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眼高于顶的首席设计师沈知仪，竟拎着礼盒站到了我这间老屋门口。
刚落座她便摆出前辈的慈悲口吻，讲新招的师弟宋哲悟性极佳，临门一脚就能捧回行业金奖，偏偏缺了我手头那块先辈留下的赤晶釉母来开窑破局。
按她的逻辑，我右腕神经早毁了，已然是个派不上用场的闲人，攥着老物件纯属暴殄天物，合该大方捐献出来替单位争光。
我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做派，忍不住嗤笑一声。
想来日常在单位里哄着她的人实在不少，竟真把旁人家的镇宅之物，错当成她能顺手赏给心头好的廉价货色了。
我懒得多费口舌，转身取来漆木匣子，爽快地塞进她怀中。
“尽管拿去，只是那块釉母裹着我家老一辈最忌讳的硬茬矿脉，宋哲倘若真敢直接入窑烧制，七十二小时后准保炸得稀巴烂。”
她嗤之以鼻，扭头便迫不及待去替心肝宝贝铺路，可她压根没瞧见，我门框上方那枚亮着红点的微型监控，早已把她刚才的丑态录了个一清二楚。
1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我拉开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院门外站着沈知仪。
这位云山瓷研院最年轻的首席设计师，平日里走过我这间偏僻西跨院，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连个余光都懒得施舍。
今天她倒是换了副面孔，手里拎着一只烫金礼盒，嘴角硬生生扯出三分笑意。
“季川，最近手腕还疼吗？我顺路带了点桂花糕，过来看看你。”
我没接那盒糕点，侧身让她进屋，目光扫过礼盒封口处那道翘起来的透明胶带。
胶带边缘发黑，黏着几根灰尘，盒角还撞瘪了一块。
我心里冷笑，昨天院里接待外地考察团剩的茶点，她倒是真会废物利用。
我没拆穿，用左手拎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杯凉白开推过去。
沈知仪低头扫了眼水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到底没喝，把礼盒往我石桌上一墩，开门见山。
“季川，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关系到咱们院里荣辱的大事想跟你商量。”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那副在学术论坛上常见的怜悯神色。
“宋哲你认识吧？去年刚进院的小师弟，悟性高得吓人，上个月初赛拿了全省第一。”
“可这次全国非遗青年金奖，评委卡得死，他手里的常规釉水显不出灵气，眼瞅着就要卡在门槛上。”
我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袖口遮住了那道贯穿手腕的狰狞伤疤。
“所以呢？”我淡淡问了一句。
沈知仪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骤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施舍感。
“所以我想起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颗赤晶釉母。”
“听说那块原矿一直锁在你手里。宋哲现在急需好料子压阵，只要用它调出一窑顶级朱砂红，这届金奖十拿九稳，院里还能凭这件作品拿下一千万的文化扶持基金。”
我听得差点气笑。
赤晶釉母是我爷爷季承安走遍半个西南矿区、耗尽半生心血提纯出来的孤品母料，全天下独此一块，是我季家的传家根基。
到了她嘴里，成了给宋哲铺路的垫脚石。
我盯着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的私产。”
沈知仪脸色一沉，那层假惺惺的温柔瞬间撕掉一半。
“季川，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摸着良心说说，两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你右手肌腱彻底断了，连拉坯机都扶不稳，现在不过是个领着院里补贴混日子的废人。”
“这么贵重的料子捏在你这种人手里，一辈子也烧不出一件像样的瓷器，难道要带进棺材里才甘心？”
“拿出来给宋哲用，造福整个瓷研院，这也是替你爷爷积德！”
这句话砸下来，我左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腕骨上那道旧伤猛地抽痛起来。
两年前若不是为了冲进火场抢救院里那批明代仿古窑样，我的右手怎么会砸在倒塌的钢架下？
当时吴振国院长握着我的手哭得涕泪横流，说全院养我一辈子。
结果呢？伤没好利索，我被调出核心研发室，塞进这座没人问津的老院子，连句人话都听不着了。
如今，沈知仪竟当着我的面，拿我的伤残当羞辱我的把柄。
我看着她那张昂起头、笃定我不敢反抗的脸，心底那点仅存的体面彻底烧光了，反而笑出了声。
“行啊。”
沈知仪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估摸着是觉得我到底被拿捏住了软肋。
我没再废话，起身走进里屋，从铁皮柜最深处抱出一个暗红色的漆木匣子。
出来的时候，我直接把匣子拍在她掌心。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拿去吧。”我双手抱胸，嘴角挑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颗釉母里裹着我爷爷当年封存的生矿硫铁核，性子烈得很，宋哲要是没本事驯服它，敢直接碾碎了入窑，七十二小时后开窑的时候，准保炸得连渣都不剩。”
沈知仪嗤笑一声，抱着木匣子站起身，眼神里满是看疯子的鄙夷。
“季川，自己废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宋哲可是名牌美院科班出身的高材生，用得着你在这儿装神弄鬼吓唬人？”
她冷哼一声，连那盒过期桂花糕都懒得看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出了院门。
直到那道高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我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敛去。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阴影里那盏微不可察的红灯。
刚才院门口的一切，连带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递出木匣时的每一句警告，全被这台高清录音录像设备存进了云端。
我用左手拿起桌上那盒桂花糕，掀开盖子闻了一股子陈腐油味，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垃圾桶。
七十二小时。
