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默哥，签吧。"
万宝龙钢笔推到我面前，笔帽拧开了，笔尖对着签字栏。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书》，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前一秒我还躺在城郊出租屋那张破床上，赵凯端着茶，笑呵呵的说"默哥，你喝口水"，喝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秒，我坐回自己公司的会议室，对面是赵凯和周海两张笑脸。
我特么重生了！
"签了这份协议，宏远的两千万马上到账。"赵凯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公司估值翻三倍，你还是大股东！我还能害你？"
一模一样的话，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我扫了一眼合同第三页第十七行：转让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给宏远集团，转让后乙方不再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前世，我就是在这行字下面签了名。
签完第三天，赵凯以"优化管理"为名把我踢出董事会。周海用我的公司做抵押套走银行贷款，核心项目转手卖给对家。我去找赵凯理论，他让人把我按在地上，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陈默，你真以为我拿你当兄弟？"他笑得挺和气，"你他妈就是我养的一条狗。让你跑业务就跑业务，让你签字就签字。狗没用了，不炖了留着过年？"
三个月后我死在出租屋里。那杯茶，是赵凯亲手端给我的，法医鉴定结果，死于心梗！赵凯，你他妈还真是赶尽杀绝啊！
"默哥？"赵凯又催了一声，"想什么呢，笔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三十岁，春风满面，眼底那点窃喜压都压不住，他右手在桌子底下给周海比了个OK。
我又看周海，宏远集团太子爷，三十三岁，一身高定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够买我半个公司。他靠在椅背上笑，像是在看猴戏。
"陈总，赵总说得对。"周海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两千万，签了就到账。你公司账上那点钱撑不过下个月，我这是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
前世我也这么想，我以为赵凯是兄弟，周海是贵人，结果赵凯是内鬼，周海是屠夫！
我笑了一下："笔拿来。"
赵凯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我接过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和周海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我捏住合同，"嘶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对折，再撕。四半，八半。
碎纸片往桌上一洒，我靠进椅背，点了根烟。
"赵凯，你当老子傻？"
赵凯的笑卡在脸上。周海脸色唰地沉下来："陈总，你什么意思？两千万的投资，你当儿戏？"
"周总，默哥今天状态不对。"赵凯赶紧接，"我跟他再聊聊，您先别往心里去。"
"不用聊。"
"陈总，话别说死。"周海站起来，"贵公司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
"两千万到账，什么都解决了。"
"到账之后，公司姓周？"我吐了口烟，"听着，股权转让，不签！投资，不要！你俩，滚蛋！！"
赵凯急了："默哥你疯了？下个月两百万货款到期，你拿什么付？"
“公司帐上还有一百三十七万。”我把笔扔桌上，“现在付货款不够，但查完你的账，就够了！”
赵凯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上个月从公司划走两百万，说给供应商结款。我挨个打电话问过——一分没到。”
“那、那个是货款走账有延迟——”赵凯把笑重新挤出来，"货没到，人家没入账。默哥，查账也得讲个流程，你不能听风就是雨！"
"六家供应商。"我说，"哪家入过账？"
"陈默，你别拿这个套我。"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那笔是另外一回事。"
"上一句没有这笔钱，这一句又成了另外一回事。你先挑一个说法站稳。"
"我听你说了半天，就一句能用。"赵凯忽然抬眼，"单据呢？没单据，你这不就是诈我？"
"我没问谁拿了。"我说，"我问的是钱去哪了。凯越商贸，法人赵磊，你表弟。钱进去当天就提空了，提给谁你自己清楚。这也要讲流程？"
“还有，”我打断他，“三个月前你就开始往凯越倒腾客户名单，一个人名两千，成交十七个。三万四。赵凯，你当老子不知道吗？”
“你，你胡说——”赵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陈默，你血口喷人！什么客户名单，什么凯越——”
“凯越商贸，法人赵磊，你表弟。要我把工商局信息调出来，你慢慢看吗？”
赵凯站在那儿，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海扭头看了赵凯一眼。那一瞬间，赵凯没敢接。
"周公子，别看他。"我说，"你找人黑进我服务器那天，忘了删我的管理员账号，日志还在服务器上，跑不掉！"
"陈总说的什么服务器？"他笑了一下，"我不太明白。"
"明白的人不用问。"我说，"不明白的人，不会先去看赵凯。"
"看赵凯一眼，不等于我怕了什么！"他把杯子往前挪了半寸，"陈总，想诈我可以，别拿我当赵凯。"
"赵凯和你聊天记录要我拿出来给你看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周海脸抽了抽，站起来穿外套："赵总，你们内部的事，先处理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凯急了，追到门口又折回来，拽我胳膊：“默哥！默哥你听我说！咱俩这么多年兄弟——”
"别碰我！"我甩开他，"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滚，股权按原价回购，两百万一周内还清。第二条，我报警。挪用资金两百万，你自己算几年！"
赵凯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陈默，你够狠。行，你等着。"
