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末班渡船》首发那天，我在书店门口买了三本自己画的书。
封面上那只伸出船窗的手，我画了十七遍，连腕口掉的一颗红扣子都记得。
翻开书，封面绘制那一栏印的是唐弥。
她是贺闻舟的初恋，我是他谈了四年、连他爸做手术都能替他请假的现任。
他把我拽到消防门后，说唐弥急需一个出版作品过评审，借我一幅画，换工作室多养活两个人。
“你要是现在冲上去，她就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来。”
我抱着三本书，问他，那我应该站哪儿？
他低头瞧了瞧我脚上的拖鞋，让我先回家换双鞋，别让人拍到。
我真回去了。
后来这本书加印，唐弥凭它接到新书约，我在读者发的照片底下打出自己的名字，才发现连贺闻舟也只肯说我帮忙上过色。
两年后，我带着装原稿的纸箱去找编辑，在结冰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再醒来，贺闻舟正把我桌上的红扣子拨到一边，问我能不能把封面的分层文件发给他。
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倒回了书上市前一个月。
我拔下数位笔的线，趁他还在等那封邮件，拎着画袋出了门。
这辈子，离那张写着唐弥名字的预售图发出去，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赶到出版社时，前台问我跟哪位编辑约了。
“许砚秋。”
“您是作者吗？”
我把画袋放到台面上，第一次理直气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画封面的人。”
1 十一点之前
前台给许砚秋打电话的时候，贺闻舟发来一张截图。
他替我点好了午饭，番茄牛腩，备注不要葱。
下一条才是催文件的消息。
他说唐弥在那边调字，急用，让我到哪儿了就吱一声。
我回了句到了。
他大概以为是到了平常买纸的美术用品店，发了个亲我的小人。
那个表情还是我画的，他嫌现成的嘴太大。
电梯门开了，一个女人用胳膊夹着两册书，一只手还在撕手腕上的膏药。
“岑照？”
“是我。”
“你说封面有问题，哪本？”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工作室群里昨晚发的校色小图。
《末班渡船》四个白字落在船窗上，一只穿红毛衣的胳膊从窗里探出来。
我指了指画面底下。
“请您看一下，今天要发的那张预售图上，这里是不是多了一行字？”
许砚秋抬眼看了看我，领我进靠电梯的会议室，合上门才打开电脑。
“十点半传给营销的，十一点上。”
她调出来，手停在触控板上。
我凑过去，眼睛先落在那行我闭着眼也能默出来的字上。
封面绘制 唐弥。
前世印得小，预售图反倒刻意放大过，旁边还配了唐弥的一张照片。
那时我到首发当天才见到成书，我甚至替她的头发挑过适合拍照的发夹。
“你怎么知道这个版本？”许砚秋问。
“工作室这幅图只有压平的预览在群里，贺闻舟刚刚还在找我要原文件。”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如果是跟原作者核对画面，这时候应该报我的名。”
许砚秋没说信谁。
她给楼下营销打电话，让预售图先别发，又问能不能换一张只有书名的文字图。
那头说排期都定了，合作书店在等，最好给个准信。
“我现在就给你准信，用文字图。”
她挂了电话，朝我摊开手。
“给我看看你带了什么。”
我把画袋拉链拉到最底。
原画用两块灰纸板夹着，纸角有团铅笔擦破后的毛边。
我画的是我妈年轻时收票的手。
掌心向上，指腹沾了船窗沿上的黑灰，小指勾住一张没剪完的票。
被夹住的那半张票上还有一轮细月牙。
为了画清楚那个洞，我拿着我妈留下的剪票钳夹了整整一把旧发票，碎纸全掉进贺闻舟那盆薄荷里。
他嫌难捡，还让我把盆抱到阳台去抖。
我从纸板后面抽出一张没画手的底稿，三张改手的描图纸，还有那把已经有点松口的铁钳。
许砚秋接过钳子，对着自己的会议便笺剪了一下。
桌上落了小半弯白月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三周前。”
我在邮箱搜到自己早期给贺闻舟发的构图稿，把屏幕转过去。
最早那个版本还没有船窗，只有我妈膝上摞着的两个生锈的铁饭盒。
时间、附件、他嫌画得太满的回复，全在。
许砚秋看完，问我介不介意她记下这些材料的名称，稍后发邮件请我补副本。
我说可以，又问她，那张带唐弥名字的图现在能不能从发稿目录撤下来。
“可以移出发稿目录，原件要留档。”
她当着我的面把它移到另一个文件夹，回了营销一封邮件，抄送给我。
等她按下发送，我才发现我一直用鞋尖抵着桌腿，脚背都绷酸了。
桌上那一小片月亮让我看着想笑。
上辈子我在书店的消防门口也试过笑一下，想着笑了就能把这事说得像一句闲话。
结果抱书的胳膊一直哆嗦，连书套都蹭破了。
这回是我看着那张图从待发列表里没的。
哪怕今天之后我挣不到这本书的一分钱，那也比抱三本印错名的书回家强。
贺闻舟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出版社问我有没有授权，你去干什么了？”
“去看我的名字。”
“你听我说，唐弥做的部分跟你想的不一样，这会儿我没法在电话里给你解释。”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出版社的同事推着车从外面过，车上都是扎好捆的纸。
我把听筒贴得更紧了些。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把‘封面绘制’后面填成唐弥的时候，有没有认出画上那只手？”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照照，你非要在外人面前问这个？”
许砚秋在把纸钳放回我手边，听见这句，起身要出去。
我摇了摇头。
“画是拿给外人看的，名字也是。”
我当着她的面挂了电话。
许砚秋回到椅子上，翻出工作室的报价单给我看。
上头有唐弥做整套装帧的费用，还有一行原画授权，报价八千，贺闻舟给那一栏勾的是工作室统一结算。
他请我画的时候，说这是送给工作室撑场子的图，等签了单，请我吃顿好的。
我原来以为他连卖都舍不得卖。
许砚秋问：“这八千，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的嗓子眼一阵发紧。
“我想问问，要是这张画最后还能上书，我能跟你们单独谈这笔钱吗？”
她把刚才那张被剪去一弯月亮的便笺抽过来，写下我的名字和电话。
“能谈。”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你先看看，‘岑照’这两个字，我写对了没有？”
2 那顿番茄牛腩
到十一点，我站在出版社楼下刷新书店账号。
预售照常开了，图上只有四个白字，一艘船都没有。
贺闻舟的工作室就在隔壁两条街，我走过去，番茄牛腩还温着。
门一推开，兼职排版的小钱正往碗里挑葱。
他看见我，把筷子停在半空。
“照姐，贺哥说你不回来吃了。”
“吃吧，我拿东西。”
我说完才意识到，他挑的是自己那碗里的葱。
我的那份放在桌角，饭盒下压着一张收货的小票，备注那两个字是贺闻舟用手机挨个敲上去的。
有一阵子我赶样本，吃顿饭都恨不得把眼睛闭上，他在餐盒盖上写日子，拿来哄我，说吃完这顿，离你能挑活干就又近一天。
我现在可以自己挑活了，今天这顿的热气却把我熏得眼睛疼。
贺闻舟把里间的门打开。
“进来说。”
他的桌上摊着那份报价，旁边还有唐弥寄来的快递。
袋口露出一摞各色的纸，伸出来的每一角都齐齐对着。
我以前很喜欢看她选纸。
她摸一下就知道哪一面印字利落，谁来问，她肯讲到人家快误末班车。
贺闻舟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把袋子拎到地上。
“书还没下厂，后面可以把你也加上。”
我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绘制这一栏为什么要加第二个没画过的人？”
“这次项目是装帧和封面合着报的，她得有个完整作品进那个驻留计划。”
“她排的字，她做的版，写在她那一栏里，也很完整。”
贺闻舟叹气。
他对我叹气的时候总是先低一点头，仿佛我生起气来会长到两米高，他得躲着点。
“那边的表要填独立承担封面与装帧的项目。她从原来那家公司出来，手里的好项目挂的都是领导的名字，你又不是没听她说过。”
“所以轮到她挂我的了？”
我说得太快，自己都听出尾音在颤。
贺闻舟伸手去关门，走廊外面小钱低头扒饭，把饭盒刮得直响。
我扶住门沿，让它照旧开着。
“你给我的方案写八千，是你忘了告诉我，还是也要等加我名字的时候一块儿告诉我？”
