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飘零十九载，生身爹娘突然开车来接，说是老祖母病重念着我。
我背上帆布包就上了车。
回门第四天，占了我身份的养女当着满屋子长辈，一剪子绞烂了我考进名校的凭证。
我没哭没闹，蹲下去把碎纸片拢进簸箕，转身还给养女沏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沈若薇举着剪刀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盯住我。
我拿抹布擦干茶几上的水渍，顺嘴问了句：累着没，要不要我替你揉揉手腕？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当晚，亲妈反锁了收藏室的门，亲手摔碎了她最宝贝的整套官窑瓷器。
我却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铺平凉席，调好了次日清晨五点半的铃声。
自打那夜起，这栋宅子里所有人瞅我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忌惮。
周六黄昏，我攥着刚加急重印的录取证明，准时叩响了全市最大财团掌门人的书房大门。
1
大巴车停在县城路口时，沈宏博的黑色轿车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司机下车接过我手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拎包的手只敢捏着最边角的一根带子。
我没理会他的嫌弃，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上坐着徐雅茹，我的亲生母亲。她转过头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洗旧的运动鞋和微微发黄的白色短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南星，回了城里可不比乡下，说话做事都收着点性子。”她掏出丝帕捂了捂鼻子，语气透着股说不出的腻歪，“你奶奶年纪大了，心肠软，非要见你一面。待会儿进门见了若薇，记得主动喊姐姐，别让人觉得我们沈家教养差。”
我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嘴角扯了扯。
十九年前医院抱错，我在穷山沟里跟着收养我的木匠爷爷啃窝头、背木料、借着煤油灯刷题。
沈若薇却顶着沈家大小姐的名头，喝着进口鲜奶、住着独栋洋房、把全城的贵族学校念了个遍。
如今我刚满十九，刚拿到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这群人突然想起了我。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他们哪是念旧情，不过是老太太病危前下了死命令，不见到亲孙女，不肯在股份转让书上落笔罢了。
“妈说得对。”我转过头，声音平平淡淡，“只要你们不赶我走，我肯定安分守己。”
徐雅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脸上僵硬的线条稍稍松缓了些，敷衍地嗯了一声便扭过头去。
进了沈家别墅，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除了沈宏博和徐雅茹，还有二十四岁的大哥沈泽宇，以及正坐在真皮沙发中间剥荔枝的假千金沈若薇。
见我进来，沈若薇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一捏，饱满的荔枝汁水溅出来，故意甩了几滴在我裤脚上。
“哎呀，手滑了。”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眼神却淬着冰，“这就是妹妹吧？看着可真朴素，穿这身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新招了个钟点工呢。”
“若薇，别胡说。”沈宏博假惺惺地斥了一句，转头却对我沉下脸，“去把包放保姆间旁边的杂物室，二楼的房间都满了，你先将就两天。”
我看着他这副虚伪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偌大的三层别墅，光客房就有五间，偏偏把亲生女儿塞进没窗户的杂物间。
换作以前在乡下，谁敢这么欺负我爷爷和我，我抄起扁担能追他两条街。
但今天我不急。
爷爷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进城先看人情冷暖，摸清底细再算账，千万别在烂泥塘里跟猪打滚。
“行，杂物间清净，我喜欢。”我拎起包，顺手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边缘，打算去洗把脸。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
咔嚓。
清脆，利落。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正看见沈若薇手里捏着一把明晃晃的裁缝剪刀。
她面前的茶几上，躺着我那份烫金红底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此刻，那张承载了我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硬卡纸，已经被她一刀两断，紧接着又是咔嚓几下，碎成了巴掌大的几块，飘飘悠悠落在波斯地毯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泽宇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非但没拦，反而嗤笑一声：“燕京大学？南星，乡下的分数线跟城里能一样吗？买张假证回来充门面，传出去也不怕丢沈家的脸！”
徐雅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南星，若薇性子直，最见不得人弄虚作假。你在乡下没见过世面，妈不怪你，但这张废纸剪了也就剪了，以后老老实实去读个大专，家里还能养你一辈子。”
沈宏博沉着脸没说话，眼神却死死盯着我，似乎已经做好了我撒泼打滚、甚至扑上去抓花沈若薇脸的准备。
只要我一动手，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奶奶告状，说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暴力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地毯上那几片碎纸。
说不恨那是假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肉里，胸口有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但下一秒，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冲动。
为了这群蠢货气坏身体，不值当。
他们以为毁了一张纸，就能毁了我的前程？
真可笑，现在都是全网学籍联网的时代，通知书不过是个纪念品，打个电话给招生办就能加急补办！
我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地毯上的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顺手拿过墙角的撮箕和扫把，将细小的纸屑扫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倒进垃圾桶。
整个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沈若薇脸上的得意慢慢凝固了，她握着剪刀，警惕地盯着我。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厨房。
几分钟后，我端着一只玻璃杯走了出来，稳稳放在沈若薇面前的茶几上。
热气腾腾的蜂蜜水，甜香扑鼻。
“喝点水润润喉咙。”我站在她面前，顺手从茶几盒子里抽出一张湿巾，仔细擦掉她刚才溅在桌面的荔枝汁。
沈若薇捏着剪刀的手彻底僵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声音。