沈知仪，宋哲，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2
晚上八点，天刚擦黑，我的手机突然像抽了风似的震个不停。
我用左手划开屏幕，点进云山瓷研院的工作大群。
好家伙，平时死气沉沉的大群，此刻消息刷得飞快，全是一片跪舔和吹捧。
最顶上是一条宋哲发的朋友圈截图，还有几张高清现场照片。
照片里，那只本属于我爷爷的红漆木匣正大喇喇地摆在核心研发室的紫檀工作台上，匣盖敞开，那颗拳头大小、泛着暗红光泽的赤晶釉母就躺在绒布里。
只是匣子侧面原本刻着的“季氏珍藏”四个篆字，已经被砂纸粗暴地磨平了，留下一片刺眼的白茬。
宋哲的配文写得那叫一个文绉绉又恶心人：
“苦心钻研古法配方三年，今日终于在沈师姐的全力支持下，成功唤醒沉睡百年的赤焰原矿！有些老顽固总喜欢把前人的心血锁在阴暗角落里发霉，真正的好东西，就该交给懂它的人去发光。”
底下几十条点赞，院里的同事排着队形刷屏。
“宋师弟简直是天才！这才是咱们瓷研院的未来啊！”
“沈总监慧眼识珠，要不是沈总监出面斡旋，这宝贝还不知道被谁藏到猴年马月去呢。”
“听说西院那位今天还放狠话诅咒宋师弟炸窑？真是心胸狭隘，自己断了手，就见不得师弟出头。”
沈知仪自己也回复了宋哲一条，高高在上地写道：
“人品决定作品的高度，有些只会守着祖宗残羹冷炙吃老本的人，注定被时代淘汰。好好烧，后天开窑大典，全行业都在看你。”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偷了我的东西，磨平了我爷爷的印记，转头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要顺脚踩我一脚，把我塑造成一个阻挠院里发展的贪婪小人。
这师姐弟俩的脸皮，真是厚得连窑砖都砸不穿。
正看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压低了声音的喊声：“季哥！季哥你在吗？”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个满头大汗的小伙子，是两年前跟着我打过下手的小学徒许舟。
许舟一进屋就反手把门插上，气得眼圈通红，喘着粗气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季哥，你看见群里那些王八蛋说的话了吗？他们简直不是人！”
“下午沈知仪抱着你的木匣子回到研发室，当着全院人的面说你私吞公物，是她苦口婆心劝了你两个小时，你才勉强交出来，临走还恶毒地诅咒宋哲。”
“刚才他们还去食堂加菜庆祝了！吴院长拍着宋哲的肩膀，当场承诺只要后天烧出成器，就把研发室副主任的位子留给他！”
我平静地给许舟倒了杯水，左手递过去：“急什么，喝口水。”
许舟接过杯子，急得直跺脚：“季哥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那可是老院长留给你的赤晶釉母啊！你就这么白白被他们抢走，还被全院人戳脊梁骨？”
我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哭出来的年轻徒弟，心里头那股冰凉总算散了一点暖意。
这两年世态炎凉，全院几十号人避我如瘟疫，也就许舟还敢大晚上跑来跟我说句公道话。
“小舟，你信不信我？”我问他。
许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信你！当年大火里要不是你把我推出去，躺医院的就是我了！”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一点点冷冽下来，“那你记住，从明天早上开始，离一号主窑远一点，不管他们怎么使唤你，绝对不要碰宋哲那批瓷坯，更别在主窑边上逗留。”
许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颗釉母，真不是谁都能吞得下的。”
我没多解释，送走许舟后，我反锁了院门，从床底拖出一只沉重的牛皮档案箱。
我用左手摸索着打开铜锁，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却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
那是十五年前，我爷爷季承安创立云山瓷研院时签下的原始文件。
《核心釉料专利独家授权协议》以及《西跨院永久产权及附属权益确认书》。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打出去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季川？你总算肯找我了。”
“陈律师，”我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停发了整整二十四个月、上面写着“专利使用费零元”的银行流水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麻烦你明天帮我跑一趟公证处，顺便起草几份律师函。”
“有人不仅想白嫖我季家的祖产，还想把我按在地上踩。”
“这次，我要连本带利，连人带院子，一块儿算清楚。”
3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屋檐，我的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逃犯的。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用左手把碗筷放进水池，这才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吴振国院长那张满是油光的胖脸就挤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沈知仪、宋哲，还有两个人事科的干事，一个个趾高气扬，阵仗摆得比昨天还足。
“季川，你耳朵聋了吗？敲这么半天门才开！”
吴振国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鼻子轻轻一哼，眼里全是嫌弃。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连看都不正眼看我。
“别废话，赶紧把这份《自愿无偿转让及退出声明》签了。”
我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条款。
好家伙，写得可真够毒的。
第一条，承认赤晶釉母系“云山瓷研院集体遗留资产”，本人季川系代为保管，现自愿无偿交还单位，永久放弃一切署名权、专利权及收益分成。
第二条，鉴于本人丧失劳动能力，自愿腾退西跨院宿舍，三日内搬离瓷研院。
我抬头看向吴振国，气极反笑：“吴院长，这纸上的字，你晚上睡觉前自己念过吗？脸不疼？”
吴振国脸色一垮，重重拍了下桌子：“季川！别给脸不要脸！”
