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存证
手机屏幕亮的那一下，李梓昕正在擦头发。
司马南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微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他人在浴室，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
她本来没打算看。可那条消息太长了，锁屏界面上直接露出了半截——“钱到账了，别让她知道”。
李梓昕擦头发的手停了。
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那块黑掉的玻璃，听见浴室里司马南在哼歌，跑调的《孤勇者》，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拿起他手机。密码是她生日，一直没换过。
群名就叫“司马家一家人”。往上翻了十几条，王女士的语音转文字一条接一条，语气跟在菜市场安排晚饭似的——“先把你俩共同账户的钱转到我名下，动作快”“理财那个今天到期，一起转”“别用你自己的卡转，走我的账户”。
司马南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小姑子司马婷插了一句：“嫂子那边不会发现吧？”
王女士秒回：“她一个打杂的懂什么。你哥稳住就行。”
李梓昕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毛巾搭在肩头，头发还滴着水。她低头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浴室水声停了。她没动。
转发，选中，发到自己小号上。再回来，选中群聊记录，转发。转账截图，转发。
手指划得飞快，每一下都点得准。水声又响起来，司马南在冲头发，换了一首，这回是《朋友》。
她退出微信，清了后台，锁屏，手机放回床头柜，角度跟刚才一模一样。毛巾重新搭好，继续擦头发，不快不慢。
浴室门开了，热气先涌出来。司马南裹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看见她就笑：“帮我拿下睡衣呗，忘拿了。”
李梓昕指了指床尾叠好的灰格子睡衣。他抓起来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说：“今天这澡洗得舒服，水温刚好。”
“嗯。”她把毛巾挂到椅背上。
“你头发擦干啊，别感冒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正翻手机，拇指往上划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司马南。”
“嗯？”他抬头。
“妈最近是不是缺钱？”
他眼神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她要是不盯着看根本抓不住。但他没慌——到底是练过的，或者自以为练过。
“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最近老往家里跑，以为家里有事。”
“嗐，我妈就那样，没事也爱叫人回去吃饭。”他把手机往裤兜一塞，走过来拍拍她肩膀，“你别多想，咱家好着呢。”
“哦。”李梓昕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镜子上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脸。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两边，眼神平静得不像刚看见婆家群聊里那些话。
掏出手机，小号里躺着十七张截图。群聊记录五张，转账记录三张，王女士语音转文字六张，司马婷那句话单独截了一张，司马南那个咧嘴笑的表情也截了。
她点开最上面那张，王女士那句“她一个打杂的懂什么”清清楚楚。李梓昕锁了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句：“行，打杂的。”
门外司马南喊了一嗓子：“梓昕，明天我妈叫咱们回去吃饭，你去不去？”
“去。”她回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妈叫的，哪能不去。”
脚步声远了。李梓昕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给小姑子司马婷发了条微信：“婷婷，最近手头紧不紧？嫂子这有点闲钱，要不要先拿着用？”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司马婷秒回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嫂子你咋知道我缺钱？”
李梓昕没回。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司马南翘着脚看球赛，茶几上摆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开了。
“明天回去吃饭，买点啥带过去？”他头也没回。
“我明天上午有个‘行政会’。”李梓昕特意咬重了“行政”两个字，“开完了我去买，你别管了。”
“行，你办事我放心。”
李梓昕看着他后脑勺，想起那700万。共同账户里的钱，理财里的钱，还有那套他说“以后换大房子”时提过要加她名字的房产。全转走了，转到王女士名下，备注写的是“赠与母亲”。
赠与。婚内共同财产单方赠与，无配偶同意。
她执业这些年，这类案子代理过十一件，当事人全赢了。第十二件，她自己当原告。
第二章：试探
第二天早上李梓昕煎了四个鸡蛋，司马南吃了三个。
她坐对面喝豆浆，看他刷手机，看到好笑的嘴角咧一下。吃完盘子往水池一推，说了句“晚上妈那儿见”，拎外套出了门。
门一关上，李梓昕把剩下的煎蛋吃了。洗碗，擦手，给律所张律回微信：“张律，昨天说的复岗，我想尽快，最好这周。”
张律回得快：“你那案子定了？什么时候来所里聊聊。”
“明天。”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打开家里那台旧笔记本，登网上银行。
共同账户，余额：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她盯着这数字看了三秒，翻交易明细。上周三，转出六百万整，收款方王女士。同一天，理财账户赎回一百万，到账后两小时转出，收款方还是王女士。备注栏：“赠与母亲”。
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翻到昨晚给司马婷发的消息，那丫头后来又追了两条：“嫂子你咋知道的”“嫂子你是不是听谁说了啥”。
她回：“没什么，看你朋友圈最近老发逛吃的，怕你手头紧。嫂子这有点闲钱，你哥不知道，要用就说一声。”
发完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司马南十一点多才回消息。她给他发微信，语气随意得很：“老公，我最近学那个家庭理财网课，老师让做作业，你把咱家资产列个单子给我呗，存款多少、理财多少、房子值多少，我填一下表。”
过了二十分钟，司马南回：“咱家不都你管着吗，你还不清楚？”
“我只管日常开销啊，大头都在你那儿，我不清楚才问你。”
又过了十几分钟：“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吧，这会儿正忙。”
李梓昕没追，回了个“行”。
她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肯定在“司马家一家人”群里汇报。昨晚那十七张截图里，王女士有一条原话：“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钱在理财里没到期，糊弄过去。”
果然，下午三点多，司马南发来一张截图。理财APP持仓页面，总资产五百多万，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封闭期至明年三月，暂不可赎回。”
李梓昕点开大图。截图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灰线，修图软件裁切留下的痕迹。放大到最大，交易明细那一栏的字体和上面标题栏的字体粗细对不上。
她回：“好的老公，那等你理财到期了再说。晚上去妈那儿我带瓶酒。”
司马南秒回个“好”，后面跟个抱拳表情。
李梓昕放下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把这张截图也存进去，文件名标了个“伪造2号”。
然后给张律发消息：“张律，明天见面之前，麻烦帮我把所里婚姻家事类的标准委托协议模板发一份，还有财产保全申请的格式文本。”
张律回：“你这是要接案子了？”
“嗯。”她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重新打，“自己用。”
晚上六点半，李梓昕拎着瓶红酒到婆家。王女士开的门，系着围裙，笑容热情得过了头：“哎哟梓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司马南坐沙发上冲她点点头，表情正常。司马婷坐餐桌边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李梓昕把红酒递过去，换拖鞋进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面摊着份文件，王女士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往杂志下面推了推。
李梓昕没看漏，也没多看。坐到司马南旁边，拍了拍他大腿：“今天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饭吃到一半，王女士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很：“梓昕啊，你那个行政的工作，一个月能拿多少？”
“到手六千多吧。”李梓昕低头啃排骨，含含糊糊。
“六千多啊。”王女士咂了下嘴，“够你自己花不？”
“够的妈，我花得少。”
“那就好。”王女士点点头，像放心了什么，“女人嘛，有个稳定工作就行，家里大事还是得男人拿主意。你看你哥——你看司马南，他去年那个项目赚了不少，都交给我帮他管着呢，男人手松，不管不行。”
李梓昕把排骨咽下去，笑了一下：“妈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管钱。”