他摔门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
我重重的坐在椅子上，抽出一支烟，手一直抖，脑子里全是前世那些画面：被扫地出门那天，赵凯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脚翘在桌上，跟我说："陈默，你能力是不错，但你没脑子，我随便哄两句，你就把什么都交出来了。"临走他还甩给我一沓对账单，说让我看看自己是怎么被卖的！
一百三十七万的余额，两百万的转出，凯越商贸，还有十七个客户名换来的三万四。那沓纸我在出租屋翻了三个月，一笔一笔都记住了。
好兄弟！赵凯，你真特么是好兄弟！这辈子我跟你好好玩！
我拿起电话，刚准备打电话，手机却先响了。
是刘哥，刘哥叫刘建国，技术总监，跟了我六年。前世赵凯接手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裁了，理由是“技术理念不合”。刘哥后来去了对家，把赵凯打得抬不起头。
"陈总，赵凯刚从楼上下去，在楼下打电话。"刘哥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见一句，他跟人说，姓陈的不签，那就换个法子。"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陈总，他要干什么？"刘哥在那头问。
"不知道。"我说，"但他从我这儿弄走两百万，总得给我个说法。"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第一件事是抵车。
我那辆开了三年的帕萨特，抵押公司只给九万。基金赎了二十六万，凑够三十五万，转手打给老王。
很顺利，下午一点前，老王那百分之五就姓陈了。
他不是什么硬骨头。外面欠八十万赌债，赵凯上个月帮他平了五十万，还差三十万。我给了三十五万，他在电话里差点叫我亲爹。
第二件事，给刘哥打电话。
"技术部的核心代码，你那儿备份了几份？"
"一份。"
"不够。再备两份，别走公司服务器，存你自己的移动硬盘，谁也不给看。今天晚上之前必须搞定。还有，技术部所有人的权限重新过一遍，赵凯和他表弟的账号先冻结。"我顿了一下，"另外，主库里那三组模型参数，你抽出来单独存，别放编译包里。对外的包原样留着，别动。"
刘哥愣了下："陈总，出什么事了？"
"别问，先办。回头跟你解释。"
他知道我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应了一声就去办。
第三件事，打电话给李姐。
李姐叫李芳，财务总监，跟了我五年。前世她被赵凯逼着做假账，拒绝了，第二天就被开除。赵凯扣了她三个月工资当“保密费”。
"李姐，财务那边除了你，还有谁能动网银？"
"赵总的人。"
"你现在把U盾全换。新的你拿着，我晚上去取。另外，赵凯签过字的所有付款单，复印一份给我。"
李姐声音有点紧："陈总，赵总那边——？"
"赵凯以后跟公司没关系了，你听我的就行。"
"明白！"
两个电话打完，我松了口气。
前世赵凯能那么轻易把我踢出去，是因为财务、技术、客户全是他的人。我光顾着跑业务，公司内部被他把得严严实实，签字那天，我连U盾在哪都不知道。
这一世，第一件事就是拔了他的根。
下午两点，赵凯回来了。
带了个律师，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
赵凯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董事会决议，罢免你的CEO职务。董事会三个席位，我、你、老王。老王站我这边，二比一。"
我拿起那张纸翻了翻，没抬头："律师拟的？"
"陈总，决议已经送达。"律师在旁边开口，"程序上没有瑕疵。"
"老王那一票，你们数过了？"
"昨晚刚通过电话。"赵凯拉开椅子坐下，"他是我表舅！"
"哦，表舅也会算账。"
"陈默，有话直说！"
我把纸放回桌上，他算得没错——我45%，他40%，老王5%，剩下10%是早期投资人老李的，老李不进董事会。
"老王那一票，算不了了。"我连坐都没坐直，"他那百分之五卖给我了，协议签完，钱也付了。"
赵凯愣住："不可能！昨晚电话里，他一个字都没提。"
"昨晚是昨晚。"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今天上午我给他打的电话。他外面欠八十万赌债，你帮他平了五十万，还差三十万。我出三十五万。"
赵凯掏出手机打给老王，无人接听。
"他妈的，老东西！"赵凯脸涨得通红。他把领口扯开半寸，恶狠狠的盯着我，"行，老王那百分之五归你，我认！但我手里四成，你多那一成是买来的，我不服！"
"你算漏了一样。"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推过去，"老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他签的董事辞任书。两样都在这儿。"
"老王辞任之后，董事会只剩你我两个席位。按章程，重大事项须经全体董事一致通过。我一个人不同意，你什么决议都过不了。"
赵凯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那个律师拉了他一下，两个人出去在走廊上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赵凯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行，你够狠！"他咬着牙，"那我的股份呢？四成，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我老实承认，"老王那三十五万买的是他那张票，我认贵，你这四成按净资产算，值一百万。"
"还钱，或者我报警，你选。"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已经按好了110，"你猜警察来了，是先查账，还是先听你解释？"
赵凯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猛地一甩手："行，我还，两百万，一周之后！"
"一周之内，两百万到公司账上。"我纠正他，"到账那天签回购协议，公司付你一百万，钱从这两百万里扣。两笔账分开走，别混着说，回头又赖账。"
"你他妈！"
"你也可以不还。"我耸耸肩，"去坐牢，三年出来，看看你还有没有一百万？"
赵凯脸一阵红一阵白，带着人走了。
傍晚我把市场部的人叫到一起。
"市场部从今天起拆成两个组。孙涛带一组，我带一组。月底看业绩，谁行谁上。"
孙涛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他是赵凯的人，市场部副经理，赵凯在的时候天天拍马屁，赵凯一走就变脸。
"另外。"我扫了一眼全场，"赵凯在的时候，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钱。我这儿有名单。今天下班之前主动来找我认的，我既往不咎。不来的，明天我挨个找。"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下班前，五个人来找我认了。退了钱，写了检查，我让他们继续干。