“你吃着院里的伤残补贴，占着这么大一座院子，两年没给院里创过一分钱利润！现在宋哲拿着釉母去参加全国金奖，评委会要查原料来源和权属证明，你如果不签字，万一卡在初审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旁边的沈知仪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着一抹冷嘲：
“就是，季川，昨天东西你都交出来了，今天还拿乔给谁看呢？签了字，院里每个月那两千块钱补助还照常给你发，要是不签，人事科今天就把你的补助停了，我看你喝西北风去！”
宋哲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唐装，人模狗样地凑上前，假惺惺地作了个揖：
“季师兄，你就成全师弟这一回吧。昨晚我熬了一宿，把那块红石头用大铁锤砸碎了，磨成粉调进普通白釉里，这会儿正准备上坯呢。”
我心里猛地一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用大铁锤砸碎？直接调进普通白釉里？
我爷爷留下的赤晶釉母，外层是包浆护壳，内芯藏着高纯度的天然硫化亚铁和未脱水结晶水，必须先用弱酸浸泡四十八小时剥离杂质，再配合低膨胀高岭土坯体！
他居然拿大铁锤直接砸碎了拌进普通白釉里？
那东西进了一千三百度的还原窑，里头的结晶水和硫化物瞬间气化膨胀，不把釉面炸成蜂窝煤、把胎体崩成八瓣才怪！
我强压住上扬的嘴角，装出副被他们逼到绝路、又惊又怒的模样，冷冷盯着宋哲：
“你都说这配方是你苦心钻研三年悟出来的，还要我签什么转让声明？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宋哲脸色僵了一下，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声音：
“我那是怕有些人眼红病犯了，等我拿了全国金奖，转头去评委会诬告我抄袭！”
“行啊。”
我突然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然，另一台备用的录音笔早就悄悄按下了开关。
“让我签转让声明，门儿都没有。”
“不过，为了防止某些人烧砸了窑反过来咬我一口，咱们可以签另外一份协议。”
我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两张昨晚早就让陈律师发过来打印好的纸，拍在吴振国面前。
《独立创作及全权免责声明》。
条款极其简单直白：
“宋哲本次参赛所使用之‘赤焰釉’配方及烧制工艺，完全系其本人及沈知仪独立研发，与季川本人无任何技术关联及指导关系。此后无论获得何种荣誉、收益，或发生任何窑损、事故及法律纠纷，一切成果与法律责任均由宋哲、沈知仪及云山瓷研院全权承担，与季川毫无干系。”
沈知仪一把抢过去扫了两眼，嘴角顿时撇出了极度的嘲讽。
在她看来，这哪是免责声明，这分明是我怕担责任、又不甘心白送人情，死鸭子嘴硬最后挣扎出来的废纸！
签了这份东西，意味着等宋哲捧回金奖和一千万基金，我季川连一毛钱边都沾不上！
“签！现在就签！”沈知仪生怕我反悔似的，拔出钢笔刷刷签下大名，又一把拽过宋哲，“按手印！吴院长，您也做个见证签个字！”
宋哲生怕我反悔，连内容都懒得细琢磨，急不可耐地签上名字，蘸着吴振国递过来的印泥，在纸上狠狠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行了吧？这下彻底两清了！”
宋哲举着另一份联签副本，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了晃，目光故意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季师兄，你那只废手，还是留着给自己端茶倒水吧。明天上午九点，开窑大典，我请了投资方张总和国瓷协会的厉老亲自压阵。有本事，明天你也来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沈知仪冷哼一声，挥挥手招呼一行人离开：“走，别在这破院子里沾了晦气！”
看着他们一行人急匆匆远去的背影，我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印泥，小心翼翼地收进牛皮档案袋里。
我没疯。
疯的是他们，亲手把脖子伸进了自己挖好的绞索里，还嫌套得不够紧。
4
下午四点，夕阳斜照进院子。
我正在用左手拿着一把小紫砂壶，对着石桌上的宣纸反复练习腕力。
虽然右手的肌腱彻底断了，医生判了死刑，说这辈子别想再提重物、扶拉坯机。
但这两年，我每天半夜躲在屋里练左手，左手拿笔写方子、画图谱、调釉水，早就稳得一滴不漏。
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许舟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了进来，脸色白得吓人，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季哥，出大事了！你猜宋哲把那些涂了你家釉料的坯子放哪儿了？”
我动作一顿，茶水稳稳停在杯沿：“说。”
“一号主窑！”许舟急得直拍大腿，“院里最好的那座大型气烧还原窑！里面正烧着张大师、李大师他们三件准备送去省展的压轴作品呢！”
“那三件成品加起来市场估价少说两百多万！宋哲为了抢一号窑最中心的最佳温区，硬是让沈知仪压着管理员，把他的三个大花瓶直接塞在了三位大师作品的中间！”
我手里的紫砂壶慢慢放回桌面，原本滚烫的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凉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
疯了。
真是彻底疯了。
“他不仅塞进了主窑，”许舟咽了口唾沫，满脸惊恐，“下午两点点火封窑的时候，我听见宋哲跟吴院长吹牛，说他把整块赤晶釉母全砸成了粉，一丁点没剩，全厚厚地刷在了那三个一米高的大赏瓶上！”
“他还说……他还说他嫌升温太慢，让烧窑工直接跳过了低温烘干阶段，一口气拉到一千三百度！”
我盯着桌上的凉茶，半晌没说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跳过烘干阶段，直接拉到一千三百度……”
“小舟，你知道未经酸洗的生矿硫铁核，在瞬间高温下会怎么样吗？”
许舟摇摇头，一脸茫然。
“不仅会炸坯。”我站起身，望向研发楼方向高耸的烟囱，眼神冰冷，“它里头憋着的高压硫化物气体一旦冲破釉层，飞溅出来的高温熔渣会把整座窑膛里的东西全毁了。”
“三位大师的那三件作品，明天开窑的时候，估计连块完整的底足都找不着。”
许舟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明天开窑怎么办？投资方张总和协会的厉老明天早上九点都要到场，还有五六家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做现场直播！”
“如果当着全国媒体的面炸窑，毁了大师作品，那可是几百万的巨额赔偿，全院都要跟着丢尽脸面啊！”
“不仅如此，”许舟突然想起什么，抓紧我的胳膊，“季哥！吴院长他们现在全院都在传，那块料子是你给的！万一明天炸了窑，他们狗急跳墙，把锅全扣在你头上怎么办？”