我直起腰，冲她微微弯了弯眼睛：“怎么了？剪纸费力气，手腕酸了吧？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沈若薇猛地往后一缩，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你……你神经病啊！”她声音拔高，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发虚。
“小姑娘家家的，脾气别这么冲。”我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冲着脸色铁青的沈宏博和徐雅茹点点头，“爸，妈，我坐了一天车乏了，先回杂物间歇着。”
说完，我拎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梯底下那个不到六平米的昏暗小间。
关上门，反锁。
我坐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从帆布包最里层的夹缝里，掏出了那部早就开启了录像功能的备用老旧手机。
刚才茶几对面柜子缝隙的视角，把沈若薇拿着剪刀得意洋洋剪碎通知书的画面，连同沈宏博和徐雅茹的每一句羞辱，拍得清清楚楚。
我点开保存，长舒了一口气。
半夜十一点，一墙之隔的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摔砸声。
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脆响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伴随徐雅茹压抑又崩溃的尖叫，在空荡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凄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徐雅茹最宝贝的一整套拍卖行拍来的官窑青花瓷，价值八十多万。
她大概是被我白天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彻底刺激到了，生平头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急得只能砸东西泄愤。
我翻了个身，在硬板床上拉平薄被，拿起手机定了明早五点半的闹钟。
睡得安稳极了。
只是凌晨两点多，门缝底下突然被塞进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2
五点半的铃声一响，我准时睁开眼。
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换上干净的运动鞋，我推开杂物间的门。
清晨的别墅安静得很，二楼的卧室门全都紧闭着，只有空气里还残存着一丝瓷器碎裂后的尘土味，以及保洁阿姨提前来收拾时留下的消毒水气息。
我捡起门缝底下那张纸条，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圆珠笔字迹，写得有些仓促：
“南星小姐，老太太每天上午十点会醒半个钟头，太太不让我告诉您她在三楼东头最里面的静养室。您千万想办法上去一趟，先生正逼着老太太签字。”
没有署名，但昨晚进门时，只有二楼楼梯口那个提着热水瓶的中年女护工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满是同情。
我把纸条撕碎冲进一楼客卫的马桶，背上斜挎包直接出了别墅大门。
顺着林荫道走了二十分钟，我在街口买了两个肉包子配豆浆，找了个偏僻的公交站台坐下。
掏出手机，我先拨通了燕京大学本科招生办的电话。
等接通后，我报上自己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语气平稳地说明情况：“老师您好，我是今年咱们省的录取新生沈南星，因为家里搬迁整理物品时不小心损毁了纸质录取通知书，请问能不能申请加急补发一份？顺便确认一下我的入学档案和奖学金资格没有变动。”
电话那头的招生办老师态度极好，核对完信息后立刻笑道：“沈同学你放心，你的档案早就调过来了，全省前十的成绩，学校这边重点关注着呢！通知书损毁不影响报到，我现在就给你走特快专递加急补印，今天下午就能寄出，明天最晚后天上午就到本市。”
挂了电话，我紧接着又拨通了高中班主任李老师的号码，请他帮忙把我的高考成绩单和市里表彰的电子凭证再发一份到我邮箱，省得万一遇到小人泼脏水。
办完这一切，才不过早上七点半。
我回到沈家别墅时，一家四口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
空气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徐雅茹眼圈肿得发红，左手食指上还缠着一圈雪白的创可贴，显然是昨晚砸瓷器时被碎瓷片划伤的。
沈若薇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牛奶杯，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听见开门声，整个人明显哆嗦了一下。
沈泽宇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一看见我从外面回来，把黄油刀重重拍在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大清早跑出去干嘛了？一身穷酸味蹭来蹭去的！”沈泽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我鼻子，“昨晚把妈气成那样，你心里很得意吧？我告诉你沈南星，别以为装出一副死人脸就能拿捏我们，沈家不缺你这双筷子！”
我站在玄关处，慢条斯理地换了鞋。
“大哥这话说的，”我抬起头，直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昨晚我是早早回杂物间睡觉的，怎么就成了我气着妈了？妈要是不高兴，砸的也是自家几百万的古董，我一个住杂物间的可赔不起。”
“你闭嘴！”徐雅茹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浑身发抖，创可贴上甚至渗出一点血丝，“谁允许你提昨晚的事！你安的什么心？故意表现得那么假惺惺，不就是想看我笑话、想挑拨我们母女关系吗？”
“妈，您冤枉我了。”我叹了口气，走过去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白水壶倒了半杯温水，“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我爷爷教导我，做人要大度。妹妹剪了我的纸，我给她倒杯水，这叫礼尚往来。您要是不喜欢我这样，那下回妹妹再剪我东西，我直接报警行不行？”
“报警”两个字一出口，沈宏博的脸色刷地白了半分，手里刚端起来的咖啡杯重重顿在碟子里。
“胡闹什么！家里的事报什么警！”沈宏博压低声音厉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南星，昨天若薇是不对，我已经教训过她了。但你也别得理不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讲究的是和气。吃过早饭就回杂物间待着，这几天别乱跑。”
“爸说得是。”我点点头，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不过我昨天回来还没给奶奶请安呢。不是您和妈接我回来，说奶奶天天念着想见我吗？这都第二天了，我连奶奶面都没见着，村里人都该说我不孝顺了。”
徐雅茹脸色一僵，刚要开口阻拦：“奶奶这几天精神不好，医生交代了不能见生人……”
“都是亲孙女，怎么能算生人？”我根本没等她说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朝着二楼楼梯走去，“我上去看看奶奶，磕个头就下来，不吵她。”
“沈南星你给我站住！”沈宏博急了，站起身想追过来拦我。
可我常年在山里跑惯了，脚程快得很，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上了二楼转角，顺着护工纸条上的提示，一路冲上三楼东头。
三楼很静，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顺着最里面那扇实木门缝里飘出来。
门口守着的正是昨晚塞纸条的中年女护工刘阿姨。见我上来，刘阿姨眼神一亮，迅速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替我拧开了门把手，低声道：“老太太刚醒，快进去！”
我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上。
