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相亲角坐下不到十分钟，就认出了三十年前只坐了四年牢的那个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给一个大妈写毛笔字。大妈们围着他，像一群麻雀围着一碗米。
相亲角在人民公园的西门，一条长廊，两边摆满了纸牌子。牌子上的字都差不多：有房，有退休金，身体健康，儿女独立。像一排排待售的二手房。
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心里发凉。人老了，连自己都成了明码标价的物件。
可今天，我站在这条长廊里，忽然觉得，这些牌子后面，都是一个个怕孤独的人。
我没看他的脸。我看他的手。
左手虎口，一道月牙形的疤。三十年前，他翻纺织厂的墙，被铁栅栏划的。我追了他两条街，最后在一条死胡同里，把手铐扣在这只手上。
他叫周秉坤。那年他三十六，我三十二。他骗了十二个女人，其中一个是我的邻居阿珍。
阿珍从纺织厂的四楼跳下来，口袋里留着一张写给我的纸条。
现在，他六十六，我六十二。他坐在相亲角里，笑眯眯地问我：“大姐，你找什么样的？”
我说：“我找一个死了三十年的骗子。”
他的笔停了一下。
我叫林秀兰，退休前是江城市公安局朝阳路派出所的民警。干了三十一年，抓过小偷、赌徒、传销头目，也抓过婚托。退休那天，小赵送我一个保温杯，说：“林姐，以后别再管闲事了。”
我说：“我尽量。”
可我管不住。尤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闺女陈橙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三个月，非让我去相亲。她说：“妈，你才六十二，不能天天在家跟电视说话。”
我说：“电视不跟我吵架。”
她给我做了个纸牌子：女，62，退休民警，有房，丧偶，寻65-70岁身体健康男士。
我看见那牌子就烦。“退休民警”四个字，像在脑门上贴了“不好惹”。
上个星期，陈橙带着外孙回来了一趟。外孙五岁，一进门就翻我的抽屉，翻出一副旧手铐。
“姥姥，这是什么？”
“抓坏人的。”
“坏人呢？”
“抓完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答不上来。
陈橙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说：“因为你姥姥把坏人都抓完了，自己没伴了。”
我把手铐收进抽屉。“我不需要伴。”
“你需要。”她说，“你晚上跟谁说话？”
“跟电视。”
“电视能给你倒水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牌子留在鞋柜上。她说：“妈，你去看看。不找也行，就当散步。”
我把纸牌子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又捡了回来。
所以今天，王姐一拉我，我就来了。
王姐说：“你就当去完成任务。”
我说：“我抓了半辈子坏人，现在轮到坏人挑我了。”
周秉坤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四个字：晚来天欲雪。
“大姐，”他说，“送你的。”
“我不识字。”
“那我给你念。”
“我也不听。”
他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像一把折扇。三十年前，他就是这么笑的。阿珍说，周秉坤的笑，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我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字是好字。人不是好人。
我盯着他的左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又伸出来，像一条蛇试探洞口。
“大姐贵姓？”
“张秀兰。”
“张姐。退休前做什么的？”
“会计。”
“不像。”
“哪儿不像？”
“会计的手，没你这么硬。”
我把手收回来。“你眼睛挺毒。”
“教语文的，看人看惯了。”
“教语文的，手上有枪茧？”
他愣了一下。我笑了。“开玩笑的。我是说，你虎口那道疤，不像写毛笔字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小时候爬树摔的。”
“爬树能摔出月牙疤？”
“那棵树长得刁。”
“张姐，你找什么样的？”他问。
“找个不骗人的。”
“这要求高。”
“高吗？”
“高。”他说，“人到六十，谁没骗过几个人？有时候骗别人，有时候骗自己。”
我看着他。“你骗过吗？”
“骗过。”
“骗了几个？”
“记不清了。”
“那我帮你记。”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拍了他一张。
他听见快门声，抬头。
“拍我？”
“拍风景。”
“那我算风景？”
“算。老风景。”
他笑了。我把照片发给小赵。
小赵回得很快：“林姐，这人叫周秉坤，六十六，退休教师。1996年因诈骗罪判了四年，出来后没再犯过事。现在是幸福里社区的志愿者，去年还评了‘银发好人’。你查他干嘛？”
我回：“我在相亲角遇到他了。”
小赵打电话过来：“他不会又干老本行了吧？”
我说：“不知道。但他这次，冲着我来了。”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林姐，你别乱来。你退休了。”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只看看。”