王女士满意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回家路上司马南开车，李梓昕坐副驾看窗外。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老公，今天你给我的那个理财截图，我刚闲着没事放大看了看，怎么交易明细那块的字体跟别的对不上啊？”
司马南握方向盘的手没动，脖子僵了一下。
“啊？不能吧，我直接截的图啊。”
“可能是APP显示的问题。”李梓昕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司马婷发来微信：“嫂子，你说的闲钱，有多少？”
李梓昕没立刻回。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司马南侧脸。他眉心皱着一道浅纹，嘴唇抿得紧紧的。
到家之前，她把那条微信回了：“不多，十几万吧。你要用，嫂子给你转。”
司马婷秒回：“要要要！嫂子你太好了！”
李梓昕笑了一下，锁屏。十几万她确实拿得出来。但司马婷不知道的是，这笔钱转出去的那一刻，她俩之间每一句聊天记录，都会成为呈堂证供里的一部分。
第3章：装弱
第二天上午，李梓昕去了律所。
张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对着电脑揉太阳穴。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复岗的事我昨天跟行政打过招呼了，你执业证一直挂着，走个流程就行。”
“谢了张律。”李梓昕把包放下，“模板发我吧，我自己打印。”
张律把一沓文件推过来：“你要的都在里面。财产保全申请、婚内财产分割协议、委托代理合同，还有几份我之前办过的类似案例判决书，你拿去看看。”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这案子，当事人什么情况？”
“当事人就是我。”
张律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他往后靠了靠，打量了她几秒，没追问，只说了一句：“行，所里资源你随便用。需要出面的事跟我说。”
李梓昕把文件收进包里，临出门张律又补了一句：“对方要是找律师，你告诉我，我帮你打听是谁接了。”
“谢了。”
出了律所大门，上了地铁才把手机开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女士。还有条微信：“梓昕啊，妈今天正好路过你们那边，中午上你那儿坐坐？给你带了点老家捎来的腊肉。”
李梓昕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到家的时候王女士已经站在门口了，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腊肉，另一只手拎着箱牛奶。李梓昕赶紧掏钥匙开门，一脸不好意思：“妈您等久了吧，我刚去单位开了个会。”
“没事没事，我也刚到。”王女士进门换鞋，东西往餐桌上一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
李梓昕给她泡了杯茶。王女士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叹了口气。
“梓昕啊，妈今天来呢，是想跟你聊聊。”
“您说。”
“你看啊，你跟司马南结婚也三年了，妈一直拿你当亲闺女看。”王女士语气很软，像哄小孩，“但是呢，有些话妈得跟你说在前头。咱们司马家的规矩，钱的事一直是长辈管着，司马南他爸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他爸不在了，我接着管。这不是防谁，这是传统。”
李梓昕点头：“我明白的妈。”
“你明白就好。”王女士拍了拍她的手，“前几天司马南转了点钱到我这边，你别多心，那都是家里的钱，我帮你们存着，以后有急用再拿。你一个做行政的，工资也不高，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妈说得对。”李梓昕低头抿了口茶，“我本来也不懂这些，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够自己花就行了。家里的钱怎么安排，您跟司马南定就行。”
王女士脸上笑意深了一层，又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懂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婚前不是有套小房子吗？现在租出去没有？”
“租着呢，一个月两千多。”
“两千多啊。”王女士咂了下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这样，你把它过户到司马南名下，这样你们小两口资产合到一块儿，以后办事也方便。你看你哥那边——”
说到一半忽然改了口：“你看司马南，他名下那套房子不是加了你名字吗？你也得有点表示是不是？”
李梓昕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两遍。司马南那套房子加了她名字不假，但那是婚后财产，加名是正常操作。跟王女士嘴里“你哥”怎么怎么完全是两码事。何况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加名的时候她就查过了，跟她婚前小房子半斤八两。
“妈您说得对。”李梓昕一脸为难地搓了搓手，“就是那房子吧，当时是我爸妈出的大头，过户的事我得跟我爸商量一下，他那个人倔，您知道的。”
王女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了：“应该的应该的，你跟亲家商量，不着急。”
她又坐了十来分钟，问了几句司马南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冰箱里菜够不够之类的话，拎着空塑料袋起身走了。李梓昕送她到门口，王女士换鞋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梓昕啊，你那个身份证，回头借妈用一下，我办个什么手续，得用家里人的。”
“行啊妈，我回头找出来给您送过去。”
门关上之后李梓昕没立刻动。她靠在门板上，听王女士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次要身份证——目的待查。”
她走进卧室，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塞进包最里层的暗袋。明天带去律所，锁保险柜。
然后坐到电脑前，把张律给的那沓模板一份一份打开看。财产保全申请，格式她熟，但这次原告栏要写自己的名字，被告栏要写司马南和王女士。文档保存到桌面，文件名打了一串字母，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做完这些她给张律发了条微信：“张律，我准备好了。有个案子想自己接。”
张律回得很快：“你那个执业证一直挂着呢，随时回来。什么案子？”
李梓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家务事。”
发完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翻过来看，张律回了一条：“家务事最难打。但你要是想打，所里全力配合。”
李梓昕喝了口水，没回。走到窗前，外面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王女士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当时她真信了。
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十七张截图。然后把截图文件夹的名字从“证据”改成了“家务事”。
第4章：查账
李梓昕花了三天。
第一天，她以“所里有个离婚案要查对方财产线索”为由，找同事调了一份银行流水查询的授权模板。第二天，模板改了改，让司马南签了一份——理由是“帮朋友走流程，你签个字证明配偶知情”。司马南那天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就签了。
第三天，她拿着签好字的授权和结婚证复印件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她一眼：“查配偶账户流水？”
“对，家里做财务规划。”
“您配偶本人没来，按规定得电话核实一下。”柜员拿起座机。
李梓昕笑了笑：“应该的。”
电话接通，柜员说了来意。司马南在那头顿了一下。李梓昕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脑子里飞速盘算这事有没有风险。三秒之后他说：“哦对对对，我老婆，查吧查吧，家里要用。”
挂了电话，柜员把流水打出来。李梓昕接过来，厚厚一沓，没当场翻，折好放进包里，道了谢出门。
出了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就翻开了。王女士名下那张卡，700万到账当天，分三笔出去——
第一笔，400万，买了某银行理财产品，封闭期半年，受益人写的是王女士本人。第二笔，200万，转给司马婷，备注两个字：“还款”。第三笔，100万，留在活期账户里没动。
李梓昕把这三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翻回第一页看转出账户。700万从她和司马南的共同账户出来的时候分了两笔——600万来自存款，100万来自理财赎回。同一天，同一个小时之内完成。
这操作熟练得不像临时起意，像排练过。
她把流水折好塞回包里，给张律打了个电话。
“张律，帮我查个东西。王女士，身份证号我发你，查一下她名下最近有没有新增的贷款或者担保记录。”
“你怀疑什么？”
“她留了100万活期没动。按她的性格，钱进了口袋不会闲着。要么在等什么机会，要么——有人盯着这笔钱。”
张律那边沉默了两秒：“行，我找人查。”
挂了电话，李梓昕坐地铁回家。路上把司马婷那200万的去向想明白了。司马婷去年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压力好大快撑不住了”，配图是一张模糊截图，隐约能看到“待还金额”几个字。当时李梓昕没多想，现在对上了——网贷。王女士拿这笔钱给女儿填了窟窿，然后在群里说“别让她知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掏钥匙开门，听见客厅里司马南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门一开他就顿住了，紧接着语气猛地扬起来：“啊对，那个项目下周再看吧，我这会儿有点事，回头聊。”
挂了。
李梓昕换了鞋走进去。司马南坐沙发上，手机搁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他冲她笑了笑：“回来了？今天加班？”
