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这是你的离职协议，签一下吧。"
人事部李姐把薄薄几张纸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办公室外面乱糟糟的，打印机嗡嗡作响，纸箱拖拽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已经是公司本周第三波裁员。
我盯着那份离职协议，指尖微微发凉。
毕业三年，我每天加班到深夜，项目熬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优化名单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N+1赔偿，公司这边核算下来一共一万两千八百块。"李姐声音放轻，"大环境不好，你也理解，尽快交接，今天之内办完手续。"
一万两千八。
我脑子里快速算账。下个月房租三千五，水电物业费小五百，还有之前分期剩下的账单。扣掉这些，手里剩不下多少。
我拿起笔，指尖有点抖，还是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晚。
签完字，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一盆快养死的绿萝，还有抽屉里那摞加班餐的发票。
隔壁工位的小赵低着头，不敢看我。上个月部门汇报，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PPT上讲的人是他，署名第一行也是他。当时我想着，年轻人嘛，总得吃点亏。
现在想想，吃亏吃到最后，就是连名字都被人从名单上划掉。
我把绿萝抱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带不走了，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
收拾到一半，部门经理走过来，站在我工位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苏晚，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实在。"他压低声音，"这年头，光会干活不行。"
我抬头看他："那还得会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答，转身走了。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心里那点不甘，硬生生咽回去。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傍晚的晚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无数灯火亮起来，可没有一盏灯，让我觉得是属于我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谈了三年的男友陈凯打个电话，想听听几句安慰。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背景嘈杂，是高档西餐厅的音乐。
"喂？晚晚？怎么了？我这会儿在忙。"陈凯的声音有些敷衍。
"我被裁员了。"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刚刚办完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叹气。
"裁员？那也太不巧了。苏晚，我们不如算了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停在人行道边上。
"你什么意思？"
"你看，现在工作也没了，以后压力太大。我家里也一直不太同意我们，最近我认识了林小姐，她家条件很好，能帮我事业往上走。"陈凯的声音越来越淡漠，"咱们不合适，分手吧。东西我有空会搬，不用再联系了。"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厉害。
失业，分手，双重打击砸在头上。三年青春，到头来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我没有哭，咬着嘴唇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哭解决不了房租，解决不了账单。
回到出租屋，四十平米的小单间，堆满杂物。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加上离职赔偿，全部拢在一起，一共一万六千零二十七块。
放下手机，我坐下的第一件事，是翻出房东三天前的消息。
"小苏，下个月房租记得按时交啊，我这房子不愁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放心。"
然后给闺蜜林夏发了条："我被裁了。"
她几乎是秒回："？？？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林夏拎着两袋烧烤和一箱啤酒踹开我的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什么也没问，先把啤酒开了递给我。
"哭一场，哭完再想办法。"她说。
我接过啤酒，一口下去，眼泪才真的掉下来。
