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当朝战神长公主，被圣上指腹为婚。
二十岁，我奉旨入相府成婚。
二十一岁，她为我生下一对龙凤胎。
但我与这母子三人，却称得上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们眼里只有凯旋归来的白月光表哥。
如今二十七岁，我写下和离书，扔在长公主脸上。
这一次，轮到他们跪着求我了。
【第一章】
腊月廿三，相府后厨的火炖了整整六个时辰。
乌鸡炖山药，八宝鸭，糖醋排骨。全是谢玉华和两个孩子平日最爱吃的菜。
今日是我与谢玉华成婚七周年的日子，也是龙凤胎六岁的生辰。
桌上的红烛燃了大半，烛泪滴在冷硬的桌面上，凝结成一片浑浊的白。
门外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说笑声。
门帘挑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谢玉华。她卸了战甲，穿一身月白滚雪细毛斗篷，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带着常年领兵的倨傲与清冷。
她身后，表哥谢凌霄一手抱一个孩子，正笑着将手中两柄镶金短剑递给他们。
陆子轩和陆子宁笑得小脸通红，两双小手死死抱着谢凌霄的脖颈，嘴里甜甜喊着：
“凌霄爹爹最好了！”
“比家里那个只会烧火做饭的窝囊废强一百倍！”
谢凌霄笑得合不拢嘴，抬头看见坐在桌边的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即叹了口气：
“承弟，又在等玉华呢？你堂堂七尺男儿，成日围着灶台转，实在委屈了。玉华在前线杀敌，我在旁辅佐，这些年若不是我们拼死挣下军功，相府哪有今日的风光？”
谢玉华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桌上冷透的饭菜，语气冷淡：
“陆承，子轩和子宁不懂事，你多大的人了，也跟着胡闹？我和凌霄刚进城，满朝文武都在城外十里亭相迎，你偏要在家里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丢人现眼。”
六岁的陆子轩从谢凌霄怀里滑下来，冲到桌前，小手一扬，直接将整盘糖醋排骨掀翻在地。
瓷盘碎裂声清脆刺耳。
“脏死了！凌霄爹爹带我们吃了天香楼的烤全羊，谁要吃你做的泔水！”
陆子宁也跟着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
那是我熬了七个通宵，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生辰长命锁。
“啪嗒”一声。
陆子宁当着我的面，狠狠把玉锁摔在青石砖上，抬起小皮靴用力碾了碾。
“凌霄爹爹送我们削铁如泥的金剑，你拿破石头糊弄谁呢？小气鬼，下人胚子！”
谢玉华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脱下外袍递给身后的侍女，冷冷道：
“行了，别闹了。陆承，收拾干净，去煮两碗参汤端到书房。我和凌霄要商议明日面圣封赏的大事，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闲杂人等。
这四个字，从成婚那天起，她说了整整七年。
二十岁那年，先帝一纸密诏，将镇国长公主谢玉华指婚给我这个乡野无名之辈。
人人都说我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
她厌我，恨我占了她正夫的名分，更恨我阻断了她与青梅竹马谢凌霄的良缘。
成婚七年，同房一次，生下龙凤胎。
之后我主内，她主外。
她征战沙场，我散尽天下钱粮暗中稳住北境后勤；她身中剧毒，我割腕放血替她解了寒毒，落下终身胃疾。
一双儿女自幼胎里带弱，是我夜不能寐，三年如一日用昂贵药膳吊住他们的命。
换来的，却是两个孩子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窝囊废，认别的男人当爹。
谢凌霄整了整锦袍，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全是胜利者的傲慢：
“承弟，别愣着了。玉华胃寒，参汤里记得加三钱红糖。这些年你伺候人也算尽心，等明日圣上赐我平南侯之位，我求圣上在军中给你谋个运粮官的闲职，也免得你在后院嚼舌根。”
我没有动。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粉碎的玉锁，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饭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血腥气。
我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轻轻放在桌上。
“不必了。”
谢玉华蹙眉：“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迎着她清冷的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和离书。”
“谢玉华，我们两清了。”
【第二章】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谢玉华愣了片刻，随即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和离？陆承，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谢凌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着折扇走上前：
