梨！你别忘了，你已许了谢兰因，这是欺君！”
我忍着疼，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
冷笑一声。
“爹爹忘了不成？那定礼如今在娘亲的手腕上，既然下定未成，我和谢兰因哪来的婚事？又何谈欺君？”
对上我讽刺的目光，娘亲不由心虚气弱地低下了头。
左手仍死死捂着右手腕上的玉镯。
“你！逆子！”
爹爹理亏，亦是无话可说，只能搂着娘亲拂袖而去。
10
翌日，去为娘亲寻了一日奇珍异宝的裴照野又一次私闯了我的听风阁。
“阿梨！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裴照野使劲抓着我的肩膀。
他几欲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势要寻得一个答案。
显而易见的事，没有必要否认。
我淡淡开口：“是又如何？”
他满眼受伤地看着我。
“那你之前为何不跟我走，先是答应与谢兰因的婚事，后又报了圣女大选。沈梨，你究竟把我裴照野当做了什么？我们那几十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面对裴照野的声声质问，我只觉得可笑。
我平静地拂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在回来的一瞬间又为何不愿意带我走呢？”
裴照野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呵，让我想想，那一刻，你的第一反应是与我划清界限，日日去我娘亲那里献殷勤。”
“既然你爱的是她不是我，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于我！”
我步步紧逼，一字一句尽皆戳穿了裴照野的虚伪。
他心虚地后退几步，颤抖着声音问我。
“你何时知道的？”
我低笑一声，讽刺的看着他。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猜猜你濒死时声声唤着的是谁的名字？”
像是承受不了我的逼视，裴照野眼神躲闪避开了我的目光。
终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裴照野狼狈逃离的背影，缓缓敛起了笑容。
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因为我知道，裴照野这般作态并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被我戳破真相后没了面子罢了。
若这也算是报复的话，那才真是自欺欺人。
之后几天，爹爹娘亲一如往常对我视而不见。
之所以没有像以往那般罚我跪祠堂领家法。
不是他们心善，而是忌惮我手中这道旨意。
裴照野也没再来找我。
只听丫鬟说他去找娘亲找得更勤了。
像是炫耀般，大批珍奇珠宝、华裳美饰，如流水般送进了娘亲的漪兰苑。
我并不意外。
裴照野本就钦慕娘亲。
如今被我戳破心思，再无那一层浅薄的夫妻情分所束缚的他，自是放飞自我，肆无忌惮地向着娘亲表明心意。
11
到了圣女候选者入京之日。
沈家无人相送，也没有予我任何金银细软。
我拎起一个简单的小包袱。
里面放着我这些年来抠抠搜搜攒下来的些许银钱和几身换洗衣裳。
若是旁人看了，谁会相信这是堂堂沈侯爷的女儿呢？
说实话，就连我也不信。
刚迈出沈府大门，一声巨响便在身后响起。
我回首一看，那门已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扫地出门。
沈家对我的态度不言而喻。
我迎着车队众人的窃窃私语，淡定地上了马车。
我并不担心会遭到排挤。
圣女的名头是好听，可光是那断情绝欲、不得沾染红尘的戒律便足以吓退以生儿育女为人生信条的女子们。
若非在家中活得艰难，好好的良家女子又怎会甘愿孤寂一生。
都是被家里放弃的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官家的车队寻常无人敢阻，一路走得很是顺当。
岂料刚出苏州城没多久，一骑快马便卷着飞扬的尘土拦下了车队。
12
我掀开车帘。
只见一袭白衣的谢兰因发丝凌乱、满身风尘，早已失了平日里的端方从容。
我不由怔了怔。
自苏州城往返医谷需得七日。
而今才得五日，他竟已赶回来了。
谢兰因一眼看见了我，当即翻身下马向我跑来。
“梨儿！”
一句含着悲鸣的呼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并不想让人看热闹，只得下了马车，与谢兰因到一旁说话。
“梨儿，你骗我？”
“我去了沈府，看到了你的嫁衣，针线敷衍，只绣了一只袖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和我成婚？”
谢兰因满眼控诉，仿佛我是一个玩弄了他感情的渣女。
我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就拒绝了婚事，是你们不听，不允。”
见我态度冷淡，谢兰因面色凄苦，罕见的语气悲愤。
“所以你就瞒着所有人报了大选？”
“即便我提前把定礼给你你也不愿收，硬是等依兰抢走镯子毁了下定……”
说到这里，谢兰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登时目光收紧、脸色惨白。
“不，梨儿，是你对吗？”
他死死地盯着我。
此时此刻，那双多情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没说话。
结局已然注定，相认与否已无意义。
谢兰因似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仿佛一瞬间失了所有的力气。