“那八千还没签回来。工作室的账压到月底，我总不能连人家问个价都把钱分完了吧？”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我，像在等我站到他那边去，一起收拾一个坏摊子。
我真的站过太多次了。
他工作室刚开张时，发不起三千块工资，我给少年宫连画了七天的墙，把钱塞进他装票据的牛皮袋里。
拿回钱那天他拎来一台二手显示器，费劲搬上六楼，说钱你收，屏幕也是你的。
我拿湿巾擦那个别人用了三年的底座，擦到一块掉漆的地方，觉得以后真的能跟这个人过日子。
“贺闻舟，我今天过来，是要拿那台显示器。”
他皱起眉：“你拿去哪里？”
“我搬回我妈那儿。两份东西我列了单，付过钱交过的稿照旧，手上还没接的活，别再报我的名字。”
他接过纸，先看了一遍，抬起头，又低下去看了一遍。
“你为这个要分手？”
我以为这句话我会说得特别解气。
想了一路，到张嘴的时候，我先看见他右手指节上那道旧疤。
我妈的剪票钳有一回卡死了，他拿钳子撬，被铁片削掉一块皮。
后来我把那点血洗掉，剪票钳还能用，疤留在了他手上。
“对。”
他说：“那你看着我说。”
我抬头，正对着他的眼睛。
“我们分手。”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我以为他还要争，手已经按住了门边。
他只是把我饭盒下面那张小票抽出来，折了两折，攥进手里。
“你妈下午歇店，你现在回去也没人给你开门。”
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鼻头一酸，把挂在自己钥匙圈上的工作室钥匙卸下来。
“她换了锁以后，我配过一把。”
小钱帮我拆的显示器。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用店里剩下的一截气泡纸，把掉漆的那一角也裹了进去。
我扫码给他付了钱，十块，今天请他替我扛到路边。
他急着往回退，我说你敢退我现在自己扛，他才揣起来。
上车前，我在工作室的群里把交接单和那份未获我授权的画稿说明发了出去。
贺闻舟站在落地窗后头看手机。
我先等到小钱在群里回了个收到，随后才等到他抬眼。
车开出半条街，邮箱亮了。
许砚秋约我第二天去社里见作者。
她说书还能不能用这张画，除了弄清是谁画的，还有一关。
作者在看见船票的月牙之后，提了一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这艘船的船票，为什么剪了口还能留在乘客手里？
3 票还给谁
我到我妈店里时，她确实不在。
卷帘门抬了一半，下面压着张纸，写着接孩子去了，急取衣服打电话。
孩子是隔壁水果摊老板家的孙女，老板娘摔了腿，我妈这星期每天替她接一趟。
我掀开帘子，把显示器搁在裁衣案上，抬手的时候碰掉一只装纽扣的饼干盒。
红的白的滚了一地。
我妈进来刚好看见，站在门口问：“你跟我有仇？”
我蹲下去捡，捡了两颗，说：“我跟贺闻舟分手了。”
她把门全拉下来，屋里一下只剩窗顶透进来的光。
“你今晚上住楼上？”
我点点头。
“被子我晒了。地上先别管，找个凳坐着。”
她自己蹲下来，把凳脚下那颗最小的黑扣捡了。
我到她手边去，从画袋里掏出剪票钳。
“妈，为什么票剪过了还给人家？”
她没想到我回来问这个，伸手要了钳子，空捏两下。
“哪种票？你画里的？”
“嗯，作者问的。”
“还什么作者？你不是给小贺试试手吗？”
她起身去开灯，我把今天的事说给她听。
说到人家的名字已经写在图上，她把灯绳拽得啪一下响。
“他来问我红袖子哪年买的，还说你画那么多天，终于也要有本书了。”
那件毛衣领口的线还是她自己织的，渡船停航后改小了给我穿。
我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他什么时候来的？”
“周日，带了两只柚子。”
我昨天还嫌柚子酸。
贺闻舟给我剥了一整碟，最里边那个白筋很苦，他连白筋也剔了。
我妈进里屋，翻了两只旧鞋盒才找着她留下的票。
她把其中一张夹在钳子里，手腕下意识往上端，拇指一压，票缺了半弯。
“平常单程票剪了收走。那天上游开闸泄洪，车进不了岛，船来回跑，票留着认人。你画的那张，缺口旁边有道划痕，是写字戳的。”
她从鞋盒里又找出一张，把它翻过来。
票背写着一串号码，最末一个数字只有半截。
“有些人是从外头回去接家里人，送过来以后再过去，得有凭据。也有老人记不住亲属的电话，就先记在票上，交给码头那头来接的人。”
我问她票背划掉的是什么。
她把票从我手里抽走。
“人家的事，你要画先跟我讲。”
上辈子，唐弥在签售台上讲灵感，说月牙像记忆的出口。
台下的人说真浪漫，我妈在那条靠里走廊等我，兜里揣着这把钳子。
她听不见台上的话，只在我走过去的时候问，今天轮到你签吗？
我那时说封面上没有画画的签名位置。
我妈把钳子又揣深了点，说那下次我不带了，挺沉。
第二天见魏南枝，她手里捏着许砚秋印的那张红袖子。
她剪的是一头短发，灰白相间，一进门就把椅子搬到了能晒着太阳的那面。
“我在北岸干过二十六年。要说检票，我怎么记得收完都往桶里丢？”
我说起旧票背后那半个号码，没有告诉她号码是什么。
她用手把画遮掉一半，只留住那截伸出去的手。
“哪年发水？”
我说我记不得准确日子，只知道我妈那时还在南岸，没调去纺织厂。
她把遮画的手往回一收。
“我记得。那天我在北边拿喇叭喊，船靠了两次都没靠实。”
她问我能不能看一眼那些票，我说得先回去问我妈。
“那就先不看。”
她拿手指沿着红袖子的边缘点了点。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手是怎么伸出去的？”
“她说小孩子站在岸上够不着，船上伸手的人就该往下探。”
魏南枝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我等着她说她还要想想。
她把纸摆正，告诉许砚秋：“昨晚给我的那个创作说明，说这只手是在挥别。你让他们给我撤了。”
许砚秋当场记下来。
我胸口里那点等着听判的话一下放下去，忍不住问：“那画呢？”
“书我写的是等家里人下船的那些日子。你这只手，是接人的。”
她把画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想要你画的。”
我看向许砚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贺闻舟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唐弥。
他夹着一叠纸，第一张是上个月他转给我的两千块钱。
“许编辑，我把约稿记录带来了。”
我一眼认出那笔转账的日期。
那天，我拿着我妈的片子，在医院的自动缴费机前等他。
4 两千块的用途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银行流水只写了转账人、收款人和金额，用途那栏空着。
贺闻舟在那块空白处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写的是封面执行预支。
“岑照给我们做过不少单，金额小的都是这么直接走的。”
他把剩下的纸放在许砚秋面前。
“这边是唐弥给我的两版尺寸图。整体创意出自她，岑照负责把主体画出来。我们自己人沟通随意，许编辑，你看要补什么说明？”
他讲得真稳。
连那声岑照都稳，我听了四年他叫我照照，今天才知道他在客户面前喊我全名这么生疏。
我按开手机，对着那天的聊天往回翻。
前一张图是我妈拍完片子留下的缴费单。
下一条是他的语音，我出门时戴着耳机听过两遍。
我把声音放到桌上。
“别跟阿姨说是我给的。她又要给我做衣服，你转回去她心里踏实。钱你先拿着，我晚点去接你们。”
贺闻舟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像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
屋里的人都没开口。
我按停语音，把我两天后转回给他的流水放在那张纸旁边。
备注写的是代垫检查费。
我妈那回自己赶去银行取的钱，说我年轻时候买不起颜料她都舍得，现在这点积蓄，还怕给她自己花了？
贺闻舟收了钱，在对话框里发了句倔得跟你一样。
“还有哪一笔你想说是买画的？”
我一张张把他剩下的纸往自己这边挪。
他的手压住最上面那张。
“我来是想把事办成。医院那天，谁接的你们，你记得吧？”
“记得。我妈到现在还说你那天把车开得稳。”
我望着他，眼泪突然就顶上来，只有一边眼睛在流，擦了两次都没擦净。
“你非要让她知道那趟车有价钱？”
贺闻舟一松手，下面的纸歪开了。
唐弥伸手，把其中两张纸往我这边转。
那两张是她排字用的尺寸图。
一张是正面，一张加了书脊，都用灰框留出我那只手的轮廓。
右上角的日期，比我画完第一版晚一个星期。
“他只跟我说画是工作室的，我以为已经谈过费用。”她说。
我问：“你也以为名字谈过了？”
她的手指蜷在图纸上。
“署名那版我看过。”
我等着她接下去。
她把指甲上沾的一点蓝纸屑搓下来。
