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指着预算表说我贪了四百八十万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茶水滚烫，我却笑出了声。
前世我就是急着自证清白，反倒被老板当成贼一样防着。
后来公司彻底破产，老板卷款跑路，我替公司背了巨额连带责任，活活累死在催债的出租屋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林娜当众发难的这一天。
这一次，我没急着拍桌子，也没甩出那叠厚厚的原始报价单。
我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痛快地把工作全部交接给了她。
老板刘海拍着我的肩膀，夸我终于懂了大局观。
林娜捧着我特意准备的核心资源名录，眼底全是压不住的贪婪和得意。
她不知道，那份名录里的每一个电话，都是我连夜埋好的雷。
到了年会现场那天，我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稳稳举起了手机录视频。
画面里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足够送她去吃一辈子免费的牢饭。
1
“周远哥，不是我针对你，这四百八十万的年会预算，水份也太大了吧？”
会议室的门刚关紧，新来的总经理助理林娜就把一叠纸重重拍在了长桌上。
纸张散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直接滑到了我手边。
坐在主位上的老板刘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远，林娜刚来公司一个月，人家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眼就看出了账目里的猫腻，你是不是该给大伙儿解释解释？”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表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刚才那阵刺骨的心悸感还没完全消退。
就在五分钟前，我还躺在暗无天日的出租屋地板上，胸口传来的剧痛让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前世的惨状历历在目。
就是在这个会议室，林娜当众污蔑我借着操办年会吃回扣，把实际只要两百万的开销虚报成四百八十万。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连夜整理了八年来的所有单据，想找刘海对质。
结果刘海根本不看，认定我功高震主、手脚不干净，直接把我停职，让林娜全面接手年会。
结果林娜为了省钱外加自己吃回扣，找了一堆草台班子，年会当天现场大乱，假酒横行，得罪光了所有核心客户。
公司订单全黄，资金链断裂。
刘海连夜转移资产跑了路，我因为之前签过几份项目担保文件，被债主堵得走投无路，最后活活熬干了心血，死在了冬天。
“怎么不说话了？周总监，你平时不是最能说会道了吗？”
林娜尖细的嗓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她抱着双臂，下巴抬得老高，涂着大红指甲的手指点了点表格。
“我在外面找朋友打听过了，咱们这种两百多人的客户答谢晚宴，加上场地、演艺和伴手礼，顶天了两百二十万就能办得漂漂亮亮。”
“你张口就要四百八十万，多出来的两百六十万，莫不是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
坐在对面的老同事李磊皱紧了眉头，刚想开口替我说话，却被刘海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周远，你在公司干了八年，前几年的年会确实办得不错。可公司今年大环境不好，你不能把公司当成你自己的提款机啊！”
刘海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那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前世我信以为真，心里委屈得直想撞墙。
可现在，我只觉得无比可笑。
两百二十万？
这八年来，我为了让两百多位核心客户宾至如归，请的是五星级顶层宴会厅，用的是全套进口防啸叫音响，配的是正品高档年份酒，连现场备用电源车和专业安保都按最高规格来。
每一分钱我都压到了底价，全靠我刷了八年人情脸面才拿下来的折扣。
林娜张口就砍掉一半多的预算，剩下的钱，怕不是全算计着往她自己兜里揣呢。
我没有生气，反而当着一屋子高管的面，缓缓笑出了声。
林娜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你笑什么？被我说中心事，破罐子破摔了？”
“我笑林助理年轻有为，眼光独到。”
我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无比放松，把那份预算表推回了桌子正中间。
“既然林助理觉得两百二十万就能搞定，而且还能帮公司省下两百六十万，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海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狐疑地盯着我：“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撂挑子？”
“刘总误会了。”
我站起身，脸上挂着诚恳又大度的笑容，冲着林娜微微颔首。
“我操办了八年年会，早就累了，也怕思维固化，跟不上年轻人的新思路。”
“林助理有魄力、有资源，既然她能用一半的钱办出更好的效果，我全力支持。”
“从今天起，今年年会的所有策划、采购、对接工作，我全部无条件交接给林助理，我绝对不插手半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磊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急得直在桌子底下给我使眼色。
刘海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见我神色坦然，丝毫没有赌气作态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在他看来，我这就是被戳穿了心虚，借着台阶赶紧溜，顺便卖个乖。
“算你识大体！”
刘海的脸色迅速多云转晴，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远啊，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年轻人有冲劲，你作为老员工，就该多让贤，多配合！”
林娜原本做好了跟我撕破脸大吵一架的准备，此刻见我退得这么干脆，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那可是两百二十万的真金白银！
