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在酒店房门外吻我时，我的手指还攥着他的领带。后来我靠在他肩上不肯松手，连收购的事也想留到明天再谈。第二天，我收到五个岗位的撤并名单。老邵也在里面。文件上写着周既明三天前的确认日期。我明明问过他有没有会让我不高兴的消息。他只让我等到明天再谈。他早就知道，却仍然吻了我。
1
我拽着男人的领带吻了上去。他扶着我的腰侧把我往身前带了半步。
亲完我还攥着那条领带。他低头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松开。
“看你表现。”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既明，也是我二十九岁这年做过最不计后果的事。
一小时前我刚在行业酒会上被人问完第七遍，折页是不是快卖了。
我说还在考虑。对方热情地给我介绍一个朋友说能帮忙联系买家。我刚递出名片，那位朋友已经问起我们还剩几个客户。
我借口接电话躲进楼梯间看唐宁发来的消息。工资表下面跟着一句话：别跟人吵架，咱们目前吵不起。
推开的门撞到了我的手肘。
周既明扶住门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有，今晚最后一个愿意买我们的人，可能被你撞跑了。
他看看我还亮着的手机，说自己赔不起。我问他怎么不先问多少钱。
“你这个语气，便宜不了。”
我笑了。今晚头一回。
他端着柠檬水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暂时不想。他便把门边的位置让给我，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聊了起来。
我没提公司名字，叫他别替我介绍生意。他说正好，今天已经被迫替三个人加过微信。
聊到后来我知道他三十二岁，住得离这里不远，手机静音以后会忘记接家里电话。他知道我快两年没休过完整的假，最烦别人劝我放松，因为劝完往往就要压价。
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把杯子放到旁边，答得很快。
“没有。你呢？”
“有就不问了。”
他说也有人只是问问。我往前走了一级台阶。
“那我认真一点。你愿不愿意让我亲一下？”
他看了我几秒，往下走了一级。
“愿意。”
我这才发现他的领带被我拽歪了。他在我替他整理领口时握住我的手，却没有催我收回去。
我已经不想回楼上听那些关于估值和去留的问题。
“你叫什么？”
“周既明。”
他接过手机输好号码才还给我。
“存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
我把备注留成他的名字。他一直等到我按下保存才约我明天吃饭。
我答应了说白天有一场很难应付的会，吃饭最好别再聊工作。
他笑着说好。
第二天九点，我带着唐宁和律师进会议室时才发现周既明坐在收购方的主谈位置。
昨晚被我拽过的领带，他又戴上了。
2
周既明先站起来，目光落在我递过去的名片上。
折页创意，林见微。
他没有立刻接。唐宁已经开始介绍对面这位观澜品牌集团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
“周既明，周总。”
昨晚我还对他说，最烦那种一开口就叫总的饭局。
我把名片放到他面前。
“久等。”
他起身替我拉开椅子。我却绕到另一侧自己落座。
唐宁看看我们，没有当场追问。
这次会议原本由观澜另一位负责人主持。周既明接替的那位负责人临时调去处理别的项目。他昨天下午才拿到完整材料。之前一直是唐宁对接文件。他没把折页的创始人和楼梯间那个不肯说公司的女人联系起来。
这些解释都留在会后。他在会上只问业务，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折页十四个人去年接下不少订单，今年却遇上最大的客户拖欠货款。新的项目迟迟没定。陈放谈来的收购意向，对两位合伙人来说已经值得庆祝。
观澜想拿下七成股权，初步价款三百六十万，同时承诺成交后补足公司周转资金。
唐宁负责说账，我负责说明我们值钱在哪里。
我拿出几个包装样品。他开口就问哪些客户离开我本人仍会续约，制作团队能不能直接服务观澜现有客户，以及我为什么坚持保留制作间。
“因为这几件东西，外面未必做得出来。”
“能做出来，和能挣钱，是两件事。”
我推过去的样品就放在他手边，让他先拆开再说。
他照做了，没有继续争辩。可我已经后悔昨晚没多问两句。
散会后，我在楼道里等他。唐宁带着律师先走，临走还捏了捏我的肩膀提醒我有话好好说。
周既明拿着手机过来给我看他写好的话。他问要不要申请换人，理由由他说明。
“你打算怎么说？”
“我们在知道对方身份前，有过私人接触。”
“接吻也算接触？”
他停了片刻。
“需要的话，我会说清楚。”
我看着他。换人会拖多久，谁接，重新评估会不会改变价格，我们都没法立刻确定。
我说先别换，之后只在有其他人在场的地方谈，资料统一发工作邮箱。他答应了又把昨晚发给我的餐厅地址删掉。
“晚饭取消？”
我明确说了声是。他拿起手机取消了预订。
我经过他挡住的电梯门时还特意让开了一点，胳膊没有碰到他。手机在包里响了。
周既明把备注为林见微的联系人截图发来，没有别的话。
我看了好一会儿，回他：工作时间，不发这个。
他回了个好字。
3
