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八百八的彩礼，
我用自己的手，挣出了自己的房子
第一章 订婚宴
我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自家堂屋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落了一层灰。
门外有人喊：“燕儿！起来没有！赵家的人来了！”
我坐起来。
一身蓝布褂子，袖口打着两块补丁。墙上的日历，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六，星期五。
我盯着那行红字，手开始抖。
十月十六。这一天，是我答应赵家婚事的日子。
也是我这辈子，真正开始烂掉的那一天。
上一世，我二十二岁嫁到赵家。赵大壮是我邻村的，人高，嘴甜，会说好听话。订婚那天，他妈赵婆子在院子里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大壮有福气，娶你这么个勤快媳妇。”
我那时候听着，脸都红了。
后来嫁过去，我才知道“勤快”是什么意思。
烧火、做饭、喂猪、下地、割麦、掰玉米。赵大壮下了工就往村口一坐，跟人打牌。我说一句，他就说一句：“娘们儿家，话多。”
我伺候了他一家老小二十三年。
四十五岁那年，我在灶台边倒下，一锅粥洒在地上。
没有人扶我。
门外又喊：“燕儿！你聋了？”
我掀开被子下地。脚下的土地是实的，冰凉。
活了。我真的活了。
院子里的红布，一早就挂上了。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上面摆着四样点心，两瓶汽水。邻里来了十几个，都坐在小凳上看热闹。
赵婆子穿了件新的蓝褂子，笑得满脸褶子。看见我出来，她上前拉住我的手。
“燕儿啊，快来。”
我抽回手。
她愣了半秒，又笑：“这孩子，还害臊。”
赵大壮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租来的西装，头发抹了油。看见我，他咧开嘴笑。
“燕儿，你真俊。”
我看着他。
看着他二十几岁的脸，还带着那股油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张脸再过二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我忽然想起我死那天的样子。灶台、粥、地上的水汽、门外没人。我身上那件秋衣，洗得发白，领口破了个洞。
二十年，一件秋衣穿到破。
而他那天，在隔壁村喝酒。半夜回来，还骂我：“怎么不做饭。”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打我。
四十五岁那年，把家里的钱拿去给了牌桌上的兄弟。
我死那天，他在隔壁村喝酒。
“燕儿，坐。”赵婆子把我往凳子上按，“彩礼我们带来了，八百八，图个吉利。”
桌上一只红布包着的东西。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八百八，不少了！”
“燕儿有福！”
我站着没坐。
“婶子。”
“哎。”
“这八百八，我退回去。”
院子里静了。
赵婆子的笑，挂在脸上，没下来。
“你说啥？”
“我说，这婚，我不订了。”
第二章 全村笑话
院子里一下炸了。
“啥？不订了？”
“这孩子疯了？”
“八百八的彩礼都不收？”
赵婆子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下掉。
“王晓燕。”她声音变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嫁。”
“你凭啥！”
“凭我不想嫁。”
赵大壮挤进来。
“燕儿，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睡得很醒。”
“那你闹啥。”
“我没闹。”
他伸手来拉我。我后退一步。
“赵大壮，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家里那三亩水田，去年收了多少。”
他愣住。
“问这个干啥。”
“你答不上来，是吧。”
“……”
“那三亩田，是你爹留下的。你去年把田租给了李家，一年租金四百五。”我看着他，“钱呢。”
他的脸，红了一下。
“花了。”
“花哪儿了。”
“我……”
“你打牌输了。”我说，“还欠着镇上老周八十。”
院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几个悄悄看了看赵大壮。
赵婆子赶上来，声音发抖：“你打哪儿听来的！”
“我怎么听来的不重要。”我说，“婶子，你家大壮今年二十四，欠债八十，田租花光，家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我嫁过去，是过日子，还是替他还账。”
“你个小蹄子！”赵婆子抬手就要打。
我后退一步。
“婶子，这是我家院子。你要是动手，这院里十几个人都看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放下去了。
“王晓燕，你等着。”她咬着牙，“你今天退婚，以后在村里，没人敢娶你！”
赵大壮也急了。
“你敢退婚，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怕这句话。
我怕人笑话，怕嫁不出去，怕我妈没脸。
这一次，我不怕了。
“赵大壮。”我说，“你在村里待不下去，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们走了。
红布还在院子里挂了一天，傍晚才被我妈摘下来。
