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庆川拍下新窑那天，特意让人把红花扎在窑门正中。
他站在澄溪陶瓷厂的台阶上喊我爸。
“师父，来给我剪个彩！往后您没地方去，我这儿永远缺个看大门的。”
我爸刚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听见后半句，又插了回去。
我把他拉进厂里的旧食堂，反手掩上门。
外头的人都以为我输了。
全厂唯一一座没点过火的新窑，让我在最后一轮举牌时拱手送了出去。
我拿四万二买下的，是两本配方册、一架子釉样，以及厂里八年前就停产的老釉料配方。
杜庆川进来讨水，瞧见那张成交单，笑得茶叶都粘在嘴唇上。
“陆原，回去把它供上吧。找不到窑烧，这玩意儿也就过年能给你变几个元宝。”
上辈子，买下那座窑的人是我。
杜庆川卖给我一叠意向单，窑搬过去，租金、工钱、燃料费挨个张嘴，单子上的人一个都没来。
最后陪我去挂牌卖窑的，只有这个被他请去看大门的老头。
七年后，我靠给旧建筑配补瓷砖攒下一点家底，接到了家乡老车站的返修电话。
木板拆开，零星几块补砖反着白光。
挨着它们的茶青老砖，过了十几年，沾着泥灰都好看。
工人问我这颜色能不能再做。
那时厂早拆了，爹也没了。
我捏着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爸会。”
这回食堂窗外锣鼓齐响，我把成交单往我爸手里一塞。
“爸，我出钱。你教我，怎么把你当年烧出来的东西，一片一片烧回去。”
1 最后一轮举牌
拍卖师刚把锤子举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人在敲我的头盔。
上一刻我连人带车撞进雨里的隔离栏，连胳膊压在哪边都来不及弄明白。
现在我的胳膊肘被人托着。
程满拽住我袖子，生怕我手里的牌举出去。
“叫到三十六万八了。”她贴着我耳朵说，“厂房得另外租，你别把账忘了。”
她右手食指上贴着块歪创可贴。
2018年厂里拍卖，她帮我裁设备平面图，裁纸刀划的。
那张图后来在出租屋的墙上挂了两年，背面是她给我列的每月支出。
搬走那天，她只把图撕了下来，留了四个拔不掉的图钉。
我把竞价牌扣在膝盖上。
锤子落下，拍卖师报出杜庆川的号码。
杜庆川已经半站起来，脖子伸着等我跟价。
台上的人请他过去签字，他慢了一拍，差点把椅子带翻。
我爸坐在过道边，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我。
他把新窑的设备页折成手掌那么大，塞进了棉袄。
他借给我十二万，昨晚还把几家的厂房位置标在地图上，说买到窑，他挨个去谈。
排在后面的标的，一台缺腿的工作台都有人抢。
到十七号旧釉料技术资料，台下静得能听见暖气管走水。
拍卖师念起价四万。
靠门边的旧货商先举了牌。
我记得这人。
上辈子拍卖散场，他还跟人打听过能不能拆开来卖，样砖好拿去贴街边花坛。
拍卖师抬眼问四万二有没有人跟。
我把牌举过了头顶。
我爸终于回过头。
刚才还抓在他手里的那一页新窑图纸，已经给他攥皱了半边。
旧货商不跟了，侧过身跟人打听我家还要不要那架子。
我没顾上答他，锤子已经落了。
成交回执递过来，我拿拇指摸了一下那行字。
老釉料工艺资料及清单所列技术使用权益。
后面附了两本配方册和样品的编号。
这一回我买到的是我认得、也付得起的东西。
程满盯着我签下名字，伸手把我自己的那张银行卡从包里找了出来。
“陆师傅那笔钱先别碰。”
“嗯，等会儿给他退回去。”
她把卡递过来，指腹在我的手心停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愣了几秒，才记起醒过来的时候我喊的是老婆。
我们领了证，还没办酒。
平时我当着厂里的人都管她叫程会计，装得有公有私。
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再问，催我去付钱。
厂里做红花的绸子是杜庆川的办公室早就备好的。
他要拍新窑上报纸，原本也准备了我赢以后两家合作的说辞。
我走到旧食堂门前，撞见他隔着院子请我爸剪彩。
看大门那句话让旁边几个老工友都听见了。
他们嘴里嚼着席上剩下的花生，没一个人再往外吐壳。
我把我爸领进食堂。
杜庆川跟进来讨茶喝，瞧见我手里的单子，又说了几句风凉话。
我把成交单递给我爸。
“爸，我出钱。你教我，怎么把你当年烧出来的东西，一片一片烧回去。”
我爸还没应声，杜庆川放下了茶杯。
“我那儿真缺人。师父腿不好，我给他买个电炉，值夜班脚也冷不着。”
我爸攥着单子，纸上印油蹭脏了他指头。
“杜庆川，新窑你才花了三十六万八。”我推过去他那杯茶，“不够请师父，就把椅子还给门卫。老孟在那儿坐了二十年，他今天也在等你问一句。”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门口扎彩的人里，有老孟举着一把剪刀。
他抿了抿嘴，把杯子推回来。
“你能靠两本破册子养活人，再来替他们张嘴。”
他走后，我爸叠好单子，从棉袄里掏出手机。
十二万退到他卡上，他把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这钱我本来打算给你娶媳妇。你说窑能挣钱，我连存单都拆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买的时候看没看过货？”
我指了指食堂最里面那根柱子。
一米高的位置贴过一圈茶青砖，只剩半圈。
我上学时踢球，砸掉过边上一块。
我爸没骂我，给我一块新的，让我拿手搓搓砖面，再去搓老的。
我当时哪有那份耐性，嘴上说一样，举着球就跑了。
现在我把手贴上去。
“看过十几年了。爸，咱们去提货吧。”
我爸手撑着桌子，撑了两次才起来。
“走。”他说，“先去看看，人家给你留的是哪一版。”
2 货架上的三个缺口
资料锁在厂档案室。
我小时候从这里经过，老能闻见隔壁质检间煮的橘子皮。
老质检员吴姨怕水房那股拖把味，拿一个搪瓷锅煮，煮到换班，楼道里都是橘子味。
现在锅倒扣着，底朝上，落了一圈灰。
负责清点的人推出来一架子样砖，叫我按编号签收。
我爸越过釉样架，先去翻册子。
封皮上的字是他写的。
他的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两秒，才揭开第一页。
白纸上蓝蓝黑黑，一页能看出三支笔。
一列是配比，一列是试烧情况，还有一列写着谁经的手。
程满蹲在架子前数砖，数到第三层，往里伸了伸手。
“这里少三块。”
三个空格底下都有手写的纸标签，都是茶青釉，末尾分别是甲、乙、丙。
来交接的人把表拿去翻。
“附件写的是留存样品一架，以实物为准。上周预展的时候，这里就空着。”
我说：“这几个编号清单上有，数量也写了。你按实际缺失给我写一下。”
对方不肯落笔，说万一东西是我自己弄没的。
程满把手机拿出来。
“预展允许拍照，那天陆原没来，我来了。您看下我拍的那张，能对上缺的是哪三块。”
我转头看她。
这些天我满脑子只有新窑，她进老资料间拍过什么，我居然一句都没问过。
交接的人把照片放大，认出架子旁边是他的同事，眉头才松开。
他在两份单子上写明缺样编号，签了名，让我拿一份走。
我爸把册子翻到页脚，叫我过来看。
“茶青早先是给岸口站做的，这本记到了试烧。厂里留过三块封样，一块交厂，一块质检，还有一块让车站工程那边拿走了。”
“这三个缺口呢？”
“这三个是它没定下来之前烧的，看看青色怎么从灰里出来。谁把它们拿走了，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看我一眼。
“这一车东西拉回去，你准备做什么？”
我说：“岸口站要改造，我去问那墙留不留。留，我就补。”
我爸抬起眼皮。
“你听谁说的？”
上辈子，叫我去返修的是拆除队的一通电话。
旧站2018年改造过一回，最初想留半堵墙，找不到能衔接的砖，最后连柱子都包上了。
我去时木板已经发霉。
拆工拿起撬棍，三下下去，边上的老砖就炸开了。
我记得那个电话里说过改造的年份，至于2018年的今天，设计图究竟画到了哪一步，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前几天过桥，看见里头搭架子。我先去问。”
我爸拿手指敲了敲那三个空格。
“搁十年前你去问，人家兴许拿咱们的砖当好货。现在人家记得的，是我赔给长桥门诊那两车。”
架子左侧最里头，立着一块比其余都要白的茶青砖。
我拿出来，指腹一划，摸到几粒发涩的小点。
背面写着甲十四。
这个字样我在家见过，印在赔付单复印件上。
当时我进厂才两年，在销售口跟杜庆川跑腿。
门诊那单出了事，杜庆川说替厂里垫了钱，还替我说情，保住了我那点提成。
我拿着工资回家，对我爸说了一句挺伤人的话。
我问他，同样在厂里吃饭，怎么人家杜叔总在替你擦屁股。