“我没问。”
贺闻舟猛地扭头去看她。
魏南枝用两根手指把那张尺寸图挑起来，对着阳光照。
“谁画的手，谁排的字，你俩自己明明知道。”
她把纸放回去，端着茶坐到窗户另一边。
许砚秋问贺闻舟，能否就授权报价里那八千的来源，给一份明确的书面说明。
他把纸叠起来，没有回答能不能。
“封面和装帧是一个方案，你们要拆开给别人做，我的排版也不单给。”
他的下巴绷着，声音一下回到平常跟人谈生意的样子。
“你们之前改过两次约稿范围，我已经让小钱空出整周。周五之前定不下来，人我得抽走。”
许砚秋听完，把手里压着的笔放下。
“原案今天暂停。单独做过的内文试排我们按原约定对量结算。封面和整体装帧，回去等书面通知。”
贺闻舟站着没动。
“那画呢？”他问。
许砚秋看了我一眼。
我把原画收回袋子，把他带来的那份转账记录留在桌上。
“在我这儿。”
他一眼扫到我拉画袋拉链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没人替他把话续完。
等门关上，魏南枝才在窗边嘟哝了一声，问茶还有没有热的。
我给她兑了点开水。
她说：“别倒那么多，我还得喝。”
我手忙脚乱地把热水倒回去一点，她笑了，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巾。
许砚秋坐下来，问我会不会做能拿给印务看的一整张封套。
我说我会画、会拆图，给别的客户做过小册子，书的封套只在工作室跟过两次。
“我这儿有个长期合作的设计师，本周还有一天能挪。他愿意跟画师搭班，得先看你能交什么。”
她撕了一张空白纸，写下周五上午。
“周五我们还有另一家做的备选。我可以替你申请一份重做封面的试稿费，选不上也付。你愿意来比，还是就把这画带走？”
我望着桌上那张两千块的流水。
只要把画袋拉起来，我就能走，今天过后也再不用在这些人面前说谁送我妈去过医院。
可我画过那么多别人拿来挑的东西。
我想看看，桌子对面的人会不会挑我。
“给我纸张和尺寸。”
我把她写着星期五的那张纸拿过来。
“还有试稿费，麻烦现在就写上。”
5 船的另一边
显示器在裁衣案上立不稳。
我妈在桌子底下翻出一本叠好的旧挂历，拿来垫平，说周五之前谁来催衣服我都让他等。
我说：“你给我挪半张桌子就行。”
她把我的显示器往中间推了推。
“你以前回家，屁股都没坐热就得去给小贺看图。他说什么急，你就觉得你也急。”
她在自己的半张桌上铺开一条要改裤脚的裤子。
“这回你急，叫裤子等一会儿。”
我摊开自己那张看了三周的画。
许砚秋发来的封面尺寸比工作室当初报给我的窄，试着裁了几次，最边上那轮月牙总剩一点。
贺闻舟以前会让我把手缩小，底下留空方便加腰封。
我也动过缩小的念头。
为了在电脑上看清楚，我习惯把画放到一百五，开了两家书店的预售页面才知道，一百五是我自己的福气。
别人往下一滑，封面只有指甲盖大。
那只手一缩，连红袖子都快瞧不见了。
我关掉电脑，把封面按实际大小印在白纸上，折到一本旧日历外面。
我妈从那头过来，拿起书倒过来看了看。
“谁把船开这么高？”
我低头。
正面给四个白字让完地方，船窗离水面太近，反倒像画框挂在墙上。
我以为我在画船，其实我把手圈在了一个格子里。
魏南枝书里有一段写夜里的北岸。
人来得晚，码头的灯先熄掉，船把自己的灯打开，从水上照亮岸上。
她读过校样给我的那几页里，有个小孩上了船，还探出半个身子往回看，书里一直没写她最后看到了谁。
我趴在纸上，把船窗往右移，让亮光跨过书脊去。
可光在封底停在哪里，我不知道。
“妈，你给我看看那天留下的票行吗？号码我不画。”
我妈没马上答应。
她走到灶边关了火，端来一碗蒸蛋，才从围裙里拿出钥匙。
“有字那张先放我这儿。给你的是我自己的，原来夹在毛衣口袋里。”
她拿来一张硬硬的小纸片，一边有细褶，一边平得像刚裁开。
我问她怎么只有一半。
她说那会儿有人把票掉水里了，回去接人还得认，来不及开新的，她就在自己的旧票上撕下一半，拿笔写个数给人家。
我低头看那排褶。
我昨天带去社里的图上，票边整齐得跟借记卡似的。
原来她手里的东西，是会沾水、会发软、也能临时撕给人救急的。
我把画里剩下的空处拿铅笔铺了一层浅灰。
手的位置没变，船外那一线灯光到封底时，正好照在票背。
谁翻过这本书，谁就能从外面看见一点等船的人能看见的光。
和我搭班的设计师钟望是周四中午来店里的。
他穿件正面全是口袋的马甲，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抽出一条短尺，看完第一句话就是：“这弯月牙要真挖个孔，得加钱。”
“它要是个洞，透过去下面就是字了。”
我拿一张空白便笺贴上去，让他看我想的样子。
“我想留成票纸原来的浅色。看着像缺了一块，翻一下，纸还在。”
他把尺收回去。
“钱保住了。那说说书名，你挪到哪儿了？”
我给他看船窗上方。
他把纸拿远，眯着眼说，以前他给冷冻水饺画过一版，标签正好跟船窗上那个东西一般大。
我没忍住笑出来。
最初那张预售图上，唐弥的字好看得很。
我这几天连看都不敢看，生怕自己画到后来，把她那一笔也画进去。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让字站在那里，钟望抽了张白纸，用剪刀剪出两指宽的一条。
他先搁在我留的窗顶，又移到水面之上。
“你把灯开给人家看，我把字放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拿过那条纸，把它往水面上压了一点。
我们俩同时松开手。
这回我在屋门口回头，还看得见手，还看得见书名。
钟望把纸拎起来，问这幅画叫什么。
我说《末班渡船》啊。
“那是书名。你自己管这幅画叫什么？”
我看了看我妈。
她坐在店里最亮的地方踩缝纫机，刚才摔过一地的纽扣整整齐齐地码在她手旁边。
“接你过来。”
钟望在那张白条上把五个字写下来。
收拾东西时，他把它留给我，说周五万一没选上，这五个字也可以带回家。
我把它夹进画袋最靠外的那层。
从店里到出版社有七站公交，刚才他进门的时候说打车要二十六块。
我盘算了一下，明天我想带我妈坐那辆车。
6 一本书的位置
周五早上，我妈翻出一件蓝呢外套，跟我说她还是坐公交。
我以为她嫌车贵，拿手机给她看我领的券。
她把袖子往上挽一格。
“我约了人改窗帘，送你到路口就得回来。你们看稿子，我进去坐着，别人说你的画丑还得看看我。”
她陪我等车的时候，手塞在外套口袋里，半天都没抽出来。
车进站，她才摸出一张压平的五十块。
“小时候带你去坐船，你手里就这么大的票，攥成一团。今天你别攥你的画，拿稳就行。”
我没拿她的钱，拎着画袋上了车。
坐到出版社那站，手机收到她的转账，还是五十。
备注是要是选上了，你请我吃。
许砚秋把两个方案各包在一本尺寸相近的书上，摆在会议桌末端。
一个是淡灰的，书名从上到下细细排开，下面有一条很小的船。
另一个是我的。
市场那位姓余，戴一副紫红镜框，先拿了灰的。
“这本放进我们秋季书单，跟其他两本纪实能配一套。”
她拿在手里走了几步，停在墙边，回头看我的。
“那只手伸得太近。缩到手机上，第一眼还是一只手。”
“缩到手机上，另一张第一眼是什么？”我问。
她打开许砚秋发的对比图，手指往外划了划。
那条灰船先缩成横线，再小一点，就只剩书名了。
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格。
“嗯，我找不到船。”
我请她把手里那本书掉个面，换成我的也转一遍。
钟望把书脊上的字压得很实在。
她沿着书脊看过去，背面露出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票。
票上没有名字，灯把两道纸褶照得比别处浅。
“票背怎么还留了这么大的空？”她问。
“翻到里面去，您再看一眼。”
钟望拿过另备的内页样张，把外面那张纸翻开。
我们从书中选了几句，印在翻开后的第一页上。
雨响得听不见讲话，接人的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票背面。
魏南枝的手原本放在灰色的那本上。
她看见这几句，伸过来，把我的样书整个转到自己面前。
“这几句给我留着。”她说。
余老师问许砚秋能不能拿书站到走廊尽头，她想离远看看。
许砚秋没起来，让我去。
我抱起那本书走到门边，那里还站着一个等空会议室的小姑娘，手里拿了一沓复印纸。
她瞧见封面就侧了侧头。
“这书出了吗？我爸以前上班也坐这种船。”
余老师走过来，问她家里书多不多。
小姑娘笑了，说买给我爸的书他都不看，铁路和船除外。
余老师把她手里的会议资料接过去，又从我手上拿走那本书，夹在最上面。
“走，我借你们会议室用五分钟。”
她回来时，两本封面的缩图都加进了市场的工作群。
先有人把我的图圈起来，说单放在书单最后一张，大家滑到这里能看见。
印务又问了一遍纸，钟望说月牙是印出来的，没有打孔，也不加烫印。
余老师终于把她眼镜摘下来，朝我问：“印三千本的话，你的报价怎么谈？”
我昨晚把八千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了几遍。