只要把这老家伙踢出局，怎么花、找谁花，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谢谢周远哥成全！”林娜立刻换上一副甜腻腻的笑脸，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公文包，“不过我刚来公司不久，对以前那些合作过的酒店和供应商还不太熟。周远哥既然说全力支持，这八年攒下来的供应商资源清单，是不是该交出来让我参考参考？”
她话音刚落，刘海也跟着点头：“没错！公司花钱养了你八年，那些资源都是公司的财产，明天一早，整理好交给林娜。”
我看着林娜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心里那口积攒了两世的恶气，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半。
急着往火坑里跳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拦着的。
“没问题。”
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得连我自己都佩服。
“不仅清单我全给，我还连夜帮林助理把表格好好规整一遍，保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绝不让她费半点心思。”
2
回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我反手锁上了门。
桌上摆着我这八年来用命攒下的笔记本和电子档案。
前世，我就是太实诚，哪怕被撤职了，临走前还傻乎乎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避坑指南、哪家供应商喜欢偷工减料、哪家酒店必须提前打款留备用电路，事无巨细地写成了几十页的说明书交给林娜。
结果呢？林娜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就把那些规规矩矩的供应商全换成了她表哥孙鹏开的皮包公司，出了事还把脏水全泼回我头上，说我给的名单本来就有问题。
既然她这么喜欢找死，这一世，我决定成全得再彻底一点。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份总计八十六家供应商的原始名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第一步，我把所有我用私人交情签下的“免押金协议”、“紧急违约免责条款”以及“核心人员备用联系通道”，全部删得一干二净。
那些顶级酒店和专业舞台公司，平时看在我的面子上好说话，一旦按照冷冰冰的市场标准合同来走，只要对接人敢耍滑头或者临时改期，光违约金就能把人扒掉一层皮。
第二步，我从过去八年拉黑的备选库里，挑出了七八家表面报价极低、实际上合同里全是文字陷阱和隐形加价条款的皮包公司，原封不动地混进了“高性价比备选区”。
甚至，我还在每一页电子表格的隐藏批注和单元格格式里，植入了独一无二的编码标识。
只要林娜拿着我这份表格去外面找人做假账、凑比价单，一旦打印出来或者发进办公系统，哪怕她改了数字，底层的追踪码也改不掉半个字符。
做完这一切，我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
前世刘海翻脸不认人的样子我还记在心里，这一世，我绝不能再留任何一丝被牵连的口子。
我直接走进了法务和财务部，找出了平时跟我不算亲近、但做事极其死板的财务经理郑伟。
“郑经理，麻烦帮我拟一份正式的岗位权责剥离确认书。”
郑伟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周总监，你这是要离职？”
“不离职，只是今年年会项目全权移交给了林娜助理。”我语气平静，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刚刚刘海签过字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林助理要把预算压到两百二十万，我怕后续执行出岔子，账目上说不清。为了避免以后财务审计扯皮，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自今日起，年会所有的供应商筛选、合同审批、款项拨付以及现场安全责任，均由林娜独立负责，刘总最终审批，与我周远没有任何干系。”
郑伟一听涉及财务审计风险，立刻点头：“周总监考虑得太周全了！这确实符合公司的内控规范，我现在就按最严的模板给你出三份。”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拿着装订整齐的供应商名录和那三份权责确认书，敲响了刘海办公室的门。
屋里，林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刚买来的高档手磨咖啡，跟刘海有说有笑。
见我进来，林娜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就要来拿文件夹：“周远哥动作真快，我还以为你要拖个三五天呢。”
“公司的大事，哪敢耽误林助理发财……不对，是替公司省钱。”
我手腕一收，顺势把那三份权责确认书递到了最上面。
“清单我连夜整理好了，一共八十六家，都在下面压着。不过按郑经理这边的财务规矩，既然项目换了人牵头，咱得先把权责交接书签了，免得以后报销走账系统里对不上名字。”
林娜低头扫了一眼确认书，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远不再享有任何审批权限，林娜全权接管两百二十万项目资金支配权”，眼睛瞬间亮得都要冒绿光了。
她生怕我反悔，连后面的免责条款看都没仔细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刷刷两下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顺手按了个红手印。
“刘总，您也签个字吧，以后这项目可就全归我管啦，保证不让某些闲人插手！”
刘海正沉浸在即将省下两百六十万的美梦里，看都没看，大笔一挥就签了字，还盖上了总经理的私章。
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一份确认书，吹干上面的印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才把下面那份厚厚的“加料”名录递了过去。
“林助理，接好了，这可是我八年的心血，祝你今年年会大放异彩。”
林娜一把抢过名录，抱在怀里，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周远哥放心吧，以后公司里的清闲活儿多着呢，你就安心在旁边喝茶看戏好了。”
我笑了笑，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没几步，我去楼梯间透气，刚推开半掩的防火门，就听见底下传来了林娜压低嗓门、却掩饰不住狂喜的打电话声。
“鹏哥！搞定了！老东西自己把权责全撇清了，两百二十万的盘子全落我手里了！”
“对对对，名录我也拿到手了，回头我把上面那些报价单发给你，你赶紧找人把你那家腾飞文化的壳子架起来，咱们只要按这个模板往里套个三家比价单，把餐饮、舞台和酒水全包圆了，至少能从里面洗出一百多万！”
“怕什么？刘海那个老色鬼蠢得要死，我说什么他信什么！出了事也有那套废纸挡着，咱们拿了钱就换套大平层！”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着底下传来的肆意笑声，掏出手机默默按下了录音结束键。