“嗯，所里事多。”她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沙发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微信界面，最上面那个群名没看清，但头像认识——王女士的，一朵荷花。
她从厨房探出头：“你刚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项目上的事。”司马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吃啥？”
“冰箱里有剩菜，热热吧。”
她端着水杯进了卧室，门虚掩上，从包里掏出那沓流水和手机备忘录，趴床上把三笔转账的时间、金额、去向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个Excel表，第一列时间，第二列金额，第三列收款方，第四列备注。填完三行另起一页，开始画简易流向图：700万从哪来、到哪去、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画到司马婷那200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旁边标注一行小字：“用途待查——疑似网贷。”
文件保存，加密，文件名还是那串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字母。
客厅里微波炉“叮”了一声，司马南在外面喊：“梓昕，饭好了，出来吃。”
“来了。”
她合上电脑，把流水塞进床头柜最下层抽屉，上面压了两本旧杂志。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张律发来一条微信，很短：“王女士名下没新增贷款，但有一笔担保记录，担保对象是司马婷，金额五十万，放款方是个小贷公司，三个月前的事。”
李梓昕看着这条消息，把拼图又拼上了一块。王女士拿200万给司马婷还了网贷，但显然没还干净。三个月前又用她妈的名义做担保，又借了五十万。这五十万的窟窿现在还没人填。
她回了张律一句“谢了”，把这条信息也加进Excel表，标注一行：“司马婷新增债务50万，王女士担保，三个月前。”
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司马南已经把菜热好了，两盘剩菜摆桌上，自己盛了碗饭正吃着。看见她出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快吃，凉了。”
李梓昕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今天碰到婷婷了，她说最近手头紧，问我借点钱周转。我寻思咱们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你说呢？”
司马南嚼饭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跟你借钱？借多少？”
“她说十万，我没当场答应，说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司马南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看她：“你看着办吧，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那我借她了？”
“嗯。”
李梓昕继续吃饭，没再说话。司马南这一声“嗯”，意味着他默认了司马婷欠钱这件事，也意味着他根本不知道那200万的事已经被她查清楚了。更关键的是，司马婷如果连她这个“打杂的嫂子”都要开口借十万，说明那五十万的窟窿比她想象中更急。
她给司马婷发了条微信：“婷婷，那十万我明天转你。不过嫂子手头也不宽裕，你得给我写个借条，我好跟你哥交代。”
司马婷秒回：“没问题嫂子！借条怎么写你说，我照做！”
李梓昕放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借条。司马婷亲手写的借条。日期、金额、借款人签字，一笔一划，白纸黑字。想着那张借条将来放在法庭证据链里的时候，司马婷和王女士脸上的表情，饭吃得比刚才香了一点。
第5章：埋线
转完十万块钱的第二天，司马南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所里让家属签个字。”他把文件袋往餐桌上一扔，自己去开冰箱拿啤酒，“说是什么员工家庭信息备案，年年要更新，走个形式。”
李梓昕正在切菜，刀停了半拍。擦了擦手走过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沓纸翻了翻。最上面两份劳动合同续签确认书，中间夹着几页员工手册修订版，最后一页才是所谓的“家庭信息备案表”。
她扫了一眼表格内容——配偶姓名、身份证号、工作单位、年收入。很简单，没什么问题。真正有意思的是，司马南只翻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中间那几页员工手册他压根没看。
“签哪儿？”他灌了口啤酒，凑过来。
“这儿，还有这儿。”李梓昕指着备案表上两个签名栏，把文件翻到签字页，“所里要求每页都签，省得来回跑。”
司马南嫌烦，扫了一眼标题，龙飞凤舞签完名，又拎着啤酒回客厅看球赛了。李梓昕把那沓文件收进卧室，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两张A4纸，压在备案表下面。
一张是《夫妻财产约定书》。条款很简单：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任何一方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处分共同财产。落款日期她空着没填。
另一张是《授权委托书》。内容更简单：授权李梓昕作为司马南的合法代理人，就夫妻共同财产管理、追索及诉讼事宜行使代理权限。授权期限她填的是“自签署之日起至双方婚姻关系终止后两年止”。
她把这两张纸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封面用铅笔写了“所里材料”四个字。第二天上班揣进包里带到律所，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司马南签字那天完全不知道，他签的那份“家庭信息备案表”下面，压着两份协议。他嫌烦没细看，李梓昕翻到签名栏说“这儿签”，他就签了。
这事法律上有争议，李梓昕心里清楚。对方律师肯定会攻击“她没逐条说明”。可那又怎样？成年人签字不看内容，法庭上怪谁？她在调解室还有后手等着。
王女士是第三天来的电话。
李梓昕正在律所整理证据材料，手机屏幕上跳出“王女士”三个字。接起来，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温吞吞：“妈，您说。”
“梓昕啊，上回跟你说那个身份证的事，你找着没有？”王女士那头有点吵，像在外面，“妈这边着急用，你这两天给我送过来呗。”
“找着了妈，就是这两天所里事多，忙忘了。”李梓昕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要不我明天给您送过去？”
“别送了，妈明天正好去你们那边办事，顺路上去拿。”王女士顿了顿，“对了，你把那个身份证复印件也准备一份啊，一起给我。”
“行，我准备。”
挂了电话，李梓昕把手机放桌上，没急着动。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王女士第一次提身份证是上门“安抚”那天，理由含含糊糊，只说“办个什么手续”。第二次是今天，加了条件：要复印件。
原件加复印件，能办的事就多了。开卡、过户、贷款、担保——有她身份证原件在手，再加一份复印件，配合司马南的签字，王女士想操作她那套婚前小房子，简直畅通无阻。
李梓昕拿起手机给张律发消息：“张律，所里保险柜有没有那种带密码和钥匙双锁的？”
张律回：“你办公室那个就是。”
“我再配一把挂锁，钥匙我自己拿着。”
张律回了个“随你”，后面跟个抠鼻表情。
当天下午李梓昕去五金店买了把挂锁，把身份证原件和那份牛皮纸信封一起锁进保险柜里层。外面再锁一道密码锁——律所大门、办公室门、保险柜，三道。她站在保险柜前拍了拍柜门，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拿出手机给王女士发微信：“妈，明天您几点到？我把复印件给您准备好。”
王女士秒回：“下午两点左右吧。”
“好的妈。对了，我身份证原件最近办房贷抵扣用着呢，单位那边要核验，得过几天才能拿回来。复印件我给您多备两份，您先用着？”
发完把手机放桌上，等了大概半分钟，王女士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行行行，复印件就复印件吧，你先准备着。”
李梓昕把这条语音转了文字，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打开Excel表，在“王女士动作”那页加了一行：“第二次要身份证——加要复印件，急用，目的不明。应对：原件锁保险柜，复印件给，但加签注‘仅限办理XX使用，他用无效’。”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查王女士近期有没有去房管局/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预约记录。”
然后给司马婷发了条微信：“婷婷，借条写好了吗？嫂子这钱也是凑的，得有个凭证。”
司马婷回了一张照片。手写的借条，金额、日期、借款人签名按手印，一项不落。照片里借条平放在餐桌上，桌角露出半个酱油瓶。李梓昕存下来，放大看了看签名处的指印——纹路清晰，新鲜印泥，不是后期P的。
她回了条：“收到了，钱明后天给你转。”
手机放下，长长呼了一口气。三条线同时铺开了：司马南签的财产约定书和委托书锁在保险柜里，司马婷的借条照片存进了证据文件夹，王女士第二次要身份证的语音记录也进了Excel表。
下一步，等。
等王女士拿着那份复印件去办她“想办的事”。等她办到一半，发现复印件上那行“仅限办理XX使用，他用无效”的小字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李梓昕把Excel表保存好，关上电脑。临走前打开保险柜看了一眼——身份证在，牛皮纸信封在，司马婷的借条原件还在路上，明天到。
锁好柜门，拎包出了律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站在门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司马南发了条微信：“老公，妈说明天下午来拿我身份证复印件，你知道她要办什么手续吗。”
司马南回得很快：“不知道啊，她没跟我说。你给她就是了，妈办事有数。”
