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山
从县城到石坳村，要先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换一辆三轮车，走四十分钟盘山路。
苏明远是八月末上的山。
三轮车斗里堆着他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纸箱。他坐在车斗边沿，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扶着箱子，怕颠下去。
路是土路，一边山壁，一边沟。车往上爬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很响，冒黑烟。开车的师傅姓吴，四十多岁，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毛巾。
“你是新来的老师？”吴师傅喊。
“代课的。”
“代课的。”吴师傅重复了一遍，“代多久？”
“一学期。”
“一学期。”吴师傅笑了一下，“行吧，来一个是一个。”
苏明远没听懂这句话。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山坳里出现一片房子，青瓦，白墙，散在山坡上。
“到了。”吴师傅说，“那就是石坳。”
学校在村子最上头，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楼前有块平地，是操场，泥地，中间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国旗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苏明远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
吴师傅倒车，车头调过来。
“小伙子。”
“嗯？”
“这学校，年底就要撤了。”吴师傅说，“你知道不知道？”
苏明远站在泥地上，手里还拎着箱子。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吴师傅说，“撤了以后，你就回县城，正好。”
车开走了。
苏明远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着那栋两层小楼。
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里有个老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新来的？”
“是。”
“上来。”
第二章 五个学生
钟德富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个子瘦，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白了。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一间小屋，一张桌子，桌上一摞本子，一个搪瓷杯，墙上挂着一张课表。
“苏明远？”他拿着介绍信看了两遍。
“是。”
“师范学院毕业？”
“是。”
“考编没考上？”
“差三分。”
钟德富把介绍信放在桌上。
“这学校，现在五个学生。”他说，“一年级一个，二年级一个，三年级两个，四年级一个。五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我一个人教。”
“数学语文都是您教？”
“语文数学我教，英语我不会，音乐体育也不大会。”钟德富说，“所以你来，正好。”
苏明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课表。
课表是手写的，用红蓝铅笔画的格。语文、数学、品德、体育、音乐，一行一行排下来，每个格子都填满了。
“你教英语、音乐、体育，还有四年级的数学。”钟德富说，“语文我自己带。”
“行。”
“课本在楼下，自己去拿。”
五个孩子，苏明远是第二天早上才见齐的。
早上七点半，孩子们陆续到校。石坳的孩子家都住在附近，最远的要走四十分钟山路。
第一个到的是个小男孩，七八岁，圆脸，穿一件过大的T恤，衣角垂到膝盖。
“老师好。”他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很响。
“你好。”苏明远说，“你叫什么？”
“栓柱。”
“几年级？”
“二年级。”
第二个来的是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背着书包，书包比人还宽。
“老师好。”
“你叫什么？”
“兰兰。”
“几年级？”
“四年级。”
后来来的是二丫和石头，两个三年级的，一男一女，是堂兄妹。二丫个子高，脾气也大，进门先把书包往桌上一放，问：“老师，今天上什么？”
石头跟在她后头，个子矮，一直低着头，进门先看了一眼苏明远的鞋。
“我妈说你是城里来的。”石头说。
“县城。”
“县城有楼吗？”
“有。”
“几层？”
“六层也有。”
石头“哦”了一声，坐到二丫旁边。
最后一个到的是小满，一年级的，六岁，个子最小，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圈头皮。书包是旧的，背带断了一边，用绳子系着。