从那天起，我爸和我在一张桌上吃饭，只问饭够不够。
我手里这块砖，根本就不像我在岸口站摸过的。
“这是同一方子？”
我爸低头看了眼砖背。
“改过的。那边催着出货，厂里要把账再做薄一点，试过新料。”
“那单上写是你放行的。”
“单上是我签的。”
“我问的是那车砖。”
他把册子合上，把长桥那块砖放在最上头。
“你要烧茶青，先找地方烧。我说这会儿说不出来。”
搬运工上来，把釉样一块块塞进分了格子的纸箱。
我拿过胶带去帮忙，把那块甲十四单独裹了一层。
从厂里出来，车斗上都是碰一下就会碎的东西。
我爸原先打算坐公交，走到车门边，还是伸手抓住了扶手。
我在里头给他让座，他挨着装砖的箱子坐下。
一路颠到家，他拿自己的棉帽把箱角和车壁隔开。
进巷子之前他叫司机等一脚。
“陆原，车站先别带这块白的去。”
“我知道。”
“也别带我。”他说，“等你拿得出一块能贴墙的，再来叫我。”
3 墙先别封
岸口站停运两年了。
进门左手是铁皮售票窗，右手堆着拆下来的长条椅。
有个人坐在椅子中间，用鞋跟在地上磕灰。
我走过去打听谁管施工，那人把安全帽往脑后一推。
“我姓徐，做改造设计的。你从哪儿进来的？”
“门上写着找人请走东边。”
“那是给抄水表的写的。都两年了，还没揭呢。”
徐工把我领到候车厅后面，让我别碰墙边那捆没固定的木龙骨。
靠窗一整面是茶青砖，腰线以下还留着供孩子踮脚的矮台。
木工已经在一头放了线。
要不了几天，木板一封，那堵墙又要在黑里待七年。
我问：“非封不可？”
徐工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叠照片。
里面有原砖，也有这几天她从市场叫来的替代样。
太阳从高窗斜下来，照片里每一块新样的反光都截得清清楚楚。
“我也想留。离窗户近的那一段拆坏了，补料找不到。预算给了我两套做法，补不上就从这儿包过去。”
“能找着补料呢？”
“光好看没用。要贴得住，还要供得出量。”
她拿脚尖点了一下地上那条线。
“缺的有三十六平方米，后头社区食堂还有一百四十四平方米要铺，后者也可以用通用砖。你只报这三十六，谁肯给你开窑？”
“我肯。”
徐工直起身，看了我半晌。
“你叫什么？哪个厂的？”
我从口袋掏出来的名片，抬头还是澄溪陶瓷厂。
手一缩，又揣了回去。
“陆原。以前在澄陶干，现在自己做。”
她把我的电话写到图纸边上，说下周就得定，没法替我等一个月。
从候车厅出来，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
全镇能借窑的，除了杜庆川刚拍下来的，最合适的是河对岸茂林厂的两台小窑。
我做销售的时候给他家送过原料。
对面老板接起电话挺热络，一听我要租窑烧试样，声音就矮了。
“陆原，咱都是熟人，我也跟你说真话。你烧那几片，我调一个班出来，到时候整窑谁买单？”
“整窑按价给你。”
“杜老板的砖坯一直在我这儿做。你们厂里那些事，我还没打听明白。”
我捏着手机。
“你怕他撤单？”
他呵呵了一声，说改天一起吃饭。
电话挂了，售票窗上晃出来一张有点发青的脸。
我自己那张。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恨有人说下回吃饭。
上一世，我挨个求撤单的客户，求到人家知道我见不得空手，还往我手里塞过两袋他们库房积压的挂面。
这回连半片砖都还没烧出来，那两袋挂面的分量先回到了我手上。
程满下班过来时，我蹲在候车厅地上画缺口的位置。
她把袋装豆浆往我旁边一放，站起来看窗台边的断砖。
“从这儿到水房，图纸上都画在里面？”
“嗯。你怎么知道还有水房？”
“我在这儿等过你。水房外头那个钟快五分钟，去市里的车从来不等人。”
我想起来了。
谈对象那几年，她去市里考证，我总说一定送她。
那回她在站里站到最后一分钟，我替杜庆川结完一桌酒钱，赶到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了。
我在下一站追上她，手里拎着六个油炸糕。
她一边吃一边骂我，说早知道就开车走，留我一个人在路边举油炸糕。
我把今天碰的钉子告诉她。
她拿过我手里的纸，把三十六下面那一百四十四划开。
“你先算算只做这三十六，能亏多少。别把后面那一百四十四写进账里当挣的。”
我答应一声，她却没把纸还给我。
“陆原，我收到市里一家事务所的面试通知了。礼拜三。”
上一次她也收到过。
我和她说厂里正用人，等盘顺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等我肯松口，人家早招满了。
“几点？”
她抬眼看我。
“十点。”
“那你坐九点前那班。我提前给你买票。”
她看了看我手上画了一半的墙。
“你等会儿该不会问我，账以后谁给你做吧？”
“我给自己报个班。”
她没忍住笑，顺手把豆浆袋子的角咬开，塞给我。
“头一个月我给你看看。头一个月，听清没？”
当天傍晚，徐工来锁门。
我把单算了两遍，拿给她看，说小单也做，先给她送样。
她留给我一周。
我又厚着脸皮问，站里是不是还存有工程封样。
徐工带我找了原来的值班室。
铁皮文件柜顶上放着一只扁木箱，里面的砖拿油纸包着，边缘压了一张印着验收日期的纸。
她不让我带走，说可以过来比，认准这块。
我靠在柜子边拍了照片，把砖背上三个斜杠也拍了进去。
从前我回来时，这只柜子早让人当废铁拉走了。
现在我拍完照片，徐工当着我的面把箱子放回去。
“下周拿你的来。两块放一起，谁也别帮它说话。”
4 窑里第一笔学费
借窑的事，最后是老孟给我递的话。
我去厂门房找他打听当年的原料，正赶上他卷铺盖。
一辆三轮车装了半车煤球，压在油毡下面，说是门房剩的，清点的人嫌脏，让他拉走。
我帮他把被子放车上，他拍着我的手腕问：“你找那么大的窑干嘛？真有东西要装？”
“头一回，只试几片。”
“那上罗娟那儿去。她家做陶牌，一小一大两台电窑。你在报纸上读过她爹，没准记不住她。”
我对罗娟的记忆，确实得往她爹身上找。
老罗当年做厂里的标牌，有一次把厕所的男字贴成了反的，硬说隔着镜子看正好。
罗娟如今在桥西开了个做陶牌的作坊，门脸只有两扇铁皮门宽。
她听见我问租窑，先领我看架子上没烧的一排灵位。
“这个要是坏了，来找我的全是活人。你那釉不许跟我的混烧。”
我说按空窑付钱。
她算完电费、人工和占窑时间，让我用小的做头两次。
我把买的那架子样品里最完整的一块留在她那里，让她看尺寸和胎的样子。
她指头往砖背一弹，听个声，把样品原样还给我。
“说你爸在厂里不会算账，你倒是爱算。押金收你现金，窑烧坏了，记得还有我一份账。”
我谢完她，拎着从原料行按册子配的几袋小样回来。
旧账页上的供货商换了两个名，标着东坡灰的原料没现货。
好在最末一页还有一张字迹清楚的替代试配。
那里面有用另一种现成原料的记录。
我把试过的几种比例圈出来，挑了两种。
七年里我帮别的厂配过色，知道怎么在几块小砖上把釉分着薄涂和厚涂。
有些办法我爸教过，我以前嫌手上脏，真正做熟还是在外面。
入窑前我把手机摆在料桶上，给我爸打电话。
“站里的封样找着了，背后有三个斜杠。”
电话那头传来很响的锅铲声。
他停了半拍才问：“你把坯料拿给罗娟看过没有？”
“看了，跟她手边试板差不太多。”
“差不太多是多少？”
我把手里的试板翻了个面。
我知道他这话该怎么答，便把两种现有坯各用一半，烧出来再看。
他没再问。
电话放下前，他特意说家里剩的咸鱼我别惦记，他下午要送人。
第三天早上，我去送程满坐车。
桥西第一炉正好在冷却，罗娟叫我晚点来。
售票员已经开始把临时站牌往马路边搬了，程满还跟我对面试的说辞。
“他们要问我怎么从厂里出来，我说厂倒了，原岗位没了。”
“实话。”
“要问家里支持吗？”
“问得挺宽。你就说今天司机是家属。”
她上下打量我，拽住我袖口一搓。
上面有昨晚干掉的釉浆，白的粉扑扑往下掉。
“司机连衣裳都没换。早上你站在外头等我，是怕我自己叫不到车？”
“怕你到市里，觉得什么都好，回头想想家属还不如个卖油炸糕的。”
她握着车票，笑得肩膀抖。
车到了，她先上一级台阶，又退下来，伸手替我把领子翻好。
“真有 offer，我会回来拿换洗衣服。”
她跑上车，我才想起来，我跟她才领证三个月，哪来那么多要隔空算的旧账。
她的车拐出去，我骑车去看新砖。
罗娟一声不吭，让我自己戴手套拿。
第一块上头有一片褐黄，像隔了夜的浓茶。
另一块颜色发灰，迎着光，边上一道一捺都能看出我怎么蘸的釉。
我把两种坯翻了一遍，里面连个能先拿去对颜色的都挑不出。
罗娟问：“你还要把大窑也订上？”
我拎着坏砖，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四天。
我只记得七年后那堵墙等过一回砖。
我没想过，自己到了这里，照样可能让它等不到。
“先给我留明天的小窑。”
我回家把试片从碗柜前摆到我爸面前。
他在剥咸鱼皮，一片薄薄的鱼鳞沾在指甲盖上。
看了几眼，他问：“头一窑烧砸，感觉怎么样？”