哭完，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听完，把签子往桌上一拍："陈凯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你失业他分手，他这不是谈对象，是找工作伙伴。"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去掉下个月房租，剩下一万两千多。省吃俭用，最多撑三四个月。如果这期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就要卷铺盖卷滚出这座城市。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柜子顶上那个落了薄灰的木盒子。那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外婆从前是老古玩街的老师傅，一双眼睛毒辣，什么物件真假、年代，扫一眼就能看出七七八八。小时候我跟着外婆长大，耳濡目染，学了一身辨物识宝的本事。外婆走之后，我一心读商科找白领工作，这些本事，几乎快要被我遗忘。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本泛黄手写笔记本，是外婆的鉴物手记。
我随手翻了两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城郊有个大型旧货市场，周末开市，鱼龙混杂，假货遍地，但偶尔，会有人不识货，把好东西当破烂卖出去，行里叫"捡漏"。
现在短视频直播那么火，很多人做旧货直播。我不如试试。就算赚不到大钱，赚点房租生活费也好过坐以待毙。
说干就干。
我把落灰的旧手机清理出来，下载短视频平台，注册账号。账号名字直接叫【苏晚捡漏日记】。简介简单写：失业打工人，逛旧货市场，淘老物件。
没有美颜过度，没有华丽布景，镜头就是手机原相机。
注册完账号，我坐在镜子前面练了半个钟头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苏晚……"不行，太像带货主播。
"今天带大家逛逛旧货市场……"不行，太像旅游博主。
最后我把稿子全撕了，告诉自己：你就当跟林夏聊天。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万一一个人都不来呢。
第二天上地铁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揣上钱包，兜里只装三千块现金，坐一个半小时地铁，赶到城郊的星光旧货大市场。
天刚亮，市场已经人声鼎沸。地摊一个挨着一个，旧瓷器、老首饰、旧版画、老式摆件堆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破旧塑料布，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很多东西都是仿品、现代工艺品，鱼目混珠。
我点开直播。
刚开播，直播间冷冷清清，在线人数个位数。
"又一个旧货直播？估计都是剧本道具。"
"失业来搞这个？怕是交智商税。"
"看看热闹。"
我举着手机，镜头缓缓扫过一排排地摊，声音平静对着镜头开口："大家早上好，我是苏晚，刚刚被公司裁员。今天来旧货市场碰碰运气，不追求一夜暴富，就想淘点有价值的老物件。提醒大家，市场假货非常多，普通人不要盲目花钱入坑。"
我慢慢往前走，路过好几个摊子。摊主热情吆喝，拿着看起来古色古香的瓷碗玉佩，开价几百上千。
我只是摇摇头，镜头一晃而过。那些都是现代仿造，做旧药水泡出来的，看着古朴，实际不值几十块。
直播间弹幕稀稀拉拉。
"就这？啥也不买？"
"不会是来逛大街的吧。"
往前走了几十步，路过一个卖"清代官窑"的摊子，摊主正拉着一个中年男人推销。
"大哥，您看这底款，大清乾隆年制，这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我今天开张，八千给您，别处一万二都拿不下来。"
中年男人捧着那只青花碗，眼睛发亮，手已经伸向钱包。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只碗。
"大哥，"我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您把碗翻过来，摸摸圈足。"
中年男人一愣。
"真品圈足修得圆润，手摸上去是滑的。这只摸着扎手，是模子倒出来的。"我说，"还有这青花，颜色浮在釉面上，是贴花。八千块，买回去当个摆件都嫌占地方。"
摊主脸一沉："你谁啊？在这儿砸我生意？"
我把手机举起来："我是拍视频的。您要是不服，我把它拍到网上，让懂行的人评评。"
摊主骂了两句，把碗收回去。中年男人冲我连声道谢，快步走了。
直播间人数一下跳到五十多。
"这博主有点东西。"
"刚才那一下挺帅的。"
"提醒一句，博主自己小心点，这市场里砸人饭碗要挨揍的。"
走到市场靠里面的一个角落地摊。一个老大爷摆的摊子，东西乱哄哄堆在铁盒子里，铜钥匙、旧扣子、破镯子混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很多东西锈迹斑斑，旁人路过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少逛市场的人直接绕开这个摊子。
我的目光落在铁盒子角落里，一枚黑乎乎、布满铜锈的镯子，被一堆破烂压在底下。
看着像破铜圈，但镯子内侧，隐约露出来一点点錾刻花纹。
我蹲下来，把那只镯子小心翼翼拿起来。上面厚厚的污垢，几乎把原本的材质全部盖住。