“小满。”苏明远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你几岁？”
“六岁。”声音像蚊子。
“坐这儿。”他指了指第一排最边上那个位子。
小满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书包上面，很规矩。
后来苏明远才知道，小满是她奶奶送来的。她爸妈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奶奶走不动山路，每天让她自己走，走四十分钟。
五个孩子坐成一排。
教室很大，摆了六排桌子，可只有第一排坐了人。
后面的桌椅都空着，落了灰。
苏明远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五张脸。
“同学们。”他说，“我姓苏，教你们英语、音乐、体育，还有四年级的数学。这一学期，我们一块儿上。”
“老师。”栓柱举手，“英语是什么？”
“英语是一门课。”
“学了有什么用？”
“以后你出去，能跟别人说话。”
栓柱想了想，说：“我不出去。”
“那你现在也不用出。”苏明远说，“现在学。”
底下有几个孩子笑了。
“老师。”兰兰举手，“你会唱歌吗？”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教我们唱歌？”
“能。”
“我们原来的音乐课，就是钟校长教我们唱。”兰兰说，“他唱得不对，唱一句跑一句。”
“兰兰。”钟德富在门口，声音不大。
兰兰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第三章 复式班
复式班是最难教的。
一间教室里坐着四个年级，老师讲一年级的课，其他年级就写作业；讲四年级的课，一年级就画画。
苏明远第一天上课，讲了十分钟就卡住了。
他讲二年级的乘法，栓柱听得很认真，兰兰在写四年级的作文，二丫和石头在看三年级的课文，小满趴在桌上画圈。
“老师。”小满抬起头，“我渴。”
“下课再喝。”
“我渴。”
苏明远停下来。
“你去喝吧。”
小满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水桶边，舀了一瓢水，喝完回来，坐下，接着画圈。
“苏老师。”兰兰举手，“你讲的乘法，栓柱会了吗？”
“他说会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作文？”
苏明远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五个孩子。
他忽然明白钟德富为什么说“这学校我一个人教”。不是没人愿意来，是没人愿意这样教。五个孩子，四个年级，一个人，一天六节课，还要做饭、烧水、看门。
“苏老师。”钟德富站在门口，“你慢慢来，别急。”
“我怕耽误他们。”
“耽误不了。”钟德富说，“你讲错了，他们也就是听错一遍。你不讲，他们就是一天空着。”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
“你这样排。”他说，“一节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给一个年级讲新课，后二十分钟让他们做练习，你去带另一个年级。剩下两个年级写作业。”
“那谁盯着？”
“你眼睛盯着。”钟德富说，“一个人，眼睛得会分身。”
那天下午，苏明远照着排了一节课，教室里终于静下来。
五个孩子各写各的，偶尔有个举手，他走过去看一眼，指一下本子。
“就这样。”钟德富说，“教一年，你就练出来了。”
“一年。”苏明远说，“我就教一学期。”
钟德富没接话。
“我有点乱。”
“我刚来的时候也乱。”钟德富说，“乱了两年就好了。”
第四章 那间漏雨的教室
九月的雨来得急。
那天下午，天上忽然黑下来，接着就是一阵暴雨。教室的屋顶是石棉瓦，有几处已经破了，雨直接从缝里漏下来，滴在课桌上。
苏明远把桌子往中间挪，孩子们挤在一起。
“老师，我的本子湿了。”二丫说。
“拿起来，放书包里。”
“老师，屋顶漏。”栓柱仰着头。
“我知道。”
钟德富从办公室跑下来，手里拿着两个塑料盆，接了水放在过道里。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教室的地面积了水，孩子们把脚抬到椅子上。
“这屋顶，三年没修了。”钟德富说。
“为什么没修？”
“没钱。”钟德富说，“村里前年修了路，去年修了水渠。学校这个屋顶，报上去了，一直没批下来。”
苏明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块漏雨的屋顶。
外面雨停了，天开始晴。孩子们跑出去，在操场上踩水。
“苏老师。”兰兰站在门口，“你别担心，我们习惯了。”
“习惯什么？”
“漏水。”兰兰说，“一到下雨，我们就挪桌子。挪到中间，漏的地方就少。”
苏明远看着她。
十一岁的孩子，说“我们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要考试。
第五章 撤并的通知
通知是十月中旬下来的。
那天钟德富去镇上开完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把苏明远叫到办公室。
“撤并定了。”他说，“期末。”
“下学期？”
“不是下学期。这学期期末，考完试，学校就停办。学生转到镇上的中心校，寄宿。”
苏明远站在办公室里，没说话。