“觉得自己挺能吹。”
他低头用筷子给我挑了一块鱼肚子。
“还觉得你爹捧着个饭碗不撒手吗？”
这句他问过一次。
长桥那回出事，我劝他把配方交出去，说谁照着册子都能烧，没必要为它跟人结仇。
这回我老老实实站在桌边。
“爸，你会挑这毛病。你教我挑。”
他拿起其中一块，侧着朝外面的天光照了照。
“拿你拍的封样给我看。把那三个杠放大。”
5 三个斜杠
我把照片放大，我爸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三道杠是吴佩云划的。她标的是坯，跟釉还隔着一道工。”
我把工作服兜里剩下的两块坯摸出来。
他说我用的两种，哪种都比当年的粗。
黄是铁色透得重，灰是底太暗，光在釉里找就容易走岔。
他翻到第二本册子里一页卷角的记录，指给我看其中一行。
原来的坯断过一阵供货，他们在能买到的粗坯上薄薄刷了一层浅色底浆。
上面有配比，也有他们试错的记号。
我第一遍翻这儿，以为是在给新坯补表面的坑。
“那封样上为什么也有？”
“因为后来就定的这一版。厂里最早留的试片，是连底一起试的。”
我爸取来铅笔，把我今天做的记录摊在桌上。
他画得快，每一行都从同一条线上起笔。
线拉到一半，他左手按住了右手手腕。
我以前看他手抖，总以为是年纪到了。
这会儿我看清了，他一使劲，那根吃过伤的拇指就会往里缩。
小时候我只要一写歪，他就让我整张撕了重来。
轮到他自己，横线写歪了一点，也拿橡皮去擦。
我把尺子推过去。
“您拿尺。我替您画。”
那天我拎了半桶新调的底浆出门，我爸关了厨房的灯，也跟出来。
他不肯坐我车，让我先走，说到桥西他认得路。
等罗娟把前一炉的窑具挪出去，他已经背着手站在她门边，裤脚沾了泥。
我举起坯板请他检查。
他先闻出来我中午喝了豆浆，叫我去洗手。
罗娟在旁边听得笑了。
“你爸以前骂我给牌子落灰，骂到我回家把脸都洗了两遍。”
我爸说：“你头一天干活带一袋瓜子来，灰在不在脸上我不知道，碎壳在浆里。”
罗娟把那双自己专用的橡胶手套找出来，啪一声拍在我面前。
“拿着。你们姓陆的这回欠我两双。”
我按册上同一种底浆，试了三种涂布量。
原来的两种釉也各留下来做对照，温度用罗娟试窑的实测记录一点点往可用的范围里挪。
我爸手不稳，让我按实际称下来的增重把每片的差别写清楚。
他嘴还是硬。
我把标号写到背面角落，他叫我往里挪一点。
他说砖真要贴了，边角常裁掉，到时候哪位神仙还能给我对号。
等第二炉冷透，他坐在罗娟工作台边吃我给他买的包子。
我拿了一块靠前的试片，他嚼了两口，把包子放下了。
茶青色终于从灰底里透了出来。
釉面上的小深点像茶渣滤过之后剩的，光落在上头，只顺着颜色走。
我递给他一片。
他没接，拿手一指另一片。
“看边。薄了一档的。”
我把那一片捧起来，它朝光一转，亮得柔和。
我爸这才接过去，用袖子慢慢擦了下本来就干净的砖面。
“上回这个颜色出来，质检间都快挤不下了。厂长还弄了把新拖把，非要拿去试好不好擦。”
我问：“你去看封样吗？”
我爸说：“我去了，老徐家的姑娘得叫我叔。你自己给她看看，省得她为难。”
我把他手里的砖接回来。
“那就等她自己来请你。”
送样那天，徐工带着施工队的马师傅来开柜。
马师傅赶着做吊顶，站在门口就问要耽误几分钟。
我把新片跟封样并上，一齐从值班室拿到候车厅。
马师傅上手推了推，指着最外边那条缝。
“这块是谁从墙上撬的？这下又得补一块。”
我把两块翻过来，一块背面三道斜杠，一块写着我的试烧号。
他眨眨眼，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灯下还是有点差。”他嘀咕，“新面比旧面净。”
徐工取下来，叫我跟她走到靠窗那一段。
下午太阳照过来，她退了几步，又凑近看缝。
“别做一模一样。原墙用过这些年，深浅都不一样。给我三个能挨着铺的色阶，色差的边界我们用样板定。”
说完，她转身告诉马师傅，先把墙边放的木龙骨撤了。
马师傅说下午还要切板。
“吊顶先做，墙等试铺。改工序的单子我签。”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朝外面喊人。
有个师傅扛着一捆木料出来，没留神打了我一下。
我挨得挺结实，张开嘴却在笑。
上一回砸开木板的时候，砖掉下来，我没接住。
现在墙上一条缝都还没填，徐工已经先为它挪开了一整捆木头。
我从值班室出来，给我爸打电话。
他问我：“人家怎么说？”
“让你做三种深浅。都要。”
“我听得见，你小点声。”
他在那头放下了什么铁东西。
“头一片，你回来的时候替我拿回来。你妈在世的时候没见着岸口站刚铺完的样子，我留一片给家里。”
我答应他，朝候车厅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撞见杜庆川从门外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搬砖的工人，箱面上印的是他给新厂起的名字。
他也来送样了。
6 拆开报价
杜庆川带来的砖，一块比一块周正。
他让工人搬到窗下，整整齐齐码开，还送了两块同色的拐角砖。
我看了一眼，颜色偏蓝，釉面光泽大。
真往墙上铺，得铺整面。
“这些是我合作厂的货，新窑搬过去，后头还能再供。”他拍拍纸箱，“徐工，我给你包量，两个地方一百八十平方米一块儿做，包耗损，两万九。”
马师傅一听价格，腰都从门框上直了起来。
“那拆旧加铺新，我也能少跑两趟。”
徐工没接这话，让他拿一片去窗下挨着老砖摆。
他试过了，回来说：“远看也差不了太多。”
她从墙上方往下压一只手掌。
“我都看见你的手在砖上反光了。”
杜庆川笑笑，把送样单摊开。
“徐工当然想做得好。可这会儿是有钱做一件事，还是有钱做两件事。我了解陆原，他今年是头一回自己接活。”
他用食指点了点我那块，语气像当初头一回带我见客户。
“砖烧得漂亮，有老陆的影子。你问问他敢不敢在供货单上签返工。”
“敢。”我把报价拿出来，“哪批不符合封样，哪批退回来。”
“他说得这么轻松，因为还没给人赔过。”
杜庆川瞧瞧徐工，话头转得不算突然。
“长桥门诊那事，徐工在县里听说过吧？也是陆师傅的茶青，进场时看着差不离，墙贴了一半，人家院长亲自下楼让铲。陆师傅到最后把技术放行单签了，我陪着给人送了两车替换砖。”
我听着竟还能想起来，他当时把赔单放到我家桌上的手势。
掌心盖得严严实实，直到我爸拿笔才放开。
我问他：“那你今天卖的，怎么还敢叫澄陶老青？”
他送样单上正印着这四个字。
几个围在近处的人都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撑了一下。
“市场上顺嘴的叫法。”
“你要是真觉得我爸那手艺砸过招牌，自己新厂烧出来的东西，起个自己的名吧。别一边拿那笔赔账教人认我爸，一边还指望我爸给你招揽生意。”
他把送样单攥了一角，又抚平。
马师傅伸手拿砖，他让了一下，没说话。
我朝徐工把两份价格推过去。
“我先报三十六平方米，三百九一平。先做六平方米试铺，从三十六里扣。等实物上了墙，你们再决定食堂要不要跟。工期和质量都白纸黑字写清楚。”
杜庆川把我的报价扫了一眼。
“你给自己留了块最小的肉。”
“三十六平方米，够铺满杜叔办公室。”我说，“在这儿只够补几排砖。这墙是您出钱砌起来的？”
徐工把两张报价往自己跟前拢了拢。
“这个不归他出钱，也不归我一个人挑。”
她当场联系建设方的邹主任，说明留墙的办法和单独计的费用。
那头问了几回，还想知道要是试铺不行，回头封板耽误几天。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对着那头说，先给十四天，给不到合格的试铺砖，他们按原方案继续，我出的东西我拉走。
通话结束，徐工叫马师傅在图上画六平方米，靠旧砖，从光最足的那一段开。
“这六平方米，给你单独走试铺单。余量得等报验。你别一回去就开三十六的料。”
我应下。
她叫我留联系电话，又让杜庆川也留。
食堂那笔还得报两种方案，他们的砖一样可以走样板。
杜庆川走在我前头，门口放着工人给他买的两瓶水。
他自己拿了一瓶，把另一瓶顺手递过来。
我没接。
“陆原，”他把瓶子往腋下一夹，“你爸当年愿意签，是因为他比你识时务。”
“那我去问他。”
他拧开瓶盖，看着水沿瓶口溢到了手背。
“你问问他，那张单子谁先拿回家的。”
傍晚我带着试铺确认单回去，灶上的粥冒着一圈小泡。
我爸听见我进门，腾出手扣上锅盖，问：“砖呢？”
我把徐工还回来的第一片试样给他，再把单子铺开。
“六平方米，试铺。站里知道这釉是您调出来的，后天徐工想请您去看个面。”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把单子托起来。
上面技术联系人那栏，我留的是他的名字。
他看完又看了一遍，才问：“谁让你写陆守成？”
“陆守成的儿子。”
他把那片新砖压在单角。
“成，后天我去。”
他要收单子的时候，我按住了另一角。