唐宁在出租车上问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瞒她。她听完，先把公司账本塞进电脑包，腾出两只手来按住我的肩。
“你再看一遍，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在咱俩身上？”
“发生在我身上。”
“行。那你负责动心，我负责检查合同。”
我说没动心。她立刻松手说最好是这样，省得她多检查一份。
回到折页我就看见邵文正在制作间拆客户退回来的样品。他才三十八岁，却因为在这里做得最久被大家叫成了老邵。
他一见到我就问新老板什么时候来。
“八字没一撇。”
“陈放说快了，我还想问他买不买午饭。”
陈放在隔壁探出头说买，请大家吃顿好的。我把他拉回办公室叫他别到处说没谈定的事。
他收起笑脸追问还要谈多久。
他也有三个月没拿足工资了。孩子快上小学，妻子已经在催他找份正常工作。他白天替公司跑客户，晚上投简历，前几天在同行那儿面试，还碰上我们认识的人。
我知道这些，却一直没问他想不想走。
周既明第二次带着负责业务整合的同事来访。我领他们看设计组又带进制作间。
老邵拆开一只盒子给他们看改过的结构。客户以前要求开盒时有停顿，拿到手又不肯接受任何麻烦。老邵跑了三趟现场才找到办法解决。
“你们自己做，成本不会更高吗？”周既明问。
老邵直接递给他两个看起来相同的样品让他各开一次。
周既明把拆开的两个样品都留了下来。
我带他去小会议室问制作间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他摆好两件样品后问我这项能力一年能带来多少收入。
我报的数包括设计费。周既明问过以后又让我只算制作服务。
我没能立即回答。他让我回去整理清楚再约下一次。
我盯着那两个样品，有点恼。他明明知道区别，还是要问。
周既明合上电脑等我抬起头才开口。
“见微，别人坐在这里，也会问。”
听见他今天第一次没叫我林总，我拉开了通向同事工位的门。
“我知道。所以我会给你答案。”
他说好，抱着样品出去。老邵还特意给他套了个袋子，怕路上磕坏。
我望着那个袋子开始担心他们究竟会把我们买去做什么。
4
答案做了两天，做得我很不痛快。
我们替客户改过许多细节，有些收过钱，有些为了留住客户，随口就答应免费。老邵跑过的车费能找到，花掉的时间却记不全。
唐宁陪我核到夜里才划掉几项客户根本没答应付费的服务。
“可东西是因为他才做成的。”
“我知道。可你签报价的时候，怎么不写上？”
我没话了。
第三天我把重新做过的表带去观澜。周既明没有笑我数字变少。他问能否把过去的服务拆成几种明确报价，做一次付费试单。
他手里有个茶饮客户，正在换一批礼盒。之前负责的团队总在最后打样阶段出错，客户有点不耐烦。
“给我们订单，是不是你能决定？”
“我能推荐。客户决定用不用，你们决定接不接。”
我说那就让业务负责人来谈，别在收购会上直接算进去。
他点头后拿起电话约人。我看见他的午饭已经放凉了，是一份没拆的面。
我返回去拿忘掉的充电器时他还在讲电话，只抬手指了指我落在桌上的东西。
我把他的饭也拎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抬头问我干什么。
“换一份。我正好要吃。”
楼下那家面馆只剩相邻的两张凳子可坐。我们膝盖偶尔会碰到。他把腿往外收，我不知怎么就不高兴了。
“这么怕我？”
“你说工作时间。”
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
“吃饭不算。”
他就坐在那里问我制作间是什么时候开的。我找出第一间办公室的合影给他看。陈放还在我和唐宁身边搬桌子。
他说自己第一份工作也在这样的地方，老板一人管销售、发工资、修饮水机。后来公司没撑住。欠他的工资分三次才打过来。
“后来呢？”
“后来碰见，还是会请他吃饭。”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应该知道裁人是什么滋味，话到口边还是没问出来。
他的袖口粘着老邵样品袋里的一小片纸。我伸手替他拿掉时被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手在他袖口多停了一会儿。他也没动。
老板端着面让我们让一让。我挪开胳膊，脸上热得不太自在，偏偏周既明还记得提醒我加醋。
我回来以后，告诉唐宁，试单可以接。
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周既明。
“因为客户愿意付钱。”
这句话是真的。只是我没有说完。
5
试单送审的前一天，礼盒的样品出了问题。
设计稿上的折线很漂亮，做成实物以后却撑不住里面的瓶子。项目设计师小许蹲在制作间问能不能临时加一层托。
老邵说可以，加完原本答应客户的拆盒方式就没了。
客户接到我推迟交付的请求后沉默了几秒。他问我们还想不想做这次合作。
电话开着免提，谁都听见了。
周既明在楼下等客户那边的资料，接到消息又折回来。他看完坏掉的样品问我是否需要他去解释。
我请求先给我们一个小时再作解释。
老邵赶走其他人后让小许拿着空瓶子重新摆。他没有照着图修补，叫小许先忘了外盒，试着把瓶子拿出去，再放回来。
我站在门口想起自己前几年带新人的样子。后来时间花在催款、改报价和争取订单上，设计做得越来越少，只剩最后签字。
小许试了几次就站起来跑去拿纸。老邵跟着改了一处，盒子重新合上了。
新样品做出来已经过了答应的时间。我拍视频给客户时没掩饰前一个版本出过错，更没把新方案说成早就有的备选。
对面要求当晚看实物。