整个人颓然的踉跄了几步。
他凄然一笑：“梨儿，你怨我，是吗？”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说自笑，满目猩红。
“是了，你是该怨我的，怨我总在你和依兰之间选择她，怨我对你的心意不够诚挚，否则前世你也不会拒婚和裴照野去了靖西。”
我嘴唇翕动，正欲开口，又有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13
裴照野缰绳一扔，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满身戾气地向我走来。
谢兰因绷紧身体，下意识将我护在身后。
“裴照野，你要干什么？”
裴照野觑他一眼，轻嗤一声。
“你来干什么，我便是为什么。”
话落，他将视线移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暴躁。
“阿梨，别闹了，赌气也要有分寸。圣斋孤苦，你哪儿受得了，和我回去吧。”
我气笑了。
“裴照野，你不守着我娘亲献殷勤，倒跑来教训我来了，不知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裴照野被我噎了一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阿梨，别说气话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前世是我伤了你的心，我发誓那只是出于被拒绝的不甘，这几天的荒唐让我真切意识到自己心里真的只你一人，阿梨，你相信我，我们去靖西，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谢兰因兀地打断裴照野。
“梨儿，他这些日子日日黏着依兰，那般炽烈的感情人人皆知，你真的要信他吗？与其相信他，为何不选择我呢？”
被踩了一脚的裴照野转头怒视着谢兰因。
冷笑道：“呵，选你？谁不知道医谷天才谢兰因宁愿放弃医谷传承，也要追着有夫之妇洛依兰定居江南？你谢大情圣的名头天下谁人不知？”
“再说了，你多大，阿梨多大？你个老菜梆子配得上阿梨吗？”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却只觉得荒诞可笑。
14
“我谁都不要，你们回去吧。”
我的语气很轻，很平静。
两人听了声音一滞。
见我面上毫无波澜，眼里俱是闪过一丝慌乱。
“梨儿，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若不放心，我们便去医谷，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阿梨，你信我好不好，你知道的，我骨子里太傲慢了，所以才会接受不了别人的拒绝，因着那点子不甘莫名其妙记了一辈子，可我心里真的只有你阿梨……”
他们低声下气，说得情真意切。
我却再不会因他们随意的一个皱眉叹息而心潮翻涌。
我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你们争来吵去，没发现你们其实都是一样的吗？”
“你们都对娘亲爱而不得，退才而求其次娶了我，心里却依旧惦记着她，重来一次，一世的执念让你们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我，可当我不再无谓的等待，你们又转过头来说爱我。”
“呵，说白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们真正爱的，不是我，只是求而不得的那份执念。”
谢兰因张了张嘴，可看着我决然的表情，终究只能放弃狡辩。
裴照野却是红了眼睛，猛地提高声音反驳。
“阿梨，你不能这么贬低我对你的爱！难道我们前世那几十年的感情是假的吗？”
我认真地看着裴照野那双执拗的眼睛。
“不假，但就像爬过虫子的饭菜，能吃，却膈应。”
裴照野终于说不出话来。
15
我将两个失魂落魄的人赶了回去。
车队继续前行，途中再未生过波澜。
直到一月后到了京城，我才知裴照野和谢兰因竟全程护送。
甚至途中遇到了几波劫道匪徒也是他们悄无声息提前解决的。
同行的几个姑娘笑着冲我打趣。
我抿唇不语，并不想再与他们产生纠葛。
可谢兰因转眼便成了圣斋的医官教习，裴照野亦成了护卫圣斋的卫尉。
我与他们二人时常偶遇，却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经过三个月的基础学习后，圣女大选正式开始。
考核主要分为：祭祀、祈福、祛病、施善。
鉴于前两世的经历，我对祛病和施善颇有心得，总体考核成绩都很不错。
几轮下来，我成为了圣女的三名随侍之一。
只等次年今任圣女卸任，我们三人便会通过最后的角逐选出继任者。
谢兰因和裴照野既高兴于我更进一步，又为自己的希望更加渺茫而失落。
以致二人每每见我，总会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可我却没心思关注他们在想什么。
只因近日的祈福斋会上，我遇见了一个和我长得有九分像的人。
几近辗转我才打听到那人是沈国公府常年在皇家别苑养病的世子沈嘉衍。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席盛会，于人前露面。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我摸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直觉告诉我，他才是我最亲的人。
回到圣斋，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了谢兰因。
他在我出生前便一直跟随着娘亲，关于我的身世，想必他应是清楚的。