“爸，长桥那张单子，谁先拿回家的？”
粥溢出来了。
他没去揭盖。
7 你那辆车
我去关火，拿抹布把灶台上那摊白粥收了。
我爸坐着没动。
直到我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他才起来拉开碗柜。
柜门内侧钉着一只信封，黄纸透了油。
里面有两张对折的复印件。
头一张是技术确认单。
用的是厂里新印的表，日期在长桥门诊开始贴砖之前。
我爸的名字压在右下角，盖了厂章。
另一张是车队的运费联。
同一批次，甲十四，写的是先发六十箱。
车牌底下有我年轻时签得飞起来的两个字。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天杜庆川说，长桥那边材料堆放点刚挪出来，司机不知道走哪扇门。
他让我跟车，到地方带个路。
我到了才发现没有质检随货单，问要不要先搁车上。
杜庆川在电话里说，送到地上的东西还怕飞了？
我签了单，让人卸了车。
签完我拿着那个夹板，还特意绕去门诊挂号处给我妈问了一次复诊。
我把运费联的日期念出来。
比确认单上早两天。
“那批还在试烧，颜色出挑了，另有几块面也不平。”我爸说，“他们怕工地再找别的厂，先把砖往那儿放。”
“他跟我说就带个路。”
“你带着一车货，还签了字。”
他说得平平的，我却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那您为什么把单给签了？”
“头一批送去已经拆箱了，杜庆川找的工地，又回来求我。我去了一趟，让他们这批只挑合格的先备着，其余拉回来，再补一车。我签的时候，让厂里把限用的说明一道盖了章。”
我翻了翻手里的纸，只有一张正面。
“说明呢？”
“夹在这张后头。人家投诉那天，我去找存档，抽屉里只有前面这张了。”
我气得掐住了纸。
“您就让人把账都算您头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粥碗晃了一晃。
“你爹那天有腿，会走路！我见那六十箱了，我能让人当场拉走！人家哭着跟我说他垫了运费，你又在边上喊叔，我嫌一车货闹大了丢人，自己也想有几箱能挑出来先用。”
我张着嘴，脸上热得像挨了一巴掌。
他低下眼。
“我签得含含糊糊，指望他替我把剩下的话说清楚。他也指望我签个字，好把整车货都贴上去。”
第二车是厂里又找人调的，依旧赶。
等两车砖都拆回来，有些已经铲碎了。
厂长问谁去跟门诊道歉，杜庆川带了替换货，父亲去签了赔付确认。
厂里后来让他去管仓库，把试烧间那把钥匙收回去的时候，我还去替人催过。
我那会儿只看见谁手里拎着钱。
我忍不住问：“您留着我的运费联，为什么从来没给我看过？”
“你拿第一笔提成，给你妈买了把能往下放平的躺椅。”
我爸拿眼睛瞥了一下里屋。
“人坐在上面，高兴了好几天。我想着你往后签单前多问一句，这回也就过去了。”
我坐下去。
原来那张躺椅背后，还有他咽下去的一句话。
后来我连问都没问，就又替别人把话带到家里来，问他怎么总让杜叔擦屁股。
“爸，那句话，我收回去。”
他知道我说哪句，嘴往里抿了一下。
“搁了四年，收哪儿去？”
“收不回也得说。那趟是我送的，单我签的。你要早让我知道，我也许还会跟你吵，可我不能到今天还当自己是给人领路的。”
我爸一声没吭，把我碗里冷掉的粥倒回锅里，重新开了火。
我把两张纸铺平，问他能不能去找吴姨。
“她要愿意说，咱们把原来的东西拼一拼。谁该担哪份，按当年的单子认。”
“别去她家堵她。”我爸说，“我问。她孙子今年考学，她最烦有人因为厂里的事跟上门。”
水从壶嘴出来，他慢慢添进粥里。
“还有，试铺砖你自己记数。我只要有一句说得不清楚，你当场把我问明白。”
我想逗他一句，他却回头看着我。
“你可别再给我喊一声爸，就算问过了。”
第二天我去桥西领了新坯。
每摞的最上一块，我都让罗娟跟我对过编号才往车上搬。
她把我那张纸翻过去看了看。
“你们厂以前出货就拿这小纸？”
“以前比这张还大。”我说，“也是我自己没看清楚。”
8 该写谁的名字
徐工请我爸去看现场的那天，吴佩云也来了。
她拎一个装芹菜的塑料袋，进了站还低头捋菜叶。
“我买菜路过。老陆说你们要跟我对份东西，对完我得回去包饺子。”
我爸把她让到窗边。
她先看见地上摆的试样，放下芹菜，从衣襟里面摸出一副眼镜。
“谁烧的？怎么一块比一块小？”
我说：“头一炉做的是试片，先对色。正式的尺寸在这儿。”
她看着我把一块没上釉的坯递过去。
“你长这么大啦？以前站检验室门口，来要合格证，腿也这样抖。”
我低头才知道自己在抖腿。
我爸没笑。
他把那两张复印件递给她，说陆原都知道了，还有一页找不到。
吴姨让他等一等。
她从袋子底下抽出一只防油的透明文件袋，里头有一张紫字的复写单。
“说明是我做的，跟第三联一起存的。厂房交出去之前，车间的班组记录让我们自己领回去，我在里头翻着的。”
她让我们看批号和日期，翻过来就是我爸写的两条处理意见。
第一条，外观合格的逐箱复验，验完单独出库。
第二条，现场已卸货待处理，由销售联系人负责，未验的一律拉回。
后面盖的是跟主单骑缝的半个章。
“有它，能说明您当年签的什么。”我把那两张复印件往边上让了让。
“也能说明你爸知道人家已经卸货。”吴姨说，“陆原，这一页你要拿出去，前后得一起带。”
“我一起带。”
她一边揉开那张纸的折角，一边把站里的封样箱拉到跟前。
“你爸说架上还少三个样。我记起来了，厂里给中专上课拿走的，有回课上我还见过。要原来的试样未必能都找着，验收的账我倒是留了复印的。”
她把另外一张递过来。
上面三个斜杠，旁边是我爸、吴姨和两个工人的名字。
底下还有备注，厂里隔了半个月又按同一个版本试过一批，挑了四种深浅中的三种。
我爸指着那三行写了颜色的字，回过头去找徐工。
徐工把试铺划的范围给他看。
他搓搓指节，说贴砖的人找他之前，能不能先把三个色拼在地上。
“跟墙对完了，装箱时我就能把颜色分好。你们师傅不用站在架上挑。”
徐工答应了。
我爸摸着封样砖，拿它和复印件的一个小勾对照。
吴姨就在旁边，翻看我的试烧表。
我想起她这些年在菜场边做零工，问她肯不肯来当我们这批的质检。
她一听先看我爸。
“他给你开钱？”
我说：“我给。您按天收钱。工艺记工艺，验收归验收。我们要说再挑两片能送，您说不行就给我压在桥西。”
我爸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用原来在厂里那套。哪儿没写清，就给我打回去。”
吴姨去买菜以前手指甲洗得白白的。
她这会儿拿食指在釉片上来回搓，指肚沾了点灰。
“挑出三块样来贴墙，换谁都能挑。你让我来验，我要一箱一箱翻。嫌我耽误你交货，趁早找别人。”
我说：“先给您留一张桌，腰不用弯那么低。”
她拎起芹菜，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在外头叫我。
“陆原！早上别排太早，我得把孙子送进校门。”
我爸低头接着把验收单上的名字认完。
原来厂里最早送去的那一车，他和吴姨都跟到现场。
有两个人已经去外地了，吴姨留着他们的电话，问我找不找。
我请她打听一声，愿意带徒弟的，等做得起整批再请回来。
她临走还掰了两根嫩芹菜给我爸，让他下碗面吃。
等人走远，我爸说：“你看见上面几个人名了吧？怎么到你嘴里老变成我一个人烧的。”
“因为我就认得您一个。”
我原先觉得只要能把我爸放回那堵墙面前，这一趟便算没白回来。
如今几张纸摊在一起，连色都差一点的砖旁边，写着我以前没记住的名字。
“我再慢慢认。”我说。
回到桥西，罗娟拉下卷闸门，给我看一桶釉。
我在订坯那天一并订了试铺的原料。
这一桶刚送到，她替我验了袋上的出货号，跟头两次用的小样对不上。
她问过供货行，人家说旧的那批只剩个样，整包得用新的。
旧版好不容易重新烧了出来。
从这一桶起，我们又有得试了。
9 六平方米的窑火
新料到的第二天，我跟罗娟去找供货行。
店里给我们把库房开了，旧料那一格一扒拉，地上只剩一个粘着灰的袋口。
小伙计见我站着不走，说新批次过筛比旧的还细。
我问他：“能不能把新一批单独给我留货，别和下次到的混堆？”
他说这事得先交钱。
我在库里转了一圈，跟他取了三袋样。
一批料里抽三处，回去分别烧。
我爸在册子上记过同一供应点两季的差别。
冬天那一栏有他画的圈，旁边写了不同底浆试出来的深浅。
我们从那两种办法里挑范围，用罗娟的小窑试了两回。
新料偏黄，调到能看的那一档，釉面又有点干。
我爸叫我换个方向，先保住原来的釉面，再用底色去兜。
下一炉有三片排得上徐工给的色阶。
吴姨挨个摸完，说：“去拿一桶水。”
她把砖分两半泡着，留了没下水的一半做对照。
她也把两片往太阳下一放，说看颜色急得，谁替她看过这墙天天让人抹来抹去的样子。
最后一轮试烧完，还剩六天。
我去找罗娟借大窑。
她给我看本月的排产，后头三天空着，正好能容下我的砖。
我以为她怕我头一回用她的设备，伸手去掏押金。
她把收款的纸往回一抽。