“承弟，你莫不是被我们吓着了？在这京城，没有相府的庇护，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连要饭都找不着庙门。拿着和离书吓唬玉华？你以为玉华会求你留下？”
陆子轩和陆子宁更是拍手大笑：
“太好了！窝囊废要滚蛋了！凌霄爹爹可以做我们名正言顺的爹了！”
谢玉华上前一步，伸手抓起那张和离书，看都未看一眼，两手用力，直接撕成碎片，漫天纸屑纷扬落下。
“陆承，收起你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
她的眼神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年你吃相府的，穿相府的，除了伺候孩子，你立过什么功？凌霄九死一生挣来今日荣耀，你非但不敬重，还在这里拈酸吃醋。”
“你想走？可以。”
她猛地拔出腰间短刃，插在桌面上，刀锋嗡嗡作响：
“相府的一针一线，你休想带走。脱下你这身缎面棉袍，滚出我相府大门。我倒要看看，没有长公主府的名头，你在京城能撑几天！”
我看着地上的碎纸，神色未变。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由宗正寺盖过大印的公文副本。
“撕了没用。三日前，宗正寺卿已收下正本，盖了天子宝印。谢玉华，大燕律例，驸马主动请离，交还册宝，即刻生效。”
谢玉华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我竟敢私自去宗正寺。
她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你当真要走？”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当着她的面，伸手解开棉袍的盘扣。
外袍滑落，露里面单薄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
这件衣服，是我七年前进相府时穿的。
七年间，我执掌天工阁与大燕半数财赋，流经我手的银钱何止千万两。但我为了照顾谢玉华所谓的自尊心，从未在相府显露半分。
我转过身，抬步朝门外走去。
“站住！”
陆子轩冲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角，恶狠狠朝我啐了一口唾沫：
“把靴子也脱下来！这也是我娘花钱买的！你个白吃白喝的叫花子！”
唾沫溅在我的衣摆上。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自己悉心照料了六年的亲生骨肉。
过去六年，他每次发热抽搐，都是我整夜整夜抱着他，用内力替他温养经脉，熬得双眼通红。
而今，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刻薄与怨毒。
我扯回衣角，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抬手，摘下了腰间挂着的最后一件饰物。
那是两个孩子满月时，谢玉华随手扔给我的粗劣木牌。
我将木牌扔在雪地上。
“从今往后，我陆承与你们母子三人，恩断义绝。”
说完，我头也不回，迈过相府高高的门槛。
身后传来谢玉华冰冷的声音：
“关门！传我的令，京城各坊市、客栈，谁若敢接济陆承分文，便是与我长公主府作对！”
朱红大门轰然关闭，震落一地积雪。
北风呼啸，鹅毛大雪落在我的肩头。
我沿着漆黑的街道走出百步。
巷口拐角处，三辆通体漆黑、以四匹纯色黑马拉拽的华贵马车静静停在雪泊中。
车帘掀起，九卿之首的大理寺卿连滚带爬下了车，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紫袍的老者。
三人顶着风雪，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泥之中，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恭迎阁主归位！”
“北境十三州暗库、江南三十六行省粮道，已尽数奉还阁主令旗之下！”
我站在风雪中，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胸腔内积压了整整七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我弯腰坐进马车，车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传令下去。”
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声音淡漠如冰：
“自今日起，断绝相府一切物资供给。天工阁产出的雪花盐、天山参、以及北境神机弩所有配件，一颗铁钉，也不准流入谢玉华军中。”
“遵令！”
【第三章】
相府的清晨，从一阵鸡飞狗跳开始。
谢玉华天不亮就醒了。
以往这个时辰，床头早有一碗温热适口的杏仁茶，几样精致可口的面点摆在红木小几上。
今日床头空空如也，连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熄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她皱着眉头唤了两声，推门进来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
“长公主恕罪！以往都是陆承公子天不亮亲自去后厨熬茶生火，奴婢们……奴婢们不知该放多少炭，烟气太重，险些呛了小主子。”
“废物！”
谢玉华冷喝一声，披衣下床。
刚走到偏厅，就听见陆子轩震天动地的哭闹声。