晚上，我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
“燕儿，你这是干啥。”
“妈，我不嫁他。”
“为啥。”
“他懒。”
“男人都懒。”
“他还赌。”
我妈的手停了。
“赌？”
“欠了八十。”
她沉默了很久。
“那也不能退婚啊。”她说，“退了婚，以后谁家还要你。”
“妈。”
“你说。”
“我一个女的，这辈子就只能靠别人要不要？”
她抬起头，看着我。
“燕儿，你说这话，妈心里害怕。”
“我也怕。”我说，“可我更怕嫁过去，过成我奶那样。”
我妈没说话。
我奶就是被婆家磋磨了一辈子，最后瘫在炕上，也没人管。
第二天，村里传遍了。井台边，晒谷场，供销社门口。
“王家的燕儿，订婚宴上把赵家退了。”
“八百八都不要，脑子坏了。”
“听说是嫌人家穷。”
我挑着水走过，一句都不接。
上一世，这些话能把我逼哭。
这一世，它们只值一担水。
第三天，媒人来了。
是隔壁村的张媒婆，五十多岁，裹着头巾。
“燕儿妈，我跟你说个好事。”
“什么好事。”
“镇上一个，在供销社上班。”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
“人家姓刘，三十一，前头那个没了。有房，在镇上。就是……”
“就是什么。”
“带两个孩子。”
我掀帘子进去。
“张婶。”
“哎哟，燕儿。”她笑，“来，正好，我给你说说。”
“您不用说了。”
“咋。”
“我不嫁。”
“燕儿，你这孩子。”
“张婶。”我说，“三十一，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过去给他看孩子做饭。这是嫁人，还是招长工。”
张媒婆的脸挂不住。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就是实话。”
她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没说话。
张媒婆咳了一声，起身。
“那你再想想。”
“不用想。”
她走了。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
“燕儿。”
“嗯。”
“你刚才说话，太冲了。”
“妈，我不冲，他们就天天来。”
我妈坐下来，叹了口气。
“妈不是想逼你。妈是怕……你这辈子就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比嫁错了强。”
她没接话。可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当晚，赵大壮来了。站在院墙外面，没进来。
“燕儿。”
我拿着簸箕，没放下。
“有事。”
“我妈让我来问问。”
“问什么。”
“问问你，还回不回心转意。”
“不回。”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站在墙外，隔着墙说话。
“王晓燕，你别太绝。”
“我绝在哪儿。”
“八百八的彩礼，我们家凑了半年。”
“我没收。”
“你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家欠赌债。”
“那是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能，给我留个脸。”
我把簸箕放下。
“赵大壮。”
“嗯。”
“你这一辈子，想让人给你留脸，就别做丢脸的事。”
他没说话。墙外有脚步，走远了。
第三章 凑本钱
退了婚，家里安静了几天。
我妈不说话，但每天给我做饭。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她也没拦我。
我开始算钱。
翻遍家里，能拿出来的是十二块八毛，是我攒的私房。
一只旧木箱底下，还有四十三块钱，用红布包着。那是我妈给我留的嫁妆钱。
“妈。”
“嗯。”
“这四十三块，我借。”
她抬起头。“你要干啥。”
“摆摊。”
“摆摊？”她把针线放下，“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让人笑话。”
“妈，笑话我的人，不会给我饭吃。”
她沉默了。
“你要卖啥。”
“鸡蛋、布鞋。”
“家里就二十来个鸡蛋。”
“还有您纳的鞋。”
我妈的布鞋，纳得好。针脚密，鞋底厚，村里人都夸。可她从来只给家里人做。
“妈，您一个月能纳几双。”
“闲着就纳，一个月七八双。”
“一双卖多少。”
“谁买啊。”
“镇上三块一双。您纳的比供销社的好。”
我妈抬起头。
“能卖三块？”
“能。”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没亮。
我背着一个竹筐出门，筐里是十八个鸡蛋，六双布鞋，还有一杆秤。
出门前，我妈追到院门口。
“燕儿。”
“嗯。”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
“这是啥。”
“两个饼。”
我摸了摸，还有热气。
“路上吃。”
“妈。”
“别说了。”她转过身，“早点回来。”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她背影一会儿。
上一世，我出嫁那天，她也给我塞了两个饼。
那饼我一口没吃。
后来在赵家，第一天就被婆婆翻箱子翻走了。
这一世，我自己吃掉。
刚走到村口，一个人从树底下站起来。
赵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
“王晓燕。”
我把筐往肩上提了提。“让开。”
“你去哪儿。”
“镇上。”
“卖东西？”他笑了，“你一个女的，去镇上摆摊？”
“对。”
“你丢不丢人。”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上一世听了太多遍。
丢人、不像话、没规矩。