周既明说他有车，可以一起送。我同意让小许跟着一起去。
车里，小许一直捧着盒子。她小声问周既明，这次出了问题，会不会影响收购。
“会影响你们明天能不能拿到这个项目。”他答。
小许更紧张了。
他又说，能改好也会影响。他都写，不能只写其中一半。
小许自己向客户讲了方案。我在旁边只补报价。周既明的两个问题帮她说完了没讲清的步骤。
客户拆开新盒子问这种修改今后怎么收费。
我拿出提前备好的服务单，没有再说免费。
小许在回程收到确认试用的消息后立刻发进公司群。老邵回了句知道了。他让她明天晚一点到。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终于能喘口气。
周既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干吗不替她讲？”
“她修了大半夜，总不能到客户跟前就没她的事了。”
周既明说他以为我什么都想替他们做。
我说你以为错了，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有底气。
送完小许以后，他又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
“现在不算工作时间了。”他说。
6
我选了和唐宁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老板看见我带着男人来，直接把两份菜单都递给了我。
我解释不用，这位有主见。
周既明接过一份问我以前都跟谁来。我说跟合伙人，有时候还带客户。他低头看着菜单问今晚自己按哪种算。
我想了一会儿。
“临时插队的。”
他笑着把菜单放到我们中间让我先点。
这顿饭终于不再全是工作。他说自己学过做饭，最成功的一次是请母亲吃饭，母亲吃完还是坚持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我说我会煮面，水平稳定，家里没人吃完还想再来一碗。
他问我家里还有谁。
“就我。偶尔有唐宁，她跟男朋友吵架就来。”
“经常？”
“经常来，经常和好。”
我问他家里有没有别人，他说没有，还拿出母亲催他相亲的聊天记录给我看。
我没接，只往前凑了一点。看见那句别总拿加班搪塞，笑出了声。
周既明把手机收回去。
“你也知道这理由不好用？”
“对我就挺好用。”
他没有马上回答。店员添水时碰到我的椅背，他伸手把我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点。
后来我们并排坐着，桌子对面空了一整晚。
我承认自己留意到了，也没有换回去。
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我才说，其实那天取消晚饭，最失望的是我自己。
“你可以再约。”他说。
“你也可以。”
他郑重地答应下次由他来约。
我伸手替他压平外套翻起来的领子。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贴着手腕，没有再往前。
“这样还算临时插队吗？”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却先松开我的手问我明天是不是还要带人去见客户。
我点头，笑容收了。
“想清楚再说。”他低声道。
这句话让我误以为，他比我更能把事情安排好。
我回家脱下外套，发现袖口还有做样品时粘上的胶。他又发消息问我周六有没有空。
我说现在还不能定。要看周五的工作是否结束。
他回复等我。我把那两个字看了几遍才去洗手。
7
周五的会开得很不顺。
观澜负责整合的人问，折页的行政、财务和制作岗位能不能并入集团现有部门。唐宁说财务可以讨论，制作要保留独立排期。
对方说集团有自己的供应商，不需要两套体系。
我打断他。
“不需要的是体系，还是人？”
周既明把话接过去说目前讨论的是职能，具体安排需要核对。
“哪些职能？”我看着他。
“重复的支持岗位，还有一部分制作。”
他没有看我带来的样品。
我问这是不是意味着老邵他们会离开。他要求先别把整合和裁员画等号，还不能给个人结论。
我知道这话留了多少余地，因为我自己也这样回答过员工。
散会后，我没有等周既明，跟唐宁下楼。她问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冲，我说有些事总得问。
“问当然要问。你别先答应全公司，一个都不走。”
“我没答应。”
唐宁看着我，没有接话。
老邵早上问我以后还用不用续租制作间，我让他放心。小许打算租公司附近的房子。她问合并后会不会搬，我也让她放心。
我已经把这两个字说得太顺了。
周既明下午来电话说周末的见面可以取消。
我坐到公司楼梯口接起电话问他为什么。
“你现在应该不想见我。”
“我不想见你，和我想知道公司会怎样，是两回事。”
他静了几秒说会把具体方案整理好给我。我问多久，他说最迟下周。
我抓着手机，想问他那句等你还算不算，可这时候问出来太难看。我把声音放平说行，等你的邮件。
周六我去公司，看见周既明在制作间门口。他应唐宁的约请带整合部门的人来核实设备用途。
周既明站着看老邵教新人包弯角看了很久。我从他身后经过，没有打招呼。
他追到走廊递来我忘在会议室的围巾。
“你手冷不冷？”
“周总，这个不在你要核实的项目里。”
他把围巾交到我手上，没再问。
我走进办公室，关门前又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上次那两件样品。
