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未婚夫的女兄弟用法语撒娇：今天我生日，今夜你必须陪我。
他也用法语回：你先回家等我。
转头，他揉着我的头说，只是约了通宵唱歌。
他不知道，我是国内最难约的法语同传。
行啊。
他有越界的女兄弟。
我也有我的男闺蜜。
【第一章】
周家的饭桌上，转盘转到我面前，停在一盘清蒸鲥鱼那儿。
我刚伸出筷子。
另一双筷子从斜对面横过来，抢先夹走了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
唐苒把鱼肉放进周屿川碗里，眼睛弯弯。
“老周，你最爱吃的，我给你挑过刺了。”
周母放下汤勺，笑出满脸褶子。
“还是苒苒心细，跟屿川从小玩到大，比亲妹妹还亲。”
我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根青菜。
周屿川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知夏，你别多想，苒苒就是个假小子，我俩是兄弟。”
我点头。
“嗯，兄弟。”
唐苒托着腮看我，嘴角往上一勾。
下一秒，她换了法语。
语速很快，尾音往上挑，带着钩子：
“今天是我生日。今夜你必须陪我，哪儿都不许去。”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一紧。
青菜从筷尖滑下去，啪嗒落回盘子里。
周屿川咳了一声，也用法语回她，发音磕磕绊绊，但意思一清二楚：
“你先回家等我。”
唐苒笑出了声，拿脚尖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我看见了。
周屿川的西裤裤脚被蹭起一道褶。
我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当着我的面，用一门他们以为我听不懂的语言约过夜，真当我是聋子？】
周母问：“你们俩又说什么悄悄话呢？”
唐苒摆手：“阿姨，我教老周说法语呢，下个月他要跟法国人谈合作，不得先练练？”
周母眉开眼笑：“还是留过学的有用。”
她转头看我，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知夏啊，你那个翻译公司，平时就是翻翻说明书吧？”
“差不多。”
“那你也跟苒苒学学，以后屿川生意做大了，你总不能什么都帮不上。”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是凉的。
一层油花凝在碗边，腥味往鼻子里钻。
饭吃到一半，周屿川看了三次手机。
第四次，他站起来拎外套。
“知夏，我今晚跟苒苒他们去唱歌，给她过生日，几个哥们一起，估计得通宵。”
他走过来，伸手揉我的头发。
掌心压下来，揉了两圈。
“乖，你先回去睡，别等我。”
他手腕上那块表，是我攒了半年翻译费买的。
表盘贴着我的额角，冰凉。
我仰头看他。
“几个哥们？都有谁？”
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赵小北他们，你都认识。”
唐苒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探出半个身子：
“嫂子放心，我替你看着他，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地还给你！”
她咬重了“嫂子”两个字。
我笑了。
“好啊，玩得开心。”
门关上。
周母收拾碗筷，瓷碗磕在一起叮当响。
“知夏，你也别太小气，男人在外面有几个朋友正常，苒苒那孩子大大咧咧的，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说得对。”
我拿起包，走出周家大门。
夜风灌进领口，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拨号键按下去之前，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想按，又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那句“以后少联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唐苒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两只手腕交叠在KTV包厢的桌面上。
一只戴着我买的那块表。
配文：生日愿望实现了一半，剩下一半，今夜实现。
我的拇指落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那头的男声带着笑，嗓子有点哑：
“沈知夏，你终于肯找我了。”
“陆砚之，你上次说的那顿饭，还算数吗？”
【第二章】
周屿川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回家。
门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先他一步进来。
是玫瑰混着琥珀的调子。
唐苒最常用的那瓶。
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打着哈欠往卧室走。
“困死了，赵小北那帮人太能唱了。”
我坐在餐桌前剥鸡蛋，没抬头。
“唱了几首？”
“谁记得，一晚上嗓子都哑了。”
他的嗓子一点也不哑。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
“赵小北昨晚十一点在朋友圈发了他在老家喂猪。”
周屿川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
背对着我，肩膀绷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哦，他中途走了，后来就剩我跟苒苒，还有她两个同事。”
“嗯。”
“知夏，你不会是查岗吧？”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扎。
我胃里一阵翻，酸水顶到喉咙口。
“没有，随便问问。”
“这才对嘛，我就喜欢你懂事。”
他亲了一下我的耳朵，起身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
他的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
唐苒的消息弹出来，预览只有一行：
昨晚你睡着的样子好丑哦，下次不许打呼。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伸过去，指尖碰到屏幕边缘。
想点开，又收了回来。
不用看了。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回到餐桌，把那个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一口咽下去。
噎得眼眶发红。
下午，我去了城东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门推开，窗边站着个男人。
一米八七的个子，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