宽敞却显得有些冷清的卧室内，一位头发花白、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老太太正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浑浊却依然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门口。
看见我进来，老太太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朝我招了招。
“是……是小星星回来了吗？”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鼻头一下子酸了。
这十九年，沈宏博和徐雅茹从来没往乡下寄过一分钱，可每逢过年过节，村支书总能收到一个匿名寄来的包裹，里面要么是厚实的新棉袄，要么是几千块钱现金和各种补品，包裹角落里总会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五角星。
以前我不知道是谁寄的，直到刚才看见老太太床头柜上摆着的刺绣老花镜套，上面一模一样的针脚，一模一样的小五角星。
我走过去，握住奶奶冰凉干瘦的手，在床边蹲了下来：“奶奶，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奶奶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上我的脸颊，指腹粗糙，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好孩子，受苦了……瘦了，也晒黑了……”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沈宏博气急败坏的喊声：“妈！南星这丫头不懂事，没大没小直接闯进来，您别被她惊着了！”
奶奶眼神一凛，反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急促开口，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字眼：
“别信你爸妈的话！他们公司快撑不住了，天天逼着我把手里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转让给他们拿去抵押！我把所有真实文件都锁在老宅的保险柜里……你拿着这把黄铜钥匙，去找远东实业的唐明远唐先生！三十年前我和你爷爷救过他老娘的命，他欠我沈家一条恩情！拿着这枚钥匙和你的录取通知书去见他，告诉他……”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沈宏博从外面猛地推开。
他端着半杯黑咖啡站在门口，正好看见奶奶把一把泛着包浆的黄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塞进我手心。
沈宏博的瞳孔骤然缩紧，手里那只瓷质咖啡杯没端稳，当啷一声砸在实木地板上，滚烫的黑咖啡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西装裤腿。
“妈，您……您把那把钥匙给这丫头干什么！”沈宏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脸上温和孝顺的面具裂得粉碎。
3
奶奶被他吓得猛地咳嗽起来，刘阿姨赶紧上前拍背顺气，转头冷着脸对沈宏博道：“沈先生，医生说了老太太绝对不能受刺激，您这样大呼小叫的，万一引发心脏骤停谁负责？”
沈宏博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我攥紧的右手拳头。
“奶奶，您好好歇着，我晚点再来看您。”我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黄铜钥匙和老照片塞进贴身的牛仔裤口袋里，冲着沈宏博微微一笑，“爸，您裤脚湿了，赶紧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沈宏博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我拍了拍奶奶的手背，跟着沈宏博下到二楼书房。
门刚一关上，沈宏博转身扬手就想抽我一巴掌。
我早有防备，往后敏捷地撤了半步，冷冷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巴掌：“爸，三楼监控虽然坏了，二楼走廊可是装得清清楚楚。您这巴掌落下来，明天奶奶问起来，您猜她会不会把股份直接捐给慈善机构？”
沈宏博的胳膊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狠狠摔下手，转过身一脚踹在红木办公桌腿上。
“真是反了天了！”他指着我怒骂，“你奶奶老糊涂了，我问你，她刚才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了？拿出来！”
“就一把老宅的旧钥匙和一张我小时候满月的照片，怎么，爸连这个也要抢？”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晃了晃，至于那把写着编号的黄铜钥匙，早就滑进了裤袋内侧的暗袋里。
沈宏博狐疑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几分。看来他并不知道这把黄铜钥匙真正的来历，只当是老太太糊涂了给的念想。
他长出一口气，拉过椅子坐下，重新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却放软了不少，透着股算计：
“南星，爸刚才是一时急躁。实话跟你说，宏博实业最近资金周转遇到点困难，急需银行和投资方批一笔款子，才找老太太签字周转。你既然回来了，就是沈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呢？”我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所以，燕京大学你就别去了。”沈宏博身体往前倾，露出商人的精明嘴脸，“若薇高考发挥失常，只勉强够上本市一所民办三本，她心里本来就难受。你要是去读什么燕京大学，这不是天天往她心窝子上扎刀子吗？我已经托关系给你联系了本市一所大专，学个会计或者文秘，毕业直接进公司给你大哥打下手。只要你乖乖听话，别去老太太面前嚼舌根，等公司渡过难关，爸给你买套小公寓，每月给你五千块零花钱，够你在城里体面过日子了。”
我听着他这番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亲生女儿考上了全国顶尖学府，他为了顾及假千金可怜的自尊心，张口就要毁掉我的人生，让我去读三流大专给蠢货大哥当免费文员？
每月五千块？他打发要饭的呢！
“爸，您替我想得真周到。”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嘲讽，顺从地点了点头，“昨天通知书不是已经被妹妹剪碎了吗？没了通知书我也报不了名，我都听您的安排，绝不去奶奶面前乱说话。”
沈宏博眼睛一亮，显然对我的识相极其满意，脸上瞬间堆起慈爱的笑：“这就对了！到底是我沈宏博的女儿，懂事！这几天家里要忙着准备周六晚上的要紧宴会，你先在房间里老实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等忙完这阵，爸就带你去改志愿。”
“好的爸。”我恭恭敬敬地退出了书房。
一转身，我脸上的乖顺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回到杂物间，我打开手机浏览器，直接搜索“宏博实业”和“远东实业唐明远”。
信息一目了然。
宏博实业近两年盲目扩张建材生产线，欠了银行八千多万贷款，下周就要到期。如今全市唯一愿意看在过去合作情分上考虑注资五千万救火的，只有远东实业的掌舵人唐明远。
而我刚才在书房门口偷瞄到沈宏博桌面上的行程表：周六晚上六点，沈宏博带着徐雅茹和沈若薇，要去参加唐明远在私人庄园举办的一场小型慈善与商界对接家宴！
我手指摩挲着裤袋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又看了一眼刚才燕京大学招生办发来的特快专递单号，物流显示明天周五下午就能送到本市最近的快递驿站。
原来如此。
沈宏博急着拿下奶奶手里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做担保，就是为了周六晚上能硬着头皮去求唐明远注资。
而沈若薇那蠢货，恐怕还做着攀高枝的美梦，想在唐明远面前冒充名校才女呢。