孙涛没来。
这人我记着，后面再收拾。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办公室改合同。
门被敲响。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亮了证件。
"陈默？我们是经侦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这是传唤证。"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传唤证，上面写着四个字：职务侵占。
报案人一栏，写着赵凯。
他把证收回去："配合一下。"
"我能打个电话吗？"
"到队里可以打。"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跟着出了门。
楼下停着两辆车。前面那辆警车的副驾降下窗，赵凯坐在里面，冲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第三章
讯问室的白墙有点晃眼。
头顶一支日光灯，嗡嗡响，桌子冰凉。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记。
"陈默，赵凯举报你用公司资金三十五万收购股东股份，损害公司利益。这笔钱从哪出的？"
"我个人卡。"
"有凭证吗？"
"有。基金赎回记录、银行流水，我手机里就有。"
"为什么急着收购？"
"因为赵凯要罢免我。他占了四成股，还拉了我另一个股东，二比一。我不买那一票，第二天就得滚蛋。"
"所以你是为了保住职位，动用公司资金。"
"我没动公司资金。"我把手放在桌上，"钱是我个人的。你们查流水就知道，三十五万从我的卡出去，一分没走公司账。"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问话从十一点持续到凌晨三点。中间他们出去过两次，回来接着问。同样的问题，换个说法再问一遍。
我是清白的，我知道。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清白这件事不管用。管用的是能不能熬。
凌晨四点，他们让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字，说还要核实。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天还是黑的。
前世这个时候，我也在一个黑着的地方。
城郊那间出租屋，床头柜上一杯凉掉的茶。我躺着，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赵凯的号码。我按了三次，没按对。
那天晚上，没人来。
我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忽然笑了一声。
值班的人抬头看我。
"没事。"我说，"就是想起来，我这条命挺便宜。"
早上七点二十，李姐和刘哥来了。
李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她眼睛红着，看样子一夜没睡。
"陈总，材料都带来了，转账记录、基金赎回单，还有赵凯挪用那两百万的凭证。"她压低声音，"我全带上了一份。"
"先不急。"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等他们核实完。"
八点十分，办案的人出来，把材料还给我。
"核实清楚了，你的资金流水没问题。这事我们会归档。你可以走了。"
"赵凯呢？"我问。
"他报的案不实，我们会找他谈话。"
"报假案，够得上吗？"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透了。刘哥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赵凯的车停在斜对面，两辆车隔了十来米。
他摇下车窗："陈默，滋味怎么样？"
我走过去，站在他车窗外。
"九个多小时。"我说，"赵凯，你让我在里面坐了九个多小时。"
“滋味不错吧？”他笑："这算什么，才刚开始！"
"你听我说完。"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接下来七年，你慢慢过。"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直起腰，"你今天报案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自己从公司划走两百万？"
赵凯的手从车窗上拿了下去。
"你手里有我三十五万的举报材料，我手里有你两百万的转账凭证、一个叫凯越的空壳公司、还有你表弟的身份证信息。"我拍了拍他的车顶，"你猜经侦是先查你，还是先查我？"
他没说话。
"今天这一趟，我认。但从现在起，你每睡一晚，都得想想明早会不会有人敲门。"
我转身走了。
刘哥在车里看着我，等我上车才开口："陈总，先回家休息吧，你脸色白的吓人！"
"不行，还有事没办。"我靠在后座上，"老周那边有动静吗？"
刘哥没说话。
我看他一眼："说。"
"老周今天早上给李姐打电话了。说合同不续了。"
"理由。"
"凯越那边给他报了低价，比咱们低百分之十五。"刘哥把车开出停车场，"合同昨天下午就签了。赵凯在你进派出所的时候，把老周拿下了。"
我盯着车窗外，盯了大概十秒，一拳砸在车门上。
车门闷响了一声，刘哥手一抖。
"陈总。"
"没事。"我把手收回来，指关节有点疼，"开车。"
我闭了一下眼睛。
老周是公司最大的建材客户，一年三百二十万的单子。占了公司营收的两成半。
赵凯签下他，用的是我公司的成本表。
"不止。"刘哥声音低下去，"技术部的小马和吴迪，今天早上提了离职。凯越挖的，薪水翻倍。"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进去了九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客户没了，人也没了。
赵凯昨天下午坐在老周的办公室里，把我一年三百二十万的单子签走了，我在里面签笔录，他在外面签合同。
"回公司。"我说。
第四章
"账上还有多少？"
"一百七十三万。"
"赵凯的两百万到账了吗？"
"没有，说一周之内。"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姐，赵凯签过字的付款单，复印几份？"
"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了他，一份在你办公室。"
"把第三份拿出来，再复印一份。"我看着窗外，"我们现在去经侦。"
李姐在电话那头没出声，过了两秒才问："陈总，你确定？这事一报，就是不死不休。"
"他已经把我送进去了，我也得让他尝尝。"我说，"不休就不休。"