写到第六遍还把那个八描粗了，仿佛能让它看起来少一点。
真正到她问，我说：“首印和这次新书宣传，八千。以后加印另外谈，画和书的设计分开署名。”
我的声音有一点抖，桌子底下，脚尖照旧抵住了椅子腿。
许砚秋把已经批下来的试稿单往桌上一放。
“一千试稿费先结。这次预算里原画那项本来就是八千，改成单签，按会上的意见报。”
余老师看了看她，拿起笔在那本灰样书封底写了个备字。
我眼看着她把另一张确认单推给我。
拟用方案，绘制岑照，装帧钟望。
纸很薄，透出下面那道木纹，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险些扯皱。
我还签了张预售图使用确认，准许他们先把新图放到售书页面上。
从社里出来，我绕去街角给我妈买红糖糍粑。
在排队的人里站了半分钟，我又折回去，问许砚秋能不能让我拍一下确认单。
她已经把纸收进文件夹了，闻言又找出来，把自己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马克杯往两边挪了挪。
“想发给谁？”
“给我妈。”
我拍了一张，放大，把两个字截给她看。
想了想，又把没截过的原图发过去。
那天糍粑一盒十二块，我买了两盒。
我妈回我一段语音，开头是店里缝纫机哒哒的响声。
“我把手机给人家看了，今天改窗帘的那个，说她也要买一本。”
她停了停，换了种比平时小得多的声音。
“你给我留一本吧，第一本我想从你手上拿。”
7 样书在谁手里
合同送去盖章那天，一家书店给许砚秋发了张图，问为什么两头都在卖《末班渡船》。
我起初以为是有人开了盗版链接。
点开才看见，那是一张在艺术驻留计划预展上拍的照片。
有人把第一次的封面包在一册硬壳本外面，摆在白色展台上。
隔着一块玻璃，我看见自己画过的红袖子。
底下有一块小立牌，写着独立创作，唐弥。
许砚秋把照片放到最大。
“跟你昨天给我看的图是两回事。”
“是我拿去出版社那天，你让人撤的那一版。”
我抬起手指，指给她看书底露出来的白纸边。
“真书连内文都还没下厂。”
预展说明里没有标那是样书。
照片下头有人问哪里买，另一个人回，书店月底到货。
他还贴了出版社的预售链接，说对着书名搜就行。
那天下午，出版社发布新封面时，头一条留言就问，是从那个女设计师那儿买来图的吗，怎么把名字换了？
我从看到那条留言到打出回复，中间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我把我妈递来的杯子推开，字都打好了，才看见她手抖了一下。
杯里溅出一点热水。
她没说疼，用围裙擦了擦。
“先看看人家说的是谁。”
我低头，那个人后面还回了另一条，说那个做封面的人之前有个折页做得很好，他收藏过。
他是真的喜欢唐弥做的东西。
我删掉了已经打出来的那句她凭什么。
后来余老师在书店的群里问到了照片出处。
驻留计划周三开放预展，申请人递交的作品是上个星期寄出去的，比我去找编辑还早两天。
贺闻舟那时已经做过一本样，连书稿都没用上。
他在我面前说有图就行，帮工作室撑个场子。
可他最急着撑的那个场子，根本就不在出版社。
我直接打给了他。
“你让人把样书拿下去了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小钱跟你说的？”
“小钱连你借过我的哪张图都不敢跟我说。现在是买书的人拿照片来问。”
他说那个是申报用的模型，合作没谈下来，随时能换。
“下周才最终评选。我跟她说过，到时候再给评委解释分工。”
“那你现在去解释。”
他换了个地方讲话，背景里的风声停了。
“照照，她这次能进，往后半年都有地方工作。你那份绘制我现在补到说明里，发一张合作者的纸给你签，行不行？”
我听得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前世他还肯借口工作室有单才有钱。
这回我先让他把那笔生意丢了，他还是想拿这幅画给唐弥换半年。
我竟然还想问他，半年前我买不起桌子，一块画板支在折叠凳上，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得有地方工作？
这句话在嗓子里磨了一圈。
我问出口的是：“你填了我的授权吗？”
他说：“工作室报送。”
“纸是你填的，那你自己去撤。我给主办方发邮件，抄送了出版社，你们马上就能看见。”
这回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问：“这一次她退出来，你就满意了？”
“等那张牌子上只写她做的事，你再问我满不满意。”
我挂电话时，我妈正在把杯里的水倒掉一半，兑凉的。
我把电脑挪开，空出块地方，问她手背刚才烫到了没有。
“早不烫了。”
她把杯子往我嘴跟前递。
“刚才你说你不给她签字。以前谁问你帮个忙，你都说我看看，其实到头来总帮。”
我喝了两口水。
“我今天也想看看，看看她自己打算怎么说。”
主办方傍晚回了我邮件，先暂停陈列那件作品，通知提交人限期补证。
出版社在新封面底下补了正式的制作分工，把预展模型和将发行的版本分开说明。
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鼠标。
紧接着，唐弥发了一段话过来，删掉，又发了一段。
第二段只有一句，她问我明天能不能去展厅。
我问是打算一起看材料，还是准备跟我商量署名。
她说都不是。
她想让我看看，在那张写她独立创作的牌子底下，原来还摆过什么。
8 她自己的东西
预展在旧棉仓里，展墙外面还留着运布的铁道。
唐弥站在玻璃门里，低头把地上的一小段胶带揭起来。
她戴着我在前世替她挑的那种窄发夹。
我在门外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一回我压根没陪她逛过那家店。
她见了我，把胶带卷成一个球，装进衣兜。
“样书昨晚撤了。主办方有个人帮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到这边，你跟我来。”
她带我绕到后面，还没开柜子，先问我能不能挪一步。
我往边上让开，她才蹲下，把一只四四方方的纸匣拖出来。
匣子里是一张折了很多道的图。
她一手按着最左边，另一手从右边慢慢拽开。
灰色的房子一间间从纸上站起来，墙上印着门牌号，门底下还有米粒大的白脚印。
最中间那一间没门，纸往底下凹，凹进去的是放映厅的台阶。
“我家后面那条街。”唐弥说，“拆之前我量过。你从这头走过去，有八十九步。”
我蹲下来，顺着白脚印看。
有一行字小得只有在这一面能看见，说周日的电影播两场，晚一场留给下班的人。
“这是你做的？”
“自己出钱做了十二份。放映厅门口卖掉三份，剩下的压在我衣柜里。”
她拿拇指揉了揉放映厅那个小小的角。
“这次本来想拿它报。贺闻舟说，我有正式出版项目的话，评委会知道我以后租了工作位能接到活。”
“所以你把这个换成了我的画。”
她拽着纸的那只手一紧，最后两格合上了。
“我想过让他在说明里标原画。我问他，你女朋友怎么说，他说你说给工作室撑场子。”
“我给工作室画张图，撑的是他的报价。哪句话里有你？”
她抬头看我。
她一向习惯把衣服收拾得很平，蹲在地上，领口一点皱褶都没有。
我的画丢出去之前，她一定也用这么平整的手，把它理了一遍。
“没有。”她说。
展厅有人在量墙，卷尺拉到头，嗒一声弹了回去。
唐弥问我，能不能接受现场摆一张新的制作说明，她继续用这本书参加评选，只展示版式的部分。
她说的时候，视线落回那只纸匣。
我还记得前世展讯出来以后，她把那半年工作位拍给大家看。
桌面真大，台灯往后移，摊得开两张整幅的图。
我也很想要那么一张桌子。
“不行。你的版式单独报，我一句话都没有。你那件东西要是留着我的画，我就要求按现在这样撤。”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也觉得我用我自己的东西选不上？”
“我又没选过。你问问你自己，上礼拜选作品的时候，凭什么就不肯让人看它？”
她猛地站起来，把纸折回去，折到最后两道时按了半天，按不平。
我想伸手扶，又停住了。
我陪她买过便宜纸样，替她找过原厂停产的蓝墨。
有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费心帮过的人，最后说起亏欠，只记得他们自己那一份。
走到展厅门口，唐弥追过来。
她举着手机，让我看一封还没发出去的邮件。
最下面有一行，写着申请撤回参评作品。
“我不是来给你看我有多可怜的。”
她把前面的两段划过去。
“我想让你知道我做过这个。你以后骂我，也别骂我不会做东西。”
我还真没想过骂她不会。
我往她身后看，那只装纸的匣子还放在柜子外边，纸的一边翘着。
“把那份申请的原件也发给我，带着提交时间和签字页。”
她的手机又往下低了点。
“你要拿它做什么？”
“展厅里来过的人得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我看完会给你看我打算让主办方发的说明。”