周四晚上，我照常安安静静吃着保姆端进来的冷饭冷菜，连门都没出一步。
沈若薇大概是觉得我彻底认命怂了，周五上午特意穿着一条镶满水钻的粉色长裙，故意在我杂物间门口晃悠，还让人搬了两大箱奢侈品礼盒路过，阴阳怪气地冲里面喊：
“某些人啊，就适合一辈子待在阴沟里发霉！明天唐董家的私人晚宴，妈特意给我定制了十万块的礼服，还要介绍唐董家的青年才俊给我认识呢！至于有些人嘛，还是留在家里啃咸菜吧！”
我坐在行军床上看书，头都没抬。
周五下午两点，趁着家里佣人都在院子里修剪花木准备明天的宴会，我从杂物间后窗翻出去，沿着偏门小路直奔小区外两公里外的快递驿站。
拆开厚实的特快专递牛皮袋，崭新烫金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旁边还夹着一张学校特地附带的“明远专项新生奖学金预审通知单”。
看着通知单落款处那个熟悉的名字——远东实业明远教育基金会，我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原来唐明远不只是奶奶嘴里的故交，还是我们这届全市状元和前十名专项奖学金的资助人！
上个月全市高中联合推优申报时，我写过一篇关于山区农产品冷链物流的调研报告，听说评审组专门把这篇报告挑了出来，打算在周六的家宴后顺便找专家聊聊落地细节。
我把通知书和奖学金预审单小心折好，连同那把黄铜钥匙、老照片，还有存着剪纸视频的旧手机一起放进贴身背包。
回到别墅时才下午四点，院子里的花匠已经收工了。
我顺着后院墙根翻回杂物间，拍掉裤脚上的灰尘，刚坐下没两分钟，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徐雅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密码锁箱子，身后跟着冷笑的沈若薇。
“把你身上那部破手机交出来！”徐雅茹下巴扬得老高，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是你妹妹去唐董家赴宴的大日子，我怕你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犯了，偷拍家里的东西往外传。”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涂满名贵护肤品却掩不住焦躁的脸。
幸好我早就把存着视频的旧手机藏在了行军床底下的木板夹缝里，手里拿出来晃了晃的，是我平时用来联系快递和学校的那部直板老人机。
“妈，就这几十块钱的老年机，连摄像头都是糊的，您要就拿去吧。”我顺手把老人机递过去。
徐雅茹一把夺过去，看清确实是个破旧按键机后，嫌弃地直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反手从包里掏出一把亮晃晃的金属挂锁。
“明天一整天，我们都不在家。”徐雅茹冷冷盯着我，“后院偏门我已经让保安锁死了，明天客厅和院子的密码全都会换掉。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个屋里反省，水电不断，桌上有面包和水，饿不死你。等宴会结束，周一一大早我就带你去改大专志愿！”
沈若薇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冲我得意地挑了挑眉：“听见没？老实待着吧，有些人的命就是烂泥，别妄想爬上枝头！”
说完，徐雅茹砰地一声甩上门。
听着门外钥匙拧动的咔哒声，我没有扑上去拍门，也没有骂一句脏话。
我甚至还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咬了一口。
他们大概忘了，我在乡下跟着爷爷上山砍柴、下河摸鱼，什么翻墙爬树的本事没练过？一扇连防盗网都没装的杂物间气窗，怎么可能关得住我？
夜色沉下来，窗外刮起一阵微凉的晚风。
我摸黑从床底夹缝取出那部旧手机，点开屏幕看了看时间。
明天周六傍晚六点。
沈宏博，徐雅茹，还有沈若薇，你们期待了这么久的京圈大人物家宴，可千万别迟到啊。
4
周六下午四点半，别墅院子里引擎轰鸣。
我趴在杂物间门缝往外看，沈宏博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定制西装，徐雅茹戴着全套翡翠首饰，沈若薇更是穿了一身缀满亮片的粉色曳地长裙，一家三口簇拥着上了那辆黑色迈巴赫。
大哥沈泽宇昨天喝醉了酒，此刻还在二楼呼呼大睡，根本没跟去。
临上车前，徐雅茹特意扭头对站在门口的保安队长叮嘱：“看好杂物间那个丫头，今天晚上就是把门焊死，也不准她踏出别墅半步！”
保安队长连连点头哈腰。
等迈巴赫彻底驶出别墅区大门，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把藏在床底的旧手机、燕京大学通知书、奖学金预审单、黄铜钥匙和老照片全部装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正要翻窗出去，我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楼梯方向。
奶奶还在三楼。
这帮人走得这么急，也不知道有没有给奶奶安排晚饭。
我踩着客厅墙角的鞋柜借力，没用门锁，直接从客厅半开着的通风窗翻到了二楼露台，顺着消防通道悄悄摸上了三楼东头。
刚推开静养室的门，就看见刘阿姨正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奶奶。
见我进来，刘阿姨吓了一跳，紧接着松了口气：“南星小姐，你怎么上来了？太太刚才下楼前把一楼的电梯和楼梯门都锁了啊！”
“走外墙爬上来的，没事。”我走过去蹲在奶奶床边，握住她瘦弱的手掌，“奶奶，我今晚要去见唐明远唐先生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奶奶浑浊的眼里瞬间亮起一束光。
她咽下嘴里的米粥，反手抓紧我的手腕，急切地喘息着：“好孩子……你去了云麓山庄，直接找门卫报出‘黎水镇姜氏草堂’六个字，再把那把黄铜钥匙亮出来。三十年前大洪水，唐老夫人高烧不退是我用草药救下来的，临走时唐明远留了这把铜钥匙，说这辈子认这个信物！”
“我记住了，奶奶。”我用力点了点头，“您别担心，刘阿姨会照顾好您的。今晚过后，再也没有人敢逼您签任何字了。”
奶奶眼眶微红，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心些，你爸心狠，别吃亏。”
我安抚好奶奶，又嘱咐刘阿姨反锁好静养室的门，无论沈泽宇怎么拍门都不要开，这才顺着三楼露台的外墙水管滑到一楼后花园，接着一蹬院墙，稳稳落在了别墅区外围的林荫道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沿着公路走了十分钟，坐上直达西郊的公交车。
西郊云麓山庄占地极广，依山而建，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岗亭里站着四名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夕阳把整座山庄的大门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过去，站在岗亭前。
一名年轻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洗旧的运动鞋和廉价短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干什么的？这里今天有私人宴会，闲杂人等不能靠近，赶紧走！”
我没生气，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泛着温润包浆的黄铜钥匙，递到岗亭窗口前：“麻烦您通报一声唐明远唐先生，就说黎水镇姜氏草堂的后人带着信物来了。”
年轻保安愣了一下，看着那把做工古朴、刻着编号的黄铜钥匙，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声汇报了几句。
不到两分钟，山庄厚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往两侧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他神色客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请问是沈南星小姐吗？我是唐董的特助陈毅，唐董正在二楼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有劳陈特助。”我背好包，不卑不亢地跟着他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庭院，避开喧闹的前厅，从侧梯直接上了二楼。