看着手机屏幕上保存下来的音频文件，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林娜，这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3
交接完工作的第二天，我就被刘海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办公区最角落的档案室，名义上是“协助整理过往八年项目资料，发挥余热”。
全公司上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巴结着我、每天周哥长周哥短的几个小职员，现在路过档案室门口都要绕着走，生怕被林娜看见了记恨。
只有李磊趁着中午大家去吃饭的空档，偷偷拎着两杯热豆浆溜进了档案室。
“远哥，你真就这么忍了？我听说林娜今天一早就在大办公区发脾气，把你以前定好的云顶国际酒店直接给退了！”
我接过豆浆插上吸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退了就退了吧，人家觉得贵嘛。”
“贵什么呀！”李磊急得直搓手，“云顶酒店虽然档次高，可咱们提前半年交了定金，你是签了保底协议的！距离年会还有半个月，她现在突然单方面毁约，酒店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财务部，说要扣留三十万的违约金！”
我眉毛都没挑一下：“哦？那林娜怎么处理的？”
“她压根没敢报给刘总！”李磊压低了声音，“我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她打电话骂酒店经理，说是什么‘你们以前收周远的回扣才那么贵，现在换了我不认账’，气得人家酒店经理直接把电话挂了，说让法务寄律师函呢！”
我心里暗笑一声。
云顶酒店的总经理以前跟我是过命的交情，看在我的面子上，原本只要提前十天打声招呼就能免费改期。
可这次我把私人联系通道全删了，只留了酒店最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热线。
林娜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人得罪死才怪。
“远哥，还不止这个呢。”李磊四下张望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这是我刚才去行政部领打印纸的时候，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废稿，你快看看！”
我接过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我就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一份《舞台搭建及演艺设备三方比价审批单》。
上面的表格格式、字体大小，甚至连页眉上的那一条细微的虚线，都跟我交给她的那份模板一模一样。
在比价栏里，列着三家公司的名字。
第一家，鑫盛传媒，报价八十五万；第二家，宏达舞美，报价七十八万；第三家，腾飞文化，报价六十二万。
最终中标推荐栏里，林娜亲笔签了字：腾飞文化价格最低、方案最优，拟定中标。
我翻过纸张背面，对着日光灯照了照。
纸张右下角不起眼的边框处，那串由特殊点阵组成的数字编码，正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这是我前天夜里特意埋下的追踪暗记。
林娜甚至懒得重新做一张表格，直接用我留下的模板改了三家公司名字，伪造了三方比价。
更绝的是，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另外两家所谓的“比价公司”。
鑫盛传媒和宏达舞美，全是我名录里特意混进去的空壳黑名单，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因为虚假宣传被市场监管部门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
她连查都不查一下，就拿两家异常公司来给孙鹏新注册的“腾飞文化”当垫脚石，生怕将来经侦查案的时候找不到突破口。
“远哥，这公司我查了，法人叫孙鹏，上个月才刚注册，注册资金就十万块，办公地址写的是郊区一个城中村的民房！”李磊急得脑门直冒汗，“这明显就是个草台班子啊！六十多万全打过去，年会当天还不砸锅？你赶紧拿这个去找刘总汇报吧！”
我把那张废稿叠好，顺手用手机高清拍了个照，然后把原件塞进了碎纸机。
嗡嗡的响声过后，纸屑落进了废纸篓。
“汇报什么？”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磊，“权责确认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只是个整理旧档案的闲人。我去拆她的台，刘海只会觉得我嫉妒心重，故意找茬。”
“那……那咱们公司几十号人的饭碗怎么办？年会要是砸了，大客户跑了，咱们明年年终奖都没着落啊！”李磊快哭出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兄弟，心里微微一暖，拍了拍他的胳膊。
“磊子，听哥一句话。这个月发了工资，把你手头的备用金攒好，另外我过两天给你推几个猎头朋友的联系方式，有合适的下家先接触着。”
“啊？远哥，你真觉得公司要完？”
“不是我觉得。”我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眼神冰冷，“是有些人自己作死，神仙也救不了。但你放心，该拿的赔偿，一分都不会少，害人的人，也一个都跑不掉。”
4
距离年会还有七天。
公司里的气氛已经燥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林娜这几天走路都带风，每天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在大办公区哒哒作响，手里不是提着新买的名牌包，就是戴着刚换的进口手表。
她把原本定在云顶酒店的场地，强行改到了郊区一家刚开业没多久、装修味道还没散尽的冷门会所，省下了一大笔场地费。
至于餐饮和酒水，更是直接包给了孙鹏的腾飞文化。
就在周三下午，档案室桌上的座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那是我以前用的老号码，公司一直没来得及注销。
我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笑声：“周老弟啊！我是赵德胜！”
我心里猛地一跳。
赵德胜，宏远集团的董事长，也是我们公司最大的一尊财神爷。
光是宏远集团一家，每年就占了我们公司三成以上的营业额。
前世林娜搞砸年会，第一个当场翻脸撤资的就是赵德胜。
“赵总好，好久不见。”我放轻了声音，客气地打招呼。
“听说你们公司下周办年会了？”赵德胜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道，“我今年可是专门推了外地的考察，带了我们集团几个副总一起过去捧场！对了，老规矩啊，我对海鲜过敏，桌上的菜让后厨单独盯一下，另外我那几个老哥们好一口正宗陈酿，今年可别少备了！”