她在那儿站着，久久没回答。
外头有个快递员问，这条铁道是不是还能走车。
我刚要说早就不用了，唐弥已经侧身给他让开地方。
她说：“要走车的话，你现在就不能站在上面。”
她重新举起手机，找出那封申请确认邮件，抄送给我。
我在路边点开附件。
签字页上有她的名字。
她签的那一栏不是装帧，也不是排版。
申请表问是否有合作人，她在否的方框里亲手画了一道勾。
9 空下来的展台
最后评选前一天，驻留计划的工作人员约我们去棉仓看更正说明。
通知会贴在空下来的展台上，也会更新到原来的线上展讯。
我到时，贺闻舟正把一瓶水拧开递给唐弥。
他看见我，又从袋子里往外拿一瓶。
我说我带了，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工作人员姓陶，先核对了我的早期构图和原画，再请我认他们留档的样书。
书壳没有字，里头是厚厚一沓白纸。
贺闻舟以前带我逛纸店，看中一种浅黄的纸，我嫌贵。
我现在一摸，就知道里面用的是那种。
他给这本空书花过真金白银。
陶老师把更正说明投到墙上。
第一行说，由于出版合作发生变化，该项目已由提交人主动撤下。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头有我昨天发去的意见。
“我来这儿之前，合作还没签。你们要写合作有变化，请问原来的合作是什么？”
贺闻舟答道：“工作室有一揽子报价。”
“工作室报价之前，画是我画的。工作室报价以后，画还是我画的。”
我把纸摆到陶老师面前。
“你们展台上写的是谁做的作品，现在你们就写清是谁做的。”
陶老师手搁在电脑上，看了眼唐弥。
唐弥来以前给我发过一句收到，就再也没回。
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开口，等得手心发粘。
她先把那瓶水推开。
“把我撤回的原因写上。样书用了岑照的绘图，申请里没有列，使用也没征得她同意。我做的是书名和版式。”
贺闻舟转过去，声音发硬。
“你要把这段往官网上放？”
她顿了一会儿，答：“嗯。”
“你那天跟我说机会难得。”
“我今天也觉得难得。”
她的手压着桌上那册空书，拇指一直在沿书口来回滑。
“我用自己的折页来问过了，这一轮已经过了征集期，补不了。你要是还替我问别的评委，我明天也不会来。”
贺闻舟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把已经打开的瓶盖重新拧紧。
“我上个月跑来跑去，为谁？”
屋里连纸动的声音都停了。
唐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真想帮我，就该在我勾那个框的时候把笔拿开。”
贺闻舟把那瓶水放回了自己袋子里。
陶老师把她说的几句写进去，念给我们听。
我请她再加上工作室是样书的报送方，别让看展的人误以为唐弥从我电脑里偷了图。
贺闻舟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一瞬间感激。
等意识到我为什么要加这句，那点感激又全下去了。
“你也得在里头。”我说。
陶老师把改好的通知打出来，跟我们一起去了展厅。
那块写着独立创作的立牌已经收进柜台后的塑料箱里。
一对提着帆布袋的女孩刚转完一圈，正问工作人员，那本船的书去哪里了。
陶老师把说明贴好，请她们自己看。
其中一个女孩掏出手机，拿上星期拍的照片跟墙上的纸对照。
“岑照是哪个岑？”她问同伴。
我本来站在铁道那头。
听见她问，我走回来一步。
“山字底下一个今。”
她转过头，我把我名字在更正说明上的位置指给她看。
她拍了一张新的，说那天她转过旧的，要回去补一句。
贺闻舟站在展厅出口，把袋子换了只手拎。
我们之间隔着那块空台子，他似乎想等我走过去。
我没过去。
我出门沿铁道走了好长一截，才从手机上看见官方展讯更新了。
那姑娘把两张图都发了出来。
她在新的那张底下写，找到了，真书还没出来，画画的人是岑照。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截下来的时候刚好有风，把我眼睛吹出了泪。
这次我没擦，任由它落到手机屏上。
回去的公交上，许砚秋说合同盖完章了，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取。
她还发来一个活动方案。
书店想在江边的旧候船厅办首发，他们见过新版图了，想问我肯不肯把画也带去。
我正要回肯。
下一张是他们做的舞台图，画的左边留了一个真人大小的剪影，说明里写着邀请当年救人的红衣船工到场。
我缩小了看，那个人的身上套着件很像我妈的毛衣。
10 她叫什么
首发方案里那个人没有脸。
书店给她安排了七分钟，从左边走上台，讲述一次救援，魏南枝在右边等她。
两个人一起剪一张放大的船票，摄影的人抓拍月牙掉下来的那一刻。
最下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事件细节待家属提供。
我回去把图给我妈看了。
她眯起眼问：“谁家属？”
“你要是愿意去，我就告诉他们那是你。”
她半天没说话，先看完了红衣服，又把图划回去看那张大船票。
“台阶上站两个人，后面的就看不见了。”她说。
我又问了一遍她想不想去。
她把手机给我。
“我想买书。你说可以从你手上拿。”
我坐在裁衣案边上。
桌面有一道被她剪子尖戳出来的坑，跟我指甲盖一样大。
小时候她不爱提发水那天，我问多了，她就扔一块布给我，让我练缝直线。
她教我画那只手时，自己在店门口站了半天，一遍遍把手放低，说接人不能老跟自己一般高。
我把她的话带给了作者，也把我妈用过剪票钳的事告诉了许砚秋。
听完，谁都想知道红衣船工长什么样。
我这时候才去想，我有没有问过她想让多少人知道。
我问她：“他们请你，你是怕上台，还是怕人家问你那天的事？”
“都怕。”
我妈手里还捏着根针，慢慢穿进一条裤缝。
“我那天跟一个来接孩子的人吵过架。她从北边又坐回来，跟我说她女儿还没过来。我说你少折腾，外头都什么水了。我拿喇叭喊她回头，她听见了，还是往雨里去。”
“后来呢？”
“后来过来了。我记得她女儿穿一双塑料凉鞋，一大一小，大的那只里面灌满水。”
她手一顿，针在布料的另一面露出一点尖。
“后来她抱着人上船，都没再看我一眼。”
“那把钳子是你拿来剪她们的票的？”
“剪过那么多张，我认得出来哪张是哪张啊？”
她抬起头瞥了我一下。
“都说我救了人，那天哪只手闲着？我有一趟吓得腿软，扒门框不动，还是掌舵的喊我去舱里坐。”
我把舞台图关掉了。
“那咱们就去买书。”
她提着针，把线拉到底。
“你去跟你那个编辑讲，我有名字。我想说的时候我自己说。”
第二天在出版社，许砚秋说她也不喜欢那个舞台。
“书店觉得那儿有旧照片、有场地费减免，想把故事讲得抓人。说好了人不出面，他们倒也能改，就是旧厅批下来的那笔布置费要重谈。”
“把人剪掉，钱就没了？”
“他们那笔钱挂的是地方记忆展示。没有展示，光卖书，场地那边不出。”
我看着她办公室门外码起来的宣传纸箱。
“谁说就只有站个真人才叫展示？”
许砚秋把活动策划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问她首发当天，能不能留一把空椅子，谁愿意讲就谁来坐。
台下不架镜头去追，讲到自己的名字可以停，也可以只说自己在哪站下船。
魏南枝照原来的安排读书，我带原画，读完书以后，把画翻过来，让来的人看看那张空着的票。
许砚秋问我，万一一把椅子空到结束呢？
“那它就空着。以前有的人在那儿坐着等船，也没跟别人说话。”
她拿笔把舞台中间那把高椅画掉，换了一把矮的。
我等她写完，才发现我一直趴在桌沿上，已经快压到她文件里去了。
她把文件往我这边转。
“这个你自己去跟书店讲。我在边上，讲不下去了我替你接。”
我用她桌上的便笺把我妈的话记下来。
写到最后一句，我顿了顿，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留在她那儿。
我说我妈要我带话，她叫罗雪琴。
到时候要是谁问起来，可以这么称呼。
能让她去台下挑本书，她就很高兴了。
11 等船的人
书店的人把会约在旧候船厅。
去的时候我照着地图走，走到一排关着门的摊位才发现，路在水那头。
退潮露出来的泥滩上有两根木桩，颜色从头到尾分成三截。
我上一次到江边，跟贺闻舟在桥下吃了一碗鱼丸。
那家小摊连椅子都没有，他把自己的碗放在装货的木箱上，腾出手给我卷袖口。
后来我每回路过都想买。
今天一看，店门早关了。
书店的店长邱姐从防洪墙另一边招手，让我沿着栏杆走。
“正门封了有几年。你们办活动从侧面进，这得多派一个人给读者指路。”
她推门给我看原来排座的地方。
铁椅一排四张，离地不高，坐下去能看见外面高一点的水面。
有的椅背上贴过广告，刮了以后还能看见送煤气的电话号码。
我说想借一把椅子放画旁边。
她停下来，拽住许砚秋胳膊上的文件袋。
“人确定不来？”
“她作为读者来。”我说。