摊主大爷叼着烟，漫不经心瞥一眼："小姑娘看上啥？这堆破烂，随便给二十块拿走。"
直播间弹幕飘过：
"二十块的破铜镯子？能有啥好东西。"
"这锈成这样，估计就是废铜。"
我手指摩挲镯子外圈，锈壳之下，手感质地和普通铜完全不一样。是银。民国老银，时间久了氧化发黑，看起来跟铜锈差不多。内侧錾刻的是缠枝茉莉纹，民国江南工匠的手艺。
"大爷，这个二十我拿了。"
我扫码付二十块，把镯子装进布袋。
继续往前逛，一路避开大量仿品。我又花五十块，淘下一本封面破烂、被当成废纸压箱底的旧画册。
逛到上午十点多，我准备收摊回家。直播间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两百多。
回到出租屋，我继续开直播。拿出来那只二十块淘来的黑乎乎镯子。
"很多朋友觉得这就是废铜，我给大家清理一下。"
我准备好软毛刷、无水酒精、细棉布，动作轻柔，一点点擦拭镯子表面厚厚的氧化污垢。
黑色污垢一点点被擦掉，银白色的光泽慢慢显露出来，精致细腻的缠枝茉莉錾花纹路完整浮现，镯子内侧，还刻着小小的民国款识。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几秒。
"卧槽？！这是银镯子？二十块捡的？"
"刚才黑乎乎一堆，擦完这么好看！"
"真的假的？不会提前做好的道具吧？"
我把镯子拿到镜头面前，灯光打上去，花纹清晰："民国江南手工老银镯，纯度不错，錾刻完整。现在市面上这种完整老银镯，市场价大概一千八到两千二。我花二十拿下。"
弹幕直接炸开。
"二十变两千？！"
"慕了，这就是捡漏吗？"
"博主运气也太好了！"
也有质疑的黑粉疯狂刷屏。
"剧本！绝对剧本！事先埋好的货！"
"演的，这种好事轮得到普通人？"
我不生气，把镯子的细节、内侧款识全部怼到镜头下，又翻出外婆手记，对照笔记给大家科普老银氧化特征："老银长时间埋藏存放，发黑氧化是常态，很多外行会直接当成废铜。但是银和铜的重量、硬度，花纹工艺，有明显区别。我不会强迫大家相信，大家可以自己对比资料。"
这场直播结束，我账号直接涨粉八千。后台私信爆了，很多人蹲我下一场直播。
那只民国银镯，被一个收藏爱好者私信，两千块直接收走。
私信我的人姓何，说是做老银饰收藏的，一开口就给两千，还催我加微信，说要私下转账，"平台抽成太高，咱们省点"。
我没答应。
我让他在平台上下单，走担保交易，东西拍细节、拍重量、拍款识，一样一样录下来，快递发顺丰，保价，全程录像。
他不高兴，说我"事儿多"。
我说："我头一回卖东西，宁可被人说事儿多，也不能被人骗一次才学会。"
后来东西到手，他很满意，还多给了两百，说是"见识了什么叫规矩"。
这一单之后，我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私下交易，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吹自己看不懂的物件。
外婆手记第一页写着八个字：眼要毒，手要稳，心要正。
二十块本钱，到手两千。扣掉平台手续费，净赚一千九百多。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到账的钱，我有点恍惚。房租一下子就解决大半。
原来这条路，真的走得通。
第二场直播，来的人比第一场多十倍。
刚开播，弹幕就分成两拨：一拨蹲着我再捡漏，一拨专门来拆台。
"剧本女王来了。"
"今天准备埋什么货？"
我没解释，拎着手机在市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买。
弹幕开始不耐烦："啥也不买，播什么？"
我停在一个摊子前，指着一只标价三百的"老银锁"，对着镜头说："这个，我不买。为什么？你们看这锁的接口，焊点是新的。老银匠做活不用这种焊法。"
然后我又指了指旁边一只蒙尘的铜墨盒："这个，我买。"
三十五块。回去一擦，盒底刻着一行小字，是一家早已关门的老字号。
那一晚，骂我的和粉我的，一起涨。有人骂我装，有人开始每天蹲点。
我慢慢明白一件事：做内容，最怕的不是有人骂你，是没人理你。
之后每个周末，我雷打不动去旧货市场直播捡漏。
废品站，老巷跳蚤市场，拆迁旧物地摊，我到处跑。
一百二十块淘下被当成废纸的名家插画原稿；三百块捡回被磕碰、被摊主当成残次品的解放初期手工瓷杯；还在一堆旧家具边角料里面，挑出一块老紫檀木的雕花构件。
那只瓷杯，我一开始也看走了眼。
摊主说："磕了角的残次品，三百拿走。"
我看杯身的青花发色好，画工细，就掏了钱。回去一查底款，才知道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家老瓷厂的手绘外样杯，存世不多。
我高兴了两天。第三天直播随口提了一句，直播间里一个老藏家打字："小姑娘，你那只杯子，杯口磕的那道，是不是带金缮？"
我一愣，凑近看——杯口那道裂缝里，确实嵌着极细的金线。
老藏家又说："带金缮的，比完整的还贵。"
那一晚，我对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外婆说过一句话：看东西，不能只看它缺了什么，要看它还剩下什么。
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一场直播，在线人数一直卡在二十几个。我走了三个小时，一件东西没买着，脚上磨出水泡。回程地铁上，我坐在角落里，突然就想哭。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夏："今天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删了，重打："不太行。"