结果呢？我规规矩矩一辈子，最后死在灶台边。
“赵大壮。”
“说。”
“你站在这儿拦我，是怕我挣了钱，打你脸吧。”
他的脸一下沉了。
“你少说这个。”
“那你让开。”
他不动。
“我喊一声，这村里人都能听见。”
“你喊。”
“我喊什么。”
我忽然笑了。
“我喊，赵大壮退了婚还堵人家门口。你猜村里人怎么说。”
他愣住。
“他们说你舍不得。”
他身后的两个人先笑了。
赵大壮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走。”
他们走了。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王晓燕，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县城的批发市场在汽车站后面。一溜铁皮棚子，里头全是货：头绳、袜子、塑料梳子、雪花膏、打火机。
我第一次去，转了一个钟头，什么都没敢拿。
一个摊主看我半天，问：“姑娘，进货？”
“看看。”
“看啥，看你想要啥价。”
“头绳多少钱一包。”
“一包一打，四毛。”
“能便宜吗。”
“要多少。”
“十包。”
“三块八。”
我算了算。一打十二根，一根卖一毛五。一包卖一块八，进四毛，一包赚一块四。
“我拿二十包。”
“行。”
又拿了三十双袜子，一盒肥皂。总共花了四十七块。
那是我当时手里，三分之一的本钱。
回村的路上，三轮颠得厉害。我把那包头绳放在腿边，用手扶着。
一包赚一块四。
二十包，二十八块。
这个账，我算得清。
我爸以前在供销社当过临时工。他说过一句话：做生意，不怕本小，就怕眼瞎。
这句话，我记了两辈子。
第四章 早市
镇上的早市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天刚亮，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已经摆开了。
我找了个靠着墙根的位置，把筐放下。布鞋摆成一排，鸡蛋用布垫着放好，秤放在旁边。
第一个来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婶子。
“鞋咋卖。”
“三块。”
“供销社才两块八。”
“婶子，您摸摸这底。”
她拿起来，捏了捏。
“针脚倒是密。”
“穿了不磨脚。您试试。”
她试了一只，走了两步。
“哟，还挺得劲。”
“这双我买了。”
第一笔，三块。
不到半个钟头，布鞋卖了四双，鸡蛋卖了十个。
手里攥着钱，我指头都有点抖。
上一世，我一辈子没挣过自己的钱。
家里的钱，都是他拿，我花。
今天这二十二块，是我自己挣的。
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看鞋。
“这鞋谁做的。”
“我妈做的。”
“能不能按月供？”
我抬起头。
“您要多少。”
“我们厂里发劳保用品。”他说，“一年两百双。”
两百双。一双三块。六百块。
“能。”我说，“但我要先看看样品要求。”
“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们厂的规格。”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来了。第一笔大生意，来了。
收摊的时候，筐空了。
我数钱。七十八块五。
比在家里攒三个月还多。
回村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
这个年代，钱在地上躺着，只是没人弯腰。
我弯得下。
走到村口，看见隔壁的李婶。她正挎着篮子往镇上走，看见我，眼睛先落在我空筐上，再落到我手上。
“燕儿，卖完了？”
“卖完了。”
“卖多少。”
“不多。”
她笑了一下，走了。
她明天，会去镇上。
她会站在我的摊子旁边，看我卖什么。
第五章 当街撒泼
那天是集日。
天没亮我就到了，占住供销社东墙根那块地方。布鞋摆两排，鸡蛋用棉布垫着，头绳挂在竹竿上，红红绿绿一串。
七点一过，人就上来了。
三个小姑娘围着挑头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蹲下来问劳保鞋的价。我一边收钱一边答话，手没停过。
到八点半，卖了十一块四。
十一块四。够我妈买半个月的药。
李婶站在斜对面，挎着篮子，眼睛不离我的摊子。
这是第四天了。头一天她看，第二天她走，第三天她在小学门口摆起了头绳摊，一毛二一根。
她抄我的货，还压价。
那两天我的摊子确实少了人。可她不知道，我这批头绳是最后一批——县城那个摊主昨天涨到五毛一包了。她进得比我晚，买得比我贵。
第五天，她的头绳卖不动了。一毛二都没人要，因为小学门口三个摊都在卖。她坐在那儿，筐里还剩四十多根。
我从她摊子前走过去。
“李婶。”
她抬起头。
“你这头绳，进价多少。”
她不说话。
“五毛一包，一打十二根。”
她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去那儿进。”
“……”
“一毛二卖，你一分不赚。卖不动，本钱就压死了。”
她低下头。
“李婶。”我说，“做买卖，跟人后面走，走不出路。你得走到人前头去。”
她没答话。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我错了。
九点整，街那头有人喊。
“王晓燕！你出来！”
我抬头。
赵婆子来了。身后跟着李婶，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一胖一瘦，都是四十来岁，看打扮是赵家的亲戚。
她走得很快，蓝褂子的下摆一甩一甩，脸涨得发紫。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来说理的。她是来让我做不成生意的。
赵婆子走到我摊子前，没说话，先往地上一坐。