“大的跟小的烧出来，未必一样。你用小窑的样定色，大窑上中下要多放试砖。开出来还是差，我收钱，你照赔。”
“照赔。”我说，“再给我划个地方，砖验完之前单独搁。”
她去仓里拖了一块铁皮立在两堆货中间，拿粉笔写了个陆。
我问她怎么突然这么痛快。
“杜庆川昨晚找我买我的大窑，张嘴问我还欠多少贷款。”
她往地上弹了一点粉笔灰。
“他好大的好心，我得赶快再烧两炉，给他欠点新的。”
要烧六平方米，我们按损耗多备了几十片。
这回我爸不代我算，吴姨也不替我填。
我自己记哪个人什么时间从哪个料袋里称了多少，每盘砖在窑里落在哪儿。
记到晚上手心都是青的，拿肥皂也没搓干净。
开窑那天，罗娟拉到门边停住，先让我们对了温度才动。
最外头那摞颜色略深，中间一摞刚好。
我去够里头靠顶上的试砖，我爸在下面托住接料板。
他知道我忙着看颜色，提醒我先看砖边有没有翘。
有四块太翘，贴墙容易出高差。
我一块块挑出来，吴姨从我手里又捞走三块。
起釉不匀，她在我面前用红笔划了线。
我想说那几块拐角能裁，话到嘴边，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
“我把不合格的码到铁皮这头。”
她头一抬，手停在半空。
“我还等你求情呢。”
“今天数量够，求不上。”
吴姨板了半上午的脸，笑起来竟然露出一颗尖牙。
“那你回去接着烧，争取一辈子都求不上。”
我们从三摞里把能挨着铺的挑齐。
最浅的那一箱抬上车时，我在箱面上写了六平方米。
写完我又蹲下去，和吴姨把批号挨个对了一遍。
这几箱东西不过两三千块钱。
我往厂里送过比它大二十倍的货，在电话里跟别人说，你看我给你装得多快。
现在车一动，我站在后头紧盯绑带。
拐出巷子，程满刚好从市里坐车回来。
她看见我跟在小货车后面走，绕到我前头倒着走了几步。
“你今天给车当什么？”
“当倒车镜。怕它转弯蹭我的砖。”
她肩上的包里装着新单位发的笔记本，说那家事务所要她去试用三个月。
我伸手去接包。
她一侧身避开。
“我每周回来两天。以后你给我交账，我在家收。”
我朝她摊开手，十根指头青得一样深。
“程会计，这几箱卖掉，我请你到市里吃饭。”
“行啊。我挑地方。”
她这才把包给我。
“你先交货。车都拐过去了，你这个倒车镜掉下来了。”
我抱着她的包追上去。
师傅没开多快，后栏板上拴了个新红布条。
罗娟嫌我这头一车货连个红色都没有，拿剪剩的布替我补的。
不用人剪彩，它自己在风里打了一路的结。
10 第一面样墙
试铺那天，我爸穿了一件藏蓝夹克。
夹克原来是给我办酒买的，前襟鼓出来，兜里塞着一把塑料薄片。
马师傅去拿砖，他就蹲在旁边按砖面深浅找顺序，薄片是给两块砖留缝用的。
马师傅叫他退一步，怕溅他裤子。
我爸没退，让他把刚按上墙那块揭下来，和旁边那块调一下。
俩人争了三句。
马师傅没好气地问：“贴错地方要赔砖啊？”
我爸拿刮板敲敲缝口。
“你人站近了，什么都对。退到售票窗看。”
马师傅真去了。
他在那头站了一会儿，回来把砖揭了。
两片深的凑在一起，从远处看有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换开以后，那道影子散了。
我爸往旁边给他让开一截，后来有一排砖，全交给马师傅自己挑。
我站在铁皮窗下，看他把最后两块揿进去。
两种颜色相接的那道缝，原先是木工放线的地方。
远看过去，一堵墙像是慢慢从旧站的白灰里醒过来。
邹主任是下班前到的。
他来之前把长桥那件事听了个大概。
站在新墙边，他向我爸伸出手，握完，直接问他：“师傅，这回你能保证后面送来的和它一样？”
我爸摸摸夹克上沾的水泥点。
“能做到这三个色的范围里。保证书您要我签，我签哪天烧的，什么料做的，跟哪一批封样对过。到货颜色您看得见，性能照项目要求送检。少一项您就别收。”
邹主任指着另一头没铺的地方。
“现场说什么好听，交货时人在哪儿也不知道。原来澄陶给我们铺好的时候，我还没来这儿上班。四年前门诊拆砖，我在给他们管维修。”
我没料到他认识那一车。
我爸脸红起来，把手里剩的两片垫片揣回兜。
“您见过当时拉货的车吧？”我说，“第一车我押的，我签的卸货。那回不问明白，我吃过一笔提成。这回您要找谁负责，来找我。”
邹主任上下打量我一下。
“原来你们两个人都在。”
“那张签字单和处理意见我带着。您要是愿意看，我们可以把前后摊开。”
他没当场拿，只向徐工要了这一回的交付表。
徐工把我标的砖号和吴姨验过的批次给他逐一对过，又领他看我们留在现场准备送检的样。
那天他答应把还没封板的另一段留出来。
六平方米贴完养护和检验合格，余下三十平方米就正式下单。
食堂还是先看两家的价和交付条件。
他走了没一会儿，停在门外的车打了个双闪。
杜庆川今天没进来。
他托工人把自己的蓝青砖搬到食堂的样板区，在外头接了几个电话。
老孟来试铺是我爸请的。
他们两个过去同一班，现在一个腿走路吃力，一个抬一袋灰都得停两回。
老孟拎着个小钢杯站在墙边，说比早先那一车整齐。
我爸斜他一眼：“早先开窑，你给每一排塞的垫片都不一般高。”
“那你还用我？”
“你没我能骂，别人上三天就跑。”
老孟笑得把杯盖落了。
我爸弯腰去拾，站起来以后把自己的夹克一掀，露出里头别着的两支铅笔。
他分一支给老孟，在地上划出明天要复查的范围。
我蹲下去把杯盖捡了起来。
有几年，我每回看见我爸坐在厂门口，都觉得他再也走不进车间了。
我今早想让他穿件旧衣服，省得蹭脏了夹克，他说有场合就得穿新的。
现在新夹克上蹭的都是灰，他抬胳膊拍了两下，嫌拍不干净，干脆也不管了。
傍晚，马师傅把徐工签过的试铺计量单递给我。
我扫到中间那两千多块，偷偷拿手机照了一张。
我爸问：“多少钱，看了三次？”
“头一笔钱。我就爱看。”
他点点头，叫我晚上去买一只烧鹅，把翅膀给他留着。
我刚掏出手机要问程满吃不吃，杜庆川的电话进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能听见车里放着戏。
“陆原，你家那几个人一起叫上。明天我请吃饭，谈谈那座窑。”
11 他把主位让出来
杜庆川请客，在新厂的传达室。
他说厂房里还没摆桌子，传达室地砖先铺好了，干净。
屋里开着空调，桌上全是熟菜，正座靠着一扇关得严实的窗。
他见我爸进来，自己往边上挪，让我爸坐那儿。
我爸拖了把塑料椅，挨着我坐下。
杜庆川又看程满，说：“你看看合同，陆原家里有个明白人，我好省口水。”
程满从市里回来，穿的是双新皮鞋。
她在门口蹭干净鞋底，接过合同一页页翻。
我去窗边看新窑。
设备已经运到，窑门上还带着一点红绸。
成排的罩子没揭，管线走到墙根，剩下的盘成了圈。
当初窑到我租的厂房，我给我爸拍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他回我说，待会儿风大，罩子压好。
我一天也没等来我以为会来的人。
杜庆川把盛汤的勺子往我这边推。
“这边场地我签了三年，安装的钱也付了。我留一条线给你，陆师傅带人过来。青砖出了我负责卖，站里要多少咱们供多少。”
“价呢？”
“师父月薪六千起，后头你们按销量分。你的技术资料进公司，使用权交给公司独家。最难的那几个月，赔了我一个人出。”
六千。
老厂停发奖金之前，我爸连工龄都算进去，也拿不到这个数。
桌上没人说话。
杜庆川把热水倒进杯里，顺着桌子转到我爸面前。
“那天我跟您开了个混账玩笑，您知道我小时候没个把门的。窑拿到手，说两句好听的就飘了。”
我爸问他：“你缺技术的人？”
杜庆川把水壶放下。
“缺能教我的人。”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把茶杯端到自己面前。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我现在才看得出来。
程满用笔把合同推过来。
“第一年只承诺出师傅的工资。以后要做多少、卖给谁、什么价，都是你定。假如小窑能出活，你也可以一直压着不做？”
杜庆川点头。
“赔钱的活，谁拿设备谁最后说话。你到外头找谁，都是这规矩。”
我说：“站里先做三十六，你还想报拆旧全换。”
他抬抬眉毛。
“我能做的，从来就包括把他们原先干不出来的方案换成能干的。我进厂第一年，车间剩了十二车花砖，最后你师父自己都说要砸掉。我一个市场一个市场搬，卖完给每家发了一次奖金。”
我爸轻轻咳一声。
“那是我让你去的。”
“你让我去，我就去了。”杜庆川看向他，“后来厂里谁管过我得先去给多少人赔笑？师父，机器一开，工人等钱，厂房也等钱。哪个老板坐到那张椅子上都一样。”
我想起上一世排队等我的工人。
在我打第三遍电话之前，他们坐那儿还会跟我打招呼。
第三遍打完，已经有人上外头打听哪里收窑。
我明白杜庆川在算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把那一串工钱交给别人算。
我爸把杯子转了一圈，说：“我以前要你在发车前等复验，你当时就叫我去给工人发钱。”
杜庆川垂下眼。