李梓昕看着“妈办事有数”这四个字，笑了笑。回了个“好的”，手机揣进口袋。
绿灯亮了。
第6章：反将
律师函是周三上午到的。
这个时间是李梓昕算好的。周三上午司马南公司开周会，全部门都在。EMS快递员送到前台，签收人写的“司马南本人”，前台小妹替他签了，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会议室门口探头探脑。
司马南出来拿的时候还跟同事开玩笑：“谁给我寄的，不会是律师函吧。”
撕开信封抽出来一看，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会议室里有人喊他：“南哥，进来继续啊，到你了。”他应了一声，把那几张纸胡乱塞回信封揣进外套口袋，下半场会议一句话没再说。
散会之后他躲在消防楼梯间把那封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落款某某律师事务所，代理律师签名那栏印着“李梓昕”三个字，执业证号清清楚楚。内容不复杂——要求司马南及王女士于收函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擅自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合计人民币七百万元，附资金流向明细表一份。最后一行加粗：“如逾期未予返还，本律师将依法启动诉讼程序，并申请财产保全。”
他拨通李梓昕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你什么意思？”他压着声音，大概还在公司走廊里，“律师函？你什么时候成律师了？”
“执业证一直挂着。”李梓昕那头很安静，像在办公室，“你签的那份家庭信息备案表，下面压着两张纸，一张夫妻财产约定书，一张授权委托书。你签的时候没看内容，这不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李梓昕能听到他呼吸变粗了。
“李梓昕，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她笑了一声，语气很平，“司马南，你跟你妈在群里商量‘别让她知道’的时候，怎么不说算计？你把七百万转走的时候，备注写‘赠与母亲’，怎么不说算计？你现在跟我说算计？”
“那是我妈！钱给她管怎么了？”
“婚内共同财产，单方赠与，无配偶同意，法律上无效。”她一口气说完，“你妈教你的，我帮你纠正一下。”
司马南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在走廊里喘了半天气，转头给王女士拨了过去。娘俩说了什么李梓昕不知道，但当天晚上七点多，“司马家一家人”群炸了。
李梓昕一直没退群。大号潜伏着，消息免打扰，偶尔点进去看看。今晚点进去的时候未读消息已经堆了九十多条。
王女士连发十几条语音，转文字满屏感叹号：“她什么时候成律师了？！你们谁告诉过我她是律师？！司马南你娶的是个什么东西！她发律师函告她婆婆！反了天了！”
司马南回了一条文字：“妈你别在群里说了，电话里讲。”
王女士不听，继续发语音：“我当初就说这女人心眼多你不信！现在好了，她要把钱要回去！那钱我给你们存着的，我花一分了吗？她凭什么告我！”
司马婷在群里冒了个头：“妈，那个……嫂子是不是也知道我那两百万的事了？”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王女士的语音又来了，这回明显压低了声音，但怒气更重：“你闭嘴！你那点破事回头再说！”
司马南打了一行字：“律师函的事我来处理，你们谁都别去找她。”
王女士秒回：“你处理个屁！你连她是个律师都不知道，你处理什么处理！我找她去！”
李梓昕看到这儿退出了群聊。给司马南发了条微信，公事公办的语气：“律师函收到了吧？七天内答复。你跟你妈商量好谁还钱、怎么还，给我个方案。商量不出来，法院见。”
司马南没回。
第二天上午王女士果然找上门了。这回没拎腊肉也没拎牛奶，踩着一双平底鞋噔噔噔冲进律所楼下，前台拦着不让上，她就在大堂里嚷嚷：“李梓昕你给我下来！你个小蹄子你给我下来！”
李梓昕跟张律打了个招呼，从楼梯走下去。王女士一看见她眼睛都红了，指着鼻子：“你什么意思！一家人你发律师函！你还要不要脸！”
大堂里保安站旁边，前台小妹伸着脖子看。李梓昕走到王女士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女士，这是律所，您有任何法律问题可以通过我的律师函联系方式沟通。如果您继续在这里喧哗，我可以报警处理。”
王女士愣住了。她大概从来没听过李梓昕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叫我什么？王女士？我是你婆婆！”
“您在群里说‘她一个打杂的懂什么’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儿媳妇。”李梓昕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钱的事，您跟司马南商量好了给我个答复。七天，今天算第一天。”
说完转身上楼。王女士在身后又喊了两句什么，保安上前把她往外劝。李梓昕没回头，上了楼梯拐角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司马婷刚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嫂子，我那两百万是我妈主动给我的，不关我事啊。”
李梓昕回了四个字：“借条你写的。”
司马婷没再回。
当天下午司马南发了条微信过来，语气比昨晚软了不少：“梓昕，咱们好好谈谈行吗？别闹到法院去。”
李梓昕回：“可以谈。先把钱还回来，再谈。”
司马南：“钱在我妈那儿，她存了理财，取不出来。”
李梓昕：“那就是没得谈。”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Excel表在“当前进度”那页打了个勾，又看了一眼日历。七天。王女士一定会逼司马南想办法，司马南一定会回头找王女士要钱，王女士一定舍不得掏。三个人一条心才守得住那七百万，只要有一个先松口，剩下两个就得跟着塌。
她赌王女士贪，司马南怂。
第7章：拆家
李梓昕选的两个长辈，是司马南的舅舅和姨妈。
舅舅在家族里辈分最高，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一辈子好面子，最见不得家里出丑事。姨妈开了二十多年超市，嘴碎但心热，谁家有事她第一个知道。消息递到这两个人手里，等于把火点在了王女士两边眉毛上。
李梓昕没用自己号发。她注册了个新邮箱，把资金流向图截了图，去掉所有能追溯到她本人的痕迹，只留核心信息：七百万元从司马南和李梓昕的共同账户转入王女士名下，附转账日期、金额、备注“赠与母亲”字样；其中两百万转给司马婷，备注“还款”；司马婷三个月前新增五十万网贷，担保人是王女士。
邮件标题写得很克制：“司马家内部财务问题，请长辈过目。”落款：“一个不愿看司马家散掉的人。”
发送时间选在周六早上七点。老年人起得早，舅舅六点半就醒了，正泡茶看手机。姨妈更早，五点多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坐在三轮车上刷微信。
八点刚过，舅舅的电话打到王女士手机上。
后面的事李梓昕没在场，是从司马南的转述和家族群残留消息里拼出来的。
舅舅开口第一句：“翠兰，司马南那七百万怎么回事？”
王女士正在早市买鱼，手里还拎着条活鲫鱼，愣了一下：“哥你说啥？”
“你别跟我装。人家邮件都发到我这儿来了，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你让司马南把钱转你名下还写了‘赠与母亲’，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事？”
王女士把鱼往摊子上一扔，拎着塑料袋走到市场角落压低声音：“哥你听谁胡说的？那钱是我帮他们小两口存着的，什么犯法不犯法的……”
“存着？存着你转给婷婷两百万还网贷？存着你给婷婷担保五十万？翠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钱，司马南知道不知道？”
王女士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舅舅又说：“我不管你们家那点破事，但你别把司马家的脸丢到法院去。梓昕那孩子我见过，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发律师函说明她占着理。你自己掂量。”
挂了。
王女士转头就给司马南打过去，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舅舅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嘴不严说出去的？那邮件是你媳妇发的吧？她怎么有舅舅的邮箱？”
司马南一头雾水：“妈你说什么邮件？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老婆把咱家那点事捅到你舅舅那儿去了！你舅刚才打电话骂我一顿！”
“我真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她没跟你说你就不知道？你是她老公还是我是她老公？”
王女士骂完自己都觉得逻辑不对，直接挂了。
姨妈那边更热闹。收到邮件之后没直接找王女士，先给自己女儿打了个电话：“你帮我看看这邮件是不是真的，上面说的转账记录能不能查？”她女儿在银行上班，看了截图说：“妈，这流水格式是真的，账号打码了但能看出来是个人账户。”姨妈一听，立马在家族大群里@王女士：“翠兰你出来说清楚，司马南那七百万是怎么回事？”
这个群比“司马家一家人”大得多，二十几号人，连远房表亲都在。王女士一看到姨妈在群里公开@她，脸都绿了，回了一条：“二姐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姨妈秒回：“没有的事你急什么？人家邮件都发到我这儿了，截图清清楚楚，你要说假的你把流水拿出来对一对。”
王女士不吭声了。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舅舅在群里发了一句话：“翠兰，晚上来我这儿一趟，把司马南也叫上，当面说清楚。”
晚上七点，司马南和王女士到了舅舅家。姨妈也在，坐沙发上嗑瓜子，看见王女士进来眼皮都没抬。
舅舅开门见山：“钱呢？”
王女士嘴硬：“存着呢，理财，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你转进去的时候怎么不说取不出来？梓昕那孩子给你们七天时间，今天第几天了？”
“第三天。”司马南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你闭嘴。”王女士瞪了他一眼。
舅舅没理她，继续问：“你那理财什么时候到期？”
“半年。”
“半年之后呢？你打算把钱还回去？”