桌上摆着厨子刚做好的早膳，金丝燕窝粥、水晶蒸饺。
陆子轩直接把碗推翻在地，尖叫道：
“难吃！这燕窝一股腥味，蒸饺皮硬得像石头！我要吃爹爹做的百花糕和山楂饮！叫他来做！”
陆子宁也坐在一旁抹眼泪：
“娘，我头好晕，心口又疼了。以往爹爹都会给我揉揉的，这屋里的丫鬟笨手笨脚，掐得我生疼！”
谢玉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她走上前，一把拉起陆子轩，厉声道：
“哭什么！那个废物已经被赶出去了！往后相府有你们凌霄爹爹，他堂堂大将军，什么样的厨子请不来？”
谢凌霄此时正好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两盒天香楼的早点，满脸堆笑：
“玉华，何必生这么大气？我特地从天香楼买来的御用八宝糕，快给孩子们尝尝。”
陆子轩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哇地一声吐在谢凌霄价值千金的云锦长袍上。
“难吃！又甜又腻！我要爹爹！”
谢凌霄脸色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强撑着笑脸：
“子轩乖，小孩子胃口挑，过两天习惯了就好。”
他转头看向谢玉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玉华，今日望月楼设宴，兵部尚书和户部侍郎都要来为我们庆功。这两个孩子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让满朝文武看看我们大燕将门的后嗣。”
谢玉华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点头应允：
“也好，省得他们在府里闹腾。”
正午时分，京城最负盛名的望月楼前车水马龙。
望月楼高耸七层，非皇亲国戚、极品大员不得入内，是全京城顶尖的销金窟。
谢玉华一身朝服，与谢凌霄并肩下轿，两名仆从抱着换上华服的龙凤胎，端的是威风凛凛。
周围百姓纷纷退避，议论纷纷：
“这就是长公主和谢凌霄将军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长公主把那个吃软饭的乡巴佬丈夫休了，真是大快人心！”
谢凌霄听着周围的风声，下巴抬得极高，满面春风。
然而，刚走到望月楼大门口，谢凌霄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死死盯住了斜前方的一道身影。
那是陆承。
陆承此时正站在望月楼门前的台阶上，身上穿一袭玄黑织金长袍，腰系玉带，神情清冷疏离。
谢凌霄忍不住嗤笑出声，大步走上前去：
“哟，这不是承弟吗？昨夜脱得只剩里衣滚出相府，今日怎么换了身人模狗样的皮？这衣服怕不是从哪家当铺偷来的吧？”
谢玉华也走了过来，看到陆承身上的华贵衣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陆承，我昨夜才赶你走，你今日就敢在望月楼前晃荡？你以为穿上这身行头，就能混进上流圈子？相府丢不起这个人，滚回你的破庙去！”
陆子轩趴在随从背上，指着陆承大叫：
“小偷！他是小偷！他肯定偷了相府的银子去买衣服！”
周围宾客顿时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面对几人的辱骂，陆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望月楼打开门做生意，我来用膳，与你们何干？”
谢凌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嚷道：
“你来望月楼用膳？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顶楼天字号包厢，一顿饭要千两纹银！便是大理寺卿来了，也得提前三月预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踏进这里半步？”
他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望月楼大掌柜高声喝道：
“掌柜的！你们望月楼是怎么管事的？连这种被相府赶出门的下贱弃夫、手脚不干净的贼胚，也敢往门口放？还不快叫护卫打断他的腿，扔到城外乱葬岗去！”
【第四章】
门前的守卫和围观的达官显贵瞬间安静下来。
大掌柜原本正低头核对账目，听到谢凌霄的呼喝，缓缓抬起头。
那张素来圆滑世故的胖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谢凌霄见掌柜没有立刻动作，眉头一皱，猛地抽出身侧佩剑，重重拍在门柱上：
“怎么？本将军的话你听不懂？我是平南将军谢凌霄，身旁这位是镇国长公主！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动手！”
谢玉华也负手而立，神色倨傲：
“掌柜，清场。今日我相府包下了顶楼，不相干的人，通通赶走。”
大掌柜冷笑一声。
他没有理会谢凌霄拔出的长剑，反而整了整衣冠，绕开谢玉华和谢凌霄，快步走到陆承面前。
在满场死寂中，大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台阶，声音响亮无比：
“老奴不知主子亲临，有失远迎，请主子降罪！”
这一跪，四周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谢凌霄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脸色青白交替：
“掌柜的，你疯了不成？你叫他什么？主子？他不过是个入赘相府的下贱赘婿！”