她回了条语音："不行就明天再来。你又不是只活今天。"
我的粉丝疯涨，短短一个月，粉丝突破三十万。
"苏晚捡漏"的词条，偶尔还能冲上本地小热搜。
有粉丝追捧，自然也有麻烦找上门。
同行眼红。一个做鉴宝短视频的男博主，叫周明，粉丝一百多万。他公开发视频内涵我，说我的捡漏全部是摆拍剧本，货都是提前买来演戏，欺骗网友流量。甚至放话，要来线下旧货市场跟我当场打假比试。
他那条视频我也看了。他坐在一间摆满"藏品"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只盖碗，慢条斯理地说：
"现在网上有些所谓的捡漏博主，几十块钱淘出几千块的东西，大家真信？我在这行十几年，可以负责任地说，那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下周去星光市场，当面跟她比一场，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眼力。"
视频底下几万条评论，一半在骂我，一半在等我翻车。
林夏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他这是踩着你涨粉！你别理他。"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发了条视频，只有一句话："比可以，规矩我定。输了，我公开道歉，账号注销。"
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硬气，有人说我找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外婆的手记，一页一页看到天亮。
除此之外，分手的前男友陈凯，刷到了我的短视频。
那天我刚直播结束，拎着打包的外卖回到出租楼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陈凯从车上下来，穿得光鲜亮丽。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晚晚。"他脸上堆起笑意，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往后退一步，神色冷淡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
"刷到你的视频了，没想到你现在这么火。"陈凯上下打量我，语气带着讨好，"之前是我糊涂，一时鬼迷心窍。那个林小姐，相处下来性格特别骄纵，根本不合适。晚晚，我们复合好不好？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好好对你。"
我听完差点气笑。
我失业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果断分手，转头攀富家女。看见我做博主火了，又回头想吃回头草。世界上哪有这么划算的事情。
"不必了。"我语气淡淡，"当初是你提的分手，覆水难收。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陈凯脸色立刻沉下来："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不就是做个网红吗，耍什么高傲。你这些捡漏的东西，全是剧本，真当我不知道？等周明打假你，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说完，他狠狠瞪我一眼，开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楼下，冷风一吹，心里毫无波澜。渣男的嘴脸，算是看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一趟，车上还下来一个姑娘。
姑娘一身名牌，指甲做得精致，站在单元门口打量了一圈，嘴角一撇："就住这儿啊？"
陈凯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介绍："这是林小姐。"
林小姐看了我一眼，笑得客气："听说你现在做网红？挺有意思的。不过女孩子做这行，吃的是青春饭，红一阵就过去了。"
我把手里的袋子换了只手提着，看她："林小姐说得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顺。
"所以我才不打算只红一阵。"我说，"你手里那辆车，是你爸买的吧？我这半年挣的每一块钱，都是我自己蹲在旧货市场的地上，一件一件翻出来的。"
她脸色变了变。
我转头看陈凯："还有，你下次带人来看我，提前打个招呼。我这楼道窄，两辆车停不下。"
说完我上楼了。
身后传来林小姐的声音："陈凯，你不是说她哭着求你别走吗？"
门一关，我把那句话隔在了外面。
没过两天，周明真的带着摄像团队，跑到旧货市场，专门堵我直播。
那天我正在地摊前面直播，直播间在线四万多人。周明带着人直接挤过来，镜头对着我。
"苏晚，网上都说你捡漏是剧本。今天当着这么多网友，我们现场比试。同样给你两千预算，我也两千，就在这个市场淘物件，看看谁淘到的东西价值更高，敢不敢比？输的人公开道歉。"
周围不少逛市场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来了来了，打假现场！"
"看看博主接不接。"
"周明可是专业的，苏晚会不会翻车？"
我举着手机，神色平静看向周明："可以比。但是说好规矩，不许提前串通摊主，现场随机挑选地摊，买到手当场核验价值。输的一方，全网公开道歉。"