集日的地，人来人往，土都被踩实了。她一屁股坐下去，两条腿一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伙儿来评评理——”
卖鱼的停了刀，卖豆腐的放下了秤，挑担子的也站住了。
“这个王晓燕，骗了我们家八百八的彩礼！转头就在镇上摆摊捞钱！这种女人，脸都不要了！”
人围上来了。一圈，两圈。
三个小姑娘拿着头绳，往后退。
我站着，没动。
“婶子。”
“你别叫我婶子！”
“那我叫你赵大娘。”我说，“八百八的彩礼，是您前天早上八点送到我家的。我当场退回去了。您手里那个红包，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
“我……我扔了！”
“扔了？”我说，“八百八，您扔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赵婆子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又拔高：“彩礼是小事！我儿子被你害得没脸见人！全村的姑娘现在都不肯 进我们赵家的门！”
“您儿子没脸，是因为欠了八十块赌债，让全村都知道了。不是我害的。”
“你！”
“要不咱们把老周请来问问？”
她的气焰矮了半截。
老周是镇上放账的。赵大壮欠他那八十，欠了半年。赵婆子最怕提这个名字。
她缓了两秒，忽然换了个方向。
“行，彩礼的事我不说。”她抬起手，指着我鼻子，“那你说说，你一个退了婚的姑娘，天天往镇上跑，跟个野男人眉来眼去——你当谁不知道？”
人群里“嗡”了一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狠。
在村里，一个姑娘被说“外头有人”，比被说骗钱难听十倍。钱能还，名声还不了。
我看着她。
“赵大娘，您说的野男人，是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不清楚。”我说，“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明白。是谁。什么时候。在哪儿。”
她噎住了。
“我……”
“您说不出名字，就是造谣。”
“谁说我说不出！”她猛地一挺腰，“砖厂那个姓陈的！修机器的那个！他天天上你这儿来买鞋，一买两双，谁看不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说：“砖厂那个……是常来。”
我心里骂了一句。
好，这一手够脏。把你架在火上烤，还顺手把陈伟也拖进来。
我正要开口，人群后面有人先说话了。
“我就是那个姓陈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伟走进来。军绿外套，旧胶鞋，手背上那道疤。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像是刚从厂里出来。
他走到我摊子边，站定，看了赵婆子一眼。
“大娘，我买鞋，是因为她家的鞋底厚，能穿一冬。”他说得很平，“一双三块，我买两双，付了六块。您要是觉得六块钱能买个媳妇，那您这账，我不会算。”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们……”
“赵大娘。”我接过话，“您说我跟他有事，证据呢。谁看见了，什么时候，在哪儿看见的。”
“我……”
“没有证据，就是造谣。”我一字一顿，“您今天在集上说的每一句话，这么多人听着。我要是去告您，这叫诽谤。”
她显然没听懂“诽谤”两个字，但她听懂了我的语气。
她坐在地上不动了，忽然换了一副脸，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辛辛苦苦攒了八百八，人家一句话就退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这一哭，人群的风向又有点飘。
有人开始说：“也是，八百八不是小数。”
“人家毕竟是长辈。”
我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撒泼的人不讲道理，她讲的是同情。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赵大娘。”
她哭声一顿。
“您说八百八是您辛辛苦苦攒的。”我说，“那我问您一句——这八百八，是哪儿来的。”
“我攒的！”
“您家去年把三亩水田租给李家，租金四百五。”我说，“赵大壮在镇上打牌，输了三百多。您家去年卖了一头猪，二百八。”
我看着她。
“加起来，一千零三十。您家一年就这些进项。那八百八的彩礼，是您把柜子底下的钱全掏空了，还跟娘家借了二百。”
她的哭声，慢慢停了。
“您借这二百的时候，跟您娘家嫂子说了一句话。”我声音不大，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您说，等把王家这丫头娶进门，她那点工资，两年就能还上。”
周围的人，静了。
“您娶的不是媳妇。”我说，“您娶的是一笔账。”
“你胡说！”
赵婆子从地上蹦起来。
“谁跟你说的！哪个烂舌头的跟你说的！”
“您别管谁说的。”我说，“您就说，这话您说没说过。”
她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人。
赵大壮。
他跑得满头汗，一看就是被人叫来的。看见他妈坐在地上，看见一圈人，脸先白了。
“娘！你干啥！”
“大壮！”赵婆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来得正好！你跟她讲！你跟她说清楚！”
赵大壮站在那儿，看看他妈，看看我，又看看一圈人。