我在经侦待了两个小时。赵凯挪用两百万的转账凭证、凯越的工商信息、他表弟的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交上去，立案回执当场就下来了。
从经侦出来，我又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总，不是我不讲情面......凯越那边价格确实低。"
"您不用解释，凯越给您报多少，我不问。我就说一件事：凯越没有供应链，没有仓储，没有履约团队。他给您的价格是拿我的成本表算的，因为他知道我的成本。"
"陈总，我们做生意看价格。"
"看价格，也看能不能交货。"我说，"他给您签的这批货，交付期四十五天。他手里一份库存没有，全靠现采。建材这个行情，四十五天涨多少您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给您一个数。"我说，"我原价上让三个点，比他报的高十二个点。这十二个点，是您赌他四十五天能不能按时交货的价钱。这个价我不跟，我跟他赌交付。您要是愿意，明天我把合同送到您办公室。不愿意，咱们就此别过，我不纠缠。"
老周沉默了很久："陈总，我考虑一下。"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等您电话。"
挂了电话，刘哥从后视镜里看我："陈总，让三个点，这单少赚十万。"
"少赚十万，抢回三百二十万。"我说，"而且赵凯刚签的客户跑了，他拿什么跟别人证明自己能把我的人从我这儿撬走？撬不动第一个，后面就没人跟他走。他这盘棋，第一颗子就废了。"
刘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陈总，你这招高！"
"他先动的手。"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老周的电话来了。
"陈总，合同我签。你送到我办公室。"
"十点半到。"
这一单抢回来，公司账上少赚十万，但我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份三百二十万的新合同、赵凯挪用两百万的立案回执、还有技术部留下的两个空工位。
那两个工位，我让刘哥先别撤。
"留着干什么？"他问。
"等赵凯把人退回来。"我说，"他挖得走人，养不起，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赵凯撑不到三个月。
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刘哥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脸白得像纸。
"陈总，核心代码被人挂到线上开源托管仓库上了。匿名账号，今天凌晨三点发的。算法框架，跟咱们内部代码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放下手里的豆浆。
"查到人了吗？"
"查不到，临时邮箱，注册IP挂的VPN。"他把笔记本摊在我桌上，"但我把提交记录拉出来了。"
他指着一行记录：“赵磊那个账号，走之前那个周三凌晨三点提交过一次，改了五行代码。之后就没再登过。这段是个定时脚本，藏在备份任务里，今天凌晨到点，自己跑了一遍。”
"门禁呢？"
"也对上了。那天凌晨两点进的公司，四点走的。监控我拷了一份。"
刘哥抬起头："陈总，现在怎么办？代码挂在外面上，谁都能下载。"
"先别慌。"我靠回椅背，"下载量多少？"
"十几个。"
我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赵磊那小子，帮了我一个大忙。"
刘哥愣了。
"撕合同第二天我让你备份，主库里三组模型参数抽出来单独存，对外的编译包原样留着。"我点了点桌面，"外面那份代码能跑，跑出来的结果是错的。"
"那三组参数不在包里？"
"不在。"我说，"谁拿去做产品，谁自己栽。赵凯要拿这东西去投标，让他投！"
刘哥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后门那事呢？那五行代码不是优化？"
"你导出来我看。"
下午三点，日志导出来了。
赵磊改的那五行代码有问题。他在里面埋了个后门，任何调用这段代码的程序，都能被他远程读取运行数据。
"王八蛋。"刘哥骂了一句，"这不是泄露，这是偷数据。"
"IP查到哪了？"
"挂一家境外服务器租赁公司名下。谁租的得那边给，我够不着。"
"打印出来。给赵凯发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来，带代码备份。"我把笔记本推回去。
"他肯来？"
"后门够他表弟蹲几年。不来，我下午就去经侦。"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凯准时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进门就把一块移动硬盘放桌上："硬盘在这儿，里面就一份代码备份，别的什么都没有。"
刘哥拿过硬盘插上，当着赵凯的面格式化了三遍。
"操作日志也打出来了。"我把那份五行代码的改动记录推到他面前，"你表弟不光泄露代码，还埋了后门。这事要是报警，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门？什么后门？陈默你别血口喷人。"
"第五行，变量名叫sys_check，实际功能是往外传数据。"我往后靠了靠，"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他认不认。"
赵凯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今天我叫你来，是给你最后一个台阶。"我把日志收进抽屉，"硬盘格式化了，这次不报警。这份日志我留着。你表弟老实，它就在抽屉里躺着。他再伸一次手，我连这次的账一起算。"
赵凯咬着牙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陈默，你变了。"
"嗯。"我头都没抬，"跟你学的。"
他走了。
我让刘哥把所有核心代码加了三层权限，只有我和他能动。涉及后门那段的模块，全部推倒重写。
技术部开会，我只说一句："从今天起，代码库每一次提交都要双人复核。谁绕过这个流程，直接走人。"
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个会开完，前台打内线进来："陈总，宏远集团来了个人，说是想跟您谈谈。"
第五章
来的是个女人。
"苏越，宏远集团财务审计部经理。"她进门先把名片放在桌角，没递到我手里，退开半步才坐下。
深灰色西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整齐得像制服。
我看了眼名片，抬头看她："周海让你来的？"