周明一脸胜券在握："没问题。"
他还不满足，对着镜头补了一句："再加一条。输的人不但道歉，还得承认自己是骗子。"
围观的人"哟"了一声。
我看着他："行。不过我也加一条——比完之后，谁再拿'剧本'两个字说我，我起诉。"
他脸僵了一下，随即笑："随你。"
比赛开始，两个小时时间，各凭眼力花钱淘货。
周明仗着自己懂一点皮毛，专挑看着"古意十足"的物件，专挑那些摊主吹得天花乱坠的摆件。两千预算，很快花光。挑了一个看着很厚重的古铜香炉，还有一块玉佩，自我感觉极好。
而我依旧慢悠悠，不被花哨外表迷惑。专盯那些蒙灰、被所有人嫌弃、不起眼的破烂堆。
比赛进行到一半，我在一个摊子前停住。
摊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是一对青白玉镯，成色温润，看着像老东西。摊主说这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一千二让给我。
我上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太润了，润得不像话。老玉戴久了会有包浆，包浆是从里往外透的，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光。
我想起外婆手记里的一句话："真包浆如人长肉，假包浆如人擦粉。"
我拿指甲在镯子内圈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白霜。
"谢了大爷，这个我不要。"
摊主脸一红，把匣子收了回去。
直播间里有人问："刚才那个看着挺好的，怎么不要？"
我对着镜头说："好东西不怕你看，就怕你不看。这一对，是拿酸洗过、又拿油养出来的。摆在家里好看，戴在手上伤皮肤。"
弹幕刷过一片"学到了"。
最后时间截止。
周明先展示自己的战利品。铜香炉、玉佩。现场找来市场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摊主帮忙估价。
结果出来，香炉是现代做旧仿品，成本一百五。玉佩也是乳化玻璃仿和田玉，价值几十块。两件东西加起来，成本不到两百，他花一千八百多买下来。
周明脸上的笑容僵住。
轮到我。我两千预算只花了八百三十块。一件是一个破损严重、漆皮大面积剥落的老式木首饰盒，另一件，是一沓捆在一起、没人看得上的旧老邮票。
周明当场嗤笑出声："就这？破木盒子，一堆旧邮票？苏晚，你这是故意摆烂吗？"
围观人群也窃窃私语，直播间很多粉丝捏一把汗。
我把木盒子拿过来，擦掉表面灰尘。盒子外表漆面大面积损坏，看着破烂，但是盒子的木料，是黄花梨。虽然外壳损毁，木料本身价值还在。盒子夹层里面，还压着两枚被遗忘的民国纪念币。
再看那一沓旧邮票，里面混着几张稀缺老纪特邮票。
市场老摊主一件件看完，报出估价："黄花梨残盒加上两枚纪念币，再加上这几张稀缺邮票，全部加在一起，保守市价一万一往上。"
全场哗然。
周明脸色惨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直播间弹幕刷屏。
"赢麻了！"
"周明这下脸打肿了。"
"眼力才是硬实力，不是看东西好不好看！"
周明还想争："这只是估价，未必准！"
那位老摊主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放："我在这市场三十年，看走眼的时候有，今天没走。小伙子，你那香炉的铜，是新铜做旧的，闻着还有股酸味。"
围观的人笑起来。周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按照约定，周明必须公开道歉。他不甘心，可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了，只能回去发视频，不情愿地公开向我道歉。
这场比试之后，我的账号彻底爆火，粉丝直接突破一百万。
周明那边却不肯认账。他转头又发了一条视频，说自己当天"身体不适、状态不好"，还暗示市场里有人提前给我递了消息。
我没跟他隔空吵架，只做了一件事：把比赛当天的全程直播录屏剪了出来，两小时一刀未剪，包括我在那个摊子前蹲了十七分钟、翻了半天垃圾的所有镜头，一次性发出去。
视频最后，我加了一行字："眼力可以慢慢练，人品练不出来。"
那条视频转发破了十万，周明删了视频，关了评论。
林夏打电话过来，笑得直喘："苏晚，你这刀子捅得也太准了。"
"我不是捅刀子。"我说，"我是把证据摆出来。摆出来之后，谁心虚，谁自己知道。"
周明那边安静了没几天，我的私信里又来了一个新的麻烦。
一个叫"沈家二少"的账号，连着给我发了几条消息："你那只黄花梨盒子，我出五万。""不卖？十万。""我给二十万，你别在直播间卖，私下给我。"
我没回。
过了两天，这人直接找到市场来了。
那天我在城西一个废品站碰上一件东西。废品站老板把一捆捆旧纸堆在墙角，说是从附近一个老厂子的档案室里清出来的。我随手翻，翻到一半，手指停住。
一沓发黄的画稿，铅笔线条，落款处一个模糊的印章。画的是江南水乡，桥、船、屋檐，笔触细得能看见水纹。
我心里一跳。这种手绘原稿，懂的人不多，可一旦对上人，价钱就翻着番往上走。
"这捆多少钱？"
"一百二，连那堆旧报纸一起。"老板头也没抬。
我正要付钱，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废品站门口，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牌子，头发梳得油亮。
"哎，那捆纸，我要了。"他走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掏出一沓钱，"五百。"