王女士不说话了。
姨妈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放：“翠兰，不是我说你，你儿子娶媳妇人家是律师你都不知道，你还指挥儿子转钱，你这不是坑儿子吗？”
王女士被戳到痛处，声音猛地拔高：“我坑他？我给他攒钱！那李梓昕嫁进来才几年，她凭什么分我司马家的钱！”
舅舅拍了一下桌子：“那钱是人家小两口的共同财产！你儿子赚的也有她一半！你转走七百万你还有理了？”
王女士嘴还硬：“那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你出首付写你名了吗？写的司马南！婚后还贷是夫妻共同还的！你出首付顶多算借款，你拿出借条来啊！”舅舅到底做过教导主任，条理清楚得很。
王女士彻底没词了。
司马南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妈，要不咱把钱还回去吧，别闹到法院去，我丢不起那人。”
王女士转头瞪着他，眼睛里的火苗子噌一下就蹿起来了：“你还有脸说！你媳妇发律师函你事先不知道？你连她是个律师都不知道！你跟她睡了三年你连这都不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司马南脸一下子涨红了：“妈你讲点理行不行？钱是你让我转的，群里那些话都是你说的，现在出事了全怪我？”
“我不让你转你就转了？你是三岁小孩啊？我让你转你就转，我让你跳楼你跳不跳？”
司马南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姨妈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这时候插了一句：“行了翠兰，你也别骂了，骂儿子有什么用。钱是你拿的，你给个说法吧。”
王女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回去凑。”
舅舅点头：“行，你凑。我不管你是赎回理财还是拿存款垫，七天之内把钱打到梓昕账上。你不打，我亲自陪她去法院。”
王女士没再说话，抓起包就走了。司马南跟在她后面出了门，母子俩在楼道里又吵了一架，吵的什么李梓昕不知道，只知道司马南那天晚上没回家住。
第二天早上司马南回来拿换洗衣服，脸色很差，眼眶下面两道青。李梓昕给他煮了碗面，他坐餐桌前低着头吃，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妈骂我没用。”
李梓昕没接话，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说我连自己老婆是律师都不知道，活该被算计。”司马南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说妈，当初在群里说‘别让她知道’的人是你，让我转账的人也是你，现在你怪我？”
李梓昕还是没说话。
司马南把面吃完了，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梓昕，钱我妈会还的。你……能不能别告了？”
“钱到账我就不告。”
“那咱俩呢？”
李梓昕把碗收走，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司马南，你妈骂你是因为她心疼钱，不是心疼你。你把钱转给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司马南没回答。
他拎着换洗衣服出门的时候，李梓昕站在厨房刷碗，听见门关上，手里的碗冲了三遍水。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给舅舅发了条短信：“舅舅，谢谢您主持公道。钱到账了请您喝茶。”
舅舅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听，老头子的声音中气十足：“茶不茶的无所谓，你以后有事直接跟舅舅说，别搞匿名邮件那一套了，你舅妈差点以为是诈骗。”
李梓昕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Excel表在“当前进度”那页又打了个勾：家族长辈介入完成，王女士答应还钱。下一步等钱到账。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备注：“司马南在楼道里跟他妈吵了一架，内容不详。母子裂痕已产生，可利用。”
第8章：互咬
李梓昕约司马婷见面，用的是“给你送借条”的由头。
地点选在司马婷公司楼下的奶茶店，人不多，靠窗有卡座。李梓昕到的时候司马婷已经坐着了，捧了杯杨枝甘露，看见她就招手：“嫂子这儿！”
李梓昕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借条原件推过去：“你的那份，收好。”
司马婷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包里，嘴上说着“谢谢嫂子”，眼神往窗外飘。李梓昕没急着说正事，先闲扯了几句，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对象、租房到期没有。司马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显心不在焉。
李梓昕喝了两口奶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婷婷，你妈那四百万理财，你知道受益人写的谁吗？”
司马婷一愣：“受益人？什么受益人？”
“就是理财到期之后钱归谁。你妈买的时候填的受益人，她自己。”李梓昕语气随意得很，“我查流水的时候看到的。按理说那钱是家里共同财产转过去的，受益人写她自己，到期之后这钱跟你、跟你哥都没关系了。”
司马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能吧，”她干笑了一声，“我妈说了那钱帮我们存着的，以后我们兄妹俩分的。”
“你妈跟你说的？”
“对啊，转钱那天她亲口说的。先存着，等以后我跟哥一人一半。”
李梓昕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搅了搅奶茶里的珍珠。沉默了几秒，她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你那两百万还网贷的事，你妈在群里说‘别让她知道’，那个‘她’指的是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让你哥从共同账户转钱给你，而不是直接把她自己的钱给你？”
司马婷没说话。
“因为你哥转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妈转的是她自己的钱。”李梓昕看着她，语气很平，“这钱将来打官司追回来，追的是你哥和你妈，跟你没关系。但要是你妈自己的钱给了你，追的就是你。你妈把你哥推前面挡着，你觉着这是为你好？”
司马婷攥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吸管在杯底戳了两下，没戳到珍珠。
李梓昕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站起来：“行了，借条收好了，嫂子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司马婷在后面叫了一声：“嫂子！”她回头，司马婷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李梓昕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司马婷回了娘家。
后面的事李梓昕是从家族群残留消息和司马南第二天早上的转述里拼出来的。
司马婷进门的时候王女士正在厨房做饭，司马婷往厨房门口一站，开口就是：“妈，你那四百万理财，受益人写的谁？”
王女士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写的你自己？”
王女士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转过身来：“是又怎么样？那钱是我的，我买理财受益人当然写我。”
“你不是说那钱以后我跟哥一人一半吗？”
“以后是以后，现在钱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司马婷声音尖起来了：“那我那两百万呢？你当初说给我还网贷，让我别告诉哥和嫂子，结果你转手就写你自己受益人？妈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把钱给我？”
王女士把火一关，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我给你还了两百万网贷你还跟我算这个？你欠那些钱要不是我你早被人堵门了你知不知道！”
“那你给我担保的那五十万呢？那五十万是不是也得我自己还？”
“你还有脸说！让你别借别借你非借！现在填不上了来找我闹？”
母女俩在厨房吵了半个多小时。司马婷哭了一场，王女士骂了一场，最后司马婷摔门走了，走之前扔下一句话：“那两百万我不要了行吧！但我那五十万担保你给我撤了，我自己想办法还，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王女士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给司马南打电话，开口就骂：“你妹妹反了天了！昨天回来跟我吵一架，说我把钱攥着不给她！是不是你媳妇挑的？”
司马南刚起床，声音还哑着：“妈你讲点道理，梓昕这两天根本没见婷婷。”
“没见她？那婷婷怎么知道受益人写的我？除了她还有谁！”
“你自己嘴不严怪谁？”
王女士把电话挂了。
司马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头看着李梓昕。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见婷婷了？”他问。
“见了，给她送借条。”
“你跟她说啥了？”
“我说你妈那四百万理财受益人写的是她自己，她那两百万你妈本来不打算还。就这些。”李梓昕把手机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都是事实，你不也知道吗？”
司马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蹲床边穿鞋，系鞋带的时候忽然闷声问了一句：“李梓昕，你到底想怎样？”
李梓昕翻了一页手机屏幕，没抬头：“我要你们家每一个人，都尝一遍被自己人算计的滋味。你妈算计你，你算计我，现在轮到你们自己互相算计了。”
司马南系好鞋带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拎着外套出了门。