"周总让我来谈和解。"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没有打开，"他愿意撤回所有针对贵公司的举报程序，条件是您把手里那三份材料交给他。"
"哪三份？"
"您比我清楚。"她看着我，"客户名单采购合同、凯越的转账记录、还有那份后门日志。"
我笑了一声："他知道我有后门日志？"
"赵凯告诉他的。"苏越说，"赵凯现在两头吃。您给他压力，他就把您手里的东西报给周总。您给周总压力，他就把周总的东西报给您。"
"这话我信。"我往后靠了靠，"那你为什么直接告诉我？"
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因为我没打算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如实汇报。"
我没说话。
"陈默，我不是来谈和解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周海手里有你前年那笔三百万的材料，从赵凯那儿拿的。他准备下周三递到市局。"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三百万！前年公司资金链快断的时候，我从个人卡里转了这笔钱给供应商。后来公司有了钱还给我，但手续不全，发票也没补。
这是真事，也是真漏洞。
"图什么？"我又问了一句，"你还在他公司上班。"
"因为我上个月拒绝在一份账上签字。"苏越说得平平的，跟念报表一样，"去年十二月周海让他表弟的公司给一家境外服务器公司转了四万八，名义是技术服务费。他要我把这笔钱做成办公设备采购。"
我坐直了。
"我没签。他给我两个选择，签，或者滚。"她顿了顿，"我选了第三个。我留下来，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在宏远做了四年审计，见过很多人被他搞死。你是第一个被他搞了还没倒的。"她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他那笔服务器租金的线索。经手人签名是赵凯。凭证我拿不到，但时间、金额、账户，我都记下来了。"
纸上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日期、账户、金额、经办人，一条线走到底。每一栏后面都标着两个字：待补。
"你要什么？"我问。
"我要周海倒。"苏越说，"但我不要当那个举报的人。我在这儿还有半年合同，我得养孩子。"
"明白。"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这份东西我不会拿出你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她站起来，把公文包扣上，"赵凯现在缺钱。他挖走的那两个人，一个月工资七万。他撑不过三个月。你想从他嘴里掏东西，现在是最便宜的时候。"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陈总，税务那件事，我建议你别等。他下周才递，你这周就去补。主动和被动，在税务局是两个性质。"
门关上。
我坐了半分钟，把李姐叫了进来。
"前年那笔三百万，进货签收单、物流单，还在不在？"
"签收单在。每车货都有签字，我按季度装订过。物流单有一部分。"
"发票呢？"
"没有。当时宏达说月底统一开，后来忙着周转，就拖过去了。"
"我要把这笔账办干净。"我说，"不走补合同那套，不做假的东西。你把这批货的签收单、物流单、我的个人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做一份情况说明。我去税务局做补充申报。该交的税我交，该认的滞纳金我认。"
"这样行吗？"
"行，货是真的，钱是真的，就是手续没补齐。我把手续补齐，把税补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补申报要供应商出确认函，证明当年那批货是他们供的。"
"宏达那个老吴，还联系得上吗？"
李姐翻了翻通讯录："老吴去年把公司卖了，回老家养老。新老板姓方，接手之后只做老客户，别的一概不认。"
"那就找他。"
李姐当天下午就去了宏达。新老板姓方，四十来岁，精瘦，说可以配合，但要收五万块配合费。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姐语气都变了："陈总，他张嘴就要五万，这不是抢钱吗！"
"给他。"
"但他还有个条件，说按现在的价格重新结算那批货，差价补给他。"
我笑了。这姓方的摆明了趁火打劫。
"你告诉他，确认函是证明当年那批货，不是重新做生意。他不配合，我换一家补手续。他那三百万的记录我直接标注无法核实，税务局爱查就查。钱是我个人出的，业务是真实发生的，我主动补申报，罚点滞纳金我认。但他不配合客户做合规确认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找他？"
李姐原话转达。姓方的沉默了半天："两万......不能再少！"
"一万五！"我在电话里跟李姐说，"多一分不给！"
一万五，他咬牙答应了，确认函、出库单复印件、情况说明，三天搞定。
三天后，一整套材料放在我桌上：转账记录、签收单、物流单、供应商确认函、情况说明，一样不缺。
"走，去税务局。"
"现在？"
"现在。周海下周三递材料，我得赶在他前面把事办了。"
到了税务局，我找了管我们公司的专管员老郑。
"郑哥，我来做个补充申报。前年一笔三百万的账，当时手续不全，现在补齐了，该交的税我交，滞纳金我也认。"
老郑翻了翻材料，又看了看我："陈总，你主动来的？"
"对。"
"这三百万走个人卡？"
"是。当时公司周转不开，我先垫的钱。后来公司还我了，手续没补全。"
老郑把材料收进去，开了一张受理回执："行，先核一下，该补多少税，回头通知你。"
从税务局出来，我给周海打了个电话。
"周公子，听说你要举报我偷税漏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总消息挺灵通。"
"不用举报了。我自己去补了。该交的税交了，滞纳金我也认。你要是有别的招，尽管使。"
周海沉默几秒，笑了："陈总，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干脆。"
"我送你一句话。"我靠在车门上，"账目的事我敢自己拿到税务局去说。你那些事，敢不敢拿到董事会去说？"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找人黑我服务器、收买赵凯倒卖我客户名单、指使你表弟泄我代码，还有去年十二月那笔四万八，这些事我手里全有。"我说，"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试。"
"行，陈默。你行！"
他挂了电话。
税务局来了三个人，账本搬走两箱，查了四天。
半个月后核完，让我补缴税款加滞纳金四十七万。前年那批货没按规定取得发票，罚了十九万。钱我当天就交了。
交完我给李姐打了个电话："以后过手的每一张纸，宁可慢三天，不能缺一张。"