8
恒驰的正式通知是在周一收到的。
欠款会按已经确认的安排分期支付，下一年度的品牌服务不再续约。
对方换了负责人。我争取过，也去过两趟。直到看见这封邮件，我才承认他们不会回头。
唐宁坐在我对面问要不要今天就告诉观澜。
我说先把本周提案做完。
她把邮件留在屏幕上问我做完就会有区别吗。我说新客户如果能接上，观澜至少能看到别的机会。
“他们买的是机会，也买现在的情况。”
我让她再给我两天。
唐宁摘下眼镜，看着我。陈放拿着招聘信息敲门进来，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他问我们介不介意，他先去做个面试。
我让他去。他站着没走说那家公司的客户资源跟我们有重合，进去了就不能继续替折页跑业务。
三个人都没说话。
陈放把招聘信息放到桌上说他只是拿了面试机会，没答应。他可以等交易谈完，只希望我们别因为他想走，以后连饭都不跟他吃。
我看着他，想起酒会上别人给我介绍买家时，我还有力气生气。陈放为了见买家，已经不知道陪人吃过多少顿饭。
我说面试去，别耽误，具体怎么退我们一起商量。
他点头，走出去替我们把门关好。
唐宁把那封不续约通知又推到我眼前。
我还是说，再给我两天。
她没有继续争，只让我别忘记是谁在帮我压着这件事。
周既明当晚发来新的提案时间。客户安排我们周三去外地，观澜的业务团队也同行。
我看着联系人，给他打了电话。
他听见我的声音，先问是不是工作。
“有一半。”
“另外一半呢？”
我攥着桌边，忽然觉得今天没必要再处处装得镇定。
“想听你说两句话。跟收购没关系的。”
他让我把手机放着就行。电话那头传来他关电脑、收东西的声音。他说楼下那家面馆又换了菜单，之前那碗面没了，问我下次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我答应去试试别的店。他在挂电话前叫了我的名字，却停下来没有再说。我追问还有什么事，他只说周三见面再谈。
9
周三我们通过了客户的提案评审。
客户肯按我们的新报价下试单，但要求拆成几个阶段，每一阶段确认以后再往下做。我没有试图把它说成长期大订单，走出会议室就给唐宁打了电话。
她先说恭喜又问我是不是该把恒驰的事发出去了。
我答应，回去就发。
周既明等在电梯旁，手里拿着我落下的电脑。我接过电脑。他问我怎么没有刚才高兴。
“有件拖着的事要处理。”
我嗯了一声应下他早点处理的嘱咐，忽然不敢再看他。
观澜的业务同事当晚返回，我们留到第二天，确认实物试样的细节。客户直到九点才离开酒店的会务层。我和他收好资料，已经没什么正经事可说。
他送我上楼，在客房门外停下。
我刷开门，没有立即进去。他也没有道晚安。
那天我头一次看见周既明明显拿不定主意。他握着自己的电脑包，问我之前说的那顿饭还算不算数。
“算。你想现在吃？”
“也可以明天。”
我放下电脑，抬手碰了碰他的领带。
“周既明，你现在想的是吃饭吗？”
他握住我的手。我在门口等他的回答，等到他低下头，先吻了我。
这次不用踮脚，也不用假装只是替他整理领口。我把手搭在他肩上，直到他松开，我才想起自己还挡着房门。
他问能不能进去坐一会儿。
我说可以。
我们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脑。他把摘下的领带交给我，任我绕在手指上又解开。
“你的整合方案，有结果了吗？”
他握着我的手把领带从指间抽走。
“明天会正式发给你。”
“我会不高兴吗？”
他隔了片刻才回答。
“有些地方，我们还要谈。”
我靠在他肩上说那就明天谈。我太想保住这一晚，主动略过了他说话前的停顿。
他伸手抱了抱我。过了一阵，还是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前问我明早几点吃饭。
我说八点，别再穿这么正式，看得我总想跟他抬价。
他应了，弯腰又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关门以后，我把他的领带搭在椅背上。他忘了拿，我也没有提醒。
10
第二天我在七点半就醒来查看邮件。
唐宁的邮件和观澜的正式整合方案一起到了。唐宁说，恒驰的情况她已经按我的交代准备好，等我确认就发。
我先读了观澜随邮件附上的整合文件。
文件建议撤并五个岗位，其中三个属于制作团队。
老邵的名字就列在那三个人里面。
我又看了一遍。他们已经写好了岗位过渡安排和供应商替换计划。设备哪些留用也有具体说明。观澜想要我们的设计能力和客户关系，制作间留一部分设备做展示，其余业务交回既有供应商。
我往回翻到这次试单的评估，它只被列成一项待验证的新业务。
附件末尾有几位负责人的确认记录。
周既明，周一。
我坐着没动。昨天他拿起我的电脑、等我打完电话、在门外问那顿饭还算不算时，这份建议已经经过他确认了。
八点整，他敲门。
我打开门递给他领带。他今天只穿了件普通衬衫。见我站在门口就问怎么了。
“方案看了。”
他手里捏着领带却忘了把它收回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我们往旁边让了一步。我没有请他进去，他也没提昨晚。
“找个地方说。”我道。
周既明在刚开门的酒店餐厅替我倒水。我推开杯子后用手机翻出那条确认记录递给他看。
他亲口承认自己复核并确认过这份方案。
“周一你就知道，为什么昨晚不说？”
“我想当面把几种安排一起讲清楚。”
“昨晚不是当面？”
他低下头，没有接。
服务员走来问要不要点餐，我说暂时不需要。她拿走餐牌，桌上只剩我推开的那杯水。