他转过身，眉眼还是十二岁那年在里昂的样子，只是下颌线更利了。
“瘦了。”
陆砚之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倒是没变，还是一开口就招人烦。”
他笑，给我倒茶。
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滚，一股兰花香冒上来。
“说吧，那个姓周的怎么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三年没找我，一找我，声音是抖的。”
我捏着茶杯，杯壁烫手，我没松。
我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唐苒用法语说“今夜你必须陪我”的时候，陆砚之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上，咔一声。
“他知道你听得懂吗？”
“不知道。”
“他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他以为我在翻译公司翻说明书。”
陆砚之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的眼神沉下来。
“知夏，你在法语同传圈里，是排得上号的人。去年那场国际峰会，主会场的法语箱，是你坐的。”
“那又怎样，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比他强。”
“为什么？”
“他自尊心重，他妈也说，女人太能干，男人压不住。”
陆砚之没说话。
他伸手，指节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知夏，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藏了三年。”
我鼻子一酸。
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抬头看他。
“周屿川这周六有个朋友局，唐苒也去。你陪我去。”
陆砚之挑眉。
“以什么身份？”
“男闺蜜。”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慢慢扬起来。
“行，男闺蜜就男闺蜜。”
【第三章】
周六晚上，云顶会所。
周屿川包了个大包厢，赵小北他们早到了，划拳声震得门框嗡嗡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唐苒正坐在周屿川腿边的沙发扶手上，往他嘴里塞葡萄。
看见我，她没下来。
“嫂子来啦？哎，后面那位是？”
周屿川的笑僵在嘴角。
陆砚之跟在我身后进来，个子太高，低头才过门框。
包厢里的划拳声一下子停了。
我挽住陆砚之的胳膊。
“介绍一下，陆砚之，我男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
周屿川站起来，葡萄籽卡在喉咙里，呛得咳了两声。
“知夏，你什么时候有个男闺蜜，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啊。”
我拉着陆砚之在他们对面坐下。
唐苒的眼睛在陆砚之身上来回刮了三遍，从他腕上的表刮到他脚上的鞋。
她凑到周屿川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屿川脸色更难看了。
赵小北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嫂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酒过三巡。
陆砚之替我剥了一盘虾，一只一只摆在我面前的碟子里，虾尾朝外。
唐苒冷笑：“哟，男闺蜜这么贴心啊？”
我夹起一只虾。
“跟你给周屿川挑鱼刺一样贴心。”
唐苒的笑卡住了。
就在这时，陆砚之侧过头，凑到我耳边。
他换了法语，嗓音压低，尾音往上挑：
“今天是我回国的日子。今夜你必须陪我，哪儿都不许去。”
字字句句，跟唐苒那晚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也用法语回：
“你先回家等我。”
我的发音标准，连鼻化元音都卷得干干净净。
啪。
唐苒手里的酒杯掉在茶几上，红酒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
她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屿川看看她，又看看我。
“苒苒，他们说什么？”
唐苒的喉咙动了两下，没吭声。
“我问你他们说什么！”
唐苒的声音发紧：“他、他说今夜让她陪他。她说……让他先回家等她。”
包厢里死一般安静。
赵小北手里的骰盅掉在地上，骰子滚了一地。
周屿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又一点一点涨上来，涨成猪肝色。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茶几。
“沈知夏！你当着我的面跟野男人约过夜？！”
我慢慢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两圈。
学着他那天晚上的样子，学得一模一样。
“你别多想，我们只是约着一起通宵唱歌。”
周屿川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瞳孔一缩，嘴唇开始发白。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听得懂法语。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每一个字，我全都听见了。
唐苒腾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不可能！你一个翻说明书的，你怎么可能会法语？！”
我转过头看她。
用法语，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发音，第三个音节吞了。上周六晚上那句今夜你必须陪我，连阴性配合都错了。留法三年，就学成这样？”
唐苒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第四章】
包厢里没人敢出声。
周屿川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才挤出一句话：
“知夏，你听我解释，那天苒苒是开玩笑的，我们兄弟之间说话没分寸……”
“开玩笑？”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唐苒那张朋友圈截图，两只手腕交叠，那块表的表盘在KTV的灯下反着光。
“这块表，是我攒了半年翻译费给你买的。”
我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那天晚上，它在谁的手腕底下？”
周屿川的眼神往旁边飘。
唐苒抢先开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嫂子，你误会了，那天大家喝多了，我就是随手拍的……你要是因为这个生气，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她说着就要鞠躬。