那天晚上，赵凯给我发了条微信。
"陈默，周海那边没动静了。他跟他爹吵了一架，他爹让他收手。原话是，陈默那小子手里有东西，你再搞他，咱家就得进去。"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我知道赵凯不是在报信。
他是在给我递话，想看我下一步怎么走。
第六章
第三天晚上，赵凯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陈默，周海疯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什么意思？"
"他不走税务局那条路了，换了个打法。"赵凯顿了顿，"他说市局那边有熟人，材料重新做了一份，让我签个字，叫知情情况说明。签完他直接递市局。"
他这是要拿赵凯当证人，周海这一手，是要把赵凯绑上他的船。
"你签了？"
"我要是签了，还给你打这个电话？"
"说吧。"
"给陈总……提个醒。"赵凯咽了口唾沫，"他给三天期限，签完给我十万。"
"十万买你一句话。"我说，"你打给我，是想让我加价。"
电话那头闷了两秒。
"陈默，你这人没意思。"
"赵凯，你今天签了那个字，明天你就是证人，将来这事一翻出来，你说的每一句都得站得住，你兜得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
"周海手里那些黑料，你帮我挖出来。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什么都要。你开个价。"
赵凯笑了："陈默，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实话实说，"但我信你怕坐牢。你帮我搞周海，我保你表弟不进监狱。你不帮我，他埋后门的事我明天就报警。"
又沉默了十几秒。
"三十万。"赵凯开口，"你给我三十万，我把周海卖得干干净净。"
"十五万。"
"二十五。"
"二十万，另加你表弟的事一笔勾销，你自己算，你表弟要是进去了，你舅得跟你拼命！"
"行。二十万，先付一半。"
"成交。先付十万，你把东西交到我手里，剩下的我一次打给你。"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但这二十万我走银行转账，附言写信息咨询服务费。聊天记录我全存着。你要是拿了钱不办事，或者哪天反手拿这事儿敲我，这些记录就是证据。你自己掂量。还有，别签那个字。"
赵凯干笑了一声："陈默，你现在做事真他妈滴水不漏。"
"跟你学的。"
赵凯办事比我预想的利索，第四天晚上，他约我在城东一家茶馆见面，拎了个文件袋。
里面东西不少，周海跟赵凯签的客户名单采购合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屏，还有一份宏远集团内部审批单，上面有周海签字批准向凯越商贸支付咨询费的记录。
这些拼在一起，周海利用集团资源搞竞争对手、通过关联公司利益输送，就坐实了。
但我还想要一样。
"后门代码那事，数据发往一个境外IP，那IP挂在一家服务器租赁公司名下。"我看着他，"有人给我递了张表，去年十二月周海表弟公司付过一笔四万八，收款方正是那家公司。有没有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
赵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IP就是他租的那台？"
"我不知道。"我说，"刘哥查到IP，我找人查到钱，两头都指向同一家公司，中间那截我猜的。你要是有付款凭证，现在就发我。"
赵凯拍了下大腿："有。去年十二月周海让我帮他办件事，说给他表弟公司走一笔账，付给一家境外公司，名义写技术服务费。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钱，后来他表弟喝多了说漏嘴，那是服务器租金。"
"发我。"
第二天，他把当时的聊天记录和付款截图发了过来。周海表弟公司的账户，去年十二月转出四万八，备注技术服务费，收款方是一家境外服务器租赁公司。付款经办人签名，赵凯。
金额、时间、用途，跟苏越给我的那张表，一个数字都不差。
两条线，对上了。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编号、页码、附件清单，做了三份。两份给苏越，一份压箱底。
周三上午，宏远集团季度董事会。
苏越把这份东西以内部审计专项报告的名义，递到了董事会议桌上。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报告里所有的证据，都是她职权范围内能接触到的东西。她只是加了一页：以上事项已核实，建议启动独立调查。
十个董事，九个翻开了。
周海的父亲周建国，当时坐在主位。
据后来传出来的话说，老董事长把那三页纸看了两遍，然后摘下眼镜，问了一句："海子，这是真的？"
周海没说话。
老董事长把报告合上，说了三个字："散会吧。"
十天后，宏远集团官网发公告：因个人原因，周海先生辞去集团副总裁职务。董事会已启动内部审计程序，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
消息出来那天，我正在跟老周签补充协议。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扣在桌上。
当天晚上，周海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平静得吓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默，我小看你了。"
"你没小看我。"我实话实说，"你小看赵凯了。他那种人，你给他钱他叫你爹，你不给他钱他卖你全家。"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我说，"我就想安安静静做我的生意。你非要凑过来，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那份报告，是你搞的？"
"哪份报告？"我装傻。
"陈默，你别跟我来这套。董事会桌上那份东西，除了你没人干得出来。"
"周公子，说话要讲证据。"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搞的？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你等着！"
"我等着！"我挂了电话。
周海倒台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飞快。宏远连吃三个跌停，市值蒸发三成。老董事长被迫提前退休，发了封公开信，说是因健康原因。
知情的都知道，健康原因是真的。气的。
周海倒台后第三天，赵凯给我打电话，语气挺得意："陈默，我干得怎么样？"