“你来核实设备的时候，是在看哪些东西要留下，哪些人不用留？”
他答，有这部分。
“你看见老邵在教新人，还让他给你装样品。”
“我看见了。”
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半天没有滑动。我一直以为他见到这些人就不会只按整合表上的分类想事情。
原来见过以后，他仍然可以作出同样的选择。
周既明伸出手，想碰我的手背。我收回手便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你别碰我。先把话说完。”
11
他没有再伸手。
周既明说，那份方案里五个岗位确实经过他复核。他对制作的判断是，能力要保留，原来的人员配置不必完整保留。
“所以你觉得，他们教完就可以走？”
“我当时认为，部分工作可以转给现有供应商。”
“那你直说啊。”
他没辩解，连本来拿在手里的水杯也放下了。
我问他是不是想过，如果昨晚把这些说完，我就不会吻他。
他看着我，很久才承认想过。
我宁愿他找个更体面的理由。承认得这么直接，连我准备好的话都没地方用。
他说自己也想过再谈几种条件，等试单结果更明确再争取留下几个制作岗，之后告诉我完整安排。
“你怕我因为工作的事，不肯跟你在一起。”
他说是。
“可我本来就有可能不肯。”
我的声音比刚才小了。我往后坐了一点才发现自己胳膊一直撑着桌沿，手肘压得发疼。
周既明说对不起。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问他喜不喜欢我。
这件事已经用不着靠那个答案判断了。
他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说私下先别联系，收购暂停，后续工作由唐宁一起对接。他答应以后又问返程要不要改签。
“我自己处理。”
他点头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起身时，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再替我拿包。我走到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餐桌旁，手里捏着那条领带，没顾上收。
回程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收到唐宁问早餐吃了没的消息。我把完整方案转给她又让她把恒驰的情况正式发出。
她打来电话，没有问周既明，只说下午三个人一起碰个头。
我望着前排座椅，突然开口说我也有件事拖着没说。
唐宁在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见微，回来以后，咱们都别拖了。”
我关掉手机才看见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酒店早餐券。他前一天替我领的，两张都放在我这里。
我把它们折起来，没舍得扔。这让我更加生自己的气。
12
我回到公司，先去找老邵。
他听完方案问我是不是为这事从外地赶回来。我点头说我不会就这样答应。
老邵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份用工邀请给我看。
朋友开的制作工作室缺人，已经邀请过他两次。待遇比折页现在能给的高，地点远些，要重新适应。
我翻过记录就把手机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你跟我们说放心的时候。”
他没有笑着把这件事带过去。
老邵说他知道我想把大家都留住，但他不能拿家里的钱等我。他女儿明年要上初中，妻子的工作也不算稳定。他愿意把这个项目做完，做完之后，得有个准话。
“我可以继续争取。”
“你争取什么条件，告诉我。能不能接受，我自己想。”
我坐到旁边凳子上，盯着他拆到一半的样品。过去遇到难事，我习惯拍他的肩，叫他相信我。他很少反问，我就当他同意了。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又说还没答应那边，准备周末去看看。
“要是你想走，我给你写推荐。”
“也没那么急着赶我吧。”
我笑了一下，很快笑不出来。
“我怕我又说错话。”
老邵推来那只盒子让我帮忙扶住。他重新粘好一个接缝，等它固定才松开手。
“先把钱算明白。你也得吃饭。”
回到工位，小许问我新客户的试单什么时候开始。我说资料已经到了，晚上一起排时间。她点头又问合并后会不会有机会去观澜别的项目组。
她想试做些新东西，不想一直守着同一类客户。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
我原本替所有人准备好的话，全用不上了。我告诉她可以问，可以选择，谁也不用因为跟着折页做了几年，就觉得必须继续跟着。
我走到唐宁办公室门前还是回了头。
小许已经在看新的需求。老邵走到门外接朋友的电话，跟对方约周末见面的时间。
公司没有因为我今天受了委屈，就停下来等我。
13
三个人的会，从下午开到晚上。
陈放看完新方案问我到底准备放弃交易，还是只是需要缓一缓。他用词的小心让我听得不舒服。我叫他有话直说。
他问我，如果最后谈不成，谁来补下个月的工资。
我说我知道他想走。他一下坐直了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只顾自己。
唐宁放下计算器叫我们谁也别把话往难听里说。