办公室的窗子开着，外头是操场，几个孩子正在追着玩。
“钟校长，您早就知道？”
“知道。”钟德富说，“八月份就听说了。让我来通知，一直没下来。”
“那您八月怎么还让我来？”
“因为我需要人。”钟德富说，“这一学期，总得有人教。”
“那您一直没跟我说。”
“说了你不来。”钟德富说，“来了，就是你的。”
苏明远站在那儿，想起上山那天，吴师傅说的那句“来一个是一个”。
“中心校那边床位够，食堂也有。”钟德富说，“就是路远，二十里。孩子得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五个孩子，都转？”
“都转。”
钟德富把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通知，字很多，苏明远看了一半。
“生源不足，校舍危房。”钟德富说，“这两个理由，都成立。我一个校长，没什么可说的。”
苏明远看着那张纸。
“钟校长，这学校，您争取过吗？”
“争取过。”钟德富说，“前年报过一次，申请修屋顶，换个新校舍。去年又报过一次。今年报的时候，上头的答复是：合并。”
他把搪瓷杯盖上。
“合并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说，“镇上条件好，老师齐，英语有专门的老师教。这五个孩子，在镇上能学得更多。”
“那您呢？”
“我退休。”钟德富说，“五十三，按规定还能干几年。可学校没了，我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二十二岁来的。”他说，“那年这学校还是平房，三间土屋。后来盖楼，我和村里人一块儿搬砖。楼盖起来，我在这儿教了二十多年。”
“您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把这一学期教完。”钟德富说，“教完，我就退休。我在这儿教了二十六年，从二十二岁教到现在。”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苏老师。”
“嗯。”
“你别跟学生说是我说的。”钟德富说，“你告诉他们，学校要搬到镇上去，条件好。”
第六章 家长会
家长会是十月底开的。
五个孩子的家长来了四个，小满的奶奶腿脚不便，托二丫的爹带了话。
教室里的桌子搬到中间，家长坐在孩子们的位子上。苏明远和钟德富站在讲台前。
“学校撤并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钟德富说。
底下没人说话。
“孩子转到镇上，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钟德富说，“学费杂费不用交，伙食有补助。”
“钟校长。”二丫的爹开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黑，手上是干活留下的口子，“我家两个孩子，都去镇上？”
“都去。”
“那一个月车费多少？”
“来回一趟，二十块。”
“两个孩子，来回四十。”二丫的爹算了一下，“一个月四十，一年四百八。”
底下有人叹了口气。
兰兰的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
“钟校长，我家兰兰去镇上住校，谁管她？”
“学校有生活老师。”
“生活老师管几十个孩子。”兰兰的妈说，“我家兰兰夜里发烧，谁给她熬水？”
钟德富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孩子去。”兰兰的妈声音低下去，“我是怕。”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
“我家小满也是。”二丫的爹说，“她奶奶走不动，孩子一个月回来一趟，谁去镇上接？我这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头打工。”
“钟校长，能不能跟镇上说说，让孩子每周回来？”有人在底下问。
“二十里路，山路。”钟德富说，“走路得走两个多小时。孩子小，路上不安全。”
“那就在镇上住？”
“得住。”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也没个结论。
散会的时候，家长们一个一个往外走，谁也没说话。
兰兰的妈走到门口，回过头。
“钟校长。”她说，“我不是不让孩子去。我就是想问问，镇上有没有人管她。”
钟德富站在讲台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
“我送他们去。”他说，“开学那天，我亲自把他们送到宿舍，送到床上。”
兰兰的妈点点头，走了。
第七章 补课
十一月，苏明远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不是学校安排的，是他自己加的。
每天下午放学后，他把五个孩子留在教室一个小时，讲镇上中心校的进度。他打听过，中心校四年级的语文已经讲到第六单元，兰兰还在第五单元；数学差得更多，中心校的进度快，题也难。
“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多上一节课？”栓柱问。
“因为你们转到镇上，得跟上。”
“跟不上会怎么样？”
“会跟不上。”苏明远说，“跟不上就得留级。”
栓柱想了想，坐回去，把课本翻开。
补课补了三个星期，五个孩子都留下了。