大掌柜站起身，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如刀：
“放肆！望月楼乃天工阁名下产业，这栋楼，这座山，乃至这全京城的八大酒楼、十二家钱庄，皆是我家主子的私产！”
“平南将军好大的官威，拿相府压我们主子？你身上这身云锦，脚下这双金丝靴，哪一样不是从天工阁名下的锦绣坊赊账买来的？”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黑甲骑兵破开人群，为首的赫然是身穿二品朝服的兵部尚书王崇山。
谢凌霄见状，眼底闪过狂喜，立刻迎了上去：
“王尚书！您来得正好！这望月楼勾结乱民，藐视本将军与长公主，甚至出言不逊！请尚书大人速速调兵，封了这贼楼！”
谢玉华也微微颔首：
“王尚书，有劳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兵部尚书王崇山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他没有看谢玉华，甚至没有看谢凌霄伸出的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酒楼门前炸响。
谢凌霄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在雪地里，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王尚书！你疯了？你敢打我？我是战功赫赫的平南将军！”谢凌霄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嘶吼。
王崇山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谢凌霄的鼻子破口大骂：
“打你？老夫恨不得斩了你的狗头！平南将军？你在前线冒领军功，克扣军饷，这笔账老夫还没跟你算！”
他猛地转身，在谢玉华震惊的目光中，朝着陆承躬身九十度行礼，双手呈上一份军部密卷，声音惶恐至极：
“陆先生！兵部不知何处得罪了天工阁，北境十三军的神机弩铁弦今日全部断供，边关八百里加急，北狄先锋已渡过白水河！若无天工阁的器械补充，不出三日，北境必破啊！”
“老夫求先生，看在大燕万千黎民百姓的份上，高抬贵手，恢复供货吧！”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谢玉华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王尚书……你说什么？神机弩是天工阁的？那不是……那不是凌霄从外族商人手中重金采购的机密军械吗？”
王崇山猛地回头，怒视谢玉华：
“长公主！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什么外族商人？天下谁人不知，神机弩乃天下第一机巧大师天工阁主亲手研制！若非陆先生暗中授意全力支援相府，你以为凭你那点俸禄和谢凌霄那点微末本事，能打得赢北狄十万铁骑？！”
谢玉华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她转头看向神色从容的陆承，嘴唇颤抖：
“你……天工阁主是你？这不可能……你若是天工阁主，为何在相府伏低做小整整七年？！”
陆承神色淡漠，居高临下看着她：
“先帝有旨，命我辅佐你建功立业，保大燕江山永固。我许你七年荣华，尽我臣子之义。”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纵容恶犬，辱我骨血，践踏我真心。”
陆承抬起手，大掌柜立刻捧上一盆滚烫的炭火。
陆承将袖中那份盖有玉印的和离书副本，当着谢玉华的面，扔进了炭盆中。
火舌吞噬纸页，化作飞灰。
“谢玉华，从这一刻起，大燕江山，与我无关。你的相府，自求多福。”
说完，陆承转身走入望月楼，朱红大门缓缓合拢。
门外，只剩下瘫坐在雪地里的谢凌霄，以及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长公主谢玉华。
【第五章】
风雪越下越紧。
王崇山摔袖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狠话：
“长公主，明日早朝，若北境军备之事无法解决，老夫必在金銮殿上参你与谢凌霄欺君之罪！”
谢玉华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府。
谢凌霄跟在身后，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神闪烁，满是怨毒：
“玉华，别听王崇山那老匹夫胡说八道！什么天工阁主，陆承定然是用妖言蛊惑了他们！北境的军备，我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向西域商队借银子！”
谢玉华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
“借？去哪借？几十万两的窟窿，你拿什么借？你之前不是说，神机弩是你师门秘传，军饷是你谢家老宅变卖田产换来的吗？”
谢凌霄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我……我那是怕你担心……”
“够了！”
谢玉华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回府，查账！把相府所有的现银调出来，先垫付给兵部！”
半个时辰后，相府议事厅。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颤，捧着厚厚几大本账册：
“长公主……府里……府里一两银子也没有了。”