二、
第二天，我跟着他去了幸福里社区。
他在社区活动室教一群老头老太太写毛笔字。他教得耐心，谁写歪了，他就握住人家的手，一笔一笔地带。有个老太太写了个“福”字，歪得像一只瘸腿的螃蟹，他说：“好，有福气的人才写得出这种字。”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假装看报纸。
他看见我了，没说话，继续教。
下课以后，他走过来：“张姐，你也来学？”
“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骗不骗人。”
“骗。”他说，“我骗他们多写两页字，回家好交作业。”
“你嘴挺贫。”
“教语文的，靠嘴吃饭。”
一个老太太拉住他：“周老师，白姐那个理财，你说靠谱不？我投了八万，上个月真返了一千二。”
周秉坤的脸沉下来。“李阿姨，你把合同给我看看。”
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彩页，上面印着“白姐婚介·黄昏恋互助金，年化十二，幸福养老”。
周秉坤看了半天，说：“这是假的。你明天去退了。”
“白姐说，退不了。”
“那就报警。”
“报警？人家有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也能造假。”
老太太犹豫：“可白姐说，你是坐过牢的，让我别听你的。”
周秉坤没说话。他把彩页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那你就当我是个坐过牢的。坐过牢的人，最知道骗子长什么样。”
我在社区门口堵住他。
“周秉坤。”
他站住了。
“林警官。”
“你认出我了？”
“你抓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你记性不错。”
“别的事可以忘。”他说，“抓过我的人，不能忘。”
“那你为什么还往我面前凑？”
“我没往你面前凑。”他说，“我是在等她。”
“等谁？”
“等一个肯听我说话的人。”
他带我去巷子口的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他先把碗推到我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用茶水烫了一遍。
“你以前没这么讲究。”
“里面学的。”他说，“监狱里吃饭，慢了就没有。出来了，反倒想慢慢吃。”
“你为什么干那行？”
他挑了一筷子面，没吃。
“我那时候在子弟小学代课，一个月四十二块。我妈得了癌，医院让交三千。我借遍了亲戚，还差一千八。后来有人介绍我去‘相亲’，说只要陪老太太吃顿饭，就有提成。我去了。第一回，挣了二百。第二回，挣了五百。第三回，我妈没了。”
他放下筷子。
“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外面陪人吃饭。”
“所以你就一直骗？”
“骗到被你抓住。”他说，“四年。出来以后，我去我妈坟上坐了一天。我想，我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在地下抬不起头。”
我没说话。这话我听过八百遍。每个骗子都有一个病重的妈。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汇款单。最上面一张，收款人叫“赵桂芳”，金额八百，日期是上个月。
“赵桂芳是谁？”
“阿珍的妈。”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活着？”
“八十二了，住在城南养老院。”他说，“阿尔茨海默症，不认人了。每个月八百，我寄了二十六年。”
“你寄给一个不认人的老太太？”
“她认不认得我，是她的事。”他说，“我寄不寄，是我的事。”
他把汇款单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每一张上面，都有不同的名字。最下面一张，是李秀云，金额五百，日期是十年前。
“李秀云是谁？”
“白姐的姑妈。”他说，“1994年，我骗过她三万块。她跳了河，没死，瘫了半辈子。我出来后，每个月给她寄五百，寄到她死。”
“白姐知道吗？”
“知道。”他说，“她小时候，她姑妈带她来过法庭。她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看着我。”
“所以她来报仇？”
“不。”他说，“她来学我。”
“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骗法，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先对老人好，再给他们一个梦，最后把他们的钱拿走。她比我狠。我当年只骗钱，她还骗感情。”
“你有证据？”
“有。”他说，“但没人信我。一个坐过牢的骗子，去举报一个‘金牌红娘’，你说，警察信谁？”
“信证据。”
“那你帮我找证据。”
我看着他。“我凭什么帮你？”
“不凭什么。”他说，“就凭你也不信她。”
三、
我第二天就去了白姐婚介。
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口摆着两排花篮，墙上挂满了锦旗：“热心红娘，情暖黄昏”“牵线搭桥，恩重如山”。
白姐四十出头，穿一身米色套装，说话轻声细语，先给我倒了一杯红枣茶。
“张姐，您这条件，在我们这儿是抢手货。”
“我什么条件？”
“退休民警，有房，身体好。”她笑，“您这样的，最受老干部欢迎。”
“我不找老干部。”
“那您找什么样的？”
“找个不骗人的。”