有一天下雨，天暗得早，教室的灯一开，蛾子就往灯上撞。苏明远把窗户关了一半。
“老师，我想问个事。”栓柱举手。
“问。”
“镇上学校，有没有操场？”
“有，水泥地。”
“那能踢球吗？”
“能。”
栓柱咧开嘴笑了，低头写字。
“老师。”兰兰说，“镇上学校，老师凶不凶？”
“不凶。”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一次。”苏明远说，“去年考编的时候，在中心校借的考场。那里的老师挺好，还问我从哪儿来。”
兰兰点点头。
“那我去了，要是作业不会写，能不能问老师？”
“能问。”
“问了老师会不会烦？”
苏明远停下笔。
“兰兰。”
“嗯。”
“你不会的题，先自己想想。”他说，“真想不出来，就问。老师不会烦。老师最烦的是不问，装作会了。”
兰兰低下头，把笔捏紧了一点。
教室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照在课本上有点暗。苏明远搬了张凳子坐在讲台边，一个一个看作业。
“兰兰，你这道题错了。”
“哪儿错了？”
“你看，这个数位没对齐。”
兰兰把本子拿回去，用橡皮擦，擦得很干净，重新写。
“苏老师。”她说，“镇上真的有那么难吗？”
“不算太难。”
“那我为什么怕？”
“你不怕。”苏明远说，“你只是没去过。”
兰兰低下头，接着做题。
第八章 家访
十一月里，苏明远开始家访。
石坳村三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五个孩子的家，他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是栓柱家。栓柱家在半山腰，三间瓦房，院里堆着柴。他奶奶在门口剥玉米，看见苏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师来了。”她说，“栓柱，老师来了。”
栓柱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有一道泥。
“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奶奶搬了个小板凳，让苏明远坐。
“老师，栓柱这孩子，学得怎么样？”
“学得不错。就是粗心。”
“粗心。”奶奶重复了一遍，“我天天说他粗心。”
她给苏明远倒了一碗水，水里放了一勺糖。
“他爸妈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老婆子，也不懂学习的事。他要是学不好，你多说说他。”
“他说得听。”
“听你的。”奶奶说，“他回来跟我讲，新来的老师会唱歌。”
第二家是兰兰家。兰兰家在山坳最下面，屋后一片竹林。
兰兰妈在灶台前做饭，看见苏明远进门，把锅盖盖上。
“老师来了。”
“来看看兰兰。”
兰兰坐在桌边写作业，本子摊开，字写得很整齐。
“老师。”她站起来。
“坐。”
苏明远在她对面坐下。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我在抄课文。”
“抄课文干什么？”
“抄一遍记得牢。”兰兰说，“钟校长教的方法。”
苏明远看了一眼本子，抄得一笔一画。
“兰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兰兰把笔放下。
“我作文里写了。”
“我看了。”
“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当老师？”
苏明远想了想。
“能。”他说，“可你得把书念完。念完中学，念完师范，才能当老师。”
兰兰点点头。
“我念。”
第三家是小满家。小满家在坡上，一间土屋，屋顶压着石片。
她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老师，你来了。”老人要站起来，苏明远按住了她。
“您坐着。”
小满从屋里端出一把椅子。
“老师，你坐。”
苏明远坐下。
“奶奶，小满学得不错。”
“她学得好？”老人有点不信，“她一天就自己走山路去上学，回来还得喂鸡。”
“她语文考了九十五。”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九十五？”
“九十五。”
老人把手在小满的头上摸了摸。
“这孩子，脑子好。”她说，“就是命苦了点。”
从三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明远沿着山路往下走，脚下是碎石，两边是黑黢黢的山。
他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子里有个人影，坐在桌前。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几分钟，然后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钟德富那晚批作业批到十点半。
钟德富在灯下批作业。
第九章 兰兰的作文
十一月中旬，县里搞了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乡”。
钟德富让兰兰写。
兰兰写了两个晚上，写完了拿给苏明远看。
作文本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纸角有一点卷。