“燕儿。”他开口，声音软下来，“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事……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算了？”我说，“你妈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我骗彩礼，说我外头有人。你说算了？”
“她也是气糊涂了……”
“她气糊涂了，那你是清醒的。”
我盯着他。
“赵大壮，昨天晚上，你在村口小卖部喝酒。”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跟三个人说，今天要让你妈来镇上闹一场，让我这摊子摆不下去。”我说，“你说，一个女的，脸皮薄，闹一次就老实了。”
“我没有！”
“你有。”
说话的是陈伟。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那么捏着。
“昨天晚上八点多，我在小卖部买火柴。”他说，“在场四个人：小卖部的老陈，砖厂的小刘，还有你们村的二柱子。要不要我现在去把人叫来？”
赵大壮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我……我那是喝多了胡说的……”
“喝多了胡说，今天就真来了。”我说，“赵大壮，你妈坐在地上闹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
“你在街口站着。”我说，“我看见了。”
赵婆子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扑向我的摊子。
“我让你卖！我让你卖！”
一脚。
竹竿倒了，头绳撒了一地。鸡蛋筐被踢翻，啪的一声，黄白流了一地，顺着土路往低处淌。布鞋被踩了两脚，鞋面上一个黑印子。
三个小姑娘尖叫着散开。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上一世，这种时候我会哭。
我会蹲下去，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
我等她踢完。
她喘着气，站在一地狼藉中间，头发散了，蓝褂子上沾了蛋黄。
整个集日，安静得能听见鱼盆里的水响。
我弯下腰，一样一样地捡。
先把没碎的头绳拢成一堆，数了数，四十根。
再把布鞋捡起来，拍掉土，数了数，二十双，三双脏了。
最后蹲到鸡蛋那儿，一个一个数。
碎了的，二十个。没碎的，十一个。
我站起来，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那是我记账的本子。
我翻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写。
“鸡蛋二十个，六毛。”
“布鞋三双，洗不干净，九块。”
“头绳散了四十根，线头脏了，折价两块。”
我抬起头。
“赵大娘，一共十一块六。”
她愣着。
“您赔。”
“我……我凭什么赔！”
“您踢的。”我说，“这么多人看着。”
“我没钱！”
“没钱也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我记着。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赔。我这儿记账，一笔都不落。”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赵家的，你今天这事做得不地道。”
“人家姑娘好好的做生意，你上来就掀摊子。”
“八百八退了就是退了，还能赖着不成。”
赵婆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转头去找李婶。
“他李婶！你说句话！你前天不是跟我说，她这钱来路不明——”
李婶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说。”
“你说了！”赵婆子尖声叫起来，“是你跟我说的！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天天往镇上跑，钱来得快，肯定不干净！你还说，让我来闹一场，她就老实了！”
全场静了。
李婶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看赵婆子，看看我，又看看一圈人。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说过……可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看着她，“李婶，您随口一说，她就能坐到我摊子前头，说我钱不干净。”
“燕儿，我……”
“您抄我的货，压我的价，我没说过您一句。”我说，“可您今天站在这儿，看着她说我。”
李婶的眼泪下来了。
“燕儿，我家里……”她抹了一把脸，“我男人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两个孩子要吃饭。我看你卖头绳挣钱，我就想着……”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可怜吗？可怜。
可可怜不是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的理由。
“李婶。”我说，“您要是想挣钱，明天早上四点半，到我摊子来。我教您怎么进货，怎么挑货，怎么卖。”
她猛地抬头。
“你……你肯教我？”
“我教您。”我说，“但有一条。”
“您说。”
“以后，别在背后说人。”
赵婆子是被她两个侄媳妇架走的。