她愣了一下，又笑：“张姐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您来对地方了。”她说，“我们这儿的会员，都是实名认证，资产审核，背景调查，比相亲角靠谱一百倍。”
“怎么收费？”
“高端会员九千九，包含十二次一对一见面，一次形象设计，还有我们的‘黄昏恋互助金’。”
“互助金是什么？”
“就是大家把钱放在一起，互相帮衬。您投十万，每月返一千五，还送高端相亲服务。您这个年纪，钱放在银行是死的，放在我们这儿，是活的。”
我说：“活的好。我就怕钱死了，人还活着。”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成功案例”。一对对老头老太太，穿着婚纱，笑得像年轻人。
翻到第七张，我停住了。
照片里，周秉坤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站在一个富态的老太太旁边，手里捧着一束花。
“这位是？”
“周老师，我们的金牌会员。”白姐说，“退休教师，人品好，可抢手了。”
“他找老伴？”
“找啊。他条件好，就是……”她压低声音，“坐过牢。不过那是年轻时候的事，早改了。”
我把照片存下来。
“张姐，您要是感兴趣，我给您安排见见？”
“不用。”我说，“我认识他。”
我从婚介所出来，直接去了社区。
周秉坤正在教李阿姨写字。我把照片拍在他桌上。
“金牌会员？”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一边跟我说要抓白姐，一边在她那儿当托？”
“我不是托。”
“那你去相亲？”
“我去见那个老太太。”他说，“她叫孙阿姨，老伴刚走，手里有三套房。白姐盯上她了。我去提醒她。”
“提醒她，用得着穿西装、捧花？”
“不穿西装，白姐不让我进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看着他。他说得对。我不会信。
“周秉坤，”我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苦衷。”
他低下头。“是。我这辈子，就靠这个本事活着。”
三天后，周秉坤被抓了。
白姐报警，说有人冒充退休教师，骗孤寡老人的钱。警察在他家里搜出一个存折，里面有二十万，还有一份“黄昏恋互助金”的合同，上面有李阿姨的签字。
小赵给我打电话：“林姐，周秉坤是你提供的线索，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们只能扣他二十四小时。”他说，“证据都是间接的。”
我去了派出所。
周秉坤坐在审讯室里，手铐铐在椅子上。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林警官，这次你信我吗？”
“我只信证据。”
“那你就去找证据。”
“证据在你家里。”
“证据是白姐放的。”
“谁看见了？”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林警官，阿珍的妈，这个月的钱，我还没寄。”
我站住了。
“你别忘了。”他说，“她住在城南养老院，302房。”
第二天，周秉坤被放了。
四、
我去看了阿珍。
她的墓在城西公墓，很小，碑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阿珍，三十岁，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坐在墓前，跟她说话。
“阿珍，我又遇到他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手也抖了。”
“他说他改了。你说，人能改吗？”
风把纸钱吹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三十年前，阿珍住在我们家隔壁。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攒了八年，攒了三万块。周秉坤说，他在香港有生意，要带她去见世面。她把钱取出来，交给他。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阿珍从纺织厂的四楼跳下来。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手里攥着他写的一封信，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写给我的：“秀兰，我是不是很傻？”
那封信，我留了三十年。
我那年刚穿上警服。阿珍的案子，是我办的第一起诈骗案。人是我抓的，可钱没追回来。从那以后，我跟诈骗犯杠了三十年。
我从墓地回来，去了他家。他给我开的门。
他老伴死了十年，儿子在外地，家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墙的毛笔字。冰箱里是半棵白菜、两个鸡蛋。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十二封信，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最上面一封，是阿珍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三万块，存了二十六年，连本带利，五万七。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阿珍妈，对不起。钱还您，命还不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一张存折，二十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捐给反诈中心。”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他说，“给你看，你会信吗？”