我看着许舟慌乱的眼睛，伸出左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怕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刚才那份签得红通通的《独立创作及全权免责声明》，又指了指门楣上方的监控探头。
“第一，昨天沈知仪逼着我拿东西的时候，我当面警告过她，七十二小时后必炸，监控录得清清楚楚。”
“第二，今天早上吴振国作证，沈知仪和宋哲亲自按手印承认，这次烧制跟我季川没有半毛钱关系。”
“至于那三位大师的损失，谁塞进去的，谁签的字，谁赔。”
许舟盯着那张按着两个鲜红手印的免责声明，眼睛越瞪越大，半天才憋出一句：“季哥……你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干？”
“我只是太了解这群白眼狼的德行了。”我淡淡一笑，“贪心不足，又懒得下苦功，拿到捷径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哪会管里头是不是包着刀片。”
我叮嘱许舟：“明天开窑仪式，你站在人群最外围，护好自己，不管台上闹成什么样，别出头，也别靠近窑门十米以内。”
送走许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以为今晚总算能安生睡一觉，养足精神看明天那场大戏。
可我还是低估了沈知仪和宋哲的恶毒与嚣张。
5
晚上九点半，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
我刚走到门口，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闩啪地断裂，木屑飞溅，差点砸到我的脸。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干什么？！”我退后一步，抬起左手挡住光线。
光柱后面，沈知仪冷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哲，还有四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壮汉。
“季川，明天就是开窑大典了，各大媒体和贵宾的车队都要从西院这条路经过。”
沈知仪嫌恶地打量着我这间简陋的老屋，像是在看路边一堆碍眼的垃圾。
“你这破院子乱七八糟的，外头还晾着药罐子，太丢我们云山瓷研院的脸了！今天晚上，你必须立刻搬出去！”
“吴院长已经批了条子，西郊那个旧仓库给你留了张床，现在就让搬家公司帮你把东西清过去！”
我气极反笑：“沈知仪，现在晚上九点半！而且这间西跨院，当年我爷爷建院的时候白纸黑字……”
“少拿你那个死鬼爷爷压我！”
宋哲突然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早进骨灰盒了，你还真当自己是瓷研院的太子爷？院里养了你两年废人，仁至义尽了！给我搬！”
那四个搬家工人得了指令，二话不说就往屋里闯。
“滚出去！谁敢动我的东西！”
我怒吼一声，一步跨到里屋门前，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框。
那里面放着我爷爷留下来的全部手稿、泥样，还有他生前亲手拉出来的最后一台老式木质脚踏拉坯机！
“拦着干什么，给我拽开！”沈知仪尖叫了一声。
一个壮汉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抓住我的右肩，猛地往外一扯！
“啊——！”
我的右手手腕重重撞在坚硬的门框棱角上，那道缝合了两年的脆弱肌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刀重新撕开，剧痛瞬间顺着小臂直冲脑门，冷汗刷地浸透了后背。
我踉跄着跌坐在门槛上，死死捂住发抖的右腕，脸色惨白。
混乱中，两名壮汉已经闯进屋里，粗暴地把屋里的木桌往外抬。
哗啦一声脆响！
放在桌角的那台老式手拉坯轮盘被撞翻在地，旁边一只缺了个口子、我爷爷生前喝了三十年茶的粗瓷大碗，滚落下来，啪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泥灰泼了我一裤腿，碎瓷片溅到我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混在泥水里的碎瓷片。
那是爷爷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两年前大火我拼死护住了院里的明代窑样，保住了他们的饭碗；两年后，他们闯进我的屋子，打伤我的手，砸碎我爷爷的遗物。
沈知仪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低头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我，居高临下地吐出一句：
“季川，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连手腕都保不住的残废，没资格占着大师的工作室。识相的，明早老老实实滚蛋，别去大典上现眼。”
宋哲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颊，满脸得意地嗤笑：“师兄，记住了，这院子明天就改名‘宋哲大师工作室’了。”
说完，两人带着搬家工人扬长而去，把我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和一地碎瓷片丢在冷风里。
冷风灌进脖子，右手腕一跳一跳地疼，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滴在碎瓷上。
我没有哭，也没有嘶吼。
我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满屋狼藉、断裂的门闩、地上带血的碎瓷片，以及刚才门外监控记录下的暴力闯入画面，一张张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拨通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陈敬：“陈律师，不用等明天下午了。明天上午八点半，带上所有原件、公证书、刚才我发你的报警回执，直接去云山瓷研院开窑大典现场。”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那是国瓷协会主席、也是我爷爷生前最敬重的老友，厉宏远厉老。
电话接通，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厉老，我是季川。明天上午九点您去云山瓷研院参加开窑大典时，麻烦您一定带上协会那台便携式精密光谱仪。”
对面顿了一下，厉老沉声问道：“小川？出什么事了？”
“明天一号主窑开窑，会炸。”我看着地上那只摔碎的粗瓷碗，一字一顿，“不仅会炸，里头还藏着一桩盗窃国家非遗专利、欺世盗名的惊天大丑闻。”
“明天上午九点，请您替我做个见证。”
6