邱姐松了手。
“要是没讲述人，活动之前借来的录音摄像就都得减。连原来排好的那个本地推荐位也得重新报。你们知道吗，那位置有人花钱都排不到。”
我拿出一张在路上画的小图。
是一张坐在铁椅上往外看的船窗，窗边没有人。
“那就别把位置拿去卖一个救人的故事了。我们把原画架到椅子边上，请进来的人写一张票。”
邱姐低头看。
“写什么？”
“他们原来在哪儿坐船。也可以写那天有人等，或者没人等。”
我翻了张纸给她看，样子像旧票，但比它大一圈，底下留了一行地方。
“愿意让我们挂起来的，自己夹到墙上。想带走的，揣在书里。”
邱姐问我打算印多少，谁印，挂错了东西怎么算。
我前两样答得上来，最后一样没想过。
许砚秋拿来一直夹在胳膊下的文件。
“现场我们一起收，贴出来前让写的人再确认一遍。书店觉得人数够不上主厅，我们就报小厅。”
邱姐看了她几秒。
“你们出书的也不爱去小厅。”
“我爸来买工具书，都是冲着椅子在哪儿。他腰不好，站不住。”
许砚秋把铁椅中间那把擦了擦，坐下去。
“这位置比我办公室的好。”
邱姐沿着排椅走了一圈，最后站到通向小厅的门边。
那里有面长窗，原来是报时刻的地方。
窗底下留了一只绿漆架子，刚好够夹票。
“我先问活动报名的那些人。”她摸着窗框说，“到底有多少人是想听那个故事，有多少人是想回这个地方。”
第二天中午，她把报名问卷的回复发来。
有人拍了父亲在候船厅吃方便面的照片，问能不能多带一把折叠椅。
有人写自己没坐过，祖父在两岸跑了四十年，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还有一条，只有八个字。
能坐原来的椅子吗？
邱姐在群里把小厅的场地确认发出来，四十个位，外头放一张桌子卖书。
她说宣传位没抢回来，不过有人肯借她一盏旧船灯，就挂窗口。
我给她回了一句，灯别开太亮，要让大家看得见票。
发完消息，我在渡口外边的坡上站了一会儿。
已经到涨潮的时候了，那两根木桩的第一截快要没进水里。
电话在兜里振了两声。
小钱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钟望的联系方式。
原来工作室原定那份内文之外，还有书店一组展板的活，贺闻舟不接了。
小钱想问钟望能不能匀他一点活干，又怕我觉得他是在中间打听事。
“我有两张展板要排，你要做吗？”我问。
他那头静了静，随后传来几声拉抽屉的响。
“有稿费吗，照姐？”
“有。尺寸和价钱都发你，你不满意可以谈。”
他说那我等你发。
我还没收起手机，贺闻舟的消息又到了。
他问我是不是还在渡口附近，说有几箱东西一直放在他车上，想趁今天还给我。
最后一条单发，说还有个东西是你的，你以前忘了拿走。
是一张四年前的收条。
最下面是我自己的字，写的是不用还。
12 不用还
贺闻舟把车停在原来卖鱼丸的地方。
后备箱一开，我先闻到一股潮纸味。
两个装书的箱子放久了，胶带自己翘起来，他扶着其中一个往外挪。
“你那两本画册压在底下，小心别掉出来。”
我去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他先退开了。
我以前想象过跟他分手。
想象里我每次都走得特别快，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连门也追不上。
真到搬东西的时候，四年塞在两个纸箱里，我抱起来就得停一下，把底往上托托。
有个箱子里放着他送我的第一套颜料。
三管已经空了，我舍不得扔，拧紧了放回去，盒子晃起来还是满的声音。
“那张收条呢？”我问。
他从车里取来那个老牛皮袋。
我在上头记过一笔水电费，拿的时候认出是自己的字。
收条上，三千块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那时候给他钱，是想自己只帮这一次。
写到最后，见他在另一头忙着算工资，又拿笔添了不用还。
贺闻舟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我口袋里一响。
三千块，备注是归还垫款。
我抬头看他。
“你当时不是后来买了显示器吗？”
“二手的，八百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时我跟你说钱你收，你连袋子里有多少都没数。我就还了两千三，过后你也没问。”
我拿着手机，想了几秒才想起来。
我那天正在拆显示器，牛皮袋塞进抽屉，隔天就被我当成零花钱陆陆续续拿去买菜。
“还七百就行。”
我退回二千三，他看着屏幕，像是没搞明白我们怎么连这点事都要分得这么开。
“剩下的就当给阿姨买药。”
“她手没事了。那次的大夫说少干一会儿活就能好。”
贺闻舟把收条折好递给我，转身靠在后备箱旁边。
“你这次跟人谈了多少？”
“八千。”
他点头，说挺好。
说完，他用手掌来回擦着车尾一小块灰。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这幅画值八千，你会让我收着吗？”
我想了一会儿。
“会。你如果跟我说工资还差一点，我大概还会让你先付。”
他的手停在那块灰上。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从第一天就在算计你。”
我看见后备箱角落里还有件旧风衣。
我帮他缝过内袋，针脚歪，后来他每次伸手拿钥匙都会挂一下线头。
我知道那几年里他怎么爱过我。
我也知道这一次，只要他跟我说声对不起，我头一件事想的还是他这几天吃得好不好。
“我没觉得从第一天就是。”
我把自己的画册从他车里拿出来，弯腰把箱子抱住。
“我就是受不了，你知道只要你好好开口，我会给。可你连开口都省了。”
他伸手来扶纸箱。
我没有避开，等他扶稳才把两只胳膊调整到舒服的位置。
“你帮唐弥报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有一本书？”
他喉结动了下。
“我想过以后给你做更好的。”
“我喜欢的就是这一本。”
有车从我们背后过，贺闻舟握住后备箱边缘，等那阵声音过去了，才低声说：“对不起。”
他以前也会说这句。
我没下班他先去吃饭，或者吵过架，他回来把我点的东西在锅里热一遍。
以前听见这句，我会往他那边挪一点，让他能挨着我坐。
我此刻也想挪。
我抱紧手里的箱子，掌心抵着一块厚纸板。
“我听见了。”
他问能不能送我回去。
我说已经叫了车，车牌跟我妈报过了。
我们一起站到路边，他帮我把两个箱子搬上车，没问司机要去哪里。
我坐稳时，他的胳膊还支在门边。
“照照，等你的书到了，我能买一本吗？”
“预售已经开了。”
他把手拿开，替我轻轻关了一下门。
车到第一个红灯时，我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两笔一进一出的转账。
我从那个牛皮袋里抽出收条，在不用还下面划了一道。
然后我在笑脸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收讫。
13 红色干了以后
新封面第一张印刷样寄到店里，是在我陪我妈给旧毛衣换扣子的那天。
我从纸筒里把它抽出来，一眼看过去，没找着那件毛衣。
袖子成了闷闷的一块褐色。
我把纸拿到窗前。
露出来的指节发灰，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月牙旁边的票褶也几乎看不见。
许砚秋接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外面跟印务看内文样。
“你先拍给我，放一张白纸在边上一起拍。”
我拍完又跑到门口。
换个地方看，红的还是红不起来。
这回我连说它好看的办法都没有。
钟望跟我到厂里，拿着上次看过的数码样和我手上那张并在一起。
印务把两张纸翻到背面。
先前那张底白，纸面光滑，眼下这张是我们选来做封面的，黄一点，摸上去涩。
数码样把颜色印得很亮，实际用纸上的颜色暗了下去。
钟望用一张灰纸遮住袖子外头那一圈水。
“只看这块，能接受吗？”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试着回答。
想说能，是因为机器后头有个人正等着把别的书的纸装上去。
还因为这本书改过署名，换过设计，又改场地，我不想让大家回去还得多替我说一句话。
我舌头已经碰到上颚，那个能字就差一口气。
“不能。”
我把手从纸上拿开，问下一次能什么时候试。
印务说最快明天下午，彩样要重出，正文的车可以先发。
他瞧了一眼许砚秋。
“封面再改，装订顺序就得往后挪。你们那个活动，能等到前一天下午收书吗？”
许砚秋给邱姐打电话。
那头说通常两天前收书，还要清点，把有破损的换下去。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定下先送活动用的那一批，正本到齐之后网单再照承诺日期发。
厂里的师傅听完，问我带了原来那张画没有。
我拿出来给他。