中午张律给李梓昕打了个电话：“梓昕，跟你说个事。昨天有个男的打电话到所里，说是你丈夫，想找我们同事打听你的办案情况，问得挺细，连你手上有什么案子都问。”
李梓昕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谁接的电话？”
“前台小刘。小刘没跟他说具体的，就一句‘李律师的案子我们不方便透露’，挂了。”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靠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司马南开始找她的把柄了，说明他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好办。
她拿起手机给司马婷发了条微信：“婷婷，你那五十万担保的事，你妈要是不撤，我可以帮你看看怎么处理。”
司马婷秒回：“嫂子你真能帮我？”
李梓昕回了一个字：“能。”
手机放下，Excel表“当前进度”那页又打了个勾。母女反目，司马南开始摸她的底，说明他已经在给自己找退路了。
下一步，等钱到账。顺便看看司马南还能出什么招。
第9章：把柄
司马南找把柄这件事，李梓昕是三天后知道的。
告诉她的是张律。张律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记着几个电话记录：“前天又打了一个，换了个号码，没打前台，打的所里直线。接电话的是刚来的实习生小周，那孩子实诚，问什么答什么，还好你的事我没让他经手，他知道的不多。”
李梓昕拿过便签看了一眼号码，尾号8842，司马南公司的座机。
“他问什么了？”
“问了你手上有没有正在代理的案子，问了你复岗的时间，还问你之前有没有过被投诉的记录。”张律往椅背上一靠，“小周跟他说‘李律师的业务信息不方便透露’，别的没说。不过这小子挂电话之前多问了一句——‘你们所里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查律师的执业记录？’”
李梓昕笑了一下：“他想查我有没有被处分过。”
“对。”张律看着她，“他要是真去律协查，查出来的东西对你没坏处，你执业这些年干干净净。但他这么折腾，说明他想找东西告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
李梓昕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椅子上把这事从头捋了一遍。司马南查她的执业记录，无非就是找她违规的证据，比如接自己案子不报备、利用律所资源办私事，拿到这些就能在法庭上攻击她，甚至去律协投诉。再不然就是单纯想抓点东西在手，好让她在离婚谈判里让步。
但他打错了算盘。她接自己的案子之前，张律已经让她走完了全部所内报备流程——委托代理合同签了，利益冲突审查做了，执业责任保险也在有效期内。她还主动跟张律提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所里要不要回避”，张律说“不用，你又没代理过对方的案子，不冲突”。
规矩是给不懂规矩的人设的。她门儿清。
真正让李梓昕感兴趣的，是司马南打电话这件事本身。打了两通，第一通被前台挡了，第二通找实习生套话。这说明他确实慌了，而且没找到别的办法。一个慌了的男人会干什么？会去找别的门路。
她拿起手机给张律发了条微信：“张律，所里最近有没有人接到过司马南的电话？除了小周之外。”
张律过了十分钟回：“我问了，行政那边说前几天有个男的打过来问‘你们所有没有姓李的女律师’，行政反问‘您找哪位’，他就挂了。”
李梓昕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个主意。她又发了一条：“张律，如果下周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我的事，你让接电话的同事这样回——‘李律师最近在办一个挺大的案子，当事人不方便透露，不过听说跟家庭财产纠纷有关。’别的什么都别说。”
张律回了个问号。
李梓昕打字：“他查我，说明他怕我。我要让他更怕。他听到‘家庭财产纠纷’这几个字，第一反应肯定是以为我手上有别的案子、别的当事人，他会去猜我是不是在帮别人查他。”
张律回了一串省略号，跟了一句：“你这脑子，幸亏是跟我一边的。”
李梓昕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果然，隔了两天司马南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明显不对劲。筷子夹菜夹了两次都掉了，最后把筷子一放，看着她：“李梓昕，你手上是不是还有别的案子？”
“所里的案子不方便说。”
“什么不方便说？是不是有人在告我？”
李梓昕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嚼完：“你做什么了怕人告？”
司马南噎住了。
“我就是问问，”他换了个语气，“你毕竟是我老婆，你接什么案子我总得知道吧。”
“你查我执业记录的时候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李梓昕抬起眼皮看他，“所里前台、行政、实习生，你打了个遍，你当我不知道？”
司马南的脸刷一下红了。
“我那是——”
“你那是想找我把柄。”李梓昕把筷子放下，看着他，“司马南，你听好了。我执业到现在，零投诉、零处分、所里报备齐全、利益冲突审查干净。你想从这上面找我的茬，找不着。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催催你妈，让她赶紧把钱还了，还完了咱们好聚好散。”
司马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折腾了几天想找她的把柄，结果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反而把自己的那点底牌全抖搂出来了。
这顿饭吃完，司马南主动去洗了碗。结婚三年来他第二次主动洗碗。李梓昕坐客厅里没动，听着厨房的水声，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司马南查执业记录无果，已通过张律释放假消息‘家庭财产纠纷’，其反应：焦虑、试探、试图服软。”
正准备关手机，司马婷发了条微信过来：“嫂子，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说哥这两天在家里脾气特别差，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梓昕回：“你怎么说的？”
司马婷：“我说我不知道。嫂子，我妈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李梓昕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妈发现你哥查我查不出东西，开始怀疑身边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了。你最近少回去，少说话，她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司马婷秒回：“好。嫂子你那五十万担保的事……”
“等这阵子过去，我帮你弄。”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厨房里司马南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梓昕，我妈说那四百万理财下周能赎回。”
“嗯。”
“赎回来就转给你。”
“嗯。”
“那……咱俩能不能不离婚？”
李梓昕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
“司马南，”她语气很平，“你妈还钱，是因为你舅舅逼她。你想不离婚，是因为你查了一圈发现拿我没办法。这两件事都跟我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是因为舍不得我才想不离婚的，再来跟我说这话。”
司马南没再开口。
李梓昕站起来去洗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的，今天大概是在楼下抽完了才上来的。
她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刷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含着泡沫给张律发了条消息：“张律，帮我约一下所里技术科的老周，下周。我要做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归档，转账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借条照片、律师函送达回执，还有他查我执业记录的通话记录。”
张律回：“这么全？”
“收网用。”
第10章：收网
起诉材料是周一上午递进去的。
李梓昕没走网上立案，直接去的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取号、排队、窗口递交。材料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起诉状三页、证据清单两页、证据材料厚厚一摞——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公证书、司马婷手写借条原件、律师函送达回执、司马南签字的财产约定书和授权委托书、笔迹鉴定意见书。
窗口法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律师？”
“对。”
“代理自己？”
“对。”
法官没再多问，材料过了一遍，齐全，当场出了受理通知书。李梓昕接着递上财产保全申请，请求冻结王女士名下价值七百万元的财产，包括那笔四百万理财。担保用的是她婚前那套小房子做的抵押，外加所里合作保险公司的保全保函，双保险。
法官说保全裁定三个工作日内出。
第三天上午就出了。李梓昕收到电子送达的裁定书时正在律所跟老周归档证据链。点开附件看了一眼，王女士名下四百万理财被冻结，一百万余元活期存款被冻结，司马婷名下那笔两百万也被标记了轮候冻结。加起来七百万，一分不少。
她把裁定书转发给张律，附了两个字：“冻了。”
张律回：“快。”
司马南那边是当天下午知道的。他在公司接到王女士的电话，声音大到不用开免提旁边同事都能听见：“司马南！你老婆把我理财冻了！四百万取不出来了！你管不管！”
司马南压着声音走到楼梯间：“妈你小点声，我上班呢。”
“上个屁的班！你老婆都要把我告上法庭了你还上班！你赶紧给我找律师！”
司马南挂了电话，坐楼梯上抽了半包烟。然后开始打电话找人。