“我的家乡在石坳。石坳在山里，从镇上进来要走四十分钟山路。我们村有三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和孩子。
我们学校在山坡上，一栋两层的楼。楼前有一块泥地，是操场。我们全校只有五个学生，五个学生坐在一间教室，四个年级。
钟校长教了我们二十六年。他教语文，教数学，还教我们唱歌。他唱歌跑调，我们笑，他也笑。
我的家在山坳的最下面，屋后有一片竹林。我奶奶说，这片竹林是她年轻时候种的。我爸爸妈妈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奶奶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我长大想当老师，回石坳教书。
我们学校要搬到镇上去了。搬过去以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石坳小学。”
苏明远看完，把作文本合上。
“兰兰。”
“老师。”
“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因为钟校长。”兰兰说，“他一个人教我们，教了二十六年。他教我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苏明远把作文本递回去。
“这篇作文，我帮你交上去。”
第十章 期末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
考前一个星期，苏明远把五个孩子叫到教室后面，一人发了一张纸。
“写一写，这一学期，你们最喜欢哪门课。”
“老师，这不算考试吧？”栓柱问。
“不算。”
“那我写体育。”
“写吧。”
五个孩子趴在桌上写。
写完了收上来，苏明远一张一张看。
栓柱写：体育，因为可以跑步。
二丫写：语文，因为可以念课文。
石头写：体育，因为老师带我们踢球。
小满写：画画。后面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苏老师”。
兰兰写：作文。后面加了一句：因为老师说我写得好。
苏明远把五张纸叠好，夹在课本里。
考场就是那间教室。五个孩子分开坐，苏明远监考，钟德富在门口站着。
数学卷子是苏明远出的，语文卷子是钟德富出的。题目都不难，主要是看看这一学期学得怎么样。
考完最后一科，孩子们交卷，跑出去了。
苏明远收卷子，坐在讲台前批。
兰兰的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栓柱的数学八十五，语文七十六；二丫和石头都过了八十；小满一年级，语文考了九十五，数学八十七。
钟德富一张一张看，看完，把卷子摞好。
他看卷子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翻来覆去看两遍，有时候还拿起来对着灯照。
“这几张卷子，我留着。”他说。
“留着干什么？”
“留个念想。”钟德富说，“我教了二十六年，手里一张学生的卷子都没留过。这回留几张。”
他把五张卷子夹进一个文件夹，放在抽屉最上面。
“教得不错。”他说。
“是孩子们肯学。”
“也是你肯教。”钟德富说，“我教了这么多年，四年级数学我一直教不好。你一教，兰兰考了九十二。”
苏明远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看不见了。
“苏老师。”
“嗯？”
“下周六，学校要办个散学典礼。”钟德富说，“你来主持。”
“我主持？”
“我主持了二十六年。”钟德富说，“最后一回，我想站在底下看。”
第十一章 最后一堂课
散学典礼那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前一天晚上，苏明远在教室里待了很久。
他把黑板擦干净，把桌椅摆整齐，把窗户擦了一遍。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破了角，他用纸糊上。
桌子里塞着几样东西：一支断了的铅笔，一张画，一个橡皮头，还有半块饼干。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盒。
“留着干什么？”钟德富在门口问。
“不知道，就想留着。”苏明远说。
钟德富走过来，低头看那个纸盒。
“半块饼干也留？”
“那是小满的。”苏明远说，“她每天带半块饼干，吃到下午剩半块，就放在桌子里。”
钟德富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苏明远说，“就想留着。”
钟德富看着那个纸盒。
“这就跟你走的时候，手里得拿着点东西。”他说，“不然你不记得自己来过。”
天晴，太阳很好，照在操场的泥地上。
五个孩子穿得干净，站在旗杆下面。旗杆上的国旗换了一面新的，是钟德富自己去镇上买的。
苏明远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同学们。”他说，“今天是石坳小学最后一学期最后一天。”
底下没声音。
“我们要升旗。”钟德富说。
国歌是手机放的，音质不太好，有点杂音。五个孩子仰着头，看着旗子一点点升上去。
升完旗，钟德富站在旗杆下面，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在这学校待了二十六年。”他说，“二十六年，送出去的学生有六十多个。有的上了高中，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在外头打工。”