“他想走不丢人，你想留人也不能不算成本。我今天先把话说了，我不想再借我爸妈的钱。”
我不说话了。
她父母上个月刚给过她一笔钱。她告诉我那是以前的存款，我信了，或者我宁愿相信。
“我知道你喜欢他。”唐宁对我说，“喜欢也没什么。你要因为这件事重新考虑条件，我陪你谈。可咱们别把能做的生意，全拿去证明谁对谁错。”
陈放听明白了，转头看我。我没解释那一晚，只把周既明确认方案、延后告诉我的事说了。
然后我说，恒驰的事也得重新向买方说明，是我让唐宁等了几天。
“我想着先拿新项目，补上那个缺口。可人家有权按现在的情况决定买不买。”
唐宁把那封已经发出的邮件打开，抄送里有我们三个人。
陈放往后靠了一点才问我是不是打算接受重新报价。
我说是，也想把原来用来收购股份的一部分钱留在公司，给制作服务试运行留时间。三个合伙人都要少拿钱，具体多少，一起算。
他没立即答应。
“别再拿咱们以前怎么熬过来的劝我。我真熬不动了。”
“不劝。你先说，你需要什么。”
陈放搓了搓脸说需要正常上班，需要妻子晚上打来电话，他能说出哪天发工资。他接受少拿一些，但不接受无限期往后拖。
我们把他的退出时间写下来，唐宁又把自己能承受的投入上限写上。我看着空白的第三行，发现最难写的是我自己的。
我不能只写愿意坚持。
后来我填了金额、期限和能够承担的工作。唐宁核完以后拿走纸让我明天照着这个去谈。
她最后才问我，饭吃了吗。
我说没有。她起身去拿外卖，顺手把我揉皱的那张早餐券扔进了垃圾桶。
14
周既明的邮件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已经向公司说明我们在项目期间的私人接触，申请退出后续谈判。新的负责人叫贺岑，之后由她重新评估方案。
他把必须交接的业务资料发进工作邮箱，私人信息只发给了我一句：事情由我说明，你不必替我解释。
我没回。
唐宁和贺岑通完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她把联络人也换掉。我说不用，我是折页的负责人，该去就去。
贺岑见我，没有绕着私事说话。她说周既明之前确认过的判断仍然有参考价值，但她会自己核实，新的客户情况也需要重新计入。
“如果你是想通过换人保留全部岗位，我现在不能答应。”
我说知道。
她要求我们把制作间单独做成一份业务方案，别再把它和整家公司混在一起，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成本与收入。
出会议室，周既明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刚跟贺岑交接完，手里只有自己的杯子。
我们隔着几步远停下，谁都没有往前。
我问他，这次交易之后原本是不是会升职。他说原本有机会，现在要等公司重新评估。
“你不用跟我交代这个。”
“你问了，我就答。”
我握紧包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我并不希望他因为我丢掉工作，也不想把这件事变成我欠他的。
周既明说退出谈判该由他来做，不需要我因此接受任何别的事。
我点头，往电梯走。他没有跟过来。
等门时我又想起他第一次替我按住电梯门的样子。我往旁边站了一点，给下一位乘客留出位置。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老邵电话。他问是不是确定换负责人了又问之前的方案是不是还算数。
我说还没定，新方案要把风险也写上。
“那你写完给我看看。别光让我听好的。”
我答应了。
周既明那天晚上没有再发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独自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改到很晚。
15
新的方案被贺岑退回来两次。
第一次被退回是因为我们把所有人都写得不可替代，等于没有说清任何一个人的作用。
第二次被退回涉及闲置成本。客户减少需求后，我们打算怎么承担？
我带着退回的方案回公司，没再躲进办公室，直接把人叫齐，告诉大家原来的收购条件和正在争取的修改。
小许问，是不是只要不同意，就会被算成不支持公司。
我说不会。大家今天可以直接说想转岗还是离职，或者愿意留下。不用先猜我想听什么。
她还不太相信，直到老邵说自己周末去面过试，桌上几个人才陆续开口。
行政小孟准备回老家，以前一直没好意思提，怕公司这个时候少人。我告诉她可以按正常交接走，欠的工资我们照常结。
财务想去观澜，觉得集团岗位更适合自己。另一位制作同事想试做自由接单。他问能不能把手上项目做完再离职。
我把这些都记下。还没写几行，小孟突然问我，是不是在生气。
我抬起头才发现大家一直留意我的脸。
“没有。我是在想，早问你们就好了。”
老邵敲敲桌子叫我别走神，赶快接着排能保留的订单。
我们重新分了工作。老邵负责工艺验证，小许和另一位设计师负责把返工过程记清楚，让客户知道在哪一步提要求才算增加服务。以前我们做得最多、收钱最少的部分，终于能单独列出来谈。
我拿着新的服务报价去找客户，拒绝了两次先免费试试的提议，也丢掉了一个机会。
回来以后，唐宁指着空掉的排期问我后悔没。我说有点。
她笑着让我有空后悔就去回下一封邮件。
茶饮客户先付了试单的首期款。钱到以后，我们能支付眼前的工资，也有时间把这一轮做完。新业务能否长期成立，要等几周后交付才知道。
贺岑接受先观察这轮付费试单，暂停催签。她明确说，试单失败，报价和收购意向都可能改变。