第一个电话打给他大学同学，在另一家律所做非诉业务的。同学听完说：“哥们儿，婚姻家事我不做啊，我专做公司上市的。你这案子得找个专做家事的，还得是能打财产保全复议的。”
第二个电话打给他表哥，在老家做公务员的。表哥听完说：“这种事你找我没用啊，我又不认识法院的人。再说了，人家证据链这么全，你妈那操作确实不占理，我劝你赶紧协商解决。”
第三个电话他没打出去，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以前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的，据说“认识不少人”。司马南拨过去，对方接了，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笑了一声：“南哥，不是我说你，你老婆是律师你都不知道？你这事我帮不了，人家按程序走的，你找谁都没用。听我一句劝，赶紧还钱，别拖。”
司马南把手机摔在楼梯台阶上，屏幕碎了。
王女士那边也没闲着。她托菜市场认识的一个大姐，大姐说她外甥在法院开车，能帮忙打听打听。第二天大姐回话：“我外甥说了，你这案子分到民一庭了，承办法官姓赵，女的，以严格出名。我外甥说这种保全裁定基本没有复议成功的可能，除非你能证明申请人滥用诉权，但人家是律师，材料做得滴水不漏，你翻不了。”
王女士把大姐的微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最后一屁股坐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垫，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司马南回了家。李梓昕在客厅看书，他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下眼皮，没说话。司马南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梓昕，我妈说那四百万她愿意还。”
“嗯。”
“但冻结着取不出来，得你先撤诉解冻，她才能赎回转给你。”
李梓昕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司马南，你妈是把钱转到我账上、我确认到账之后才撤诉。不是先撤诉再等她转。这个顺序不能反。”
“你信不过我妈？”
“你妈在群里说‘别让她知道’的时候，你让我信她？”
司马南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能不能先解冻一部分？我妈手里没钱了，日常开销都成问题。”
“她手里那十万块活期我没冻，够她花。理财那四百万必须冻着，等判决下来或者调解书签了才能解。”
“你这是要把我妈往死路上逼。”
李梓昕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司马南，你妈把七百万从共同账户转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留活路？我工资六千多，你转走七百万，我靠什么活？你妈想过吗？”
司马南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王女士亲自打了电话来。李梓昕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软了不止一个档次：“梓昕啊，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那四百万我还，利息我也认，行不行？你先把冻给撤了，妈这边真周转不开。”
“王女士，撤冻可以，钱到账我立刻撤。您要是信不过我，咱们可以走法院调解，调解书签了当场解冻、当场转账，一手交钱一手解冻。”
王女士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让妈想想。”
“行，您想。”
李梓昕挂了电话，给张律发了条微信：“王女士松口了，想谈调解。”
张律回：“好事。调解比判决快，钱到手也快。你把握节奏就行。”
李梓昕回了个“好”，打开Excel表在“当前进度”页打了个勾：财产保全完成，王女士理财冻结，司马南找关系失败，对方主动求和。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司马南手机屏幕碎了，大概是在外面摔的。压力值已满。”
然后给司马婷发了条微信：“你妈那边快松口了，你那五十万担保的事，等调解完我帮你处理。”
司马婷秒回：“嫂子你太好了！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语气软了好多，说让我别担心，她会想办法。”
李梓昕回：“那就好。”
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很蓝，律所的绿萝养了三年，顺着文件柜爬了半面墙。她看着那盆绿萝想了一件事——等这案子结了，她要把这盆绿萝搬回家。不对，是搬回她自己的家。那套婚前的小房子一直租着，等离完婚她就收回来自己住。
她掏出手机给租客发了条微信：“姐，房子年底到期之后我可能不续租了，提前跟您说一声。”
租客回：“好的没问题。”
锁了屏，把手机放包里，拎包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了块巧克力揣口袋。下午还要去法院递调解申请，得补充点糖分。
第11章：调解
调解室在法院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一张长桌，桌上三瓶矿泉水，一盆蔫了吧唧的绿植。
李梓昕到得最早。调解申请书、证据目录、财产保全裁定书、她自己拟的调解方案，一式三份摊在面前。张律帮她约的书记员小赵坐旁边，面前摊着笔录纸。
王女士第二个到，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看着跟来走亲戚似的。进门先冲书记员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李梓昕，没说话，坐到对面去了。
司马南最后到。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李梓昕，又看了一眼他妈，犹豫了一下坐到王女士旁边，但椅子往外挪了半尺，没挨着。
主持调解的是法官助理小周，三十出头，说话跟蹦豆子似的，开场白念完让李梓昕先说方案。
李梓昕把方案递过去：“七百万。四百万从王女士理财账户直接划转，三百万由司马南名下存款和理财产品补足。到账后我当场签调解笔录，同时申请解除保全。诉讼费各自承担。”
小周翻了翻，问王女士：“您什么意见？”
王女士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钱我可以还。但法官同志，我得说清楚——那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儿子主动让我帮他管的。他跟我说怕媳妇乱花钱，让我把他俩共同账户的钱先转我这儿放着，我这才转的。”
李梓昕没动。
司马南转过头看着他妈，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王女士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委屈：“我一个老太太，儿子让我帮他管钱我能不管吗？我要是不管他说我不帮他。结果现在出了事，全赖我头上了。法官同志你说说，这公平吗？”
小周拿笔在笔录上记了两笔，抬头问司马南：“被告，她说的属实吗？是你主动提出把钱转给她的？”
司马南愣了好几秒。盯着王女士的侧脸，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有点哑：“妈，你说什么？明明是你打电话让我转的，群里那些语音都是你发的——”
“我发语音让你转你就转？”王女士转过头来，声音一下拔高了，“你是三岁小孩啊？你媳妇是律师你不知道啊？我让你转你就转，你怎么不问问你媳妇？”
“你让我别告诉她！”
“我让你别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司马南喘气粗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妈，当初是你说的‘她一个打杂的懂什么’，让我放心转——”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脑子啊！”
李梓昕坐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书记员小赵的笔在纸上沙沙走，一句一句往下记。张律坐旁边，表情不变，只在王女士说出“他跟我说怕媳妇乱花钱”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小周敲了敲桌子：“两位，一个一个说。被告王女士，你刚才的意思是，转账这件事是你儿子主动提出来的？”
王女士点头：“对，是他主动的。”
司马南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妈！你再说一遍？”
“你坐下。”小周指了下椅子。
司马南没坐。站那儿喘粗气，看着王女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我长这么大，你让我干的事我没干过的，你想想有没有。你说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你，我交了。你说让我转钱，我转了。你说别告诉梓昕，我没告诉。现在你全推我身上？”
王女士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语气软了半截，嘴还硬：“我没推你，我是实话实说。那钱是你转的，卡是你管的，我不过是帮你收着。”
“帮我收着？你收着收着转给婷婷两百万，你跟我商量了吗？你给婷婷担保五十万，跟我说了吗？你那四百万理财受益人写你自己，跟我说了吗？”司马南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王女士也站起来了：“你跟我算账？你从小到大花的钱我跟你算过吗？你上学、你结婚、你买房首付，哪一样不是我跟你爸掏的？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那是两码事！那是我从小到大的事！现在是梓昕的钱！是我们共同财产！你让我转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出事了你全赖我！”
“行了行了。”小周又敲桌子，这回力度大了，“两位坐下说。要吵出去吵，这儿是调解室。”
母子俩不情不愿地坐下了。司马南把椅子拖回来，坐得离王女士远了一截，腿朝外撇着，像随时要站起来走。
王女士也重新坐好，外套扯了一下，脸色很难看。