腰弯到一半，她抬眼看了周屿川一下。
周屿川立刻伸手扶住她。
“苒苒你干嘛！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转过来冲我吼：“沈知夏，你够了！今天带个男人来恶心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苒苒？”
陆砚之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
周屿川的眼神扫过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带他来，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
“对啊。”
我承认得干干脆脆。
“你能有女兄弟，我就不能有男闺蜜？你能用法语约她过夜，我就不能用法语回别人一句？”
“这能一样吗！苒苒是女的，她能把我怎么样？他是男的！”
“唐苒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我笑出了声。
“周屿川，原来在你眼里，她能把你怎么样不算事，我被人怎么样才算事。”
赵小北张嘴想劝，被旁边的人扯住了袖子。
周屿川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攥成拳，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响。
我低头，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往下拔。
戒指有点紧，卡在第二个指节上。
拔了一下，没拔动。
我咬着牙，又一用力。
指节被磨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戒指掉在地毯上，滚到唐苒脚边。
“婚，不结了。”
周屿川的脸色一变。
“沈知夏，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是在你身上浪费了三年。”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唐苒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老周，别理她，她就是作。离了你，她一个打工的，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周屿川的声音追出来，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沈知夏！下个月我就跟法国贝勒维酒业签全国代理，苒苒是首席翻译！等我拿下这单，你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砚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干燥滚烫。
他低头看我，嘴角往上翘。
“贝勒维？”
“嗯。”
“真巧。”
他按下电梯键，电梯门开了，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我家的。”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全是陌生号码。
我打开朋友圈，唐苒发了一条长文，配了九张图。
全是昨晚我和陆砚之在包厢里的照片。
他给我剥虾的，他凑在我耳边说话的，我揉他头发的。
角度刁钻，每一张都暧昧得不行。
配文写得声泪俱下：
心疼我兄弟。三年感情，换来未婚妻当面带着野男人用外语调情。我就想问，一个女人，怎么能下贱到这种地步？
底下几十条评论，周家的亲戚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
周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我早就说过，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心野得很！幸亏没进门！”
我盯着屏幕。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
【恶人先告状，把自己干的事原封不动扣到我头上，她倒是会。】
电话又响了。
是周母本人。
“沈知夏，你还有脸不接电话？我告诉你，婚是你自己退的，彩礼一分钱我们都不会给你！”
“阿姨，周家没给过我彩礼。”
“那就更好，两清了！”
“没两清。”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婚房的首付，我出了六十万。当初您说婚前房子写屿川的名字，结了婚再加我的。转账记录我都留着，每一笔备注都写的是购房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还想要房子？你做梦！那钱是你自愿给的，就是赠与！”
“那就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下午，我刚出地铁站，就被人堵住了。
唐苒戴着墨镜，靠在一辆白色跑车边上，那是周屿川上个月新提的车。
“沈知夏，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我绕开她。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长指甲隔着袖子掐进肉里。
“你以为找个男人演戏，老周就会回头？我告诉你，下周贝勒维的合同一签，周家身价翻十倍。我会是周家的少奶奶，你算什么东西？”
她凑近，压低声音：
“我从高中就喜欢他了。凭什么你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就能当他未婚妻？你家里有什么？你会什么？”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装兄弟，装了十年。”
她的手猛地一松。
“唐苒，你的法语，是在哪儿学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我掸了掸被她掐皱的袖子。
“贝勒维的谈判，你是首席翻译？”
“是又怎样？”
“不怎样。”
我笑了。
“祝你好运。”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一把拉开车门，跑车轰地开走，尾气喷了我一脸。
当晚，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贝勒维酒业亚太区总裁办公室。
标题：诚邀沈知夏女士担任下周中国区渠道合作谈判首席同传。
邮件末尾，签名只有三个字。
陆砚之。
【第六章】
签约前一天，周屿川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十七个。
第十八个，我接了。
“知夏，”他的声音很疲惫，“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谁在闹？”
“苒苒那条朋友圈我让她删了。你回来，房子的事好商量。”