站在那扇沉重的红木书房门前时，腕表指针正好指向六点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稳稳叩响了大门。
5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
陈毅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随后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宽敞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靠窗的红木大班台后面，坐着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中式立领盘扣衫，虽然年近六十，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沉稳。
这就是执掌远东实业的唐明远。
“唐叔叔好。”我走过去，停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把黄铜钥匙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稳稳放在桌面上。
唐明远的目光落在钥匙和老照片上。
老照片里，年轻的奶奶穿着白大褂站在黎水镇简陋的草堂门前，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红布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感激的青年男子。
唐明远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原本威严冷峻的脸色慢慢柔和下来，拿起那把黄铜钥匙时，指节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姜老太太……身体还好吗？”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我一直派人去黎水镇打听，可当年一场泥石流冲毁了老街，草堂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老太太竟然随儿子搬来了京海市。”
“奶奶身体很不好，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现在还在被我父亲关在三楼静养室里。”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唐明远眉头猛地一拧：“怎么回事？坐下说。”
我在他对面的真皮椅子上坐下，没有卖惨，也没有添油加醋，直接从包里掏出那份刚补办好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明远专项奖学金预审通知单，以及那部旧手机。
“唐叔叔，我叫沈南星，是沈宏博的亲生女儿。十九年前医院抱错，我在乡下长到十九岁。前几天他们接我回家，名义上是奶奶想见我，实际上，是因为宏博实业欠了银行八千多万下周到期，急着逼奶奶交出手里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做抵押。”
我点开旧手机里的视频，把屏幕转向唐明远。
画面里，沈若薇拿着大剪刀咔嚓几下把红底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剪成碎片，沈泽宇在旁边冷嘲热讽，徐雅茹大言不惭地让我去读大专，沈宏博全程冷眼旁观，等着我崩溃发疯好借题发挥。
书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视频播完，唐明远的手掌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茶杯里的茶水猛地晃出半圈。
“荒唐！简直畜生不如！”唐明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昨天沈宏博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张口闭口说自己家教极严，养女和亲生女儿姐妹情深，还吹嘘自己家里出了个高材生，想让我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注资五千万救火！我竟然差点被这帮人渣骗过去！”
我收回手机，平静地看着他：“唐叔叔，其实今天来找您，我并不想借着奶奶当年的恩情向您讨要什么钱财。我能考进燕京大学，有手有脚，还有奖学金，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唐明远眼神微动，带着几分赞许地看着我：“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第一，求您帮我请一位靠谱的律师和救护团队。”我一字一句说道，“奶奶私下告诉我，宏博实业账目有问题，沈宏博每天都在逼她签字。我人微言轻，进不了公证处，只求您帮忙走正规法律途径，把奶奶安全转到医院治疗，守住她自己的养老钱和合法股权。”
“第二呢？”唐明远问。
“第二，”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指了指桌上那份奖学金预审通知单，“听说您楼下今晚的家宴，请了本市不少商界名流，沈宏博一家三口正在赶来的路上。沈若薇前天剪碎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今天在家里放言说要拿着十万块的礼服，在您的晚宴上顶替才女的名头去攀高枝。我不喜欢被人踩在脚下还要替人背黑锅，我想请唐叔叔做个见证，把属于我的公道，当场讨回来。”
唐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痛快和欣赏。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拿起最上面放着的一份打印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放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封面赫然写着我上个月在联合推优时提交的那篇调研报告——《山区农产品冷链物流痛点及基层站点搭建方案》。
上面密密麻麻用红笔做了十几处批注，最后一页还写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字：思路务实，切中要害，可安排试点考察。
“前天基金会的评审组把这份报告送到了我桌上。”唐明远看着我，眼神愈发温和，“我原本还好奇，到底是哪位高校专家或者高年级学生写出来的，竟然对山区果农采摘后的损耗率摸得这么透彻。刚才陈毅把你的资料递进来我才知道，写这份报告的，居然是个还没踏进大学校门的十九岁小姑娘！”
我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在乡下熬夜趴在木匠桌上写这份报告时，村里有人笑我读死书没用，沈家人骂我是泥腿子出身丢人现眼。
只有唐明远这样真正做实事的人，看见了文字背后那些泥土和汗水的分量。
“远东实业今年刚好打算在西南山区建三个农产品冷链中转站。”唐明远按响了桌面上的内线电话，“陈毅，进来一下。”
门推开，陈毅快步走了进来。
“第一件事，立刻联系张远律师，带上公证处的文件和市一院的救护车，今晚宴会一结束就去沈家接姜老太太。另外，把宏博实业的投资意向书全部作废，通知法务部，以后远东旗下所有子公司，永不与沈宏博有任何业务往来。”
“是，唐董。”陈毅利落应下。
“第二件事，”唐明远站起身，理了理中式上衣的衣襟，看向我，“南星，外面的宾客应该差不多到齐了。走吧，陪唐叔叔下楼吃饭去，今晚主桌的头把交椅，留给你坐。”
6
晚上六点半，云麓山庄一楼宴会厅灯火通明。
这场私人慈善与商界对接家宴只摆了四张大圆桌，受邀的都是京海市叫得上名号的实业老总和高校基金会理事。
沈宏博好不容易通过老关系弄到一张边桌的入场券，此刻正带着徐雅茹和沈若薇站在大厅角落里，手里端着香槟，眼神焦急地四处张望。
“爸，唐董怎么还不出来啊？”沈若薇扯了扯身上那条水钻粉色长裙的裙摆，不耐烦地小声嘀咕，“我这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半天了，脚后跟都磨红了。”
“闭嘴，站直了！”沈宏博压低声音训斥，“今晚周太太、李行长全都在场，待会儿见了唐董一定要嘴甜机灵点，好好表现你在名校学的那套礼仪！只要唐董松口签下那五千万，咱们家的危机就全过去了！”