第三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距离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期限，只剩二十分钟。
云山瓷研院的大广场上铺着刺眼的红地毯，两边摆满了祝贺的花篮，十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正对着主舞台调试机位。
巨大的红色横幅挂在研发楼顶，上面印着烫金大字：
“热烈祝贺云山瓷研院宋哲大师‘赤焰新釉’首窑开典仪式圆满成功！”
贵宾席第一排，坐着身价数亿的文旅投资大鳄张启明，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份厚度惊人的投资意向书，显然对今天这千万级的项目极为重视。
张启明旁边，坐着头发花白、不苟言笑的厉宏远厉老。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银白色的精密仪器箱。
舞台中央，沈知仪今天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在聚光灯下显得意气风发。
她握着话筒，对着台下无数镜头，声音清亮又充满煽情：
“各位领导、各位媒体朋友、尊敬的张总和厉老！今天，是我们云山瓷研院历史性的一天！”
“传统工艺不能墨守成规，更不能被某些固步自封、自私自利的旧思想捆住手脚！过去两年，我们院里曾走过一些弯路，受过某些人的拖累，但今天，新星终于升起！”
台下掌声雷动。
吴振国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朝记者们挥手。
宋哲穿着一身崭新的刺绣唐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满面红光地站在一号主窑巨大的铁门前，享受着闪光灯的洗礼。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右手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面色平静地从红毯边缘走了进来。
跟在我身侧的，是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陈敬律师，还有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紧张的许舟。
沈知仪在台上瞬间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她的眼神先是猛地一缩，显然没想到我昨晚被那样羞辱、手又受了伤，今天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现场！
紧接着，她嘴角挑起一抹更加轻蔑的冷笑，立刻对着麦克风高声喊道：
“大家快看！连我们院里行动不便、一直在西院休养的季川师弟，今天都特地赶来见证宋哲的高光时刻了！”
话音一落，十几台摄像机刷地调转镜头，刺眼的白光齐刷刷打在我脸上，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沈知仪显然是想当众架起我，逼着我在这个场合低头认栽，甚至顺水推舟让我开口承认是“自愿辅佐宋哲”，彻底坐实她的仁义和我的卑微！
吴振国反应极快，立刻朝主持人使了个眼色，让人递过来一个无线话筒。
宋哲更是抱着胳膊走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我耳边嗤笑：
“哟，废手还缠上纱布了？怎么，昨晚没睡好，今天特地跑来跪着看我拿一千万投资？”
“待会儿开窑，红光冲天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哭出来啊，师兄。”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没有接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推开。
“不必了。”
我面向台上那张急切想要看我出丑的沈知仪，声音不大，却透过旁边收音麦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广场：
“我就是来看看，七十二小时到了，宋大天才这窑耗费心血的‘原创神作’，到底能烧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模样。”
“吉时到了，别让张总和厉老等急了，开窑吧。”
沈知仪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宋哲，眼神里满是笃定与催促：“小哲，别理这种阴阳怪气的闲人，开窑！让全行业睁大眼睛看看！”
“好嘞！”
宋哲志得意满地转过身，在倒计时的欢呼声中，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一把抓住了那扇沉重的铸铁窑门把手。
“三、二、一！开窑！”
7
咔哒一声脆响，铁锁弹开。
宋哲用力一拉，重达数百斤的铸铁窑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全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几十台相机对准了黑洞洞的窑口，准备捕捉那传说中惊艳世人的“朱砂红光”。
然而，想象中的璀璨瓷光没有出现。
一股极其刺鼻、呛得人眼泪直流的浓重硫磺白烟，轰地一下从窑口喷涌而出！
前排的几个记者被熏得剧烈咳嗽，连连后退，原本喜气洋洋的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怎么……怎么这么大一股臭鸡蛋味？”
“烟怎么是黄白色的？这火候不对啊！”
宋哲站在窑口最前面，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横流，手忙脚乱地挥着袖子：“散开！快散开！这是古法还原焰正常排烟，别慌！”
随着风扇嗡嗡转动，浓烟渐渐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窑膛内部的耐火棚板上。
紧接着，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该摆放着三件晶莹剔透、红艳似血的大赏瓶的位置上，此刻赫然立着三个畸形怪状的黑褐色泥柱！
瓶身表面不仅毫无光泽，反而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鼓胀、破裂的黑色气泡，活脱脱像三块被火烧焦的烂蜂窝煤！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三只瓶子根部流淌出一大滩黑糊糊的粘稠熔渣，死死粘连在棚板上，把旁边摆放着的三件大师级参展作品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坐在前排的张启明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投资意向书掉在地上，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宋哲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窑门前，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是按古法烧的，怎么会变成黑炭……”