“是，我着急过。”
“那你拿走方子，以后我还要你等，你肯等吗？”
杜庆川没答，扯过纸巾擦手。
我把合同合上。
“需要窑位，我们可以跟你按次谈。配方、排产和验收，各有各的负责人。独家的这份，您留着。”
我把合同推回去，我爸也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沿没湿，他一口都没喝。
杜庆川忽然笑了。
“你们商量好了才来的？”
我爸说：“我也是刚听见他愿意给我开多少钱。”
杜庆川朝桌上一扫，似乎还想拿这句打趣。
我爸已经转过来问我：“多少？”
我刚才没报自己给他的数。
我知道他在替我松那口气，胸口一热。
“第一批按天付您。等我们有钱了，六千您自己找我提。”
“还得写上上窑我算半个力工。”
“写。”
“半个也得拿钱。”
程满在桌底踢了我一下。
我才发现自己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出了门，杜庆川没追，只把那几盘菜包了叫人送出来。
他还捎了一句话给我，让我在原料上多费点心。
到桥头我给料行打电话，让他们照我之前留的批号再留两包。
那边翻完单子，才告诉我这批剩下的库存下午就有人付了钱。
我按六平方米买的料，手边只够再做十平方米。
食堂的单还在桌上争。
老墙上剩下的三十，已经有二十米找不到同批的料了。
12 留一袋给下次
料行的人见我又来，先把付款单往抽屉里塞。
我说：“卖给谁我管不着。给我看这一批是哪里出的，下一车什么时候到。”
他往里间问了半天，拿来一张进货联。
产地一栏跟头一袋相同。
这批编号却是加工点后来盖的，他们会先混料，再过筛装袋。
到了下一车，谁也说不准和这一批有多像。
我还是给杜庆川打了个电话。
他一接就知道我为什么找他。
“我买料试几个新色，还叫人帮我找了点东坡灰。你要合作，过来拿就行。”
“散卖两包给我？”
“你是为了那个站。陆原，我这边也等着食堂那张单。”
他明明白白把电话挂了。
我在料行门口坐了一会儿。
门槛上有两条磨得发白的槽，是多年推货车推出来的。
我去年从这儿订货的时候，光知道买十吨能便宜多少，从没在交货那一栏问过，同一个商品名下面能装几种料。
我打电话给我爸，说想把下一批重新试出来。
他问：“两周里面，你有几炉？”
“还有四炉小的。罗娟大窑最多给两炉，得等她先做完自己的牌。”
“那你回来看册子。里头写过哪些试了白搭，别从那些开始。”
这回程满帮我找的不是钱。
她把料行那张进货联上能看清的两个地名找了出来，查到另一家加工点也给周围做陶的供类似的料。
我去要了几个批号的小样。
我爸坐在桥西那个立着铁皮的角落，翻着册子等我。
他把原来的合格砖和上一次偏黄的放在一起。
“你想烧得跟手里这袋一模一样，下一袋也得重新来。”
我懂他的意思。
那几种老料的成分不会照着纸排队。
釉方得容得下换批的差别，砖也得按同一套色阶去比。
我从新送来的三批里先选出一批接近的，在小窑里把原方调出三个小样，只动底浆这头。
第一炉有两片釉面和颜色都合格。
把它们拿到售票窗的光底下，其中一片比原砖还清透。
我爸看着我拿铅笔去圈最喜欢的那片。
“多烧一回再圈，上一回看着最不顺眼的，没准最耐火。”
我把两个样各做了几片，在下一炉里对换位置。
他猜中了。
清透那片换到窑口就发亮，另一片没怎么变。
我们把它留下，从同一批料里再烧两炉做确认。
等第三次对上，我用这批原料剩下的小样重新给食堂做了三片。
吴姨说铺过的旧墙先认原来那套，食堂是新墙，可以看完再定。
她往两只桶上贴了不同颜色的纸，连毛刷都各分了一把。
电话打到加工点，库存比料行宽裕，肯让我们按批号来订。
我花三千多把其中一批分开留了两个月，没急着全拉回来。
程满看了付款单，在留货那一栏划了道线。
“到时候新来一批，你怎么知道它有多不一样？”
我在架子上把第一回用过的旧料、试铺时用过的料，各分出一个小袋。
再把这回的也放上去。
“下次先烧几片。对得上才进来。”
程满问：“费这老大劲，以后谁替你分袋？”
我说：“我分。我交的学费，别人没我记得牢。”
星期六她没急着回市里。
桥西窑房门口有个卖糖包的摊子，临走前我给她买了一个。
她看着我在两张新订料单上签字，忽然问：“你刚才讲你我，怎么没讲我们？”
我回头。
她把糖包从袋里举到我面前。
“我跑了三个电话，你至少得给我多买一个。”
我买了两个。
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给我，问这周日能不能去市里看看她住的地方。
我正要说我待会儿得去看检验结果，她先替我把后半句说了。
“等你今天忙完。周日的事，今天还来得及跟我约。”
我把每个班次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周日九点二十到。”
她点点头，捏着那张新的留货单帮我吹干墨水。
我送她上车，再赶去岸口站。
检验结果和试铺确认都过了，徐工已经把三十平方米的补料单准备好。
我摸到签字笔时想起那笔自己抢着赔钱也要接的报价。
这回三十平方米，我能挣到钱了。
13 九点二十
星期天九点二十，我拎着豆浆下了车。
程满站在站台尽头，手上也提着一袋豆浆。
她看看我手里那个塑料袋，把自己那袋往身后一藏。
“这个中午喝。”
“你要给我留两个？”
“我藏一个，你就看不见了？”
她住在事务所附近，跟同事合租，床下放着我们领证时买的红色搪瓷盆。
我看见那个盆，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上一回她离开我时带走的也是这个。
那次她弯腰把盆从柜下勾出来，说打碎了家里一只蓝碗，让我记得扫一下柜角。
我顶着张臭脸在门边让路，连她要去哪儿都没问。
现在我蹲下去，把盆往外拉。
程满靠在门框上：“我才弄干净，你又要它？”
盆底有个黄纸包。
里面是两张去照相馆的收据。
我们没办酒，订的合照拖了一个多月，照相馆来电话，我把约好的日子忘了。
她说：“以前老觉得等办个热热闹闹的酒，才算真的结婚。后来想，应该先看看这人跟我站一块儿，能不能把脸转向我。”
我说：“现在看吗？”
她把站台上捂了一路的手伸给我。
我把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手里，转过身面对她。
她以为我又要逗她，等了一会儿，才发觉我看她看得久了点。
“你怎么了？”
“我老怕你走。”
“我早就知道你怕。”她说，“以前你一怕，就叫我别去。”
楼下有人在敲暖气片。
咣咣两声，惊得我还以为手机响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市里这份工作，你想做多久就做多久。我来回坐车，两头我都认路。”
她朝我靠近一点。
“那你也记住，有些话可以在我走之前说。像这一句，我能听好多天。”
她说完把头挨在我肩上。
我闻见她头发有一点铁皮暖气烘出来的味道，把手臂合拢了。
抱到她肚子叫了一声，她先推我，说豆浆得赶快喝。
正拆袋子，徐工打电话来。
她问我：“你当时买的老配方，能不能把附件拍给我？另一家报了食堂的样，也说按原厂配方复烧。”
我手上沾了一滴豆浆，程满抽了张纸巾给我。
“哪一家？”
“杜老板。跟他在原材料行找到的那批东坡灰一起送来的。他新样颜色确实有些接近，价格也比你低。”
我爸那边的册子有电子备份。
程满找出来，把封皮和目录以及权益附件给我，让我自己选能发哪一张。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我费劲把老灰换掉，杜庆川也真能找到当年的原料。
他手里有人，学过这口饭怎么吃，只要起心好好做，早晚能把东西弄得有几分样子。
我把附件发给徐工。
“他能做一样的颜色，当然能比。老厂茶青的技术资料清单和使用权益卖给谁，这上面写着。你叫他把他说的原厂配方具体是哪一版，工艺承诺填进去。”
那头问我能不能下午回去看看两份样板。
我的车票在餐桌上，我摸了摸薄薄的边。
“我在市里。今天老墙的砖在烧，有师傅在，我明早赶第一班。”
“行，我给两家的样都封一下，明天当场拆。”
我挂了电话。
程满把凳子拖近些，用膝盖碰了下我。
“想回就回，你下周来我也在。”
我说：“我饿了。你上回挑的饭馆在哪儿？”
她从挂衣架上摘下围巾，来给我缠。
她的围巾不够长，缠了两道，还剩个很短的头。
她把自己也往里挨了一下，说饭馆不远，两个人这样走也来得及。
我们出门时只好挨得很紧。
她走了三步就嫌我腿长，叫我照她那个步子来。
我让她再往我这边过一点。
楼梯窄得很，前面有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瞧见我俩，篮子往旁边一收。
“这么冷吗？”
程满说：“没有，他舍不得再买一条。”
老太太笑了。
我把自己这头的围巾往程满脖子里又塞了一点。
14 两张单子都摊开
第二天站里比样，杜庆川提前到了。
他把自己的茶青砖摆到高窗下面，挑的是最能看出它好看的位置。