老板眼睛一亮，手就伸过去了。
我把钱先递到老板手里："一百二，我先说好的。"
年轻人笑了："一千。"
"两千。"我抬头看他，"你要真想要，就往上加。"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蹲在废品站翻纸的姑娘敢跟他抬价。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我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说要，你就想抢。"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加到三千。
我把手里的钱收回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给你。三千块，买一捆你不认识的旧纸。"
他当场付了钱，抱着那捆纸，脸上还挺得意。
我转身去另一堆纸里，抽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半画稿——那才是成套的，落款齐全，一共十二张。
三天后，我带着这十二张画稿，请市里一位老画师掌眼。老爷子戴上眼镜看了半个小时，抬头问我："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废品站，一百二。"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不是运气，是眼力。"
这一套，后来被一家美术馆收了，价钱抵我半年的房租。
三天后，那个"沈家二少"在朋友圈晒出那捆画稿，配文："今天捡漏了。"
有人在底下评论："这画稿我见过，印刷品做旧的，别拿出来丢人了。"
他删了朋友圈。
我看到截图的时候，正在给那十二张画稿装框，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听说，陈凯跟林小姐处了不到三个月就散了。林小姐家给他介绍了个工作，他嫌职位低，跟人吵了一架，工作也没了。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没回。
再后来，他在一个情感直播间里讲"被前女友抛弃"的故事，被人认出来，评论区全是截图。
林夏把截图发给我，我只回了三个字："不意外。"
日子慢慢变好，收入越来越可观。我搬出狭小的出租屋，租了一间带小库房的底商，打算慢慢筹备自己的线下小古玩店。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从我第一场直播开始，直播间就有一个ID叫"陆"的账号，总是默默蹲在直播间。不怎么发弹幕，但每次我开播，他几乎都在，偶尔会打赏，出手大方，但从来不私信骚扰我。
我一开始以为这人是个托。
第一场直播，他打赏了一块。第二场，一块。第三场，还是一块。
我心想，这人也怪，天天蹲着，就刷一块钱。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打卡——用一块钱，记下我每一场直播。
线下我去旧货市场，有时候也会"偶遇"一个穿深色大衣、气质清冷矜贵的男人。个子很高，五官优越，看着不像逛旧货地摊的人。好几次我挑物件的时候，他就站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
有一回，我淘到一个损坏严重的清末琉璃摆件，很难修复。我对着直播镜头叹气，说这个物件可惜，手艺很好，可惜破损严重，找不到靠谱修复师傅。
没过两天，有人给我联系，说是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工作室，愿意免费帮我修复这件琉璃摆件。
我到修复工作室取件的时候，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就是那个屡次在旧货市场偶遇的男人。
男人站起身，朝我伸出手，嗓音低沉好听："苏晚，你好，我叫陆知衍。"
我愣了愣，握住他的手。
"直播间那个'陆'，是你？"
陆知衍微微勾了勾唇角，点头承认："是我。国内做文物收藏投资。很早就注意到你的直播。你的眼力，很难得。"
我这才明白。直播间那个神秘大佬，线下屡次偶遇，还有帮我联系修复工作室的人，全是他。
陆知衍不是心血来潮看热闹，他是真的欣赏我的眼光。
有一回我在市场看中一只旧瓷碗，摊主咬死八百不松口。我拿不准，站在那儿犹豫。
陆知衍从旁边走过来，没说话，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博物馆藏品图，碗底的款识和我手里这只，差了一个字的笔画。
我抬头看他。
"东西是真的，年份比他说的晚三十年。"他声音很轻，"八百不亏，但也不赚。你要喜欢，就当买个教训。"
我把碗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心疼吗？"
"不心疼。"我说，"眼力这东西，最怕的不是看错，是明知道不对还想赌一把。"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种眼神我记住了——像是有人终于听懂了你在说什么。
往后，陆知衍没有高高在上拿钱砸人，他会陪我逛旧货市场，不插手我的判断，偶尔会轻声点拨几句冷门知识点。遇到我拿不准的贵重物件，他会拿出专业资料库跟我一起研究。