“好商量是多少？”
”……先还你二十万，剩下的等合同签了，公司缓过来再说。“
我笑了。
”周屿川，你公司是不是已经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猜对了。
为了拿下贝勒维的代理，他把公司账上的钱全砸进去建了仓库，还从外面借了三千万。
这单要是黄了，他就完了。
”知夏，你别这样说话，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是为了你和唐苒的将来吧。“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陆砚之坐在我对面，手里翻着一沓文件。
”他提交的资质材料，我看过了。“
他把文件推过来。
”门店数量填的三十二家，仓储面积八千平。这个体量，按我们集团的标准，只够拿区域代理，拿不了全国。“
”那他怎么敢要全国？“
”所以他找了个翻译。“
陆砚之点了点文件里的一行字。
”我们法国总部派来的谈判代表杜邦先生，不懂中文。整场谈判，法方能听到的每一个数字，都要过唐苒的嘴。“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他们想在翻译上做手脚。“
”大概率。“
陆砚之合上文件，看着我。
”知夏，明天你坐在同传箱里。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你的耳朵。“
我的手攥紧了桌布。
指尖发冷。
想说我能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年了。
三年没坐过正式谈判的同传箱。
陆砚之伸手，覆住我攥着桌布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
”在里昂的时候，你十二岁，站在学校礼堂台上，同时给三国家长做翻译。台下的大人都愣住了。“
”那是小时候。“
”你从来没变过。“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变的是你身边那个人，让你以为自己不行。“
我的眼眶一热。
鼻子酸得发胀，我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动。
就那么让它落着。
”明天，我陪你。“
第二天一早，贝勒维中国区总部大楼，十八层会议室。
我走进同传箱，戴上耳机。
透过玻璃，我看见周屿川和唐苒推门进来。
周屿川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梳得一丝不乱。
唐苒一身白色套裙，手里抱着文件夹，下巴抬得老高。
她走到法方代表旁边的翻译席坐下。
扭头的时候，视线扫过同传箱。
她的身子定住了。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对着她，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上。
【第七章】
谈判开始。
杜邦先生六十多岁，花白胡子，戴一副金边眼镜。
他先开口，语速平稳：
“欢迎周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下，贵公司目前的直营门店数量和仓储规模。”
我在同传箱里同步翻译，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每一个中方人员的耳朵里。
周屿川没戴耳机。
他看着唐苒。
唐苒清了清嗓子，用中文跟周屿川说：
“他问咱们门店有多少家。”
周屿川点头：“三十二家，仓储八千平。”
唐苒转过头，用法语对杜邦说：
“三百二十家直营门店，仓储面积八万平方米。”
我的手指一下子掐紧了话筒。
【果然。】
杜邦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规模比我们预想的大很多。那么，周先生对全国独家代理的保证金方案有什么看法？“
唐苒翻给周屿川：“他说规模很好，问保证金。”
周屿川咧嘴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唐苒冲着同传箱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挑衅。
我按下话筒的切换键。
把同传频道，切到了法方的耳机里。
用法语，清清楚楚地说：
“杜邦先生，此处更正。周先生的原话是：三十二家门店，仓储八千平方米。不是三百二十家，不是八万平方米。上一位译员的数字，与原话不符，放大了十倍。”
会议室里，杜邦的手停在半空。
钢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慢慢摘下眼镜，看向唐苒。
唐苒的脸，一秒钟变得惨白。
周屿川还没搞清楚状况，左右张望：
“怎么了？他怎么不说话了？”
杜邦对着话筒，用法语说：
“请问，同传箱里的那位女士，你确定吗？”
我回答：“周先生提交的书面资质材料第四页，白纸黑字，三十二家。您可以当场核对。”
杜邦的助理立刻翻开文件。
翻到第四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他把文件推到杜邦面前。
杜邦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脸色铁青。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
陆砚之走进来，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身后跟着两个法务。
满屋子的贝勒维员工齐刷刷站起来。
”陆总。“
周屿川的眼睛瞪圆了。
他认出了陆砚之。
那个在包厢里给我剥虾的男人。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你是……“
陆砚之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同传箱前，敲了敲玻璃。
我摘下耳机，推门出来。
陆砚之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被耳机压乱的头发。
然后才转过身，看向周屿川。
”周总，介绍一下。“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贝勒维亚太区总裁，陆砚之。“
”以及，今天的首席同传，沈知夏老师。国内法语同传，她排第一。“
周屿川的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第八章】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唐苒身上。
唐苒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不是的……我、我是口误！法语里数字读法很复杂，我一紧张就读错了……“
陆砚之笑了。
”三十二读成三百二十，八千读成八万，一次错两个，错得这么整齐？“
唐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转向周屿川，扑过去抓他的胳膊。
”老周，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说，我真的是口误！“