走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赵大壮跟在后头，头低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到街口，他回了一次头。
我没看他。
人散了。
卖鱼的重新拿起了刀，卖豆腐的重新扶起了秤。
我把摊子重新摆好。手一直在抖，摆了三次才把布鞋摆成一条线。
十一块六的损失，我今天要多卖二十双袜子才补得回来。
可我心里痛快。
上一世，我在这条街上，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世，我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王晓燕不是好欺负的。
“同志，买双鞋？”
我抬头。
陈伟站在摊子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买两双。
他掏钱，六块，放在我手上。
他把鞋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王晓燕。”
“嗯。”
“你这摊子，摆在街口不是最好的位置。”
“那哪儿是。”
“砖厂门口。”他说，“我们厂三百多人，下工都从那条路走。早上上班，晚上下工，两拨人。”
我愣了一下。
三百多人。一天两拨。
我在街口守一天，路过的人不过五六十。
“能摆吗。”
“能。门口那块空地没人管。不过得早去，占位子。”
“要交钱吗。”
“不用。”
“陈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想了想。
“我看不惯有人欺负人。”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天下午，我的三轮车链子掉了。
我蹲在路边，手上一手黑油，怎么也装不回去。
“让一下。”
陈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蹲下来，把链子挂上齿轮，转了两圈。
“链条松了，再蹬就断。”
“能修吗。”
“能。”他从兜里摸出把钳子，“我把那节坏的去掉。”
十分钟，修好了。他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车太旧了，架子都歪了。”
“旧是旧，能蹬。”
“等挣了钱，换一辆。”
“等挣了钱，我先租铺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我。
“王晓燕。”
“嗯。”
“今天那个姓赵的，以后还会来。”
“我知道。”
“你一个人，行吗。”
我把手上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
不行也得行。
我这条命是白捡的。白捡的命，不能过得跟上一世一样。
第六章 抢门面
那之后，陈伟真的常来。一个月里来了三趟，买鞋、买鸡蛋，后来还带了厂里两个工友来。
三个月，攒了六百七十块。
钱在手，心就活。我盯着镇上街角那间空铺子，盯了半个月。
位置好，靠着供销社，对面是中学。
“王姑娘，你要租？”房东姓孙，胖胖的，中年男人。
“租。”
“一个月八十，押三付一。”
“三百二。”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孙叔，能不能押一付一。”
“不行，这铺子抢手。”
“那我租。”
合同就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写，两张纸，一支圆珠笔。
写到一半，有人进来了。
赵大壮。身后跟着李婶的男人。
“孙叔。”他笑着递烟，“这铺子，我也想租。”
孙叔愣了。“你也租？”
“我出九十。”赵大壮说，“押三付一，我现在就给钱。”
孙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王姑娘，你看……”
“孙叔。”我说，“合同已经写了。”
“还没签。”
“那我们比一比。”
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赵大壮。”
“干啥。”
“你租这铺子，卖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
“你连卖什么都不知道，就出九十块。”
“我卖啥不行？我卖烟酒！”
“烟酒要许可证。”我说，“镇上就两家有。你有吗。”
“……”
孙叔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
“赵大壮，你没证，我这铺子租给你，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担得起吗。”
赵大壮的脸挂不住了。
“孙叔，你别听她的。我出九十五。”
我把三百二十块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孙叔，这是押金和三个月租金。合同我已经写完了。您要是觉得他出得高，就租给他。”
孙叔看着桌上那摞钱，又看了看赵大壮。
“赵大壮，你先回去想想卖什么吧。这铺子，我租给王姑娘了。”
赵大壮站在那儿，脸青一阵白一阵。
“王晓燕。”
“嗯。”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等着。”
他走了。
孙叔把合同推给我。
“姑娘，签吧。”
我签下名字：王晓燕。
那天晚上，我把合同放在炕上，看了半宿。
我有铺子了。
一九九二年，我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开张前一天，我找人刷了墙。石灰粉从供销社买的，四块钱一袋。我妈和我，两个人刷到半夜。
货架是陈伟帮做的。他从砖厂弄了几块旧木板，钉了三层架子。
“够不够。”
“够。”
“以后不够，再做。”