他让大家先去隔壁吃饭，叫我和钟望留下，把画放到样纸边上。
“你要的是这件衣服一样红，还是隔多远都能看出来是红衣服？”
我想起我妈站在店门口给我示范接人那天。
阴着天，她手探出去，里头的深红被门外那点光抹薄了一层。
整件衣服上我第一眼看见的是衣袖靠手腕的那一小截。
“只要看得见她的手从哪儿伸出来就行。”
我把另两张图在电脑上调出来，把窗外发灰的水面提亮了一些，留出原画里红色最干净的一块。
原先我舍不得那条挨着手腕的深边，怕去了像纸剪的。
师傅给我看了张以前印海棠的余纸，让我对着看，暗色挨得太紧，花在纸上就只剩一片。
钟望把新图缩到一寸大，隔着桌子问我认得出这是什么不。
我说认得，就是缺了一颗扣。
那天回家已经过九点，我妈没睡，坐在案边把新扣子缝上。
她见我回来，在自己腕口比了比。
“这颗像不像从前掉的那个？”
我拿着它去灯底下看。
原来的扣子红得深，这颗浅些，旧线留下的圆圈从边上露出来。
“有点大。”
“那才遮得住原来那个眼。”
她一针一针把扣缝好，穿上给我看。
第二天印刷样送出来，我先在厂里看，再拿到厂门外面去看。
新红色和原画还差一点，袖子上的亮面却出来了。
我走到离桌最远的地方，不用眯眼，那只手也还在。
我跟师傅说要这一版。
他拿过确认单让我签字。
设计签完，印务签完，我翻到上面，发现钟望在我名字边上留了空，特意等我签。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朝我伸手，我以为他要扶那张纸。
他说：“笔盖递一下，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是反的。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
笑完我把签好的纸交回去，重新向机器那头走了一遍。
传纸口还空着，下面码好了我们选的封面纸。
从明天起，三千件衣服会从那里印出来。
我最想拿走的那件还在家里，刚缝上的扣子比以前的要大一点。
14 第一箱书
活动前一天下午，邱姐骑着辆送书用的三轮车来接我。
车斗是蓝的，扶手缠了一圈透明胶布。
我问她箱子多不多，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躲边上的电线杆。
“你坐稳，先帮我把人送到。”
到旧候船厅，许砚秋已经把侧门打开。
送书的车停在坡上，最上面一只箱子贴了黄色的标签，写着活动用书，八十册。
司机把签收板递给邱姐，邱姐说先搬进去，我要看看书的角。
我扛第一箱走过大厅，手在箱角被纸磨得疼，走到当中才舍得让小钱来换。
他把箱子搁到长桌上，拿了把钥匙割开胶带。
露出来的先是书脊，和试印的时候一样，几个字压在深蓝里，往下能看见一点水纹。
我挑起最上面一本。
印完封面以后，装订要吃掉一点边，我跟钟望对过好几次。
船窗没有被吃掉。
红袖口下那只手也没少一根手指。
我翻过扉页，找印制作信息的那页。
封面绘制，岑照。
装帧设计，钟望。
我的目光往后走了一行，又倒回来，生怕这四个字不是印我想的那个意思。
许砚秋在我身后，把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摊开，问要不要包一本走。
我把书放上去。
书压住了牛皮纸的中间，两个角还翘着。
她抬手要帮我折，我说我自己来。
以前买书从来没有这么包过。
我把左边压下去，右边没跟上，把纸撑开了，又拿起来重新包。
“这本给我妈。她明天来看，不留签售台上。”
“好。”
她把找出来的胶带头给我。
我包完才看见她在笑。
她说：“你再挑一本自己的。”
“我就是画的人，我还得挑一本？”
“你拆箱之前我们抽查了一遍。拿吧，这箱每一本都是。”
我笑起来，真拿起另一本翻了一遍。
这一回名字还是印在那个位置。
八十本不是三千本，在旧候船厅里已经能堆得很高。
小钱把他的展板搬过来，其中一张是活动的人员分工。
最底下的展板排版没人署，他跟我说自己做的东西少，这一行要不要省了。
我叫他先把胶带放下。
“你排了几次？”
“三次。两次改字，一次你叫我把箭头往上提。”
“那你比箭头重要，先写上。”
他蹲在墙边给自己加了一行字。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问邱姐，书店自己印的读书卡都在哪儿排的。
我这才顾得上拆信。
手机里有一张出版社发的付款凭据，封面授权费八千，当天到账。
试稿的一千早前就到了，我没动，那七百块也还在。
我给做裁衣案的木工打电话，问能不能只给我做四条腿，台面用他们那边裁剩的板子。
他说能是能，板上旧钉子眼得给你留着。
“留着吧。”
我按了按桌上的纸，给我妈打电话说书到了。
她那边有小孩在背乘法表。
听了半天，她才让小孩停一下，问我成书的尺寸跟当初那两张纸一样吗。
“一样。”
“那我今天早点收摊。”
我说你不用来取，明天给你留了位置。
她一口答应，答应完没挂电话。
我以为她还想问价钱。
她说：“第一次我在你贺叔叔家门口接你，你把一幅画藏在背后。你说他儿子说要拿给同学看，你怕我骂你乱送人。”
那时刚跟贺闻舟认识，还没在一起。
他把我的画拿到楼下复印店，复了两张，一张给同学看，一张给我留着。
我妈说到这里笑了。
“你以为我气什么？你画一回容易吗？你自己手里总得有一张。”
我把我的那本夹到胳膊下面，原来给她包的那本还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这次我手里有两张。”
电话挂了，我翻开自己那本，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半张旧票夹进去。
窗边亮起了邱姐借的那盏船灯。
我顺着灯照出来的地方看，那里还空着一把铁椅子。
我把书拿过去，在那儿坐了几分钟。
门口两个人送进来一捆折凳，抬头问我：“请问，明天画封面的人也坐这边吗？”
我拍了拍自己旁边那把椅子。
“坐这儿，进门就看得见。”
15 轮到你签
首发那天，风把侧门口的指路牌刮倒了两次。
小钱找了块砖压上去，回来告诉我，外头有个人问作者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问魏南枝呢？
他指着候船厅的铁椅。
魏南枝把一本书敞在膝盖上，正跟来得最早的读者讲，北岸那条船下去之前要先拐一个弯。
读者问怎么不坐上面去。
她拿眼睛扫了扫放在原画旁边的椅子。
“那儿先空着。”
我妈来得不算早。
隔着门口一群避风的人，我先看见一截红袖子。
她穿了那件毛衣，把蓝呢外套敞着，腕口新缝的扣子比我画的亮多了。
我走过去给她让路，她站住了，把手往我面前一伸。
“给我留的书呢？”
她讲得挺响。
站在售书桌边的人往旁边移了移，都看过来。
我一时不知道把她带去哪里，干脆蹲下去，从桌底拿出了牛皮纸包。
她自己伸手拆开。
先看封面，再沿着书脊转到封底，看了看那道浅浅的折痕。
她的手在那儿停住。
“我那张上也有这两道。”
我说就是照你的画的。
她把书打开，翻了两页没找到我名，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替她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
她把脸凑下去，没出声地念了一遍。
“岑照。”
前世我在消防门后问应该站哪儿的时候，三本书把我胳膊压出一条白印。
今天我只拿着笔，站在门口那么亮的一块地方，连手心都空出来了。
我妈问：“今天轮到你签吧？”
“轮到我了。你要我签在哪儿？”
她把书翻回最前头，拿手掌撑住书页。
“你先签这儿。下次拿给人看，也好找。”
我签完了，笔尖还停在上面。
她看了看，问我怎么没写给谁。
我把笔又落下去，工工整整地写了罗雪琴。
她抬眼看看我，接过书，手没有来擦我脸。
她就站着等我哭完了才问：“我现在去找个地方坐？”
我把她领到小厅靠门那排铁椅上，自己去了画架旁边。
魏南枝读到雨打在窗上的一段，外面的风也正刮过来，有人起身把侧门掩了一点。
后面就静了。
她合上书，说那晚的北岸吵得很，喇叭有两次没电，大家就用手里的水壶敲栏杆。
人群里有人笑，说那是我爸的壶，后来凹进去一块，我妈拿来做了水瓢。
他笑完自己也有些愣，问那把椅子能不能坐。
魏南枝起身给他让了条路。
他说完以后，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上去，在椅子上没坐多久，只说她从来没坐过那艘船，想知道一张票能不能用两趟。
我朝我妈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把我签过的书放在自己膝盖上，腾出两只手。
隔了几秒，她站起来。
我以为她想上前去，已经让开了画架旁的道。
她还在原来那个位置。
“平时不能。”她说，“水大的那天，你要接人，拿着剪过的，还能坐回去。”
女孩转过身问，剪过的还能认吗？
我妈把口袋里的铁钳掏出来。
她在膝盖上把活动发的空白票折了一点，夹进去。
咔嗒一响，一小块纸落到书页上。
“长这样。只剪个口，票还给你。”