周屿川盯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苒苒……你翻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唐苒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他妈到底说了什么！“
周屿川一把甩开她的手。
唐苒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疼得弯下腰。
杜邦站起来，用法语说了一长串。
我翻译给周屿川：
“杜邦先生说，贝勒维集团与合作方之间，诚信是第一前提。贵方在谈判中故意虚报资质，涉嫌商业欺诈。本次合作，终止。贝勒维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周屿川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不……不不不，陆总，这是误会，都是这个翻译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他指着唐苒，手指在发抖。
”是她！是她自作主张！我根本不懂法语，我怎么知道她翻成什么了？！“
唐苒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瞪着周屿川。
”周屿川，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搞的鬼！“
”是你让我说的！“
唐苒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
”昨天晚上在我家，是你说的！你说贝勒维的法国老头听不懂中文，让我把数字往大了翻，先把全国代理签下来，回头再慢慢补门店！你说出了事有你兜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屿川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胡说！“
”我胡说？“唐苒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戳，”我录了音！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
她按下播放键。
周屿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气：
“苒苒，就靠你了，法国佬又听不懂中文，你随便翻，翻大点。等签了约，我就跟沈知夏那边断干净，咱俩……”
周屿川扑过去抢手机。
唐苒往后一躲，手机脱手，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录音还在放。
”咱俩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陆砚之身后的法务弯腰捡起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法务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周屿川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坐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知夏……知夏你帮帮我，你跟陆总说说情，我真的不能没有这单，我借了三千万，我会坐牢的……“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三天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好商量“的男人。
这个说”等我拿下这单你别哭着回来求我“的男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屿川，那天饭桌上，你揉我的头，说只是约着一起通宵唱歌。“
”我当时就坐在你旁边。“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
”你错在以为我听不懂。“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可惜，我什么都听得懂。“
【第九章】
贝勒维终止合作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行业圈。
周屿川公司借的三千万，一半是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
债主第二天就堵到了他公司门口。
仓库被查封，账户被冻结。
商业欺诈的事一曝光，原本跟他合作的几家供货商连夜解约。
一个星期，周家的公司从门庭若市变成了空壳。
周母打来电话，号码换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她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那天下雨，她没打伞，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就扑过来。
”知夏！知夏你救救屿川！“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剥落了一半。
”阿姨以前说话难听，阿姨给你道歉！你跟陆总说说，让他们别告屿川，房子……房子我们还你！连本带利都还你！“
我把手抽出来。
”阿姨，房子的事，法院已经判了。“
周母愣住了。
”判、判了？“
”昨天的判决书，您没收到吗？六十万购房款，加利息，周家全额返还。“
周母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着墙，嘴里喃喃：
“判了……都判了……”
”至于贝勒维那边，“我撑开伞，”商业欺诈，证据确凿，不是我说情就能撤的。“
”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们好歹谈了三年！“
”阿姨，三年里，您每一次说我小门小户，每一次让我跟唐苒学学，每一次说女人太能干男人压不住，我都记得。“
我看着她。
”那时候，您怎么不说我们好歹谈了三年？“
周母的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顺着墙滑下去，蹲在雨里，开始哭。
哭声又干又哑，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
我没再看她，转身上了陆砚之的车。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
是唐苒。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夏，你满意了？周家把所有的锅都甩到我头上，说是我教唆的，我现在被列为共犯，工作没了，房东把我的东西扔到了大街上……”
”你的法语证书，是花钱买的吧？“
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你在法国那三年，读的是一所语言预科，连结业证都没拿到。“