我走过去细看，颜色比上回递来的那一款收了许多。
背面也干净，写着他新窑第一次试烧的日期。
我用指腹蹭了一下，有些地方已经摸不到那几粒扎手的砂。
这块砖搁我家，我也肯贴。
我爸进门时，杜庆川下意识把腰挺直了。
“师父，您也给瞧瞧。”
我爸捧起来看了正反两面。
“这一块是挑过的吧？”
“送样都挑。”
“那我就看这一块。做得挺好。”
杜庆川端着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想起十岁时我爸夸我头一回把碗洗干净。
头顶那点热还没散，邹主任就从桌那头问，原厂配方的说明填好了没有。
杜庆川放下砖，从包里取了一张发黄的用料表。
“这是我当年在澄陶做成本时存的。头上的字也是陆师傅写的。”
我爸接过去，把纸转了半圈。
“这是长桥那次要省成本，改过一轮的。”
“料换过，根上还是您那一版。”
我把拍卖附件摆在桌上。
“你说按原厂配方复烧，附件里这版是岸口的。您手上有自己的法子，能用来做生意。用哪个法子，您把话写全。”
杜庆川看向我爸。
“这孩子非要拆得这么细，长桥那点事到哪儿都得让人记得？”
我爸慢慢把那张旧料表放到两块样砖中间。
“上回来这儿，你让他们记得是我签的。”
杜庆川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从包里把运费联、技术确认单和吴姨交给我的那页说明都拿出来。
没把我自己的签字往下压。
“邹主任，上次您说您在长桥管维修。六十箱是不是先卸的，您比我记得清楚。”
邹主任凑过去看，第一张上的日期读了两次。
杜庆川只看一眼，手已经伸到那页说明上。
“当初出了事，我赔的运费。”
“你赔过，我也帮着挑过砖。”我爸说，“我亲眼看见砖卸了才签，我的字摆这儿。你没叫人逐箱复验，也把你的字摆这儿。”
吴姨把那页说明向前推了一点。
销售联系人后面写着杜庆川三个字。
那是个很小的签名，跟他刚才留在报价封面上的比起来，规矩多了。
“有你签收这页的日期。”她说，“我给你复印，你自己再认。”
我本以为杜庆川会把纸拿起来，看清楚再说。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等着门诊给钱。那几天又逢发工资。”
邹主任说：“我看见砖铺起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技术上都过了。”
他没回那句。
我爸把眼镜往下摘了摘。
“有些砖在退回来的路上就碎了。你当时嫌我认得太快，回去骂了我一回。我就当你已经讲清楚了。”
杜庆川坐下。
放在他面前那块新样是他烧得最好的一块。
他伸手翻过来，看了半天自己写的日期。
最后，他把报价封面那张说明抽出来，重新写了一遍。
新厂自配茶青釉。
他把那几个字给我爸看。
“现在能报了吧？”
我爸说：“你自己烧的，早就该报自己的名。”
我没想到这句话一出来，杜庆川会先看我。
我正攥着那张旧运费联，攥得手心出汗。
他看了一会儿，说：“上回我叫你签单，说话是省了几句。陆原，今天你这张给我留份复印的。”
我把纸松开。
“连我名字一块儿印。”
徐工把两家的样放到长条椅上，按新名字补好了标签。
她说老墙那三十已经报上去了，食堂的方案还有价和交付期要比。
邹主任翻开备料表，问两边什么时候能拿出三批样品，怎么保证过半年还能补。
杜庆川先问：“还要补？”
“食堂要一直用。”徐工说，“墙上坏几片，我总不能再叫人拆一面。”
我把从桥西带来的三个小料袋摆到桌上。
轮到我说话了。
15 你能给我几炉
我把三袋原料的口依次打开。
吴姨照着袋上的编号摆了三块砖。
第一块是给老墙送的样，第二块出自试铺那一炉，第三块是从新料里做的。
徐工把它们夹进原来的三色样板里，退到窗边看。
“最边上那片还是浅一点。”
“那是给食堂做的。”我从她手里接回来，“食堂用两个色就够了。墙面整，色少了也好铺。每一批里我另挑一箱补片，跟这一批用到哪几面墙写在一起。哪儿缺一块，就不用再开一窑。”
邹主任在纸上写了几笔，问我价格。
我重新报了数。
这次尺寸统一，不用为了跟旧墙接缝单独留几个规格。
他用笔算了算，在我写的二百六下面划了一道。
“你这个价，比杜老板那套新样贵三十五。”
杜庆川没急着接，先问我：“你后面也借罗娟的窑？她给你让了几个班？”
他问得正好。
我原先盘过罗娟的空班。
做完老墙还能往食堂挤一挤，真拿下全数就来不及。
我把食堂的图纸拉到眼前，看见备餐间的墙上画着一整排吊柜。
“这个间只给员工进，也要用茶青？”
徐工侧过头来。
“这里按常用尺寸画的。备餐间用白砖，干净，找补方便。”
她拿尺子把图分成两块。
前头吃饭、打饭能看见的地方一百零八平方米。
备餐间三十六，跟我进站时问的老墙缺口正好一样大。
我按一百零八重新算了个交货期限。
杜庆川盯着那张图，说白砖他那儿就有。
这一次没人再提拆掉候车厅的老墙。
老墙的三十平方米交完第一批以后，邹主任给我打电话。
食堂分开核过价，建设方接受了茶青加常规白砖的组合。
茶青给我，但要我限期确认多出的一处窑位，把每批能供的数量写进正式单。
没确认以前，他也不能让我签。
我挂了电话，看桥西日历上罗娟画的红圈。
剩下几个空都挤不出油来。
我骑车过桥，亲自去了茂林厂。
上回打电话的老板姓唐。
他正在库里看叉车运坯，远远看见我就把嘴张开了。
“我这儿真不能把窑借给你弄一两个盘子。”
我把老墙的批次表拿出来，翻到罗娟窑里那一栏。
“现在每回是一整窑。您先报半天试烧，再报价按班算。占了窑位我付定钱。我自己带砖进来，您照咱们试出来的窑程烧，不接我的工人，也不用碰我的釉桶。”
他把表要过去，看了时间，又问料从哪儿来。
我说两批都已经定好了。
他问：“你的单子万一临时不要货呢？”
“订好的班归您。您自己烧东西也行，我这笔定钱付给您。”
他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又塞回去。
“杜老板前几天把一半坯的单子往后挪了。我给你开一炉试，先说好，出来差一点都是你自己的。”
我问：“一炉试成了，您能给我几炉？”
他说出个数，我把手按到桌面上，又多要了两炉做余量。
他笑了。
“你杜叔那会儿叫我吃饭，饭没吃，先跟我提便宜十块钱。你倒好，八字没一撇，要给我加钱。”
等茂林的三炉试样对上，吴姨拿着两边的窑次表逐张签字。
我拿回岸口站，食堂单正式签了下来。
一百零八平方米，算上额外留的补片，都是我这边出。
我出站就给我爸打电话。
“你今天别下桥西了，回来领钱。”
“什么钱？”
“站里头一笔料钱到账了。你还记得那个半个力工吗？”
我爸挂得飞快。
等我到家，他已经把计工的本子搁在桌上。
每一笔旁边都画了个小圈。
我原以为圈的是他出力的那几天。
他给我看，原来是要匀给老孟的那一半。
“我上来不及抬的，他抬了。没跟你说怕你早上算一趟，夜里又算一趟。”
我从包里数出来两份，问都记上以后我还能剩几块。
我爸把他那份从桌边拉到自己面前。
“你账上还有两万多的单。别惦记我这几十块的便宜。”
16 两面墙都亮了灯
老墙最后一排贴好时，食堂那边的顶灯才装上。
我去看线走到哪儿，马师傅在梯子顶上喊我，说来得正好。
开关一按，靠打饭口那面试铺的砖亮了一截。
在候车厅看着挨得挺近的两个色，到了灯下面，一个发青，一个发黄。
过渡几乎全赶在一条竖缝上。
马师傅从梯子上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像后面又砌了一面新墙。”
我顺着缝数了数，最显眼的那几列分属两处窑。
吴姨验的是每一批能不能跟样板对上。
到贴的时候，工人图快，从一侧整箱开始贴，一面墙上谁跟谁做邻居，没人站到打饭口底下看过。
马师傅叫我等灯亮一会儿，兴许就看习惯了。
我去找吴姨，把两张放行表拿出来。
她没急着看表，叫我把新箱子拆两箱，沿打饭口先摆地上。
两边挑几片换着放，黄的分开以后，确实能从墙面上散掉。
“今天贴的还来得及动。”我去问马师傅，“人工我出，后头每面墙先在灯下排一回。”
他手里握着一条接电的线，没接我的话。
我以为他嫌麻烦。
他抬头问：“就重贴这十二片，你亲自挑？”
“我挑。也叫工人来，我教他们看，省得我到哪儿都站不够。”
他拿手背擦擦鼻子，朝身后喊人把桶拎回来。
收工前老孟领着两个年轻人来，把没开的箱子挨个做了位置标记。
我爸坐在搬来的售票员旧椅子上，朝地上伸手。
谁把深的拿多了，他就举一下那支短铅笔。
我去给他递水，他仰头喝了几口，说这一眼本来该他来瞧的。
我把杯盖拧好。
“您在家里又看不见他们换了灯。我来了，能看。”
他举着铅笔没动，直到马师傅在那头喊了一声陆师傅。
我和他同时抬头。
他笑了一下，把铅笔往我掌心里一放，叫我站到他看墙的位置去。
“你看着。晚饭我回去做。”
剩下的砖按期送齐。
交付当天，徐工带着人从食堂一头走到另一头，试过水房的灯，也从窗外往里照过。
杜庆川的白砖在后厨，贴完亮亮堂堂。
他比我早到一会儿，正坐在窗台边叠自己那张结算单。