我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了合伙人和制作团队。
老邵照常保留了已经约好的第二次面谈。我没有再叫他放心。
16
客户在试单第三周临时要求修改一套已经确认的样品。
小许这次没有直接答应，先把新增的工时与费用发给对方。客户嫌麻烦，打来电话找我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
我握着电话，很想照旧把这点钱免掉。免完双方都高兴，至少眼下不用吵。
唐宁坐在旁边，没有提醒我，只等我自己说完。
我最后还是告诉客户，费用可以说明，确认过的工作不能一直免费重做。
对面说再考虑，挂了。
那一天我们谁也没庆祝。小许觉得是自己把客户惹恼了，我说是我让她这样做的，真有后果也由我承担。
第二天对方同意承担新增费用，但要求时间不能再延后。老邵看完排期说接得住，让我别每隔十分钟进去问一次。
几周后的交付，客户签了下一阶段。他们没有夸我们坚持原则，只说以后有变化，早点讲，别等做完才来争。
我把那封邮件保存下来。
贺岑带着业务负责人又来了一趟，细看新增订单、返工次数和制作间的实际安排。她仍然问得不好听，但我已经不觉得每个问题都在否定我们。
观澜最终愿意保留制作团队试运行九个月，让我们同时服务它现有的几个项目。集团开放客户机会，具体能不能接到，由业务和客户决定。
九个月以后重新评估。没人愿意承诺永久不变。
价格也变了，比初步价款少了六十万。三个合伙人还要把一部分原本能拿走的钱留在公司，用于试运行期间的周转。
陈放听完说他算算。
我带着文件回工位独自坐了一阵，没有催他立刻表态。
这段时间我最想打电话的人仍然是周既明。好消息想跟他说，坏消息也想。可我不愿意为了这点需要，急着说原谅。
周既明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还把充电器落在他那儿。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我认出来了，是出差那次我借给他、后来忘记要回的那一个。
我盯着消息，回他下班后有空。
他没有提吃饭，只问了我方便的时间。
17
我在公司楼下见到周既明。
他没把车停在门口，步行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袋子。充电器装在里面，线已经替我理好了。
我接过袋子向他道谢。他答不客气。两个人就没词了。
我以为他会提最近的方案，可他只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有可能，没称过。他点头又不说话。
这样沉默了半天，我先笑出了声。
“周既明，你以前不是挺会说的吗？”
“以前没这么怕说错。”
我捏着袋子叫他陪我走一段。过了路口便看到一家门口有凳子的小店。我们各买瓶水坐下来。
他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不太好，倒也没有天天想起他。
他点头说他想得比较多。
我转开脸，喝了一口水才说那又怎样。我想听见这句话，听见以后还是会难过。
周既明没有往我旁边挪，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我告诉他自己在酒店那天真正生气的原因。我问过他，他仍然没说。他明明有机会说，却让我带着不完整的理解，跟他继续靠近。
“我知道我可能会拒绝你。可我当时觉得，先把我们之间的事定下来，工作上的分歧以后还能解决。”
他停了一下。
“我想把两样都留住，结果让你来承担。”
我攥紧水瓶，没说话。
他问能不能从普通朋友开始。我说我不想跟他做普通朋友，也暂时没法跟他在一起。
“你不用给我找个中间位置。”
他说好，那就先这样。
我们又坐了一阵。有人推门出来，他起身让路，顺手替我拿住放在凳边的袋子，没有借机碰我的手。
我起身问他能不能抱我一下。
他把东西放好，等我走近才抬手。我靠住他肩膀，手攥着他外套，什么都没有说。
抱了一会儿，他松开我，没有低头吻下来。我也没再往前。
回去的路上，他问充电器是送到这里就行，还是陪我到楼下。我选了楼下。
他走到门口就停，直到我刷开门才转身。
那天回家，我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句到家了。发送以前又删了，过了几分钟，还是重新打出来发给他。
他回，早点休息。
18
陈放最终同意了新条件，但对自己的退出时间坚持得很牢。
他找到的新工作不能一直等，拿到一部分价款后，他要离开日常管理。剩下的安排由我们和他另行确认，不再要求他随时回来帮忙。
唐宁嘴上嫌他一走就把麻烦全留下，还是替他核了最后一笔差旅费。核完发现他以前垫的一些钱没报，气得把他叫进办公室重新翻记录。
两个人在里面吵，我站在门口，头一回没有进去说算了。
到了晚上，陈放把核好的金额发进三人群，附了一句，感谢二位老板终于舍得给我结账。
唐宁回他，少贫，明天来交接。
我们把买方同意的条件和仍然存在的风险发给所有人，分别谈了一遍。留下的不必表忠心，走的也不用写一篇感谢公司的话。
小孟第一个交辞职申请，递给我时还是很忐忑。我签完便把欠薪结清的时间给她看。她确认以后才笑着跟我讲自己回去准备做什么。
小许申请参与观澜别的项目，同时继续跟制作间合作。老邵拿着新方案看了两天，最后说愿意试九个月，但到期如果不合适，他照样走。
我让他把准备好的外部机会也留着，别全推掉。