”……你怎么知道？“
”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今夜你必须陪我，阴性配合错了。三年留学的人，不会犯这种错。“
唐苒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只是想嫁给他……我喜欢他十年了，他从来都只拿我当兄弟，直到你出现，他才开始跟我暧昧……我以为只要我比你有用……“
”唐苒。“
我打断她。
”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拿着我的未婚夫，用一门我听得懂的语言，当着我的面约他过夜，还反手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些，你得自己还。“
我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陆砚之握着方向盘，红灯亮了，车停下来。
他侧过头看我。
”难受吗？“
我摇头，又点头。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三年。
三年里藏起来的那个自己，三年里咽下去的每一句话，三年里攒钱给他买表的每一个通宵。
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陆砚之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
羊绒外套蹭着我的脸，有雪松的味道。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绿灯亮了。
他没动。
又一声喇叭。
他还是没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让他们按。“
【第十章】
判决生效那天，周屿川来找我了。
他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站了一整夜。
早上我下楼，他靠在单元门边，胡子拉碴，衬衫领子黑了一圈，手里攥着一个丝绒盒子。
看见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知夏！“
他冲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打开盒子。
是那枚被我扔在包厢地毯上的戒指。
戒圈内侧，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迹。
”知夏，我知道错了。我跟唐苒什么都没有，都是她勾引我，我是被她骗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你看，我在学法语了。“
他张开嘴，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
“我……爱……你。请……原谅我。”
发音烂得一塌糊涂。
动词变位全错。
我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举着戒指的手开始发抖。
”周屿川。“
”嗯！嗯！我在！“
”你刚才那句话，主语和动词不配合。“
他愣住了。
”还有，原谅这个词，你用错了时态。“
我绕过他，往小区门口走。
”你学了一个星期，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对。“
”唐苒骗你那个数字，你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在你旁边坐了三年，你连我会什么都没问过一句。“
他跪在原地，手里的戒指盒啪嗒掉在地上。
”知夏……知夏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喃喃。
”我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陆砚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看见我，他直起身子，把豆浆递过来。
”刚买的，烫，慢点喝。“
周屿川踉踉跄跄追过来，在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陆砚之。
陆砚之也看着他。
一个胡子拉碴，衬衫发黑。
一个西装笔挺，手里还捏着我的豆浆吸管。
陆砚之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周先生，你借的三千万里，有八百万的债权，上周被转到了我名下。”
周屿川的脸僵住了。
”所以，“陆砚之拉开车门，护着我的头让我坐进去，”以后你每个月还钱，都要打到我账上。“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了周屿川最后一眼。
”别迟到。“
周屿川站在路边。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膝盖一弯，整个人瘫坐在马路牙子上。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
我捧着豆浆，吸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八百万的债权，你什么时候买的？“
”判决出来那天。“
”花了多少？“
”不多，打了个折。“
我扭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耳根有点红。
”陆砚之，你是不是早就想收拾他了？“
”三年前就想了。“
”为什么？“
”你订婚那天，我在里昂，看到你朋友圈的照片。“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笑得很勉强。“
我的喉咙一下子发紧。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左右摆动的声音。
他忽然换了法语。
嗓音很低，尾音往上挑，跟那天在包厢里一模一样：
“今天是我回国一个月的日子。今夜你必须陪我，哪儿都不许去。”
我捧着豆浆，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没用法语。
我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好。不用等，我们一起回家。”
车停在红灯前。
陆砚之转过头来。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我的头顶。
没揉。
只是轻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他探过身子，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沈知夏，这次是真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声喇叭。
他没动。
我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