“我不太会说话。”他说，“我就说一句：你们到镇上，好好学。学好了，将来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他说完，退到一边。
风把旗子吹得响。
五个孩子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老师。”栓柱忽然举手，“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以后，能不能回来看这个学校？”
“能。”
“门锁了怎么办？”
“找我。”钟德富说，“我住村里，我有钥匙。”
栓柱点点头，把手放下。
苏明远接着念名单，念完名单发奖状。五个孩子，一人一张，都是“三好学生”。
小满拿到奖状，翻来覆去看，看不懂，问：“老师，这上面写的什么？”
“三好学生。”
“什么是三好？”
“学习好，身体好，品德好。”
小满点点头，把奖状卷起来，塞进书包。
散学典礼结束，孩子们没有立刻走。
栓柱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老师，这教室以后干什么用？”
“不知道。”苏明远说，“可能当仓库。”
“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放假可以回来看看。”
栓柱“哦”了一声，跑了。
第十二章 腊月的雪
放寒假前，山里下了一场大雪。
苏明远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下山。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早上起来，操场白了一片，旗杆上挂着一层雪。
他下楼，看见教室门开着，五个孩子在里头。
“你们怎么来了？”
“下雪了，来看看。”栓柱说。
“放假了，你们还来学校？”
“我们就待一会儿。”兰兰说，“明天就去镇上买本子。”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孩子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把黑板上的字擦掉又写。
“老师。”小满拉着他的衣角。
“嗯。”
“我不想转学。”
“为什么？”
“这儿有钟校长。”
苏明远蹲下来。
“镇上的老师也教得好。”
“可他不是钟校长。”
苏明远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把黑板擦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石坳小学，二〇二五年，最后一年。”
“老师，你写这个干什么？”二丫问。
“留个记号。”苏明远说。
五个孩子围着黑板看。
“我也要写。”栓柱拿起粉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栓柱，二年级。”
“我也写。”兰兰写：“兰兰，四年级。”
石头和二丫写了自己的名字。
小满不会写字，照着样子画了三个圈。
黑板上的字一层一层落下来，落在黑板槽里。
钟德富上楼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们这是干什么。”
“留个记号。”孩子们说。
钟德富没说话，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钟德富，二十六年。”
第十三章 转学
一月，孩子们转到镇上的中心校。
那天早上，苏明远和钟德富一起送。
中心校在镇上，一栋四层楼，操场是水泥地，有篮球架。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一间屋子住八个孩子。
五个孩子拎着行李，站在宿舍门口。
“老师，我睡上铺还是下铺？”栓柱问。
“上铺。”
“我怕掉下来。”
“掉不下来，有护栏。”
兰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行李是一个旧编织袋，里面装着被子、衣服、课本，还有那本作文本。
“兰兰。”
“老师。”
“住校不习惯，就打电话回村里。”苏明远说，“你也可以给我打。”
“你的号我没记住。”
苏明远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她。
“记着，有事打这个。”
兰兰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老师。”她忽然说。
“嗯。”
“我能不能，把我那本作文本带走？”
“当然能。”
“我怕宿舍里有人翻。”
“翻了你也不怕。”苏明远说，“里面写的都是好话。”
兰兰笑了笑，把编织袋提起来。
宿舍里已经有人了，八个床铺，五个是他们村的孩子。
栓柱在上铺，坐在床沿上晃腿。
“兰兰姐，你睡哪儿？”
“我睡那边。”
“这儿比咱学校好。”栓柱说，“有电扇。”
钟德富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五个孩子一个个进去。
“钟校长，走吧。”
“我再站一会儿。”
宿舍楼的窗户关上了，窗帘拉开又合上。
钟德富站在操场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苏老师。”
“嗯。”