"还行。"我把剩下的十万打给他，"这二十万我从个人卡转的，附言信息咨询服务费，聊天记录我全存着。你表弟的事，我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他跟我公司的恩怨一笔勾销。但他要是再伸手，我照样报警。"
"明白明白。"赵凯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两声，"陈默，以后有什么好事想着兄弟啊。"
"别叫兄弟。"我说，"我听着恶心。"
赵凯干笑两声，挂了。
后面的事我没再打听。宏远的内部审计做了两个月，移交司法的材料里有三份是周海签的字。
赵凯表弟那桩后门案，也翻出来了。审计查服务器租用记录的时候，把那份后门日志一起翻了出来。公安立了案。
赵凯打电话来问。我说，我答应你不报警，但别人查出来，我管不了。
圈子里传的话是，周海这辈子不能再碰资本市场这一行。
他爹那封公开信发出去的第三天，宏远的股价才止住。
周海那案子后来判的是缓刑，人没进去。
第七章
处理完周海的事，我把刘哥和李姐叫到办公室。
"接下来两个月，要开始忙了，营收会翻一倍。"
刘哥瞪眼："翻一倍？怎么翻？"
"老周那单抢回来了，追加的订单下个月生效。赵凯倒出去的十七个客户，我抢回来十二个，其中五个下个月开始续签。再加上老周新介绍的两个。"
“另外我请了个人”我把一份简历推到桌上。
"苏越？"李姐抬头。
"她从宏远出来了，我请她来做财务副总监，管内控和审计。"
李姐没说话。
"李姐，你管钱，她管账。你俩搭班子，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看。"我看着她，"她做审计出身，眼睛比我毒。你跟她配合，公司才走得远。"
李姐推了推眼镜，停了两秒："我没意见，她专业比我强，但我这摊子，她不能插手。"
"她管账，你管钱，分工明天写进制度里，谁越界谁走人。"我说，"这话我也对她说一遍。"
李姐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明天她来上班。"
苏越来的第一天，先改了三件事。
超过五万的付款，必须我本人签字，所有对公账户的U盾，一把在我这，一把在李姐那，供应商合同必须带履约条款和违约金。
改完她把一张表放我桌上："陈总，你公司过去三年的账，有十七笔无法核实业务真实性，金额从三千到十二万不等，都是赵凯签的字。"
"这十七笔加一起多少？"
"六十一万。"
"记着！"我把表收进抽屉，"赵凯那边，还有一笔账要算。"
第二天我让律师送了份函过去：两百万的期限早过了，公司起诉，顺带申请财产保全，他那四成股权先冻上。
赵凯没回函。
第三周他自己来了，人瘦了一圈，进门先要水喝。
"钱拿不出来。"他捧着杯子，"那四成，你要就拿走。按你说的，净资产一百万。"
"一百万抵掉，你还欠一百万。"
"我知道。"他低着头，"剩下的分期，我签字。"
折价转让协议摆在桌上。他一页一页翻，翻到"自愿转让、不再担任董事"那行，笔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陈默，我这一签，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什么也不剩吗？"
他签了字。
开庭前调解，法院出了调解书，保全直接转成抵债。股权变更登记下来那天，我手里九成六。老李那百分之四，我一分没动。
月底报表出来，营收涨了八成七。孙涛那个组业绩涨了三成七。
我让李姐把他的提成按涨后的算，一分没扣。
第二天，孙涛来找我，手里攥着个信封。
"陈总，这个月的工资，我想退四千。"
"什么意思？"
"你降我工资那天，我心里不服，觉得你过河拆桥，现在我服了！"他挠了挠头，"这个月我带的组涨了三成七，加上奖金，到手比赵凯在的时候还多两千。"
"所以把钱退回来？"
"不是退，我想把这四千当团队奖金，发给组里那几个人。我自己少四千无所谓，组里士气上来了，下个月还能涨。"
我看了他三秒，把信封推回去："这四千你拿着。团队奖金我另批，下个月你这个组涨百分之三十以上，这四千算公司奖励你的，涨不到，你自己掏！"
孙涛咧嘴笑："成交！"
他出去之后，刘哥凑过来："陈总，孙涛那小子被你收服了？"
"算不上收服吧！"我把报表往前推，"他就是想明白了，跟着赵凯混，赵凯吃肉他喝汤，还得提心吊胆怕被查，跟着我干，业绩上来了钱到位了，不用搞歪门邪道也能多赚。他肯主动把钱往外分，这人也不用我收拾了！"
"嗯，也对，陈总，那我也得谈条件。"刘哥坐下来，"技术部人手不够，新客户接进来，系统维护、数据对接、售后支持，活儿翻了一倍。给我加三个人，两个开发一个运维。"
"招！你亲自面，技术你把关，人品我过，工资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试用期三个月，不合格直接走。"
"行！"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对了陈总，赵凯表弟那事，你真不追究了？"
"我说了不追究就不追究，但他要是再伸手，我照样报警！"
"那他要是走投无路呢？"刘哥顿了一下，"我听说他在海南送外卖，晒得跟块炭一样。"
我停了一下。
说心里话，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他埋后门那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膈应，但把他扔在外面不管，他手里那些技术迟早被别的什么人捡起来用。与其让他流落到对家手里，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看着。
"让他回来。"我说，"仓库缺个管理员，六千五一个月，五险一金，签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这辈子不能再碰代码，干不干，让他自己选。"
刘哥愣了："陈总，你这是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把打火机丢回抽屉，"我不是原谅他，我是把他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比扔在外面放心，他老实干活，这事就过去了，他再伸手，我随时能摁住他。"
第二天赵凯表弟来了。人瘦了一圈，晒得黢黑，站我办公室里手足无措。
"陈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以前的事翻篇了。"我把合同推过去，"仓库管理员，管进出货、盘点、打包，六千五，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干不好滚蛋。签不签？"
"签！"他拿起笔就签，手都在抖。
签完我让李姐带他去仓库，走到门口我喊住他。
他站住，有点紧张。
"你技术底子不差，仓库那套WMS系统摸熟了，以后转运维岗。"我看着他，"但你给我记住，代码库你碰一次，我就报警抓你，这话我只说一遍。"
"记住了！"他点点头，跟着李姐走了。
第三个月，公司拿了A轮融资。
投资方是家专投企业服务的基金，启明创投，负责尽调的合伙人姓沈，四十出头，说话跟刀子似的。