我刚想开口把实际情况委婉地告知赵总，一只涂着大红指甲的手突然从旁边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按下了免提键，顺势把话筒从我手里硬生生抢了过去。
我抬头一看，林娜正满脸怒容地站在档案室门口，身后还跟着面色不善的刘海。
“赵总您好，我是刘总的助理林娜，今年年会全权由我负责！”
林娜对着话筒，声音尖锐得刺耳，眼神却死死瞪着我，像是在抓现行一样。
“您刚才提的要求我都听见了。不过今年咱们公司提倡节俭办会，讲究务实高效，什么单独开小灶、专门挑年份酒那些老派做派，今年统统取消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取消了？”赵德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小姑娘，这是刘海的意思？”
“当然了！周远以前花公家的钱做个人情，我们刘总早就看不惯了！”林娜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看都没看刘海一眼，继续对着话筒输出，“再说了，今年场地换到西郊的百花会所，位置多，大伙儿都坐大厅里图个热闹，贵宾专座也就不单独设了，省得搞特殊化影响不好。”
我站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不搞特殊化！
赵德胜是什么人物？那是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规矩。
前世哪怕林娜再蠢，至少还知道在电话里敷衍两句。
这一世估计是贪得太顺手，整个人都飘到天上去了，居然敢直接教最大客户怎么做人！
“行，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赵德胜只冷冷地丢下四个字，紧接着就是一阵冰冷的忙音。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林娜却毫不在意，把话筒重重摔回座机上，转头指着我的鼻子就开骂：
“周远！你还要不要脸啊？都交权了还死死攥着老客户的电话不放！怎么着，是不是想在背后教唆客户来给我穿小鞋？”
“林娜说得对！”
刘海脸色铁青地冲进档案室，指着我怒吼：“周远！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让你在档案室老实待着，你倒好，吃里扒外，连赵总的电话都敢私自接听！”
办公区外面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外面的人都听清楚。
“刘总，第一，这台座机是公司行政分配给档案室的，电话打进来，我作为在职员工接听合情合理。第二，电话里赵总问的是饮食忌口和往年接待标准，我半个字还没来得及说，林助理就把电话抢走了。”
“你还敢顶嘴！”刘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从今天起，档案室的电话线拔了！另外，你这个月态度消极，不服从管理，年底的绩效奖金扣掉一半！再敢插手年会半步，直接滚蛋！”
周围看热闹的员工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甚至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看着刘海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得意的林娜，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听刘总的。”
我当着他们的面，伸手拔掉了座机背后的电话线，平静地坐回椅子上。
“既然刘总和林助理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把嘴巴闭严，绝对不再多嘴半句。”
刘海冷哼一声，带着林娜趾高气扬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我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赵德胜的头像。
我什么多余的挑拨都没写，只是恭恭敬敬地发了一段话过去：
【赵总实在抱歉，我前阵子因为工作调整，已经不再负责本次年会接待和客户事务了。您刚刚提到的过敏忌口和接待细节，建议您一定要提前跟刘总再确认一遍，千万注意饮食安全。】
不到一分钟，赵德胜直接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还附带了一句：
【下周我会带法务一起去捧场，周老弟，保重。】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海，你的好日子，还剩最后七天。
5
年会前一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
大部队全被林娜拉去西郊的百花会所布置现场了。
本来这种搬运重物的苦差事轮不到我，可林娜大概是为了羞辱我，特意让行政发通知，指名道姓让我去现场当搬运工，负责把一批公司宣传册搬进后台。
正合我意。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坐公交车提前一个小时溜进了百花会所。
刚推开宴会厅的侧门，一股刺鼻的劣质胶水味和油漆味就直冲脑门，熏得我眼睛生疼。
偌大的大厅里乱糟糟的，五六个穿着背心的零工正满头大汗地往台子上架设木板。
我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舞台的承重支架，居然是用最细的空心镀锌管随便拧了几颗螺丝凑合起来的，木板接缝处连加固的铁片都没有，踩上去嘎吱作响！
角落里的音响师正在调试设备，话筒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啸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装作搬箱子的杂工，低着头往后厨方向走。
还没走到后门，就听见卸货区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吵闹。
“鹏哥，这批货真能行吗？这酒瓶上的防伪标看着也太假了，连封口膜都是歪的，万一明天被台上的老板们喝出来……”
“闭嘴！你懂个屁！”
一个脖子粗短、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不耐烦地踹了说话那人一脚，正是林娜的相好孙鹏。
“这批高仿的年份茅台和五粮液，一箱才拿货四百块！外头可卖一万多呢！明天大伙儿都喝得五迷三道的，谁他妈闲着没事去扫防伪码？”
孙鹏压低嗓门骂骂咧咧：“再说了，这都是林娜亲自拍的板！她说那帮客户都是土老帽，只要瓶子看着像大牌就行！赶紧给我全搬到里头库房去，把外箱撕了，换上咱们自己印的礼品袋！”
我躲在一排堆高的空纸箱后面，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害怕，是兴奋！
前世我一直以为林娜只是找了个贵价低质的黑心酒商，没想到她胆子居然大到直接用假冒注册商标的假酒来糊弄两百多位行业大佬！
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
我屏住呼吸，把手机调成静音，从纸箱缝隙里伸出半个摄像头，稳稳地对准了正在拆箱换袋的孙鹏，以及那一整排印着知名名酒商标的假酒箱子。