他不会说油腻的情话，却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逛市场脚容易疼，后备箱常备软底鞋。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底细。
陆知衍那一行，做的是文物收藏投资，圈子里提起他，都要客气三分。他家祖上三代做古董生意，他接手之后把老铺子改成了工作室，不炒高价，专做修复和著录。市面上那些动辄几千万的拍品，有几件的来历，是他一笔一笔查清的。
我问他："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蹲在我直播间里看一个月？"
"因为你在做我这行最看重的一件事。"他坐在我对面，把茶杯推过来，"你说真话。看不懂就说看不懂，是假货就说是假货。"
"这有什么稀奇？"
"稀奇。"他说，"这行最不缺聪明人，最缺肯说实话的人。"
那天他还替我挡了一次麻烦。
一个自称"某拍卖行顾问"的人找到我，说我手里那只银镯"来路有问题"，要我低价转给他，不然就举报我。我正愣着，陆知衍从我身后走过来，只看了一眼那人递的名片，就说了一句："这个拍卖行三年前就注销了。"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走了。
我回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性好。"他说，"尤其是骗子。"
这天晚上，我的小店终于装修完毕。灯光亮起，一排排老物件整齐陈列在货架上。直播设备也安置妥当。
忙完收拾，店里只剩下我和陆知衍两个人。
夜色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陆知衍站在货架之间，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认真。
"苏晚，别人逛市场，捡物件，捡财富。"他慢慢朝我走近，声音放轻，"我逛了这么多次市场，不想捡古董，我想捡你。"
我心口猛地一跳，脸颊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想起半年前，我被裁员，兜里三千多块，觉得人生彻底走到绝路。失业、失恋，一无所有。谁能想到，靠着外婆留下的手艺，我硬生生闯出一条新路。
没有等着谁来拯救我，是我自己把自己拉出泥潭。而陆知衍，是我逆风翻盘之后，遇见的惊喜。
我抬眼看向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陆先生，捡人可比捡漏风险大多了，不怕看走眼？"
陆知衍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我看人，眼光从来不会错。"
小店开业那天，我开了第一场线下直播。
货架上摆着我这半年淘来的东西：民国银镯，黄花梨残盒，十二张画稿里留下的一张，还有那只修好的琉璃摆件。
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六万。
弹幕里有人问："苏晚，你最开始是不是也怕过？"
我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怕。"我说，"被裁那天，我站在街上算过账，手里的钱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是没路，我就得走。"
"可我还是来了市场。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路不是等出来的，是你蹲下来，在一堆别人不要的东西里，一件一件翻出来的。"
弹幕刷过一片"哭了"。
"还有一句。"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货架旁边的人，"别指望谁拉你一把。真有人伸手的时候，你得先站得住。"
陆知衍站在那儿，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认了这句。
下播之后，店里只剩下我们俩。他把一只旧木盒推到我面前。
"开业礼。"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铜尺，边角磨得发亮，尺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量物先量心。
"我外公的。"他说，"他做了一辈子古董。他跟我说，这行当里，量东西的尺子可以短，人心里的尺子不能短。"
我把铜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收下了。"我说，"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礼收了，就得替人办事。"
"办什么事？"
"往后你的藏品，我替你掌眼。"我抬眼看他，"工钱按件算，不打折。"
他笑出声来："行。那我先定一件。"
"哪件？"
"柜台上那个。"他指了指我，"什么时候交货？"
"陆先生，这话不合规矩。"
"我本来就不是来讲规矩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关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柜台那一盏亮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
手机放在柜台，后台弹出直播开播提醒，无数粉丝正在等候。窗外城市万家灯火，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