谢玉华拍案而起，怒喝道：
“胡说八道！我平南军每年的封赏，还有朝廷拨下的俸禄，都去哪了？！”
老管家擦着冷汗，带着哭腔道：
“长公主明鉴啊！朝廷拨下的那点俸禄，连平南军一个营的月饷都不够！这七年来，平南军的军饷、伤残抚恤、谢将军在城中购置的别院良田、乃至府里小主子每日吃的三百两一剂的养元汤……全都是陆承公子自掏腰包补上的啊！”
老管家翻开账本，那一笔笔朱砂账目触目惊心：
“承德四年，平南军断粮，陆公子调江南漕运三十万石米粮，折银六十万两，平账。”
“承德五年，谢将军被围困落霞山，陆公子动用天工阁精锐死士三千人破围，折银四十万两，记在陆公子私账。”
“承德六年，小主子突发心疾，陆公子去南疆寻千年雪莲，花费万金……”
“老奴早就说过，这相府的顶梁柱是陆公子，可您……您非说他是靠相府养着的废物啊！”
谢玉华死死抓着那几本账册，指甲深深嵌进纸张里，骨节泛白。
每一页，每一行，都是陆承的名字。
密密麻麻，全是他暗中替她撑起的江山。
她曾经以为的赫赫战功，她以为的治军有方，原来全都是建立在这个被她践踏了七年的男人身上！
而她做了什么？
她任由谢凌霄在军中排挤陆承的眼线，她任由儿女指着陆承的鼻子骂窝囊废，她甚至昨夜亲手逼着他脱下衣服，滚出家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谢玉华踉跄着跌坐在太师椅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此时，内院传来丫鬟凄厉的哭喊声：
“长公主！不好了！小少爷和小小姐晕过去了！”
谢玉华浑身一震，疯了一样朝内院奔去。
卧房内，陆子轩和陆子宁双双倒在床上，小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浑身剧烈抽搐。
两个孩子紧闭双眼，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爹爹……好冷……子轩好冷……”
“爹爹……救救宁儿……宁儿不摔玉锁了……爹爹别走……”
谢玉华扑到床边，抓住陆子轩冰凉刺骨的小手，眼泪夺眶而出：
“御医！快去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快去啊！”
谢凌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悄悄退后两步，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刚刚从账房偷出的几张大额银票，脚底抹油，准备趁乱溜走。
【第六章】
太医院院正带着六名太医顶风冒雪赶到相府。
银针扎遍了两个孩子的穴位，药汤灌进去又尽数呕出。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长公主，下官无能为力了！”
谢玉华一把揪住老院正的衣领，双眼猩红如厉鬼：
“什么叫无能为力？他们只是着凉发热！我每年给太医院拨那么多银子，你们这群废物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老院正悲呼道：
“长公主糊涂啊！这哪是寻常风寒？两位小主子天生九阴绝脉，脏腑极弱，能活到六岁本就是奇迹！以往定是有绝世高人每日用极浑厚的纯阳真气温养心脉，再辅以失传的固元神药，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如今真气骤断，心脉枯竭，绝脉之毒全面爆发！不出三日……不出三日，神仙难救啊！”
谢玉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力地松开。
纯阳真气。
固元神药。
她想起来了。
过去这六年，无数个深夜，陆承都独自坐在两个孩子的床头，整夜整夜地握着他们的手。
每次清晨走出房门，陆承的脸色都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甚至连端碗的手都在颤抖。
她那时候以为陆承只是在装模作样，还曾冷言嘲讽：
“照顾个孩子也能累成这样，当真是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
原来……原来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两个孩子续命！
“院正，可还有别的法子？不管花多少银子，哪怕要我谢玉华这条命，我都换！”谢玉华跪在地上，抓着老院长的衣袖，声泪俱下。
曾经高高在上的大燕战神，此刻卑微如蝼蚁。
老院正叹了口气，低声道：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救。那便是回春堂的白石老人。相传白石老人怀揣神针九篇，能活死人肉白骨。但他脾气古怪，常年闭门不见外客。”
“长公主若想救小主子，唯有亲自抱孩子去回春堂，长跪不起，求老神仙发发慈悲了！”
谢玉华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
“回春堂……对，去回春堂！”
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备车！去叫谢凌霄，让他随本宫一同去求医！”
老管家在门外颤巍巍地回道：
“回长公主……谢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带着亲兵出了府，顺手……顺手把府库里仅剩的三千两军饷现银全卷走了，说是去城外调兵……”
谢玉华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白狐裘。
大难临头，她视作至宝的青梅竹马卷款潜逃；
而那个被她践踏了七年的结发丈夫，却在暗中为她扛下了整个天下。
“谢凌霄……陆承……”