沈知仪踩着高跟鞋冲上台，一把扒开窑工往前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温度表坏了？怎么会起泡成这样？！”
就在这时，随着外界冷空气猛地灌入刚刚冷却到临界点的窑膛，那三只内部早就被未洗净的硫铁核撑满剧烈内应力的花瓶，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砰——！！”
一声沉闷却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窑膛深处炸响！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连串剧烈的碎裂声炸开了锅！
居中那只一米高的大赏瓶当着全国直播镜头的面，瞬间崩解成几十块锋利如刀的黑色碎瓷片，裹挟着未完全凝固的暗红熔渣，轰然向四周炸飞！
紧挨着它的另外两只花瓶跟着产生连锁反应，拦腰炸断！
飞溅的碎瓷片狠狠砸在旁边三位老大师价值两百多万的参展青瓷上！
咔嚓一声脆响，其中一件薄胎梅瓶应声裂成两半，另一件雕塑瓷的龙头被直接削掉了一截！
“啊——！”
现场的礼仪小姐吓得尖叫捂眼，记者们彻底疯了，快门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直播间的弹幕直接炸穿了服务器！
“炸窑了！真他妈当场炸窑了！”
“快看旁边那几件展品！那是张大师和李大师准备送省展的国宝级作品啊！全毁了！”
张启明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指着吴振国的鼻子破口大骂：
“吴振国！这就是你跟我吹嘘的跨世纪新釉料？！这就是你让我投一千万的顶级天才？！你们拿一堆垃圾把全院的招牌炸了个稀碎，糊弄鬼呢！”
吴振国满头大汗，肥胖的身躯一抖一抖的，看着窑里那堆价值两百万的碎瓷残骸，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吴振国惨叫一声，眼珠子通红，“两百多万啊！张大师他们下午就要来取件送展，这怎么赔啊！”
站在我身后的许舟，早就吓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低声喊：“季哥……真炸了……一分一秒都不差，真他妈全炸了……”
我站在人群边缘，冷眼看着台上那出荒诞至极的闹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受不了了？
真正的大戏，这才刚刚拉响前奏。
8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三位老大师的徒弟冲上台看着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展品，当场哭嚎着要找院里拼命。
张启明带来的法务团队冷着脸开始拍照取证，准备追回前期垫付的宣传费和违约金。
宋哲整个人瘫软在碎瓷渣旁边，面如死灰，嘴里反复喃喃着：“不是我……配方没问题……怎么会炸……”
巨大的恐惧和高达数百万的赔偿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就在吴振国绝望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站在台边一直浑身发抖的沈知仪，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充斥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狰狞！
她像一只输红了眼的野兽，猛地转过身，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穿透人群，死死指向站在台下的我！
“是他！！是季川干的！！”
沈知仪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盖过了全场的嘈杂，瞬间把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引到了我身上！
“各位领导！张总！警察同志！是季川蓄意破坏啊！”
沈知仪披头散发地冲到台边，指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那块矿料就是季川两天前亲手给我们的！他自己手废了成了残废，嫉妒宋哲拿省赛第一，嫉妒院里重用宋哲，就故意往釉母里掺了爆裂杂质，设了个毒计害我们！”
“昨天院里好多人都可以作证，他交东西的时候亲口威胁过我，说宋哲敢烧，七十二小时后必炸！”
“他早就计算好了时间！他就是故意要毁了瓷研院，毁了今天的大典，把我们全拉下水！”
这番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的哭诉一出，全场顿时哗然！
原本惊慌失措的宋哲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过来，指着我嚎啕大哭：
“对！就是他！前天他还说如果我敢入窑，七十二小时就让我炸得稀巴烂！他早就在原料里动了手脚！他是蓄意投毒破坏生产！”
吴振国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没错！我想起来了！季川这小子一直对院里停发他部分奖金怀恨在心！前天还因为搬宿舍的事跟我大吵大闹！保安！快把季川抓起来！立刻报警！让他赔那两百多万！”
群情瞬间被煽动起来。
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同事开始指指点点，几个记者更是激动地把话筒和长焦镜头怼到了我脸上。
“季先生，请问沈总监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因为嫉妒伤残后失去地位，蓄意在原料里做手脚毁坏国宝级作品吗？”
“你前天是不是真的威胁过他们七十二小时后会炸窑？”
四个身材高大的院内保安得到吴振国的命令，立刻凶神恶煞地朝我围了过来，伸手就要按我的肩膀！
许舟急得眼睛都红了，张开双臂拦在我前面：“你们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们强抢季哥的传家宝，昨天晚上还带人去砸了季哥的屋子！”
“滚开！一个打杂的学徒也敢帮凶手说话！”吴振国怒吼着挥手让保安推开许舟。