为了确保清晰，我还特意拉近了焦距，把箱子上的批次编号、孙鹏那张嚣张的脸，还有旁边停着的那辆面包车牌号，全都录进了视频里。
就在这时，林娜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过来。
“鹏哥，东西都弄妥了吧？酒店经理刚才过来啰嗦，说咱们后台接的电路负荷太高，问咱们租没租备用发电车呢。”
孙鹏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塞进林娜手里：“租个屁的发电车！那玩意儿一天好几万块呢！我已经给会所的电工塞了两包好烟，让他明天盯紧点，撑过那两个小时就行了。”
“还是鹏哥聪明！”林娜娇笑着把钱揣进兜里，“明天我就让刘海把剩下的尾款全结了，等钱一到账，咱们连夜去看那套江景房！”
我听得清清楚楚，指尖微微发抖地按下了保存键。
整整四分多钟的高清视频，画质清晰，声音清楚得连他们数钱的哗啦声都能听见。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大厅，把公司宣传册搬到角落里，临走前还顺手摸了一下摇摇晃晃的舞台边缘。
甚至不用我动什么手脚，明天只要林娜踩着那双十厘米的恨天高上去多跺两脚，这破台子自己就会塌。
走出百花会所的大门，冷风一吹，我整个人神清气爽。
我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我早就记在心里的号码——那是吴刚吴总助理的电话。
吴刚是咱们省里最大的名酒总代理，也是明天要出席年会的重量级嘉宾之一。
前世他虽然没有像赵德胜那样直接带人走，但也是因为喝了劣质酒上吐下泻，直接把我们公司拉进了黑名单。
电话接通后，我没提自己的名字，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把明天百花会所可能出现大批假冒高档名酒的消息，连同吴总最看重的品牌商标受损情况，点了一句。
做完这一切，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蒙头睡了个八年来最踏实的好觉。
6
年会当天，下午两点。
百花会所门前停满了各色豪车，可门头却冷清得寒酸。
以前我办年会，门外红毯铺出五十米，礼仪小姐二十个一字排开，签到处六台电子设备加三套纸质备份名录同时核验，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位老板在寒风里多等十秒钟。
可今天，门外连个像样的迎宾拱门都没有，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气球柱，风一吹就往地上倒。
签到台前更是堵成了菜市场。
林娜找来的两个临时大学生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急得满头大汗，无线网络卡得根本打不开签到名单。
“什么破公司啊！连个座位号都查不出来，让我们站门口吹冷风吗？”
“就是！刘海怎么回事？去年不是办得挺体面的吗？今年换了哪家草台班子？”
几十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大老板挤在门口，脸一个比一个黑。
林娜穿了一身亮片紧身红裙，戴着条闪瞎眼的钻石项链，踩着高跟鞋在人群里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喊着：“各位老板别急，网络马上就好！大家先往里走，随便找空位坐都行！”
随便找空位坐？
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工装服，站在大厅最角落的立柱旁边，手里稳稳端着手机，把门口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全录了下来。
随便坐的结果，就是几个做小买卖的供应商抢占了第一排最好的位置，而像赵德胜这样的大财神爷，进门时居然被工作人员糊里糊涂地引到了最角落、正对着厕所和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位！
赵德胜身边的副总当场就想发火，被赵德胜抬手拦住了。
这位商场老狐狸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见大厅里摇摇欲坠的气球和刺鼻的胶水味时，就已经冷得像是结了冰。
而坐在他旁边一桌的，正是名酒代理商吴刚。
吴刚坐下后，习惯性地拿起桌上拆了包装盒的瓶装名酒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声张，只是掏出手机对着酒瓶底部的喷码拍了张照，发给了手下人。
下午三点半，年会正式开始。
刘海红光满面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上了舞台。
他完全没注意到台下两百多位宾客脸上冷漠的表情，还以为大家都在洗耳恭听，拿着话筒就开始画大饼。
“各位新老朋友！今年我们公司锐意进取，不仅业绩稳步提升，内部管理更是大刀阔斧！就拿今天这场盛大的年会来说，我们年轻有为的林娜助理，仅仅用了往年不到一半的预算，就为各位呈现了这么高规格的视听盛宴！”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几声敷衍的掌声。
林娜站在台侧，听见老板当众表扬自己，脸上乐开了花，还特意朝我所在的角落投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冲她微微一笑，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你笑吧，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多笑两声。
刘海越说越来劲，挥舞着手臂大喊一声：“下面，请大家看我身后的大屏幕，共同见证我们公司未来五年的宏伟蓝图！”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块足有十米宽的电子大屏突然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爆响！
紧接着，整个宴会厅顶上的几十盏水晶吊灯猛地闪烁了两下。
“啪！”
一声巨响从配电室方向传来。
整个百花会所一楼，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音响没了声，话筒彻底哑了火，空调也停了，只有安全出口的两盏绿灯泛着幽幽的冷光。
“怎么回事？！停电了？！”
“什么破地方！连个备用电源都没有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黑暗中，有人碰倒了酒杯，玻璃碎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站在台上的刘海彻底慌了神，抓着没声的话筒大喊：“电工呢！林娜！到底怎么回事？！赶紧切备用电源啊！”
台侧的林娜吓得脸都白了，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台跑，嘴里尖叫着：“我怎么知道！电工呢！快给我合闸啊！”
整整过了五分钟，大厅里才勉强恢复了供电。
可顶上的主灯只亮了一半，空调依旧没启动，原本就弥漫在大厅里的廉价胶水味混合着闷热的人气，熏得前排几个女宾客直捂鼻子。