徐雅茹拉着沈若薇的手，顺势把她推到旁边正在聊天的几位贵妇面前，满脸堆笑地搭话：“周太太，真巧啊，好久不见！这是我家小女若薇，刚考完试，整天闹着要去参加明远基金会的青年交流呢。”
周太太客气地打量了沈若薇一眼，笑道：“哦？令爱今年高考吧？听说今年题挺难的，不知道考了哪所名校啊？”
沈若薇下巴一抬，脸上瞬间露出极其骄傲的假笑，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也没考多好啦，就是差几分够着燕京大学，目前正在等京市重点大学的调档呢。不过我平时对商业金融比较感兴趣，爸妈一直说要把我送进名校深造，以后也好帮哥哥打理宏博实业。”
她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贵妇果然露出羡慕的神色。
其实沈若薇的真实分数连普通二本线都没过，走的是家里花钱找关系托底的民办三本艺术管理专业。但这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谁也不会当场去查她的准考证，沈若薇顿时虚荣心爆棚，下巴抬得更高了。
“哎呀，真是优秀，虎父无犬女啊！”周太太笑着恭维了一句。
徐雅茹听得心花怒放，正要顺着往下吹嘘，一旁的沈宏博突然看见陈毅从二楼楼梯口快步走了下来，赶紧丢下妻女小跑着迎了上去。
“陈特助！陈特助留步！”沈宏博满脸谄媚地递上一张烫金名片，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项目书，“这是我们宏博实业最新的抵押方案，老太太那边已经同意把手里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转给我担保了！麻烦您帮我递给唐董看一眼，下周银行催款太紧，只要唐董今晚点个头……”
陈毅停下脚步，并没有伸手接那份文件，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礼貌又疏离地说道：“沈总，投资的事不用急。唐董正在楼上书房接待今晚最尊贵的客人，他们聊完马上就下来了。”
沈宏博眼睛瞬间亮了：“最尊贵的客人？难道是哪位京城来的大领导？”
“不是什么大领导。”陈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今年咱们省理科前十、燕京大学正式录取的新生，也是唐董最看重的明远教育基金会青年项目第一名。唐董说，少年强则国强，今晚主桌的头等座专门留给这位小姑娘。”
话音一落，周围听见动静的几位老总纷纷发出惊叹。
“理科前十？燕京大学？还是咱们本省的？那可是妥妥的文曲星啊！”
“唐董向来惜才，能让陈特助亲自去门口迎接的，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
沈宏博听得心里一阵发酸，嘴上却跟着附和：“那是那是，唐董高义！要是等会儿有机会，让我家若薇也跟这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认识认识，年轻人多交流嘛！”
徐雅茹和沈若薇在旁边听见这话，顿时也凑了过来。
沈若薇虽然心里嫉妒得要命，可一想到待会儿能蹭到主桌附近跟唐董套近乎，脸上又摆出一副端庄大度的模样，伸手整理了一下卷发。
就在这时，大厅尽头那扇雕刻着云纹的红木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唐明远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侧着头跟身旁一个女孩低声交谈，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赞赏。
而站在唐明远身侧的那个女孩，没有穿什么十万块的高定礼服，身上只是一套洗得干净整洁的白色纯棉短袖配牛仔裤，脚上一双普通帆布鞋，肩上背着一只旧帆布包，手里稳稳攥着一张烫金红底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走廊灯光落下来，照亮了女孩清瘦却无比挺拔的身影。
那张脸，沈宏博一家三口再熟悉不过。
7
哐当一声脆响！
徐雅茹手里的香槟高脚杯没拿稳，直接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酒液溅湿了沈若薇那条十万块的粉色水钻长裙。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视线在掉落的酒杯和二楼门口的女孩之间来回扫视。
沈若薇彻底傻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手指哆嗦着指向我：“妈……爸……那不是……”
沈宏博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紧接着涌上一阵羞恼成怒的涨红！
他根本没听清陈毅刚才说的那些头衔和名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野丫头竟然没听话待在杂物间，不仅翻墙跑了出来，还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混到了唐明远身边！这要是把家里那些丑事捅出去，宏博实业就彻底完了！
“沈南星！”沈宏博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大步冲上去，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喝骂，“谁允许你翻墙跑出来的？！保安呢！怎么把这种手脚不干净的野丫头放进来的？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全厅几十号宾客全都愣住了。
唐明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脚步微顿，侧身半步挡在了我身前。
可徐雅茹和沈若薇根本没看懂唐明远的神色，徐雅茹甚至急疯了，生怕我抢了风头或者当众揭穿他们，拎起裙摆快步冲过来，张嘴就对周围的贵妇哭喊起来：
“各位老总，各位太太，真是对不住，让你们看笑话了！这丫头是我家远房亲戚送来寄住的乡下孩子……不对，是我刚找回来没几天的亲女儿，从小在山沟里野惯了，脑子有点毛病，最爱偷东西撒谎！”
徐雅茹一把伸手想来拽我的胳膊，尖声喊道：“南星，你快跟唐董赔罪！别拿着路边花二十块钱印的假通知书到处招摇撞骗了，还嫌家里不够丢人吗？！”
“假通知书？”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避开徐雅茹伸过来的爪子，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一家三口扭曲的嘴脸。
沈若薇见爸妈都冲上来了，胆子也壮了，立刻捂着嘴假惺惺地指着我手里的红底卡纸，大声对旁边的周太太道：
“周阿姨，您可千万别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骗了！前两天她刚进门，就拿了张不知道哪儿印的燕京大学假证回来吹牛！我好心劝她踏实做人，她还记恨上我了！就她那个山沟里出来的成绩，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考得上燕京大学？她就是想趁着今晚人多，来骗唐董的奖学金的！”
周围的宾客顿时议论纷纷。
“什么？假的？燕京大学通知书还能造假？”
“看她穿这一身地摊货，确实不像能拿下一等一高材生名头的人啊……难道真是混进来的骗子？”
“沈总这家里怎么搞的，亲女儿和养女闹成这样……”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沈若薇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眼神恶毒地盯着我，似乎已经笃定我下一秒就要被山庄保安当成骗子轰出去了。
沈宏博更是喘着粗气，硬着头皮向唐明远鞠躬：“唐董！实在抱歉，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您和真正的贵客！我这就让人把她拖回去好好管教，绝不耽误您宴请那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
他说完，眼神凶狠地朝我一瞪，伸出大手就要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拖。
“放肆！”
一声震耳欲聋的冷喝，猛地在大厅里炸响！