混乱与谩骂声中，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眼看保安粗糙的大手即将抓住我包着绷带的右肩，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敬律师，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我看谁敢碰我的当事人一下！”
陈敬一声冷喝，浑身散发出久经法庭的凌厉气场，瞬间震住了冲上来的几个保安。
他举起手里那枚带着钢印的公证处封袋，声音清亮地穿透了整个广场：
“我是季川先生的代理律师陈敬。在各位急着给我的当事人扣上‘蓄意破坏’的罪名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样经过市公证处现场公证的证据！”
9
陈敬朝旁边技术人员打了个手势。
刚才还在循环播放宣传片的广场巨大电子屏，屏幕骤然一黑。
紧接着，一段无比清晰的监控视频画面，配着高保真的现场原声，轰然在全场几百人面前炸响！
画面里，正是前天中午我的西跨院门口。
镜头里，沈知仪拎着那盒撞瘪了角、贴着发黑胶带的礼盒走进去，用那副极度刻薄、高高在上的嘴脸对着我开口：
“季川，你右手肌腱彻底断了，现在不过是个领着补贴混日子的废人……这么贵重的料子捏在你手里纯属暴殄天物，拿出来给宋哲用，这也是替你爷爷积德！”
紧接着，画面里我抱出红漆木匣塞进她怀里，面无表情地警告：
“拿去吧。不过那颗釉母里裹着我爷爷封存的生矿硫铁核，性子烈得很，宋哲要是没本事驯服，敢直接入窑，七十二小时后准保炸得连渣都不剩。”
视频里沈知仪那声鄙夷至极的冷笑清晰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自己废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宋哲可是高材生，用得着你吓唬人？”
视频播放完毕，全场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记者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相机啪啪疯狂对着台上脸色惨白的沈知仪猛拍！
“天呐……这哪是季川蓄意害人？这分明是沈知仪上门强抢人家的传家宝，还拿人家两年前救火落下的残疾羞辱人啊！”
“人家当面把风险说得明明白白！是她自己狂妄自大不听劝，怎么还有脸倒打一耙？”
沈知仪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尖叫：“这是伪造的！合成的！关掉！快给我关掉！”
“别急，沈总监，这才第一份。”
陈敬嘴角带着冷笑，轻轻按了一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瞬间切换出两张高清扫描件。
第一张，是宋哲前天晚上发在朋友圈的炫耀截图，白纸黑字写着：“苦心钻研古法配方三年，成功唤醒赤焰原矿……”
第二张，更是重磅炸弹——昨天上午吴振国做见证、沈知仪和宋哲亲笔签名并按着鲜红手印的《独立创作及全权免责声明》！
“本人宋哲、沈知仪郑重声明，本次参赛使用之‘赤焰釉’系独立研发，与季川无任何关联，一切窑损、事故及法律责任均由宋哲、沈知仪及云山瓷研院全权承担！”
轰的一声！
全场彻底炸了锅！
张启明气得直接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吴振国一裤腿！
“好啊！吴振国！沈知仪！你们把老子当猴耍呢？！”
“偷人家的东西，逼着人家签免责声明撇清关系，自己不会用把窑炸了，还想反过来栽赃陷害？！”
“这就是你们云山瓷研院的门风？！”
宋哲看着大屏幕上的红手印，两眼一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裤裆处居然隐隐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臭味顺着风飘了出来。
“等等！”
一直端坐在第一排、沉默到了现在的厉宏远厉老，突然拎着那个银白色仪器箱，大步走上了高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德高望重的国瓷泰斗，此刻一张老脸气得铁青，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窑口旁边那堆黑漆漆的碎瓷片。
他打开箱子，取出精密光谱仪，对着一块崩出来的碎瓷残渣“滴”地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极其特殊的微量元素峰值曲线。
厉老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气得抬起拐杖，狠狠一下抽在了旁边的铁架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群败家子！一群毫无底线的学术盗贼！！”
厉老的怒吼透过麦克风震彻全场，震得台上的吴振国三人腿肚子直打转：
“我当是什么垃圾废料！这分明是当年老院长季承安报备在国家非遗绝密档案里的‘赤晶母釉’！里面含有极其珍贵的天然稀土示踪元素！”
“老院长生前留下的技术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这颗母釉必须配合百分之五浓度的有机弱酸冷浸四十八小时剥离硫铁核，再用低膨胀高岭土打底，分三段阶梯控温！”
“宋哲！你这个连基础化学都不懂的蠢货！你居然拿铁锤直接把这国宝级的母料砸碎了，混进普通商业白釉里高温硬烧？！”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这哪是什么有瑕疵的料子，这是你无知、懒惰、剽窃他人成果却又驾驭不了的铁证！！”
厉老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向面如土色的沈知仪和吴振国：
“我以国瓷协会终身名誉主席的名义宣布：云山瓷研院宋哲，涉嫌严重剽窃他人非遗核心配方、恶意损毁珍贵材料、违规操作导致重大展品损毁！即日起，取消其一切参赛资格，永久列入全国工艺美术行业黑名单！沈知仪作为直接责任人兼总设计，停职审查，吊销高级工艺美术师职称！”
10
“不——！！不能吊销我的职称！！”
沈知仪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厉尖叫，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像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保安，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季川！你这个阴险的小人！你早就挖好坑等我跳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还没冲到我面前三步远，几名早已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民警大步冲了进来，一个利落的擒拿动作直接把陷入癫狂的沈知仪反剪双手按在了红地毯上！