谢玉华惨笑出声，笑得撕心裂肺。
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弯下腰，一手抱起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大步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走，娘带你们去找爹！”
【第七章】
回春堂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街角。
然而今日，回春堂大门紧闭，门前围满了荷枪实弹的黑甲卫士，个个煞气森森。
谢玉华抱着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回春堂冰冷潮湿的石阶前。
风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凝成白霜。
两个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小脸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微弱地呓语着：
“爹爹……好黑……宁儿好怕……”
“爹爹，子轩听话，子轩再也不吃烤全羊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谢玉华心如刀割，泪水在脸上冻成冰渣。
她扬起手，用力砸着厚重的铜钉大门：
“大燕谢玉华，求见白石老神医！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谢玉华愿交出兵权，散尽家财，做牛做马报答神医大恩！”
大门纹丝不动。
谢玉华咬咬牙，低下高贵的头颅，重重地朝着石阶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殷红的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堂堂大燕长公主，掌管十万平南军的杀神，此刻在街头当众磕头求饶。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这不是长公主吗？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报应啊！听说她为了个吃里扒外的表哥，把真正对她好的丈夫给逼走了！”
“可怜那两个孩子，生了这么个眼瞎的娘。”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谢玉华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就在她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两扇厚重的大门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名白发苍苍、身着鹤氅的老者缓步走出。
正是名满天下的白石神医。
谢玉华大喜过望，挣扎着爬上前去，伸手想要去抓老者的衣袍：
“白石神医！救救他们，求求你救救他们！”
然而，白石老人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无尽的冷漠与鄙夷。
白石老人转过身，对着大门内躬身一拜，恭敬道：
“师尊，此女已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扰了您的清净，老奴这便将她轰走。”
师尊？
名震大燕、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白石老人，竟然叫别人师尊？！
谢玉华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门内。
只见大厅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
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不是陆承又是谁？！
“陆……陆承？！”
谢玉华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上。
白石神医的师尊……竟然是陆承？！
回春堂是陆承的，神针九篇是陆承的，能救她孩子命的，从来都只有陆承！
【第八章】
陆承抿了一口热茶，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白石，我教你医道三十载，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白石老人垂首肃立，恭敬答道：
“回师尊，医者仁心，但欺师灭祖者不医，狼心狗肺者不医，薄情寡义者不医。”
陆承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落在谢玉华耳中，不啻于丧钟敲响。
她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槛，死死抓着太师椅的脚，仰起那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卑微地哀求：
“陆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谢凌霄蒙蔽了心智！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子轩和子宁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救救他们，哪怕救活之后你一剑杀了我，我都绝无怨言！”