我用红纸剪了几个字，贴在玻璃上。三个字：开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开卷帘门。
街上没什么人。风把纸吹起来一点。
会不会一个人都不来。
八点，进来第一个。是常在我摊子上买鞋的那个婶子。
“哟，真开店了。”
“开了。”
“那我在你这儿买。”
买了两双袜子，一包针。三块一。
九点以后，人慢慢多起来。学生、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
一天下来，卖了四十六块，净赚十三。
十三块。不多。
可那是我站在自己铺子里，挣的第一笔。
我妈坐在门口，一直在笑。
“燕儿。”
“嗯。”
“以前村里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心野，留不住。”
“现在呢。”
“现在有人说，要跟你学。”
我没说话。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数字。
一百八。
这是我这个月要挣的数。
差的，我自己补。
第七章 亲戚上门
铺子开张是十一月初八。招牌是三合板写的，四个字：晓燕百货。
我卖的杂：头绳、袜子、火柴、肥皂、针线、糖果、作业本、铅笔。进货都从县城批发市场拿，一趟来回四十里，三轮蹬三个钟头。
头一个月，赚了一百八。第二个月，两百四。第三个月，三百一。
我妈开始来铺子帮忙。她坐在门口纳鞋底，看摊。有人问价，她也能答上来。
“燕儿，这袜子进价多少。”
“六毛。”
“卖一块？”
“嗯。”
“那一个月卖多少双。”
“三百多。”
她低头算了算，半天没说话。
“燕儿。”
“嗯。”
“这一天挣的，比你爸一个月工分还多。”
腊月初，大伯来了。
王建国，我爸的亲哥，村里管着晒谷场。带着一个堂哥，王强。
“燕儿在家不？”
我妈去开的门。
“大哥。”
“弟妹。”大伯进屋，坐下，四处看了看，“听说燕儿在镇上开了铺子？”
“开了。”
“挣钱不？”
我妈看我一眼。
“挣点。”
“挣多少。”
我从里屋出来。
“大伯。”
“哎，燕儿。”他笑，“出息了啊。”
“有事您说。”
他咳了一声。
“是这样。你堂哥要盖房，娶媳妇，得有个像样的房子。家里凑了凑，还差一千二。”
来了。
上一世，他也来过。
那时候我刚嫁到赵家，手里没钱。他说我不帮娘家，是白眼狼。
“大伯。”我说，“我手里没那么多。”
“你铺子一个月挣好几百，我都听说了。”
“挣的是流水，不是钱。”我说，“进货要垫本。”
“你少跟我讲这个。”大伯的脸沉下来，“你是王家的闺女，你堂哥盖房，你不出钱，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
他愣住。
“你说啥？”
“我说，说得过去。”
“王晓燕！”
“大伯。”我站起来，“我今年二十二。我这些钱，是早上五点起，蹬四十里三轮，一分一分挣的。我堂哥今年二十六，他有手有脚。他盖房，为什么要我出钱。”
“你是他堂妹！”
“我是他堂妹，不是他娘。”
屋里静了。
我妈坐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
大伯的脸涨红了。
“你爹要是活着，看你说这话。”
“我爹要是活着。”我说，“他会让我先顾好自己。”
大伯站起来。
“行。你行。”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王晓燕，你别忘了本。”
“我没忘本。”我说，“我记着我爹怎么死的。”
他一顿，走了。
我妈坐在炕沿上，哭了。
“燕儿，那是你大伯。”
“妈。”
“你说那些话，以后亲戚都不来往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他们来往，是为了我的钱。我没钱的时候，他们来过吗。”
她愣了。
“你爸住院那年，借三块钱，跑了三家，没人借。妈，您忘了？”
她不说话了。
腊月二十三，下了一场雪。
赵家的事，在村里传成了笑话。
“赵大壮那房，到现在没定下来。”
“媒人去了三回，人家姑娘一听是赵家，都不肯。”
“听说他年前又输了二百。”
李婶在井台边跟人说：“我早看出来了，那丫头心硬。”
旁边人回她：“心硬？人家一个月挣的钱，够你家过年了。”
快过年那几天，我妈忽然说了一句话。
“燕儿。”
“嗯。”
“你大伯家，昨天找人来借粮。”
“借了吗。”
“没借。”
我抬头看她。
“我跟他们说。”我妈低着头，“我家燕儿的钱，是燕儿的。”
这是她第一次，替我挡人。
我等了两辈子。
除夕那天，我们把铺子关了三天。我妈杀了家里那只鸡。我们两个人，坐在炕上吃饭。
没有别人。
窗外有鞭炮声，很远。
“燕儿。”
“嗯。”
“你爸要是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爸，我活过来了。
这次，我活得像个人。
第八章 新路
开春以后，铺子的生意稳了。正月里学生开学，作业本、铅笔、橡皮卖得快，一天能卖四十多块钱的货。
三月里，陈伟来了。坐了一会儿，没买东西。
“王晓燕。”
“说。”
“你铺子里，缺不缺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只电子表。黑塑料表带，表盘上有红色的数字。
我拿起来看了看。
“多少钱进的。”
“不是进的。”他说，“是我们厂里一个师傅，从南边带回来的。”
“卖多少钱。”
“省城卖二十八。”
二十八。县城百货大楼，卖三十四。
“有多少。”
“他那边，一次能拿一百只。”
“一百只，两千六的本钱。”
我把表放下。
“陈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人不会说话。”
“你说。”
“我退伍回来，在砖厂修了三年机器。我看见你摆摊的时候，就觉得——”
他停了一下。
“就觉得你这人，能干成事。”
“陈伟。”我说，“搭伙可以。”
“嗯。”
“但钱要说清。”