“我这二十六年，送出去六十多个学生。”他说，“每回送走一批，我都在操场上站一会儿。”
“为什么？”
“不知道。”钟德富说，“就是站一会儿。”
天有点阴，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
“我们走吧。”他说，“站久了像个傻子。”
苏明远站在旁边，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宿舍楼的窗户。
三楼窗户开着，栓柱探出头来，挥手。
钟德富也挥手。
“我走了。”他说。
回去的路上，钟德富一直没说话。
三轮车下了山，路两边是冬天的田，光秃秃的。开到岔路口，钟德富让车停一下。
“我在这儿下车。”他说，“我回村，你回县城。”
“您回村干什么？”
“房子还在。”钟德富说，“我住村里，习惯了。”
他下车，站在路边。
“苏老师。”
“嗯。”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有空，来村里坐坐。”
“我去。”
“我给你留把钥匙。”钟德富说，“学校的钥匙。”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过来。
钥匙是黄铜的，上面磨出了一层亮。
“这钥匙我用了二十多年。”他说，“你拿着。”
第十四章 后来的春天
第二年春天，苏明远考上了特岗教师。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县城租的房子里，坐在床边刷新了三遍页面。
分数不高，刚过线。可过了就是过了。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考上了。”
“考上什么？”
“老师。正式的。”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他妈说：“你不是说，不去山里了？”
“我改主意了。”
“山里冷。”
“我买了棉被。”
他妈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点笑的意思。
“你啊。”她说，“从小就一根筋。”
填志愿那天，他在表格上写了“镇中心校”。
有人劝他填县城的学校，说县城条件好，离家近。
“我填中心校。”他说。
“为什么？”
“那边有我要看的人。”
分配的时候，他填了志愿，填的是镇中心校。
报到那天，他走进中心校的校园，看见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球。
一个圆脸的孩子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苏老师！”
是栓柱。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学啊。”栓柱说，“老师，我们都在这个学校。”
“兰兰呢？”
“她在四年级二班。”
苏明远站在操场上，看着这栋四层楼。
那天下午放学，兰兰来找他。
“老师。”
“嗯。”
“我作文得了县里三等奖。”兰兰说，“奖状寄到学校了，钟校长给我送来的。”
“钟校长来学校了？”
“他每个月来一趟。”兰兰说，“给我们送点东西，问问学得怎么样。”
“他还住村里？”
“住村里。”兰兰说，“他说房子空着可惜。”
那年三月，苏明远去了一趟镇上的宿舍楼。
他提着一袋东西，有橘子，有几本作业本，还有五根跳绳。
“苏老师！”栓柱从楼上跑下来。
“东西拿着，分给同学。”
“老师，你怎么想起来看我们？”
“顺路。”
“你从哪儿顺路来？”
苏明远没答。
他在宿舍里坐了半个小时。八个床铺，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墙上贴着课程表。
“老师，这儿挺好。”兰兰说，“就是晚上熄灯早。”
“早睡好。”
“我想多写一会儿作业。”
“那你就白天写。”
兰兰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五个孩子站在宿舍楼下。
“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
“下个月。”
“真的？”
“真的。”
从那以后，苏明远每个月去一趟。
那年清明，苏明远回了一趟石坳。
他是坐三轮车上去的，还是那条盘山路，还是那个吴师傅。
“小伙子，你又来了。”吴师傅说。
“来看看。”
车到村口，苏明远下车，往山坡上走。
学校还在。
两层小楼，白灰掉得更厉害，操场上长了一片草。旗杆还在，旗子没有了。
他走到教室门口，门锁着，锁上有锈。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是钟德富的字：
“石坳小学，建于一九八五年，撤并于二〇二五年。校长钟德富，任教二十六年。”
纸的下面还贴着一张。
是兰兰那篇作文，复印的，边角压得整齐。
苏明远站在窗外，把那篇作文看了一遍。
作文是用复写纸印的，字迹有点浅，可是看得清。
“我长大想当老师，回石坳教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圆珠笔加上去的：
“我们学校要搬到镇上去了。搬过去以后，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石坳小学。”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山坳里上来，吹得旗杆上的绳子打杆子，梆，梆。