尽调做了两周，沈总把我叫过去，扔了一份报告过来。
"陈总，你前三年财务数据我看了。前年那笔三百万的私人卡转账是个硬伤，虽然你补了税，但投委会有人提异议，说你内控不规范，创始人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混用，风险太大。"
"那笔钱是公司资金链快断的时候我自己垫的，后来公司还我了，手续没补全，是我的问题，上个月我主动去申报补税，把手续补齐了。"我说，"你要说这是风险，我承认，但我给你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从今天起，公司所有账户走对公，我个人不碰公司一分钱。另外我提议设一个独立董事席位，由你们启明委派。财务和内控的事，独立董事有一票否决权。"
沈总愣了一下："你愿意让投资方派独立董事？"
"愿意！你们派的人越专业，我越省心，赵凯那种人就是因为我太信任兄弟才钻的空子，你们派个专业的人盯着，我求之不得！"
沈总笑了："陈总，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创始人都想得开！"
"想不开的都被人搞死了。"我实话实说。
尽调报告重新出了一版，投委会全票通过。A轮到账那天，公司估值两个亿。
沈总在签约仪式上说了句话："陈总，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创始人的创始人。"
"哪不像？"
"一般创始人恨不得把公司攥在手心里。你倒好，主动往外让权。"
"让权不让钱。"我笑了一下，"财务透明了，公司跑得快了，我的股份才值钱。"
那天晚上，我把刘哥、李姐、苏越叫到办公室，一人给了一份期权协议。
刘哥拿着协议手在抖："陈总，五个点？你确定？"
"确定。你管技术，五个点。李姐管钱，三个点。苏越管内控，两个点。"我把茶杯往外推了推，"三个跟我在一条船上的人，公司值钱了，你们也该值钱。"
李姐没说话，签完字眼圈红了。
苏越签得最快。签完她把笔放下，抬头看我："陈总，我不问你为什么给我。我就说一句，你把内控交给我，我保证让你这辈子不用再补一次税！"
"这话我记下了。"
"还有一句。"她把协议叠好，放进公文包，"内控不是防我，防的是下一个赵凯。"
第八章
融资到账第二个月，公司搬了家。
从原来那栋楼的三层搬到隔壁新楼，整层一千二百平，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主干道。
刘哥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三圈："陈总，这租金不便宜吧？"
"比原来贵三倍。"我把钥匙扔给他，"但客户来了有面子，你那技术部窝在仓库旁边的小黑屋里，人家来参观，还以为我是搞传销的。"
搬完家第一件事，我让前台把墙上的牌子重做了一块。默远科技四个字，黑底金字，比原来那块大了两倍。
牌子挂上去那天，我站在前台看了半天。
前世这块牌子被赵凯摘下来扔进垃圾桶，换成了凯越商贸。
这一世它挂得稳稳的。
第三周，老周带着他儿子来公司看系统，跑了一上午，各项指标全过。
"陈总，你这套比我原来那套快了三倍。"他拍着我肩膀，"我下个月给你介绍个客户，做连锁超市的，姓郑，三十多家店。"
"谢了周总。"
"谢什么。"他摆摆手，"你办事靠谱，我才介绍。"
过了几天，技术部招人那回，刘哥把那两个空工位一并撤了，小马和吴迪没回来，听说自己找了别家。我原以为赵凯撑不住，他们会回头，看走眼了。另外，赵凯的事有了结果。
苏越把那十七笔底单整理成一份材料，六十一万，笔笔挂着赵凯的签字，补进了经侦那本案卷里。
他没跑成，据说是在机场被拦下来的，行李都托运了。
赵凯进去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用的是看守所的电话。
"陈默，我服了！"
"你不用服我。"我说，"路都是自己走的。"
"我那套房子，我妈还住着。"
"跟我没关系。"
"陈默，你就不能放我一回？"
"赵凯。"我打断他，"你当初想过放过我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了。
赵凯的案子一个月后开了庭，判了四年。开庭那天我没去。
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新办公室没走。
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楼下的车流一条一条往前蹭，绿灯一亮又散开。
我把椅子搬到窗户跟前，点了根烟。
赵凯端茶过来的样子我记到现在。他眼睛笑成一条缝，说默哥你喝口水。
李姐被保安架出大门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死在出租屋那张床上，床头柜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赵凯走之前把我手机拿走了，怕我死之前打出去什么电话。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四个月了。
这一世，赵凯进了监狱，周海去了外地，在他爹的老关系底下讨饭吃，混得灰头土脸。宏远股价跌了三成，老董事长提前退休回了老家。
赵凯表弟在仓库干了半个月，上手挺快，人也不偷懒，上周提交了转正申请，我批了，工资涨到七千五。
苏越把内控流程跑通了，昨天拿了第一份季度审计报告给我，一条问题都没挑出来。
门被敲响，苏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陈总，还不走？"
"走。"我掐了烟，拿起外套，"明天还有个客户要见。"
"哪个？"
"老周介绍的那个，姓郑，明天来。"我把文件接过来，翻了一眼，"你这报告做得比我预想的细。"
"应该的！"她顿了一下，"对了，有件事，赵凯那个案子，检察院那边可能需要你出一份书面材料。"
"什么时候要？"
"下周，我陪你去！"
我看了她一眼，西装还是那身深灰。
"行！"我说，"下周见！"
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陈总？我是老周介绍的，姓郑。周哥说你靠谱，明天上午我准时到！"
"郑总，你好！"我推开门，外面下着小雨，空气里全是泥土味，"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是李姐发来的微信：陈总，下个月工资表做出来了，你过一眼。另外苏总说她要调整供应商付款流程，让我问你能不能批。
我回：批！她说了算！
我把手机收起来，吸了最后一口烟，烟屁股扔进垃圾桶。
雨下大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公司新挂的牌子被雨水冲得锃亮。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一世，我才刚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