唐明远手里的沉香木手杖狠狠往地面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沈宏博手腕一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唐明远冷着脸，一双凌厉的眼睛直直刮在沈宏博和沈若薇脸上：
“沈宏博，我刚才让陈毅在大厅里等着的‘最尊贵的客人’，就是站在我身边的沈南星同学！你口口声声说要拖出去的，就是我明远教育基金会今年重点扶持的第一名天才少女！”
8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宏博一家三口脸上！
宴会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刚才还准备看我笑话的周太太等人，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看沈若薇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怪异。
沈若薇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不……不可能……唐董，您是不是弄错了？她叫沈南星，是个乡下土包子啊！怎么可能是全省理科前十？！”
“是不是弄错了，各位不妨亲自看一看。”
唐明远冷哼一声，侧身朝陈毅使了个眼色。
陈毅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红色绒面证书盒子打开，面向所有宾客展示出来，同时拿出平板电脑，按下了连接大厅正前方LED投影幕布的按钮。
大屏幕瞬间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省教育考试院官方网站的红头喜报截图，以及燕京大学官方盖着鲜红钢印的电子学籍调档函——
考生姓名：沈南星。
高考总分：全省第九名。
录取院校：燕京大学经济学院。
特批备注：因原纸质通知书在家庭整理中意外损毁，经本人申请，特快专递加急补发。
紧接着，屏幕上又切出了第二份文件——远东实业明远教育基金会颁发的《青年振兴调研特等奖证书》，下面盖着唐明远的亲笔签名和基金会公章！
周太太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盯着面如死灰的沈若薇，讥讽地笑出了声：“沈太太，沈小姐，你们不是说这是路边二十块钱印的假证吗？怎么，连省考试院的官网和燕京大学的红头公章，也能花二十块钱印出来？”
“不是的……这不是真的……”沈若薇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慌乱地去抓徐雅茹的衣袖，“妈，她作弊！她肯定在乡下买通了老师作弊！”
徐雅茹此时也是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半个字。
我看着大屏幕，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大厅：
“妹妹，前天在家里客厅，你手里拿着大剪刀，当着爸、妈还有大哥的面，亲手把我的第一份录取通知书剪成了碎片。怎么，那时候你也说是假的，现在补办的带着防伪钢印摆在眼前，你还要赖我作弊？”
“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剪过！是你自己撕烂了诬陷我！”沈若薇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彻底撕破了刚才那副温柔名媛的假面具。
我没再跟她争辩，直接对陈毅点了点头：“陈特助，麻烦把下一段视频放出来吧。”
陈毅手指一点。
大厅巨大的LED屏幕上，画面陡然一转！
高清晰度的客厅画面带着清脆的音频响彻全场——
只见屏幕里，沈若薇正举着明晃晃的裁缝剪刀，一下接一下，得意洋洋地把那张红底烫金的燕京大学通知书剪成碎块，扔得满地都是。
紧接着，屏幕里传出沈泽宇刻薄的嘲笑：“买张假证回来充门面，传出去也不怕丢沈家的脸！”
然后是徐雅茹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这张废纸剪了也就剪了，以后老老实实去读个大专，家里还能养你一辈子。”
最后画面定格在我蹲下去把纸屑扫进垃圾桶、转身端上一杯温热蜂蜜水时，沈若薇捏着剪刀吓得发抖的狼狈模样！
“哗——”
全场宾客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啊！这也太恶毒了吧？亲爹亲妈眼睁睁看着养女把亲闺女的燕京大学通知书剪碎？”
“刚刚这女的还吹牛说自己差点考上燕京大学呢，结果连自己真姐姐的通知书都容不下，逼着考了全省前十的亲闺女去读大专？这是亲生的吗？！”
“怪不得今天老实巴交的孩子穿成这样，原来在家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买，住在保姆杂物间呢！”
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指责，徐雅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
沈若薇捂住耳朵崩溃大叫：“关掉！快关掉啊！爸，他们欺负我！”
沈宏博此时已经冷汗湿透了后背，双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可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扑通一声跪在唐明远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唐董！是我管教无方！是我混蛋！看在我老娘当年救过唐老夫人的份上，看在宏博实业几百号员工的份上，您高抬贵手，那五千万的投资千万别撤啊！下周银行贷款一到期，宏博就彻底破产了啊！”
唐明远低头俯视着跪在脚边的沈宏博，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厌恶。
“姜老太太的救命之恩，我唐明远铭记在心，但我报的是老太太和她好孙女南星的恩，不是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的恩！”
唐明远一挥手，陈毅立刻把沈宏博刚才递上去的那份项目计划书直接丢回他怀里。
“连自己亲生骨肉的锦绣前程都要踩在脚下碾碎，甚至把病重的亲娘关在三楼断了联系，逼她签股份转让书给你填无底洞——沈宏博，这种违背人伦底线、毫无信誉可言的企业，远东实业撤资了！从今天起，京海市商界，但凡和远东有合作的银行和企业，我都会如实告知你沈家的所作所为！”
沈宏博彻底瘫软在地，那份厚厚的项目书散落一地，纸张飘得满身都是。
完了。
全完了。
银行下周一旦抽贷，宏博实业瞬间就会资金链断裂，连带他名下的房产、股票全部都会被法院查封拍卖！
唐明远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垃圾，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南星，张律师和救护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这里剩下的收尾交给陈毅，咱们现在就去接你奶奶，离开那个污秽地方。”
“谢谢唐叔叔。”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只觉得这几天胸口憋着的所有浊气，彻底吐了个干干净净。
9
晚上九点半，沈家别墅的大门被彻底打开。
我坐在打头的商务车里，后面跟着一辆市第一医院的特需救护车，以及两辆黑色轿车，里面坐着唐明远请来的金牌律师张远团队，还有公证处的值班公证员。
刚推开别墅客厅的大门，里面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沈宏博一行人比我们先回来十分钟，大概是一路上收到了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停贷通知，此刻整个客厅狼藉一片。
昨天徐雅茹砸坏瓷器的地方还没收拾利索，茶几又被沈宏博一脚踹翻了，玻璃碴碎了一地。
大哥沈泽宇刚睡醒，顶着一头鸡窝乱发站在楼梯口破口大骂：“爸！妈！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银行打电话说把我名下那两张黑卡全冻结了，说公司快破产了？是不是真的？！”
徐雅茹坐在沙发上，披头散发，刚才在云麓山庄受的奇耻大辱和即将破产的恐惧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薅住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沈若薇的头发，尖叫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赔钱货！要不是你非要发疯去剪沈南星那个贱丫头的通知书，事情怎么会闹到唐明远面前？！你不是最能耐吗？你不是说能攀上高枝吗？现在好了，五千万没了，房子要被法院收走了，全家都要跟着你去喝西北风了！”