后来他绕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往下看。
山坳里的房子还是那些，青瓦，白墙，散在坡上。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
他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一条被子。
那是钟德富家。
院子里有人。钟德富在劈柴，旁边站着村东头的李婶，两个人说着什么，李婶抬手往山上指了指。
苏明远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没下去。
他绕到校门口，摸了摸那把锁。
锁上还是那把，锈得更厉害。
他掏出钟德富给他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咔。”
门开了。
教室里还是那间教室。黑板上有半截粉笔字，没擦干净。第一排最边上的位子上，还有一块橡皮头。
苏明远走过去，把橡皮头捡起来，放进兜里。
第十五章 一面旗
那年夏天，苏明远又去了一趟石坳。
他带了一面新国旗。
钟德富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放下斧头。
“你怎么又来了。”
“给您送个东西。”
他把国旗展开。
钟德富看着那面旗，没伸手。
“学校都撤了，升旗给谁看。”
“给您自己看。”苏明远说，“您升了二十六年。”
钟德富接过来，把旗叠好，抱在怀里。
“走，上山。”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上走，走到学校。
旗杆还立着，杆子上的绳子还在，有点朽。
钟德富把绳子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把国旗系上去，慢慢拉。
旗子升到一半，风来了，把它吹开。
苏明远站在操场的草地里，抬头看着。
“苏老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了这一学期。”钟德富说，“这五个孩子，这一学期，多学了不少东西。”
苏明远看着那面旗。
“钟校长。”
“嗯。”
“我下个月回石坳一趟，给村里几个孩子补课。暑假里，您能不能把教室打开？”
钟德富转过头看他。
“教室都快塌了。”
“塌不了。”苏明远说，“我找人修屋顶。”
钟德富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第十六章 一间教室
那年暑假，石坳小学的教室重新开了门。
村里七个孩子来上课，其中五个是原来石坳小学的学生，两个是更小的，还没上学。
苏明远每个周末上来一趟，教语文数学，教一上午。
教室的屋顶修了，是钟德富找人修的，用的是村里凑的钱，还有苏明远自己出的两千。
旗杆下的草被铲了，扫出一块平地，重新当了操场。
铲草那天，钟德富也来了。他拿着一把锄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苏明远和几个家长干活。
“这叫重新开张。”他说。
“不算开张。”苏明远说，“就是暑假补课。”
“补课也是上课。”钟德富说，“有老师，有学生，有黑板，就是上课。”
他从家里搬来一张旧桌子，放在教室门口。
“干什么用？”
“当讲台。”钟德富说，“我二十多年前，就站这张桌子上上课。”
兰兰暑假回村，也来上课。她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翻开作文本。
“老师。”
“嗯。”
“你说，以后这学校还能开起来吗？”
苏明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只要有人愿意在这儿上课，这间教室就有用。”
兰兰点点头。
“那我以后回来教。”
“好。”
窗外是夏天的山，绿得发黑。风从窗口进来，把课本的纸页吹起来。
“老师。”兰兰说，“我以后要是当了老师，教什么？”
“教什么都行。”
“那我教语文。”
“行。”
“我要带学生念课文，念得像你一样。”
苏明远笑了一下。
“我念得不好。”
“好。”兰兰说，“你念课文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听清。”
苏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课本。
那本课本是学校撤并时留下的，封面上印着“义务教育教科书”，边角磨圆了，里面有几页写满铅笔字，是上一个学生的名字。
他用手指把那几个名字拂了一下。
“上课。”他说。
五个孩子坐直了。
窗外有蝉叫，一声一声。
那天上午的课，上到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下课，孩子们跑出去，在操场上追。钟德富从家里端了一盆煮玉米来，一人一个。
苏明远坐在门槛上啃玉米，看着操场上的孩子。
旗杆上那面国旗在风里飘。
他忽然想，这一学期，其实没有教完。
有些东西，得接着教下去。
苏明远站在讲台前，望着底下那几张小板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儿的那一天。
那天教室里有五个孩子，坐成一排，后面全是空桌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