他反问我是不是真心的。
“有一点舍不得，也是真心的。”
老邵点头答应后继续补自己的排期。他要把一部分反复靠记忆处理的工艺写下来，交给愿意学的人，让他以后不必每次都守到最后。
我看着他的安排，终于敢在新方案旁边写下同意。
当天夜里，我和唐宁核完要留在公司的钱。她问我自己的租房和生活费够不够，我报了一个数，她立刻让我再算。
我重新算完，发现自己又把生活费压得太低。
我们各调了一点，给公司留出能承受的缓冲，也给自己留下最低限度的余地。
临走唐宁挽着我的胳膊问起我跟周既明现在怎样。
我说还在想。
她没劝，只让我想好以后自己去说，别又打电话让她替我分析到凌晨。
我答应了，临出门还是问了一句，她觉得人会改吗。
唐宁把门锁好，回头看我。
“你最近不就在改？”
19
我在签约那天没有见到周既明。
贺岑确认完最后一处安排后问我还有没有问题。我又看了一遍唐宁，得到她点头以后才拿起笔。
陈放在旁边坐得很直，签自己的名字签了好几遍。走出会议室，他忽然问要不要拍张合影。
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没想到手机递过来，他连照片里自己的站位都提前想好了。
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请贺岑替我们拍。唐宁说陈放笑得太难看，他重拍了一张，还是那个表情。
后来他说不拍了，存两张就行。
我把照片发到公司群，告诉大家后续安排按之前确认的时间执行，没有再添一句都会好的。
回程车上，唐宁靠着座椅睡着了。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我替她放进包里，自己的手机也顺手拿了出来。
我给周既明发消息说签完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恭喜，林总。签字顺利就好。”
我把今晚有空吗打了又删，后来直接拨了过去。
背景里还有人说话。他让我等一会儿才走开接起电话，低声叫我的名字。
“今天下班以后，我想见你。”
“好。几点？”
我约了楼下那家面馆，没再挑适合谈事的地方。他还得开完一场会才出来，可能晚十分钟。他问我介不介意。
我说介意，就会提前给他点一碗不好吃的。
他笑着答应尽快赶来。
我先到面馆选好第一次坐过的位置。周既明比预计晚了五分钟。他坐下就说起刚确定的出差安排，告诉我下周有几天不在。
我点头示意他自己看菜单。
他只问我今天是想庆祝还是想说别的，没有拿菜单。
我想了很久，想过自己在酒店那天有多难堪，也想过他后来没有再试着替我安排答案。
“我想再试一次。你呢？”
周既明把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来握我。
他答想。我又说自己以后也不一定好说话，他听完笑了。
“已经知道了。”
我伸手过去，碰到他的手背。他翻过手掌紧紧握住我的手。老板过来问要两碗什么面时他还没放。
这次是他先放开我的手让我点完。
20
跟周既明谈恋爱以后，我发现他没那么会过日子。
他能记住项目里许多细节，买菜却常常忘记冰箱里有什么。我第一次去他家，打开冰箱看见好几袋同样的面条，站着笑了很久。
他说不会煮坏，至少能吃。我说对，跟我的水平很配。
他没有接这个玩笑，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碰到我的肩。我关上冰箱门，转过身问他，还让不让我检查别的。
他把钥匙放到我掌心说可以慢慢看。
我后来确实慢慢看了。有时高兴，有时生气，也有过想把钥匙还给他的时候。
有一回他临时要出差，票订好才告诉我。我把两张电影票发过去问是不是已经替我决定这件事不值得提前说。
他没有说我想多了，打电话解释行程怎么变的说自己答应改期以前应该先跟我商量。
那次电影我跟唐宁去看了，周既明回来以后另约。我没有因为他道歉就把票退掉，他也没有为这件事不高兴。
折页的日子同样没立刻变轻松。
试运行第三个月，我们丢掉一个不肯接受新报价的客户，另外两个项目续到了下一阶段。制作间仍然需要控制成本，贺岑每个月都来开会，也照样会退我的方案。
老邵有次请假去开家长会，我没有问他手上的事会不会耽误，只让他按大家都看得到的排期交接。
陈放换了新工作，偶尔在群里发客户的消息，也会明说哪次只是介绍，不负责后续。唐宁终于休了几天假，临走还不放心，催我有问题早点打电话，别等她回来才说。
我问她这话到底在说谁。
她发来一张周既明的名片，是我们第一次谈判那天她留下的。我隔着手机都知道她在笑。
一个周五，我跟周既明约好在他家吃饭。下午临时多出一场会议，我先告诉他可能迟到，让他不用等着开火。他回了好又问要不要接我。
我说不用，自己去。
到的时候他刚回来，外套脱了，领带还没摘，站在厨房看我带来的菜。
“林总，今晚还谈工作吗？”
我把袋子放下，走到他面前。他弯腰等我替他解领带，手却先扶在我的腰上。
我慢慢解开那个结后仍握着领带没放。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催我。
“先谈这个。”我说。
他笑着凑过来，我抬手抱住他的肩，亲了他一下。
厨房里的手机响了，他问要不要接。我伸手替他翻过屏幕，是外卖电话。
我们俩都忘了，他还订过一份晚饭。
我接起电话让骑手把东西放在门口。周既明把我手里的领带抽走，搭到椅背上又拉住我的手。
“那再等一会儿吃？”
我没有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