我没说话。
“走吧。”他拿起外套，“今天该去看赵阿姨了。”
我跟着他去了城南养老院。
302房的门开着。周秉坤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赵阿姨，张嘴。”
老太太张开嘴，粥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毛巾擦掉，又喂一勺。
“小周啊，”老太太忽然说，“阿珍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来。”他说，“她加班，晚点。”
“那你给她留碗汤。”
“留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我了，站起来。
“林警官。”
“你天天来？”
“下了课就来。”他说，“她记不得阿珍了，可还记得要给阿珍留汤。”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阿珍死了？”他摇摇头，“她忘了，是福气。”
他把碗放下，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
“赵阿姨，我明天再来。”
“小周，你别忘了给阿珍留汤。”
“忘不了。”
我给小赵打电话：“你给我三天。”
“林姐，你退休了。”
“退休的是警服，不是我。”
三天后，我成了白姐婚介的“高端会员”。
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戴了我老伴留下的手表，手腕上套了一只假翡翠镯子。王姐给我化妆，说：“你这哪是去相亲，你这是去打仗。”
我说：“差不多。”
白姐在酒会上把我介绍给一群人：“这位张姐，退休民警，三套房，独居，儿女在国外。”
我纠正她：“女儿在省城，不是国外。”
“差不多。”她笑。
酒会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来了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旗袍，台上有人拉小提琴。
白姐把我拉到一边，给我看合同。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黑西装，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一直在看我，看得我后脊梁发凉。
“这位是？”
“我助理，小高。”白姐说，“负责会员审核。”
小高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他的笑很好看，可眼睛不笑。
我当过三十年警察，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笑。
“张姐以前在哪个派出所？”
“朝阳路。”
“朝阳路派出所，去年是不是抓过一个婚托？”
“不知道。”我说，“我退休了，不管事。”
“退休了还来相亲？”
“退休了才来相亲。”我说，“上班的时候，没空。”
他笑了。白姐也笑了。
我知道，他们在试我。
“张姐，您投十万，我们每月返一千五。您要是介绍朋友来，还有提成。”
“提成多少？”
“百分之十。”
“那我要介绍十个，不就能回本了？”
“您真聪明。”
我笑了笑。“我当警察的时候，比你还会算账。”
她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我签了合同，刷了十万。白姐给我一张收据，上面盖着“夕阳红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章。
“不是婚介吗？怎么是健康管理？”
“我们集团化运营。”她说，“婚介、养老、理财，一条龙。”
“一条龙好。”我说，“龙尾巴在哪儿？”
她没听懂。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白姐，我能看看你们的账吗？”
“账？”
“我投了十万，总得知道钱去哪儿了。”
“张姐，您这就外行了。”她笑，“钱去哪儿，有专业的人管。您就等着收钱。”
“我要是不等呢？”
“那您就是不给面子。”她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五、
我站起来，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大哥大姐，我是林秀兰，退休民警。”
台下安静了。
“今天这顿饭，大家别吃了。你们投的钱，进了一个叫‘夕阳红健康管理’的公司。这家公司，没有金融牌照，没有养老资质，只有一个空壳。”
白姐冲上来抢话筒：“你胡说！”
我躲开她。“我有没有胡说，警察说了算。”
门开了。小赵带着四个民警走进来。
白姐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当当响。我追了两步，膝盖一阵疼，差点摔倒。
周秉坤从门外进来，一把拦住她。
“白丽华，别跑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你凭什么拦我？”
“凭我欠你姑妈的。”
“你欠我姑妈的，你还得清吗？”
“还不清。”他说，“所以我不跑了。你也别跑了。”
白姐突然哭了。她蹲在地上，像个孩子。