还没等刘海喘口气重新拿起话筒，会所侧门突然被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脸色凶狠的壮汉用力撞开！
“林娜！给我滚出来！”
为首一个平头男人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合同，嗓门震得屋顶都在晃，“你们公司是怎么回事？！签了我们的高清大屏和进口灯架合同，临时反悔不说，答应赔的四十三万违约金拖到现在一分不给！今天不把钱结清，谁也别想在这儿吃饭！”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位平头男人，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冯军，省城出了名的硬茬子器材商。
他在我的名录里原本排在“高危慎用”第一位，平时合同里藏着极其霸道的违约条款，我以前都是敬而远之。
这次我把“慎用”两个字删了，林娜果然贪图他第一页写着的低价定金，傻乎乎地签了合同又单方面毁约。
台上刘海彻底傻眼了，拿着话筒愣在原地，浑身直哆嗦。
全场的宾客都看傻了，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
好好的一场商业答谢年会，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全城笑话！
7
“冯总！冯总你冷静点！有话好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林娜踩着高跟鞋从后台一路狂奔出来，声音都劈了叉，急得满头大汗。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这个讨债鬼哄出去，千万别把事情闹大。
“误会个屁！”冯军一把甩开林娜想来拉他胳膊的手，指着大厅里那块黑了一半的破屏幕，“你当时拿着周远给的报价单来找我压价，老子看在周远的面子上才签的字！结果转头你就找了个野鸡团队，把我那套设备退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单方毁约赔三倍定金，四十三万，今天必须现结！”
“我哪有四十三万给你啊！”林娜急红了眼，也顾不上台下坐着两百号人了，直接对着冯军嘶吼起来，“你这就是敲诈！我告诉你，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年会，你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我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话音刚落，台下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坐在前排的吴刚猛地站起身，手里抓着一个刚拆封的名酒瓶子，重重砸在了面前的转盘桌面上！
玻璃渣四溅，酒水洒了一桌！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暴躁的冯军都吓了一跳，扭头看了过去。
吴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台上的刘海。
“刘海！”吴刚指着刘海的鼻子，声音像炸雷一样响彻整个大厅，“老子看在周老弟的面子上，每年从你们公司走几百万的货！今天你倒好，请我们吃冷饭也就算了，居然拿这种连喷码都印歪了的假酒来糊弄我？！”
“什么？！假酒？！”
全场的宾客瞬间炸了！
“快看看咱们桌上的！天哪，这瓶盖怎么一拧就松了，连防伪胶圈都是裂的！”
“我刚才喝了一口，就觉得辣嗓子不对劲，原来是拿假酒毒害我们啊！”
几个老板猛地站起身，愤怒地把面前的酒杯摔在地上。
坐在角落的赵德胜这时候也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身边的法务助理立刻拿着相机把桌上没拆封的假酒拍了个正着。
“刘总。”赵德胜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台上的刘海如坠冰窟，“看来今天这顿饭，我们宏远集团是无福消受了。”
“赵总！吴总！误会啊！这酒绝对不是我买的！一定是供应商弄错了！”
刘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台上，一把抓住冲上台来的林娜，眼睛瞪得像要吃人一样：“林娜！这批酒到底是谁供的货？！你不是说找的正规渠道吗？！”
林娜彻底慌了。
她这辈子哪见过两百多个大老板一起发火的场面？
眼看着前排的客户纷纷开始起身往外走，冯军又带着人在台下逼近，她的理智在一瞬间彻底崩断了！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林娜一把甩开刘海的手，直接抢过他手里的话筒，脚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急急忙忙往前走了两步，想对着台下喊冤：“各位老板别走啊！这酒真不是我……”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突兀地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
她脚下那块原本就没拧紧螺丝的空心舞台板，根本经不起她这么一顿猛跺！
整块木板从中间硬生生折成了两半！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林娜整个人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脚踝狠狠一崴，一头栽进了塌陷的舞台大坑里！
哗啦啦一片木屑和铁架子砸下来，把她半个身子都埋在了下面。
她那身昂贵的红裙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假发片飞出去老远，满脸灰尘地瘫在废墟里，疼得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整个宴会厅先是死寂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和怒骂声！
“真是绝了！舞台都能塌，这公司明天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走走走！这种黑心公司，以后谁敢跟他们合作谁倒霉！”
客户们拎起公文包和外套，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大厅门口涌去。
站在台上的刘海面如死灰，看着塌成一团的舞台和涌向门口的人群，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完了！全完了！
八年的基业，全毁在这个蠢女人手里了！
8
“周远！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害的！”
废墟里，林娜披头散发地爬了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本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得像个女鬼。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角落立柱旁、正稳稳举着手机把她狼狈模样全部拍下来的我！