昏迷中的陆子轩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看到太师椅上的陆承，小家伙眼中迸发出微弱的光彩，颤抖着伸出小手，眼泪哗哗往下掉：
“爹……爹爹……抱抱子轩……子轩好疼啊……”
陆子宁也虚弱地哭泣：
“爹爹，宁儿再也不听凌霄叔叔的话了……宁儿把碎玉捡起来了，宁儿拼不好……爹爹不要丢下宁儿……”
陆子宁的小手里，竟然真的死死攥着几块碎裂的羊脂白玉，尖锐的玉石棱角刺破了她稚嫩的掌心，鲜血淋漓。
谢玉华看着这一幕，痛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
“陆承！你看啊！孩子心里是有你的！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陆承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亲生骨肉？”
陆承的声音极低，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我熬尽心血温养你们六年，你们踩碎我的心血，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骂我窝囊废，认贼作父。”
“谢玉华，你们母子三人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们的亲人？”
陆承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瓷瓶，倒出两枚黑色的药丸，随手扔在谢玉华面前的血水里。
“这两枚续命丹，可护住他们心脉三个月不死。三个月后，自求多福。”
谢玉华疯了一样捡起地上的药丸，死死抱在怀里，眼泪横流：
“三个月？陆承，三个月后呢？你教白石神医救他们彻底拔毒啊！只要你肯救，我谢玉华给你当奴作婢，相府所有一切都给你！”
陆承头也不回地朝内堂走去，冰冷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谢玉华，当日走出相府，我便说过。”
“我们，恩断义绝。”
“白石，送客。若再有喧哗者，打断双腿，扔出去。”
“诺！”
白石老人面色一沉，抬手一挥，门外数名黑甲卫士立刻如虎狼般冲了进来，架起谢玉华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和两个孩子扔出了回春堂大门。
“砰！”
朱红大门再次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哭喊与悔恨。
谢玉华跌坐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手里攥着两颗沾满泥水的药丸，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战靴踏雪声。
京营禁军统领带着三千铁甲，手持圣旨，将谢玉华团团围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谢玉华纵容叛贼谢凌霄贪墨军饷，贻误军机，导致北境溃败！谢凌霄已在城门外被生擒，搜出通敌密信！”
“着即日，褫夺谢玉华长公主封号，收回相府与兵权，贬为庶民！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
谢玉华手一松，药瓶险些摔落。
谢凌霄通敌？
原来，那个被她视作英雄、甚至不惜伤害结发丈夫去扶持的表哥，不仅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更是一个卖国求荣的汉奸！
绝望彻底将她吞噬。
【第九章】
三日后，大燕金銮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新帝谢渊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如水。
大殿正中央，谢凌霄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度，哭得涕泗横流：
“陛下饶命！臣冤枉啊！臣只是想去西域借银子补齐军饷，臣没有通敌啊！”
一旁的地上，谢玉华一身缟素，长发披散，面容枯槁如老妇，怀里紧紧抱着面色灰败的龙凤胎。
短短三日，她经历了从云端跌入地狱的全部绝望。
新帝猛地一拍龙案，怒斥道：
“冤枉？从你身上搜出的信物，乃北狄单于亲赐的金狼令！你为了平南侯的虚名，故意将神机弩图纸泄露给外族，害死我大燕数万将士！”
“拉下去，凌迟处死，诛九族！”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谢凌霄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殿。
大殿外很快传来谢凌霄凄厉绝望的惨叫声。
谢玉华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亲弟弟，声音沙哑微弱：
“陛下……玉华有罪，甘愿受罚。但子轩和子宁快不行了，求陛下看在同胞姐弟的情分上，请天工阁主……请陆承出手，救救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吧！”
新帝看着殿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姐，眼底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悲哀与愤怒：
“同胞姐弟？谢玉华，你直到现在，都以为陆承只是个可以用权势相求的人吗？”
新帝缓缓站起身，拂袖走下龙椅。