“我姑妈跳河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说，“她拉着我的手说，丽华，别信男人。我信了。我信她说的，这世上没有好人。”
周秉坤蹲下去，想扶她。她一把推开他。
“你别碰我。”
“我不碰你。”他说，“我就蹲着。”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哭，一个不说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我想的复杂。
白姐的办公室被查封了。账本在保险柜里，记着三百多个老人的名字，最多的投了八十万，最少的五千。
李阿姨也在上面。她投了八万，返了一万二，净亏六万八。
她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抱着那个布袋哭。
走廊里还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一个老头说，他投了四十万，是给孙子留的学费。另一个老太太说，她投了二十万，是卖房的钱。
“我就是想找个伴。”李阿姨说，“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秉坤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李阿姨，钱能追回来多少，我不敢说。但以后，你要是想说话，来社区找我。我天天在。”
李阿姨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骗子吗？”
“是。”他说，“骗过。现在不骗了。”
“那我还能信你？”
“不能。”他说，“你得看我做。”
六、
案子结了。白姐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抓，涉案金额三千多万。周秉坤的嫌疑洗清了。
小高也交代了，那份合同是白姐让他塞进周秉坤包里的。
小赵给周秉坤道了歉：“周老师，对不起。”
“没事。”他说，“你做得对。换我，我也不信。”
小赵看了我一眼。“林姐，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他挠挠头。“不信。”
“那就对了。”
案子结了以后，陈橙给我打电话。
“妈，我在网上看见你了。”
“网上说什么？”
“说你是‘银发女侠’。”
“什么侠不侠的。”
“还说你跟一个老头在相亲角写字。”
“那是考察对象。”
“考察什么？”
“考察他会不会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终于肯考察别人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只考察坏人。”她说，“现在你考察一个好人，说明你还没老。”
我笑了一声。“你才老。”
“妈，”她说，“你要是觉得行，就处。别老一个人。”
“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她给我做的那张纸牌子从包里拿出来，抚平，夹进相册里。
清明前，我又去看了阿珍。
这次，周秉坤跟着。
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汇款单，放在碑前。
“阿珍，钱还你妈了。”他说，“利息我也算上了。”
“她妈还在。”我说，“八十二了，不认人。”
“我知道。”他说，“我每个月去看她。她管我叫‘小周’。”
“她记得你？”
“不记得。”他说，“她管谁都叫‘小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周秉坤，”我说，“我不原谅你。”
“我知道。”
“但你这三十年做的事，我看见了。”
“那我继续做。”
“做给我看。”我说，“我眼睛毒。”
他笑了。“行。”
五一的时候，王姐又拉我去相亲角。
周秉坤也在。他没穿那件蓝衬衫，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摞宣纸，免费给老头老太太写毛笔字。
王姐用胳膊肘捅我：“去啊。”
“去什么？”
“他都看你八回了。”
“他看谁都是八回。”
“那你呢？”
“我看他手里的笔。”
“笔有什么好看的？”
“笔尖朝哪儿，心就朝哪儿。”
王姐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周老师，写个字。”
“写什么？”
“写个‘信’字。”
他看了我一眼，提笔，写了一个大大的“信”。
“字不错。”我说。
“人还得再看看。”
他笑了。“看多久？”
“三个月。”
“三年行不行？”
“想得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一行字：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快黑了，但晚霞还能看一阵。”
“一阵是多久？”
“看你。”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走吧。”
“去哪儿？”
“去吃饭。”我说，“我请你。阳春面。”
“这么抠？”
“考察期，不投资。”
他哈哈大笑。
我们并肩往巷子口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并排的河。
我没有牵他的手。
但我也没躲。
王姐在后面喊：“哎，你们俩，成不成给句话啊！”
我回头：“考察期！”
周秉坤也回头：“三年！”
“三个月！”我说。
王姐笑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