16
“梨儿，你找我？”
谢兰因惊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盯着他：“我爹娘究竟是谁？”
听见我的问题，谢兰因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手中的医书悄然坠地。
面对我执拗的追问，他只得颤抖着声音告诉我真相。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根本就不是沈泽和洛依兰的孩子。
而是沈泽的兄长沈国公与长公主的女儿。
只因洛依兰想要个孩子逗趣儿，却又怕疼不想自己生，便想要抱个孩子随便养养。
而沈国公也曾惦念着洛依兰，想着自己不能与心上人相守，让自己的孩子奉养她，叫她一声娘亲也是好的。
这般也算另类的一家三口了。
于是沈国公便将自己刚出生的龙凤胎中的女儿送给了洛依兰。
听完后，我满腔的悲愤几乎压不住。
“你娘生你时遭了大罪，你欠她，往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
沈泽这句烙印在我灵魂中的训诫骤然疼得我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为了这句话，我听了洛依兰一辈子的话，当了她一辈子的傀儡。
可到头来我根本就不是她生的。
她究竟遭了哪门子的罪！
我又欠了她什么！
我愤怒地质问着谢兰因，一时浑身气血上涌，脑袋发昏，几乎站不住。
他一脸心疼地抱着我，眼里满是悔恨。
“对不起梨儿，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对你，我以为他们待你不过是冷淡了些，毕竟沈泽除了依兰对谁都这样，而依兰一直小孩子心性，我真没想到……”
我听不清谢兰因在说什么，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一股恶心与愤恨不断交织盘旋。
直到轰的一声炸毁了我所有的意识。
17
醒来后，我又打听了长公主的死因。
得到的消息俱是难产而亡。
可我不信。
我又问了谢兰因，他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当初并非难产。
直到裴照野带来人证，证实长公主是产后忧惧过甚、精神恍惚，气血衰竭而亡。
“奴婢记得长公主总是自言自语，哭着说她生了两个孩子，她还有一个女儿，她要去找孩子。可国公爷只说她那是幻觉，想孩子想疯了，每次都会刺激得长公主心悸昏倒，次数多了，长公主就真的……”
听着老妪的回忆，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眼泪完全不受控制的滚滚落下。
原来我的娘亲是爱我的。
可她正是因为太爱我才会那么早的香消玉殒。
这样的结果，让我怎么接受？
过了半晌，我擦干眼泪，起身越过谢兰因和裴照野，向外走去。
裴照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
“告御状。”
“阿梨你先冷静点。”
我冷笑一声：“怎么，难道当今圣上也爱慕洛依兰？会偏私于她？”
谢兰因摇摇头。
“喜欢她的是三王爷和七王爷，当初二人本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可是他们为了争夺洛依兰的芳心斗得两败俱伤，先皇便传位给了当时一心专注朝政的圣上。”
既然如此，这便好办了。
至于入了圣斋便不能再理红尘事的规矩，等我替娘亲和自己报了仇，任凭处置。
我敲了登闻鼓，直接状告沈国公及其弟弟沈泽夫妇施计谋害长公主母女。
长公主乃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见了证据，圣上大怒，当即命人拿下沈国公及沈泽夫妇。
沈国公坚持自己是将女儿过继给了弟弟，坚决不认谋害长公主母女的罪名。
沈泽更是不认。
只有娇气的洛依兰被吓破了胆，承认是嫉妒长公主才故意向沈国公讨要长公主的女儿。
她哭着喊着对不起我，求我原谅她放过她。
我不为所动。
洛依兰不是悔过了，她只不过是怕了。
又是一通审讯，人证物证俱得。
沈国公三人先是趁长公主临盆之际夺取孩子，后给长公主下药致其神志不清，又多番刺激长公主使其心悸，致其心力衰竭而亡。
沈国公和沈泽夫妇以谋逆罪论处，判死刑。
谢兰因知情不报，被革除官身，判流放。
而我，因触犯圣斋戒律，被打了十个板子。
本来是应该打三十大板的，但圣上怜我乃苦主，特令从轻发落。
而我的圣女随侍备选身份自然也被革除了。
还不等我失落，圣上立马给我封了个郡主。
我走出待了半年的圣斋，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驱散了夜的余暗，心头骤然一松。
18
和沈嘉衍相认后，我多了一个特爱唠叨的兄长。
少吃一口饭他就大惊小怪担心我吃不饱。
出门晚归一刻钟他便要担心我的安全。
就连夏日多用了些冰他也要担心我会生病。
唠叨是唠叨，可每句话里都藏着他对我的关心。
我享受着，幸福着。
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至于总想着登门拜访或偶遇的裴照野，前些日子突厥来犯，他又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我忍不住感慨自己终于从过去的纠葛里彻底解脱了。
然而裴照野的信件和礼物依旧三天两头的往府里送。
那信我没看过，亦没回过。
他既要送，那便送吧，反正都是要进灶里点火的。
至于那些珠宝首饰，每每还给裴照野后他又会原封不动送回来。
他不嫌烦我倒烦了，于是我便将其置换成了银钱做一些善事。
就当是积德，祈愿换来一个全新的下一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