她把剪过的票举高了一点，问女孩要不要。
女孩从椅子上下来，挤过一排腿去接。
没有人把镜头往我妈脸上移。
我低下头，把画架上的画翻过去，让最后排的人也看见那张纸上空着的票背。
活动结束时，有位头发花白的叔叔拿着书在桌边等我。
我接过来要签，他忙按住了。
“买给我女儿的，她在外地。我想留块地方，也让她自己写名字。”
他想了想，把书翻到后面一点。
“您在这儿签吧。她教我手机上看的那个图，我看了两三回，就认出您画的那只手。”
他低头从包里找出一张票，是刚才领的。
上面写着一行大大的字。
站在水边等的是我。
他把票夹进书里，跟我说谢谢，夹完才发现进门时一直拎着的雨伞不见了。
我把椅子底下那把伞递给他。
外面风还没停，他把书护在怀里，撑开伞，半边伞面被吹得卷了上去。
我妈在门口叫他先收伞，书塞衣服里面。
他照做了，空出手来跟她挥了两下。
我回到桌边，活动票只剩最后几张。
我拿起一张，也剪了一个月牙。
空着的地方，我写我妈今天来取她的第一本书。
写完，我拿给她看。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让我把票也给她。
“这张不挂墙上。”
她把票和我签过的那页叠到一起。
“我拿回去。”
16 她走过的街
首发那天剩了十四本书。
邱姐说能剩这个数已经不错，她把空纸箱拆了，准备带回店里垫桌脚。
我妈留在窗边跟小钱说怎么把票夹牢。
我回去看那面墙，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空了。
有人问能不能把自己写的带回去，邱姐说能，你看你夹在哪一排。
第二个星期，书店把那面墙拍了张照片，征得几个写票的人同意，把看得清的票印进了活动小报。
我妈那张一直没交上去。
她把它夹在自己的书里，遇上谁来取裤子时提到船，就从玻璃柜里把书拿出来。
我后来跟她说，别逢人就叫人买书。
她问我，给人看还得买啊？
她真把我问住了。
入冬以后，邱姐把店里靠窗的两格书架腾出来，进了一批本地做的小东西。
我去送活动小报那天，见到一只浅灰的纸匣，盒角有一串门牌号。
拿起来时，一个声音在后头说，底下那层是活的，放回去慢一点。
我回头，唐弥正用笔勾一张寄售单。
她把笔放下，过来把盒子打开。
“我又印了二十份。里边那几家现在搬到哪里，也加上了。放映厅那个没搬，就画了间空屋。”
我顺着白脚印走过去。
空屋原来那级台阶旁边，这回多了一道矮墙。
唐弥看我在那儿停了停，告诉我那道墙以前在街对面，她复尺的时候忘了量，最近去找了两位老住户对上了。
邱姐在后头问她，寄卖账记到原来那个工作室，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
她把单子给邱姐看，指了指最下面新写的名字。
她在卖纸匣子这件事上仍旧话多，讲折口，讲装回去的时候别先压最中间。
有个顾客一路听到尾，拿起盒子背面的名签问：“你是不是还做过那本渡船的书？”
我手里的小报刚好卷了一下。
唐弥停下来，朝书架另一边指。
“真书在那边。我拿过人家的画报过一个样书，已经撤了。现在卖的这本封面，是岑照画的。”
顾客扭头去找书。
唐弥也看见了我手上的小报，问我来送的就是这个吗。
我说是。
她拿起一份，翻到后面有制作名单的那一页。
我没跟她提刚刚那句话。
她也没追问我有没有听见。
她把小报合起来，说这份能带走吗，等那几个老住户来拿匣子的时候，她想问问愿不愿意也留几句话。
我说小报送的，桌上还有。
走出书店，手机屏上有一条刚进来的消息。
是贺闻舟发的，一张《末班渡船》的照片。
书放在工作室原来给我留的那张小桌上，旁边那盆薄荷已经换了土。
照片下头还有一行字。
买到了，看见你的名字了。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把书拍得有点歪，封面右下角被窗光压得白，可他翻开来另外拍了一张，里面印我的那一行清清楚楚。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只想让他知道我高兴，连他这阵子过得怎么样都不想打听。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亮过一阵，停了。
出版社那笔试排费结下来以后，贺闻舟给小钱结了尾款。
小钱把结算单拍给我看，他做过的那部分单独占了一行。
那天我刚把工作桌的四条腿搬进店里。
他问我，那我以后给你排东西，还是接单计钱？
我说对，不过最近有份书里的图多，你报一次总价，让我也知道我出不出得起。
他说：“照姐你有新书了？”
我低头看放在台面上的另一份校样。
这次是许砚秋托钟望转来的，写的是七个夜班的人。
有一篇是面包师，有一篇是夜班公交司机。
我挺喜欢里头那个收工之前要把全车的车窗挨个关好的男人，但对怎么把他画成一本书还没有把握。
我跟小钱说，我要先交两张。
他说你画了没有？
“画废了四张。”
我把废图摊开，把最右边一张扶正。
那个人走在空车里，手拽着最后一个窗把。
窗外天刚亮，光落进来，照得司机制服上的线头根根分明。
我拿起笔，告诉小钱：“第五张有点意思了。”
17 朝窗的桌子
我第三次给那辆空公交车换窗框的时候，许砚秋问我有没有空过去一趟。
这次我在前台报名字，刚报到岑字，人家就问是不是还找许编辑。
我说是，又把从街口买的一袋热糍粑往自己这边拎了拎。
我这才认出她是那天在会议室门口问我书出没出的人。
她说她爸把《末班渡船》放在客厅，翻到一半，夹的是现在坐地铁的票。
我让她给叔叔带话，地铁票太厚，夹久了书脊要翘。
她笑着说，那一面早就翘了。
许砚秋的办公室里还是那几个马克杯。
桌上放着一份加印协议，下面压着两张我画的空公交车。
她让我先看前一份。
三千册快发完了，发行那边按已经报来的订单加两千，想赶在放假前送出去。
封面继续用《接你过来》，授权费这一回单列了四千。
我翻到最后一页去找那个要签名字的空。
她等我翻完才说：“这张昨天可以寄给你，叫你来是想问另一本。”
她把公交车那两张图抽出来，一张往左转，一张往右转。
“那七个人，一人一张。跟着稿子写到哪里，你画到哪里。你肯接吗？”
我问她书里能留一页说这些画是怎么画的吗？
“你打算怎么写？”
我给她看随试稿一起交上去的照片。
那辆夜班车最末一班收车要到凌晨一点多，我跟着坐了两夜。
车到终点，司机把一把蓝色塑料小扫帚从座位底下抽出来，先扫走前座的烟盒，再给我指哪个窗把拧起来最响。
他问我的书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说还只是试稿。
他说成书了给我看一眼，别把我的小扫帚画丢了。
我指给许砚秋看，扫帚在座位下露了半个把手。
她凑近一看，说难怪一直觉得你这两张里放了什么。
我问她：“这回哪一天之前给我回合同？”
她把日子写在两张图的背后。
“周三。你先看条款，定金到账再往下画。”
我从袋子里取一盒糍粑给她。
她正要去拿杯子，听见我说剩下一盒是我妈的，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妈那本书最近还有谁看？”
“楼上那个背乘法表的小孩。她要再借一本，说她上次只顾着看那几个大人什么时候回家。”
许砚秋听完想了一会儿，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本崭新的。
“给她拿回去。要是问这回怎么没票，你给她补一张。”
我签了加印协议，把这本书跟公交车的画一起装进包里。
到家时，做木工的刚走。
我妈把新的工作桌搬到了店后头，脚底垫了两块从布卷上切下来的厚纸。
桌面上留着六个钉子眼。
我用手扫了扫，指头挨个摸过去，把其中一个大些的塞上一点橡皮泥。
我妈问我怎么只补这一个。
“铅笔会掉进去。”
她点点头，站到门口往里看。
“桌子够大吗？”
我把从贺闻舟那里带回来的旧显示器摆上去，再摊开两张画。
它们并在一起，四周都还有地方。
“够。”
我妈看见我拿回来那本书，问是不是她又得腾一块玻璃柜。
我说这个给楼上的孩子。
她便把剪票钳往我桌上放。
钳子松口的那一边缠了一圈线，捏下去比从前轻一点。
我从店里拿了一张没写过的取衣票，用它剪出半个月牙，夹进书里。
我妈站在前头打电话叫孩子下来。
隔着那条刚让出来的过道，我听见她说，你到店里别扯嗓子，姐姐现在有活干。
孩子下楼倒是真没扯嗓子。
她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轻轻喊了一声照姐。
我举起那本书朝她招手。
她背着个快赶上自己大的书包，贴着裁衣案绕进来，在新桌子旁边停住。
“这张是我可以写名字的吗？”
她把书里的取衣票抽了出来。
我把桌面腾出一块，拿了一支笔给她。
“你写，我给你压着。”
她把书包卸下去，一笔一画地写。
写到第二个字时，她嫌窗外的光被我挡了，让我再挪一点。
我挪开了些。
一小块太阳从窗口挪到桌子上，正好照在她和我按住的那张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