单子放好，他过来看我在储物间贴的备件编号，问我标签纸从哪儿买的。
我给了他几张，他接过去，回头也给留在墙边的白砖箱贴了一张。
我们留的备件进储物间，我领着管理员找完编号，出门正赶上邹主任给马师傅结返工的小单。
邹主任把另一张结算确认递给我。
他翻到交付方签名那页，拿指尖压着纸边，跟我说：“以后哪儿有做这种砖的，你留个地址。老站的椅子坏了能找木工，这墙也得有个能找到的人。”
我把桥西的地址写上去。
确认单上有两笔，一笔是老墙的，一笔是食堂的。
这两笔款扣掉工钱、料钱和窑钱，还远不够把买配方的钱赚回来。
可我们几个开窑忙了这么久，谁手里都有按时领的工钱，我也头一回能把赚的那一栏填上具体的数。
我拿着那张纸出去，我爸正靠着候车厅最后一扇窗。
徐工在他跟前举着块巴掌大的铝牌。
她给展板写了旧站这面墙的来历，问老照片旁边几个名字有没有错。
陆守成、吴佩云、孟庆有，还有几个他们来不及请回镇上的师傅。
我爸认完一个，又认一个。
“对了。”他问，“今年补砖的那几个，贴哪儿？”
徐工往下翻了一页。
那一页有我的名字，也有罗娟、唐老板和几个干活的小伙子。
新名字比旧的多出一排。
我爸终于从她手里接过样牌，对我说：“你往这边站站，跟我对一张相。”
我拿手机递给徐工，过去把我爸快滑下去的衣领拉好。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藏蓝夹克。
上次没洗掉的水泥点还在，他特意把手从点上挪开了。
徐工举起手机以前，我爸问我：“这回你忙了这些天，还想不想买那座新窑？”
“想过。”我说，“那得等我有那么多砖要烧。”
他笑了，眼尾一叠，手搭到我肩上。
徐工照了两张。
头一张我看的是镜头，后一张我爸突然叫我，我转过去看他。
我回家把后一张洗了两份。
一份给他，另一份塞进我做账的本子里。
17 这座窑按天租
开春以后，有人沿着岸口站储物间那几箱备砖上的电话找到了我。
来人管三处老街的公房，带来一个花布兜。
他往桌上一倒，里头有黑的，有黄的，还有两块长得跟酱油碟子似的。
“缺口都不大。原先的厂家不知道散哪儿了，有一家说做八百平方米才起订。”
他挨块给我说墙在哪儿。
我拿纸给他画边沿。
账算完，我把能做的接了三种，另外的帮他问拆旧回收。
起先他看着我桌上几包小料，有些不放心。
我带他去站里看那面墙。
他从窗边摸到售票口，最后问我手摸着这两块，哪块是补的。
他订走的那三种砖，后来各自又来了一回电话。
第三个找来的客户带着个泥工，说他们问谁，谁都叫他去岸口站看一趟。
我挨着罗娟的作坊租下两间房，安了一台二手小电窑。
从此小样自己烧，正式的货还是哪家档期合适去哪家。
买完那台窑，程满从市里回来收账，特意坐在窑前翻本子。
她现在用新单位发的帆布袋，袋里仍有我平时常买错的蓝色水笔。
我问：“这么热，坐这儿做什么？”
“我看你还想不想再买大的。”
我翻给她看最近三个月的用窑天数。
她看完，说大的先别买，楼下那台抽风机倒该换了。
我以为她还要问别的，连下个月的纸都掀开了。
她按住纸，说：“我转正了。以后我从市里回来，还跟以前一个时候。”
我说我知道，开饭的时间一直留着。
她哼了一声，叫我把蓝笔还她。
我给她插回袋子里，顺手把包带调短了一截。
过了两年，杜庆川来桥西找我。
他这次穿工作服来的，手里拎着两块白砖，一块报废，一块合格。
他在做一款店面用的白砖，合同刚到期，新单要到月底才能进。
以前他一块砖也不肯替别人烧。
这回他问，我手头的活能不能分点给他，把那座窑的空档填上。
我拿出茂林的合同，问同样条件可不可以。
他把约定验收的那页翻了两次。
“你给别人也这么签？”
“我先给罗娟签的。杜叔，你可以先给我一炉试。”
他用鼻子出了一口气。
“你叫我来，还得看我烧得行不行。”
“您想交给我什么，我就按什么付账。”
他起身去看门外的巷子。
巷口那辆装货车一上午已经走了两趟，一趟装的是我给人配的老砖，一趟拉的是罗娟的门牌。
过了会儿，他折回来问：“你爸最近还去窑上吗？”
“带两个徒弟。手上的活交出去大半了。”
“你开了多少？”
“这个月六千，还跟我算半个力工。”
杜庆川嘴角动了动。
他把我给他的合同收好，说试烧的时候请我爸去看看。
试了三次，那座新窑终于烧出了我给百货楼配的老墙裙砖。
搬第一车货时，有工人问我这窑原来是不是差点成了我的。
我从那扇窑门前过去。
门楣上原来绑红花的位置有一道擦不掉的红漆，窑号倒让杜庆川补写得又白又亮。
我指指门边的窑工。
“今天这班归他。烧完了你跟他对账。”
我爸靠在门口看搬货，等人都走了，递给杜庆川一块贴了检验签的砖。
“这炉合格。拿好。”
杜庆川托着砖，嘴里冒出来一句：“师父，您下回也来？”
我爸说：“下回你来桥西吧。老吴嫌我跟她抢凳子，哪天你去，她就有新人使唤了。”
杜庆川笑了一下，问他周三去行不行。
我爸说周三没空，陆原跟他媳妇要请客，把当年欠的酒补上。
我没想到这事先从我爸嘴里传了出去。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问他，有没有请杜庆川。
我爸拍了拍我后背，让我绕开一个坑。
“你请你的。他要来喝一杯，我给他留个地方。”
18 我来开门
我们补办酒席的地方，就在岸口站改出来的食堂。
程满说别摆太多桌，她同事坐车过来，桌子最好靠窗，吃完饭她还要领人认认旧售票口。
我以为她爱看那面墙。
她说：“我爱看你领人去找哪块是新的。你每回都猜人家猜不着。”
到那天，老孟第一个来，手里拿了个硬纸板的牌子。
牌上没写新婚快乐，画了辆车，车前头有两个比轮子还大的油炸糕。
他说是程满让他找孙子画的，挂在门口，省得新郎找不着地儿。
我拿过来想藏。
程满说：“给我，我放中间那桌。”
我看她端着牌子往里走，白衬衣袖口钉着两颗小红扣子。
上辈子我始终没见过她穿这件衣裳。
我跟上去，她正弯腰把写了人名的桌签一张一张摆好。
我的那张还没放下。
我把椅子拉近些，让她放到挨着她的位置。
她故意留出一只拳头的距离。
“往右看。”我说。
她转过脸来。
我站在她右边，把那张桌签塞回她手里。
“这回照相，我有空。”
照相之前，我爸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原来是那十二万退回去以后，他新开的存单。
他把它搁在我面前，说厂里最难的时候，他拿不出什么给我们办酒。
如今这点钱又多了一些，他想拿出来交给我俩。
程满看我，我把存单转了个方向。
“爸，当时您借我买窑，这笔我算过利息，得补给您。今天这笔您自己收，过几天咱们去看看您原来想去的那座山。”
他问：“哪座？”
“您画在地图背面那座。妈在的时候，你们差两张车票。”
他捏住存单，手指挡住了名字。
“你俩也去？”
程满说：“去。照片我拍。”
我爸把存单折好，塞回原来的口袋。
进门的客人多了，他自己把椅子挪过去，给我们腾出一整块地方。
杜庆川是开席以后来的。
他在门口把那块画着油炸糕的纸牌扶正，叫我爸过去喝了一杯。
我爸喝完，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菜凉了。
那天夜里我跟程满送客，从候车厅经过，灯还没关。
她挽着我的胳膊，问我当初怎么就想起来拿四万二买那两本册子。
我想了好一会儿。
“想我爸了。”
她有点纳闷。
“他当时就坐在过道上。”
我握了握她的手。
“我那阵子光记着去找窑，挺久没找过他了。”
到了2025年，我又接到一通岸口站的电话。
这一回没人要拆墙。
送菜的车蹭了拐角，撞下两块旧砖。
管理员找出我们留的备片，说边角要切，让我过去瞧瞧。
我那天下午刚去市里接程满。
她答应给新进事务所的小姑娘讲半天课，等我到门口，站在外头的几个人都喊她程老师。
她冲我一招手。
我把车钥匙交给她，说今天劳烦老师开一段，我想早点去看看那堵墙。
到地方，我爸已经来了。
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眼镜挂在胸口，脚边靠着一只薄纸箱。
“我怕你们找不着哪两片合适，先比了比。”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砖。
后头几笔写着我熟悉的日期，是罗娟桥西那台大窑头一回开出来的。
我拿起来对光，旧墙比我记得更润。
贴过这么多年，当初新砖旧砖相接的地方，已经很难一下子认出来。
我爸拿铅笔给我指位置。
他要从长椅上站起来，我伸手去扶。
“你去拿工具。”他拨开我的手，“我还能走。”
我提着空箱子往值班室去，走几步，又停下来看他。
七年前在厂里，有人把红花扎在窑门上，叫我爸去看大门。
当时我爸把手插回棉袄，再也没伸出来过。
现在他扶着椅背站直，嫌我慢，自己朝这边走。
程满进门，手里拎着三杯豆浆，问我哪一杯给爸留着。
我把砖放稳，腾出两只手，去推那扇有点重的门。
“热的给他。爸，慢点儿，我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