嫉妒、恐惧、怨恨瞬间冲垮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她一瘸一拐地扶着断掉的舞台支架站起来，嘶哑着嗓子指向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刘总！各位老板！你们别信他！这一切都是周远搞的鬼！”
林娜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震得话筒滋滋作响：
“是他给我的那份供应商名单！冯军那家敲诈人的公司是他塞进名录里的！就连我找的其他比价公司，也是照着他给的模板做的！他就是怀恨在心，故意在名录里挖坑害我，想毁了公司的年会啊！”
此话一出，原本正急着往外走的几个客户脚步顿住了，纷纷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我。
原本绝望到极点的刘海，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爆发出凶光！
“好啊！周远！”
刘海连滚带爬地冲下舞台，穿过人群直奔我而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怪不得那天交权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你早就打好了算盘，故意拿一份动过手脚的假名单去坑林娜，想让公司当众出丑是不是？！”
“你这个白眼狼！公司养了你八年，你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报复公司！今天所有的损失，全都要你来赔！”
周围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我的身上，有怀疑，有看热闹，也有李磊焦急万分的眼神。
我没有后退半步。
当着两百多位宾客和所有高管的面，我收起正在录像的手机，慢条斯理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缓缓展开。
“刘总，林助理，话可不能乱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还是拿证据说话比较体面。”
我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一路走到了舞台正前方那个还没坏掉的备用麦克风架前。
刚才还在嚷嚷着要走的赵德胜和吴刚，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抱臂站在门边看着我。
我拿起麦克风，按亮开关，清晰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关于林助理说我给她假名单的事。”
我把手机里的备份文件打开，直接大声念了出来，顺手把手里拿着的几张打印件举起来面向人群：
“我交给林助理的八十六家供应商名录，全是我这八年来收集的真实市场商户。冯军的公司确实在里面，但那是按市场标准收费的正规渠道！林助理自己签了合同又单方面违约不给钱，这能怪到我头上？”
“你放屁！那里面有两家公司根本就是经营异常的皮包公司！”林娜在台上气急败坏地尖叫。
“哦？林助理终于承认了？”
我嘴角冷笑一声，眼神直刺过去，“那两家公司确实在名单的‘低价对比区’，我当时没拦着你选，是因为我觉得任何正常人签合同前都会去查一下工商资质。”
“可林助理不仅没查，还拿这两家早就列入经营异常的公司，直接套用了我留下的那份带有追踪暗码的电子表格，伪造了三方比价单！”
我举起手里那张从李磊那儿拿到、又重新高清打印出来的比价审批单，指着上面的字大声说道：
“各位老板请看清楚！最终中标这场年会舞台和酒水供货的‘腾飞文化’，上个月才刚刚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块，法人代表叫孙鹏！”
“而这个孙鹏，正是林助理的男朋友！”
哗——！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把公司年会包给男朋友的皮包公司？！”
“这也太黑了吧！拿了公司的钱去自己兜里洗，还反咬老员工一口？”
林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海更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废墟里的林娜：“林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腾飞文化是你找来的？！”
“不……不是的！刘总你别听他胡说！他没有证据！”林娜发疯一样尖叫起来。
“没有证据？”
我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直接点开了那段在楼梯间和昨天在百花会所后门录下的音频和视频，把手机话筒死死贴在了麦克风上！
瞬间，林娜那得意洋洋的娇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鹏哥！搞定了！老东西自己把权责全撇清了，两百二十万的盘子全落我手里了！”
“……只要把餐饮、舞台和酒水全包圆了，至少能从里面洗出一百多万！”
紧接着，视频里孙鹏那句嚣张的脏话也响彻大厅：
“这批高仿的年份茅台和五粮液，一箱才拿货四百块！外头可卖一万多呢！她说那帮客户都是土老帽，只要瓶子看着像大牌就行！”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所有原本还抱有一丝看戏心态的客户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全变成了极度的恶心和愤怒！
拿四百块一箱的假酒来骗他们这群身价千万的大老板，还私下骂他们是土老帽？！
“刘海！！”
吴刚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你养的好助理！真是把我们当猪宰啊！”
“我……我真不知道啊！”刘海两腿一软，这次是真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流，“周远……不，各位老总，这是她一个人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而站在角落里举着那份《权责剥离确认书》的我，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对狗咬狗的男女。
“刘总，这是您亲自签字盖章的权责确认书。白纸黑字写着林助理全权支配这笔钱，您亲自审批，与我周远毫无关系。”
“另外，刚才我说的每一句话、放的每一段录音，都已经同步备份到了云端。”
我关掉麦克风，看着废墟里已经彻底瘫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林娜，缓缓说道：
“林助理，两百二十万的预算，你洗走了一百多万，外加几十箱假冒注册商标的名酒，数额特别巨大。”
“这回，真不是辞职就能解决的事了。”
9
“我要杀了你！周远！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林娜彻底疯了。