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一地，白色的昂贵西装蹭满了黑灰和碎瓷渣，脸上糊满泪水和鼻涕，对着镜头疯了似的哭嚎咒骂，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高高在上的天才女神模样。
与此同时，吴振国已经彻底吓瘫了。
“张总……张总您听我解释……”吴振国连滚带爬地扑到张启明脚边，抱着他的裤腿哀求。
张启明一脚踹开他，眼神冷得像冰：“解释？去法庭上跟我的律师团队解释吧！今天的所有媒体宣传费、违约金、商业名誉损失，一分不少，准备倾家荡产吧！”
说完，张启明带着随行人员大步离场。
吴振国呆坐在地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红着眼扑向瘫软如泥的宋哲和被按在地上的沈知仪，疯狂撕扯着：
“都是你们两个害人精！那两百多万的展品赔偿，还有免责声明上的全部责任，都是你们自己签字按手印揽下来的！院里绝不替你们背锅！我要告你们！倾家荡产也要让你们赔！”
看着这出狗咬狗的丑剧，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冲着陈敬律师点了点头。
“吴院长，别急着找他们算账，您自己的账，今天也该清一清了。”
陈敬走上前，将最后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专利授权终止及侵权追偿律师函》直接甩在了吴振国那张油腻的脸上。
“吴振国先生，云山瓷研院过去十五年赖以生存、每年创收三千万的核心青瓷产品线，使用的全是我当事人季川祖父季承安先生的独家授权专利。”
“两年前季川先生因公致残后，你利用职权私自克扣、停发了季川先生高达三百八十万元的专利使用费，并试图非法侵占属于季氏家族私产的西跨院，甚至在昨晚指使他人暴力损毁季川先生私人财物、造成其二次伤害。”
陈敬推了推金丝眼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今天，我正式代表季川先生通知您：永久收回全部核心釉料专利授权，即刻查封贵院违规生产线，同时就您涉嫌职务侵占及非法侵害公民财产一案，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并移交经侦。”
吴振国看着手里的文件，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抽气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当场晕死过去。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连正在直播的记者都忘了说话。
两个小时后，警车鸣笛带走了因涉嫌职务侵占和暴力毁坏他人财物而被立案调查的吴振国、沈知仪以及宋哲。
闹剧彻底收场，广场上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红地毯和碎瓷片。
厉宏远厉老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完好的左肩，看着我右手腕上的绷带，长叹了口气：“小川，委屈你这两年了。协会的国家级非遗材料研发中心，一直缺一位懂老祖宗骨子里配方的首席顾问，你愿不愿意来帮老头子一把？”
我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一身正气的老者，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直抹眼泪的许舟，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两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好。”我郑重地用左手握住厉老的手，“右手不能拉坯，可我爷爷教给我的配方全在脑子里，左手一样能调出天下最好的釉水。”
一个月后。
法院的一审判决书下来了。
云山瓷研院因失去核心专利且面临巨额赔偿，正式宣布破产清算；吴振国因涉嫌职务侵占罪被提起公诉，蹲了大牢。
至于沈知仪和宋哲，因为那份亲笔按了手印的免责声明，被三位大师和瓷研院联合起诉，背上了高达三百多万的连带赔偿债务，名下房产存款全部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又被全行业封杀，彻底沦为背负巨债的过街老鼠。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我搬回了重新修缮过的西跨院。
那台被撞翻的老式脚踏拉坯机修好了，静静立在窗边；桌面上摆着一只刚出炉的小巧茶壶，胎质细腻，釉色是极其温润内敛的霁蓝——那是我这一个月在厉老的实验室里，用左手一遍遍调试出来的新方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又迟疑的敲门声。
我起身打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个形容枯槁、穿着廉价外卖员防晒衣的女人。
是沈知仪。
短短一个月，没了名牌化妆品和首席设计师的光环，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角竟冒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看见我，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死死抓着门框哭求：
“季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现在每天送十六个小时外卖，一天吃两顿馒头，可那三百多万的债，我十辈子也还不清啊！求求你看在当年同门一场的份上，跟那几位大师说说情，给我撤诉吧……”
她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昔日的天才傲气，只剩下卑微到尘埃里的绝望。
我低头看着她，没有任何心软，也没有任何快意，心里平静得就像屋里那杯刚刚泡好的新茶。
“沈知仪，三年前你看着我右手废掉、把过期点心丢给我的时候，可曾念过半点同门之情？”
“昨天你带人踹开我大门、砸碎我爷爷遗物的时候，可曾留过半点余地？”
“自己挑的路，再苦，也得自己走完。”
我没有再听她的哭嚎，用左手握住铜把手，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定，把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悔恨彻底隔绝。
我转身回到阳光洒满的石桌旁，用稳稳当当的左手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清茶。
茶香四溢，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进心底。
属于我季川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