他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金銮殿侧面的明黄垂帘前。
新帝整理龙袍，双膝跪地，对着垂帘深深拜了下去，声音恭敬洪亮：
“大燕皇帝谢渊，恭请帝师临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恭迎帝师！恭迎摄政王！”
在谢玉华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垂帘缓缓拉开。
陆承身着九章玄黄摄政王袍，腰悬天子剑，头戴十二旒紫金冠，缓缓自帘后走出。
那一身尊贵与霸道，宛如九天神明降世，睥睨人间。
谢玉华的大脑一片空白。
帝师？
摄政王？！
先帝临终前，曾秘密册封了一位神秘的摄政王，执掌天下兵符与暗卫，新帝登基皆由其一手扶持。
满朝文武皆知帝师之名，却无人见过其真容。
原来……这个拥有大燕最高权柄、能让皇帝下跪行礼的九五之尊，竟然就是那个在相府后厨洗手做羹汤整整七年的丈夫！
“噗——”
谢玉华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软在大殿中央。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长公主的荣耀，什么相府的无上风光，根本就不是靠她的战功，更不是靠谢凌霄的辅佐。
那全都是因为她是陆承明媒正娶的妻子！
大燕所有的大员、所有的军侯，看在陆承的面子上，才将她奉为战神！
而她，却亲手将这世间最粗的大树连根拔起，将唯一的真神赶出了家门！
“陆承……帝师……摄政王……”
谢玉华跪伏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流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原来我拥有过整个天下，是我亲手……是我亲手把它砸碎了……”
【第十章】
大殿之上，群臣噤若寒蝉。
陆承高居摄政王座，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谢玉华。
他的目光在昏迷的陆子轩和陆子宁身上扫过，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新帝跪在一旁，低声道：
“帝师，谢玉华罪无可赦，但两个孩童毕竟年幼，是否要送去回春堂……”
“不必了。”
陆承声音平淡，打断了新帝的话：
“续命丹保他们三个月生机，此后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谢渊，颁布政令。”
“削去谢玉华皇籍，永世不得入宗庙，驱逐出京，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非死不得归。”
两道金甲禁军上前，冰冷的长戟直接架在了谢玉华的脖颈上。
谢玉华没有反抗。
她只是拼命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眼底全是用尽一生的悔恨与绝望。
“陆承……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陆承没有看她。
他只是轻轻一挥袍袖：
“带下去。”
禁军拖着面如死灰的谢玉华，连同两个孩子，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殿门合拢的刹那，外头漫天的风雪被彻底隔绝。
新帝恭敬呈上玉玺：
“北境八百里加急，神机弩重新列装，北狄主力已被全歼于黑水之畔！四海升平，万民请愿，请帝师代掌天宪！”
殿下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帝师千岁！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朝贺声震彻九霄。
一个月后，极北苦寒荒原。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辆破旧的牛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谢玉华穿着粗麻破衣，满头青丝化作白发，双手布满了冻疮与裂口。
车板上，陆子轩和陆子宁裹在破棉被里，脸色枯槁，再无半点昔日的娇生惯养。
陆子轩费力地拉了拉谢玉华破烂的衣角，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娘……我饿……我想吃爹爹做的八宝鸭……”
陆子宁眼角挂着冰珠，喃喃自语：
“爹爹是大英雄……爹爹不要我们了……娘，是你把爹爹赶走的对不对……”
谢玉华停下脚步，跪倒在漫天暴风雪中，将两个孩子死死搂在怀里。
风雪呼啸，极北的寒风灌入胸腔，冷得刺骨。
在南方的天际线上，她隐约还能听见盛世繁华的隐隐钟声。
那是帝师巡视天下、受万民敬仰的钟鸣。
她曾经离那无上荣耀只有一步之遥，曾被那九天之上的神龙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七年。
可她有眼无珠，错把顽石当美玉，错将神龙当泥鳅。
“陆承……”
谢玉华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声音被风雪瞬间撕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大雪茫茫，天地苍茫。
无人回应。
只有那无尽的悔恨与风雪，彻底将这母子三人埋葬在冰冷的荒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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