“怎么清。”
“本钱我出七成，你出三成。赚了按七三，赔了也按七三。账我记，每个月对一次。”
他想了想，点头。
“行。”
“还有一条。”
“你说。”
“我跟你搭伙，是做生意，不是嫁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我知道。”他说，“你上一回退婚的事，我听说了。”
“你不怕？”
“我怕什么。”
“怕我也跑了。”
“王晓燕。”他说，“我当兵那几年，学会一件事。”
“什么。”
“人跑不跑，跟他嘴上说什么没关系，看他做事。”
那批电子表，我拿了。
去省城那趟，我一个人坐的长途车，颠了六个钟头。到地方找到那个师傅，一百只表，一只二十七。 我讲了半天价，讲到二十六。
两千六。
回来的车上，我把箱子抱在怀里。
这两千六，是我全部的胆。
赔了，铺子就没了。
一个月，卖完了。
一只赚六块，六百块。
第二趟，我们拿了两百只。第三趟，我加了另一样货：南边过来的尼龙袜子，一打十二双。
四月底，铺子里的货架上，摆了三排。
五月初，赵大壮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瘦了，头发乱，西装早没了。
“燕儿。”
“有事？”
“借我五十。”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借过他很多次。一次都没还过。
“不借。”
“就五十。”
“一分都不借。”
“你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替你还赌债。”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六月底，我把铺子旁边的空屋也租了下来，打通，多了一间。
我请了村里两个妇女来帮忙看摊，一个月给六十。
其中一个，是李婶。
入冬前，她男人在砖厂砸了脚，家里断了进项。她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三天，第四天进来，问我一句：“燕儿，你这儿，要不要人。”
我说要。
她第一天站柜台，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燕……燕儿。”
“叫老板。”
“老板。”
“货在这边。”我说，“价都写着，不许自己改。”
“知道了。”
她干了半个月，我加了她十块。
她眼睛红了。
“燕儿，我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说，“把货看好。
秋天，我去粮站结一笔账。
看见赵大壮在扛包。一袋一百斤，扛一袋两毛钱。他瘦得脱了形，背弓着，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转过头去。
我也没说话，从旁边走了过去。
上一世，我用二十三年才看清一个人。
这一世，我用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把账本翻了一遍。
三百八十七块，是这个月的净利。存折上，已经有了七千四。
窗外，街灯亮起来了。对面中学里，还有学生在骑车经过。
陈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
“吃不吃。”
“吃。”
他把一个放我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
“王晓燕。”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咬了口烧饼。
“开个大点的店。”
“再往后呢。”
“再往后。”我想了想，“我要在县城，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写谁的名字。”
“我的。”
他笑了。
“行。”
我也笑了。
一九九二年，我二十二岁。
我有铺子，有存折，有一个能一起算账的人。
至于那些笑话我的人，让他们笑。
他们笑不了几年了。
街那头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潇洒走一回》。
我把烧饼吃完，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这一世，我不伺候谁。
我只伺候我自己的日子。
那年秋天，我去县城看了房。
一栋新盖的楼，四层，红砖，没电梯。三楼，五十八平，两间屋，一个厨房。
售楼的女人穿着高跟鞋，说话很快。
“一平米三百八。”
“五十八平，两万二。”
“能贷款吗。”
“能，得有单位担保。”
“我没有单位。”
她脸上的笑淡了。
“那只能全款。”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街，人来人往。
两万二。
我现在有七千四。
还差一万四千六。
一年。给我一年。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算了一路。铺子现在一个月净利四百上下，两间打通了，再加一个人的工钱。 电子表那条线，一个月能走三百只。
明年春天，我能凑到一万二。
剩下的，找陈伟借着。他要是肯借，我就写个字据，按月还。
车窗外，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秸秆一垛一垛立着，天很蓝。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四十五岁那天。灶台边，一锅粥洒在地上。我记得那粥是小米粥，放了一点红薯。我记得我最后一句话是：“大壮，饭好了。”
没人应。
这一世，我不喊了。
饭好了，我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