李梓昕这时候才开口，语气温和得很：“小周，我补充一点。王女士刚才说钱是司马南主动让她管的，但我的证据清单里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女士在群里指挥‘先把你俩共同账户的钱转到我名下’。这句话的主语是‘你’，宾语是‘钱’，动作是‘转到我名下’。如果钱是司马南主动让王女士管的，那王女士应该说的是‘你把钱转给我’，而不是‘我让你转’。这个措辞差异，请书记员记一下。”
小赵点了点头，记了。
王女士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李梓昕把群里那几句话抠得这么细。
小周翻了翻证据清单，又看了看王女士：“被告王女士，原告提供的聊天记录截图你能确认真实性吗？”
王女士嘴唇抿了抿，半天说了句：“那个……那个是我说的，但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小周问。
王女士不说话了。
调解室安静了十几秒。司马南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法官，我作证。转账是我操作的，但指令是我妈下的。群里那些语音都是她发的，我转完钱之后她让我把转账记录删了，我没删。她转给婷婷那两百万，也是她让我别跟梓昕说的。以上都是实话。”
王女士猛地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司马南！你胳膊肘往外拐！”
“妈，你刚才把我往外推的时候，怎么不说胳膊肘的事？”司马南看着她的眼睛，“你怕担责任，就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替罪羊。”
王女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梓昕把调解方案往前推了推：“小周，方案不变，七百万到账我撤诉。既然司马南刚才做了陈述，我建议在调解笔录里加一条——王女士和司马南对资金转移事实无异议，具体返还方案按本调解协议执行。”
小周点了点头，转头问王女士：“被告王女士，你是否同意？”
王女士坐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眼睛盯着桌面，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同意。”
司马南没看她。低着头，两只手搁膝盖上，肩膀塌着，像被抽掉了什么。
小赵把笔录打出来，三方签字。李梓昕签得很快，司马南签得慢，笔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才写完。王女士最后签的，签名那栏的笔画比平时潦草了许多。
出了调解室，王女士头也不回往大门走，脚步噔噔的。司马南站走廊里靠着墙，没跟上去。
李梓昕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梓昕。”
她停下脚步。
“我没想到我妈会那样说。”他看着她，眼圈有点红，“我真没想到。”
李梓昕看了他两秒：“你妈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只是从来不愿意想。”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墙上。她没回头。
当天下午四百万从王女士理财账户划到了法院指定账户。三百万司马南分了两次转，第一次两百万，第二次一百万，中间隔了四天。转最后一笔那天他发了条微信：“钱齐了。以后……你保重。”
李梓昕回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把Excel表“当前进度”那页拉到最底下，打了个勾，写上最后一笔：调解完成，七百万到账，撤诉。整张表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张截图存证到今天，不到一个月。
关上电脑，给张律发了条消息：“张律，结案了。下周我请所里同事喝奶茶。”
张律回：“恭喜。你那盆绿萝什么时候搬？”
李梓昕看了一眼文件柜上那盆爬了半面墙的绿萝，笑了下，回：“下周。”
第12章：清算
调解书签完第三周，司马婷的网贷爆了。
五十万担保的还款日到了，司马婷拿不出钱，小贷公司直接找上王女士。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早上七点打到晚上十点。话术一天比一天狠，先是“王女士您担保的贷款逾期了”，后来变成“您不还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再后来干脆说“您儿子司马南的联系方式我们有，要不要我们直接找他”。
王女士扛了四天，扛不住了，给司马南打电话。司马南接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妈，我手里那三百万是借的，每个月还利息都够呛，我拿什么给婷婷填？”
王女士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哭完了说：“那你跟梓昕说说，看能不能先借点。”
司马南把电话挂了。
这事是司马婷自己跟李梓昕说的。发微信来的时候语气很急：“嫂子，我妈让我来找你借钱，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但我那个担保的事你说帮我弄，现在还能弄吗？”
李梓昕回：“能。你把借款合同、担保合同、转账记录、催收短信截图整理一份发我，我看看有没有违规的地方。”
司马婷发来一个“跪谢”的表情包，跟了句：“嫂子，我哥现在惨得很，我妈天天骂他胳膊肘往外拐。他搬公司宿舍去了，家里那套房子空着。”
李梓昕没回这条。
过了两天她把司马婷发来的材料看完了，那家小贷公司好几处违规——担保合同上没有王女士本人签字，只有司马婷代签的名字；催收过程中有威胁性语言；利率超过了法定上限。她列了一份问题清单发给司马婷，附上处理建议：先去金融监管部门投诉，同时跟小贷公司谈减免，谈不拢再走诉讼。
司马婷照做了。投诉递上去第三天，小贷公司主动打电话来协商，同意把五十万砍到三十五万，分期还，担保责任解除。王女士的担保算是摘掉了，但三十五万的债还在司马婷头上，得她自己还。
司马婷在微信里跟李梓昕说：“嫂子，我算看明白了。我妈那套‘一家人不分你我’的话，就是谁跟她不分你我谁倒霉。我以后自己管自己。”
李梓昕回了句“好好还钱，别碰网贷了”，关了对话框。
王女士那边的事是张律告诉她的。四百万理财划走之后，王女士手里只剩那十万活期，还被保全冻着，调解完才解冻。她拿这十万还了一部分司马南的借款利息，剩下的攥着不敢动。可司马南那三百万是借的，人家追着要，王女士被逼得没办法，把老家县城一套老房子挂出去卖了。卖房款到账那天她给司马南打电话让他回来拿钱，司马南没回去，只发了个银行卡号。
母子俩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面。司马南搬去公司宿舍住，王女士一个人住原来那套房子里。家族群里舅舅发过两条消息问“最近怎么样”，王女士回了个“挺好”，司马南没吭声。姨妈在背后跟李梓昕说过一次：“你婆婆现在逢人就说儿子白养了，闺女也靠不住，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李梓昕听了没接话。
司马南的离婚协议是托快递寄过来的。李梓昕拆开看了，条款很简单：双方无子女，无共同财产争议，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司马南在最后手写加了一句：“那套房子你婚前买的，归你。我的东西我搬走，剩下的你处理。”李梓昕签了字寄回去。离婚证月底办下来的，她拿到手看了一眼，拍了个照存进加密文件夹，和那十七张截图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租客那边收了，婚前那套小房子收回来自己住。搬家那天张律带着所里两个实习生来帮忙，主要是搬那盆绿萝——养了三年，藤蔓爬了半面墙，装了两个大纸箱才运过去。新家阳台朝南，她把绿萝搁窗边浇了遍水，站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楼下有个菜市场，吆喝声此起彼伏，跟婆家那小区完全两个世界。
司马南的电话是搬家后第三天来的。那天晚上她正在阳台上给绿萝修剪枯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司马南”三个字。她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梓昕，我妈把老房子卖了，钱给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嗯。”
“我现在住公司宿舍，条件一般，但清静。”
“嗯。”
又沉默了几秒。他像是在找话说：“你那套房子收回来了？”
“收了。”
“挺好。”他停了一下，“梓昕，我……”
李梓昕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然后长按那个号码，拉黑。动作干脆，没有犹豫。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继续剪绿萝的枯叶。剪刀咔嚓咔嚓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手机又响了一声，张律发来的微信：“下周有个新案子你接不接？女方要离婚，男方家暴，证据不太全，得下功夫。”
李梓昕回了三个字：“接。我来。”
张律秒回：“爽快。周一所里碰。”
她放下手机，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发的藤蔓已经顺着栏杆爬了一截，嫩绿色的尖儿朝着太阳的方向探出去。她伸手把藤蔓往栏杆上绕了绕，让它爬得更稳一点。
楼下菜市场有人在喊“新鲜菠菜便宜卖了”，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盘算着明天早上下去买一把，煮碗面。
第二天上班，她在律所前台碰见张律，张律递给她一份新案卷宗：“家暴那个，女方昨晚又挨打了，跑回娘家了。男方刚才打电话到所里来闹，说要找律师告我们‘挑唆离婚’。”
李梓昕翻开卷宗扫了一眼，笑了：“行，让他告。我正好多收集一份证据。”
张律也笑了，拍了下她肩膀：“你这状态可以。”
李梓昕把卷宗夹在胳膊底下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那面空了半边的文件柜，想起绿萝已经不在这儿了，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前台小刘在后面喊：“李律师，下午有人来咨询婚姻家事，说朋友介绍的，点名找你。”
她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婚姻家事，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