“啊——痛！你放手！”沈若薇被扯得头皮发麻，干脆也撕破了脸，伸手狠狠推开徐雅茹，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全怪我？当初是谁天天在我耳边说沈南星是个乡下野丫头、上不得台面，说要把所有家产都留给我的？剪通知书的时候你和爸不也在旁边笑得很开心吗？现在公司要完蛋了，全推到我头上了？你们这群自私鬼！”
“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徐雅茹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往沈若薇头上砸去，幸好沈泽宇手快拦了一下，烟灰缸砸在墙上，哐当摔得粉碎。
就在这一家四口狗咬狗咬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带着张远律师和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冷冷走了进来。
“沈南星！你还有脸回来？！”
沈宏博看见我，红着眼珠子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狗，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伸手就要掐我的脖子，“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沈家！老太太是我的亲妈，她的股份必须归我，你别想带走她！”
没等他靠近我半步，随行的两名保安队长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沈宏博的胳膊，牢牢将他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放开我！私闯民宅！我要报警抓你们！”沈宏博拼命挣扎，唾沫星子横飞。
张远律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公证文件，递到沈宏博眼前：
“沈宏博先生，请你看清楚。早在半年前，姜老太太就已经通过我们律所立过一份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公证遗嘱及意定监护协议。老太太指定，一旦她本人失去行动能力或遭遇直系亲属恶意逼迫，由公证处与远东医疗基金联合指定的监护人接管她的医疗及财产保护，而她的合法顺位受托人，正是她的亲孙女沈南星小姐。”
“不可能！”沈宏博眼睛都快瞪裂了，“老太太半年前哪来的律师？！”
“老太太去买菜的时候偷偷找的，顺便查了查宏博实业的账。”张律师冷冷一笑，翻开第二页纸，“顺便通知您一声，根据我们初步核查的银行流水，过去一年里，您涉嫌私自挪用老太太名下独立账户的六百万分红款用于填补个人欠款，明天一早，检察院和经侦部门会依法传唤您配合调查。”
听到“经侦”两个字，沈宏博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道：“完了……彻底完了……”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徐雅茹发了疯似的想扑过来撕扯那份文件，却被保安严严实实拦在外面。
我懒得再看这群在泥潭里挣扎的跳梁小丑一眼。
我径直绕过他们，带着医护人员走上三楼。
静养室的门一打开，刘阿姨早就帮奶奶收拾好了随身衣物。看到我们进来，奶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医护人员动作轻柔地把奶奶抬上担架，用被子盖好。
经过二楼楼梯转角时，瘫坐在客厅里的沈若薇抬起肿成核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里怨毒地诅咒着，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握着奶奶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了这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别墅大门。
门外，初秋的夜风清凉干净，满天星斗闪烁。
10
一个月后，八月下旬。
京海市的酷暑渐渐退去，早晚已经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味道。
自从那天离开沈家别墅后，宏博实业的塌房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银行抽贷加上供应商集体上门讨债，宏博实业正式宣布破产清算。法院贴出封条，把那栋气派的三层别墅连同沈宏博名下的两辆豪车全部进行了司法拍卖，勉强抵了一部分银行贷款。
因为涉嫌非法挪用老太太的个人分红以及部分虚假财务做账，沈宏博被依法判决承担民事赔偿并受到行政处罚，征信彻底黑透，名下资产清零。
徐雅茹没了豪门阔太的体面，跟着沈宏博搬进了老城区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阴暗出租屋里，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菜钱跟房东和沈宏博大吵大闹，曾经娇生惯养的手指也因为洗碗做饭变得粗糙不堪。
至于大哥沈泽宇，失去了家里的荫蔽，又没有一技之长，以前那帮狐朋狗友一夜之间把他拉黑了个干净。听说他前几天去一家小物流公司应聘保安，因为嫌累跟人吵了一架，直接被赶了出来，现在每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啃老。
而最惨的要数沈若薇。
那天家宴上的视频不知被谁传到了本地名媛圈和高中校友群里，她那点民办三本的底细连同偷剪姐姐录取通知书的恶行彻底传开了。
没了沈家的钱交高昂的民办学校学费，她连那所三本都没去成，最后灰溜溜地在一个偏远县城的职业培训班报了个名。有人路过老街的一家小奶茶店时，看见她系着油腻的围裙在里面摇奶茶，因为动作慢被店长骂得狗血淋头，再也看不出半点曾经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模样。
至于我，在市第一医院特需病房陪了奶奶整整三周。
在顶尖心脏科专家的治疗和刘阿姨的悉心照料下，奶奶的病情稳定了下来，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甚至能每天扶着助行器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半个钟头。
奶奶当年留下的那处独立老宅拆迁款和几笔稳健的个人理财，因为与宏博实业完全隔离，在张远律师的保护下毫发无损。
奶奶坚持要把这笔钱划出一半给我当大学生活费，我拒绝了大部分，只收下了十万块钱用来帮乡下收养我的爷爷修缮坟茔，以及还清当年村里乡亲们凑给我读书的几笔人情债。
剩下的钱，奶奶在唐明远的建议下成立了一笔小型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黎水镇考上大学的贫困女学生。
八月底，明远教育基金会的第一批十万元专项奖学金准时打进了我的银行卡。
更让我惊喜的是，陈毅前两天特地打来电话，告诉我远东实业已经正式立项，打算在我们老家那个山区县建第一座农产品冷链物流中转站，问我愿不愿意在大学期间继续担任这个项目的学生顾问，拿着调研补贴，等寒暑假回去跟着技术人员实地考察。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九月初，京海市高铁站人来人往。
我背着那只洗得干净的帆布包，手里拉着奶奶特意给我买的新行李箱，里面装着崭新硬挺的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奶奶坐在轮椅上，由刘阿姨推着站在检票口外，笑着朝我挥手：“小星星，去了京城好好念书，按时吃饭，奶奶在这里等你寒假回来过年！”
“放心吧奶奶，我一定经常给您打电话！”我用力挥了挥手，眼眶微热，嘴角却扬起大大的笑容。
广播里响起检票登车的提示音。
我转身刷过身份证，穿过明亮宽敞的检票通道，脚步轻快而坚定地朝着停在站台上的银白色复兴号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属于我沈南星的人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