所有的算计、美梦、江景房、名牌包，在短短十分钟内化为了泡影，迎接她的将是无尽的牢狱之灾。
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顾不上扭伤的脚踝，从坍塌的舞台木板里一瘸一拐地爬下来，抓起地上半截断掉的铁管，双眼血红地朝着我猛扑过来！
周围的宾客吓得纷纷后退避让。
就在那截生锈的铁管快要砸到我面门的一瞬间，一只强壮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死死攥住了铁管！
是李磊！
“远哥小心！”李磊怒吼一声，借力一拧，直接把铁管从林娜手里夺了下来，顺势反剪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周远你就是个魔鬼！你故意害我！刘海！你个老色鬼救我啊！你不是说只要我哄你开心，什么事都兜着吗！”
林娜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疯狂挣扎，高跟鞋甩飞了一只，嘴里毫无顾忌地把平时跟刘海的丑事全抖了出来。
刘海听得脸都绿了，冲上去照着林娜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林娜的尖叫戛然而止。
“你这个疯女人！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刘海气急败坏地冲着周围的客户赔笑，指着林娜大骂，“她疯了！她私刻公章、侵占公司财产、拿假酒欺骗大家，我马上就去告她！各位老板放心，我们公司绝对不会包庇这种罪犯！”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排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执法人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经侦大队的民警和市场监管部门的执法人员，后面还跟着两个吴刚早就叫过来的名酒厂家打假专员！
“都不许动！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领头的警官亮出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在这里！”
吴刚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指着桌上的假酒和地上瘫着的林娜：“这批假冒我司注册商标的劣质酒水就是他们采购的，数量极大，情节极其恶劣！我们厂家正式报案！”
我也在此时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几份纸质证据和存着完整音视频的储存卡，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经侦警官的手里。
“警察同志，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周远，这是现场责任人林娜和外部人员孙鹏串通，利用虚假合同职务侵占公司资金一百余万元、并采购假冒名酒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他们昨天刚签收假酒的现场视频。”
警官接过储存卡和那份盖着公司公章的权责确认书，快速翻看了一遍，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带走！”
警官一声令下，两名民警立刻上前，咔嚓一声，将冰冷的手铐戴在了林娜的手腕上。
“不要！不要抓我！我不是故意的！钱是孙鹏拿的！都是刘海指使我的！刘海偷税漏税的账本就在他保险柜里啊！抓他！抓他呀！”
林娜彻底崩溃了，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外拖的时候，双腿在地板上乱蹬，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连刘海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
经侦警官闻言脚步一顿，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海：“刘总，麻烦你也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下。”
刘海双腿一软，连站都站不起来，直接被两个执法人员架着胳膊带出了大厅。
不到十分钟，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两位“大人物”，就这样在两百多位行业大佬和十几部手机的直播镜头下，狼狈不堪地被押上了警车。
警笛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宴会厅里，一片狼藉，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呼呼往里灌。
那些还没走的客户们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坍塌的舞台，纷纷摇了摇头，叹着气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赵德胜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空荡荡的大厅看向站在角落里平平静静的我，眼中满是赞赏。
“周老弟，刚才那手留后手、顺水推舟的本事，老哥我佩服！”
赵德胜大步走回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刘海这摊子烂泥扶不上墙，你是个人才，憋在这种小庙里实在可惜了。明天上午十点，来宏远集团顶楼喝茶，咱们聊聊你的新去处。”
旁边的吴刚也跟着凑过来笑道：“算我一个！老周，你这人讲规矩、拎得清，手底下还稳得住！你要是出来单干或者去赵哥那儿带团队，我们全年的品牌推广活动，全交给你做！”
我看着眼前两位商界大佬真诚的眼神，心中那块压了两辈子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挺直脊背，冲着两位老总稳稳点了点头：“谢谢赵总、吴总赏识，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10
两个月后，初春的阳光洒满这座城市的写字楼。
我坐在宏远集团下属新成立的品牌公关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正低头翻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季度财报。
窗户外面车水马龙，阳光刺眼却无比温暖。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是李磊发来的消息。
这小子前阵子听我的话提前离职，拿到赔偿金后，现在也跟着我进了这家新公司，成了我的得力副手。
他发来了一张本地法制新闻的截图。
点开一看，正是林娜和孙鹏的判决结果通报。
两人因为职务侵占罪、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两罪并罚，涉案金额高达两百多万，数额特别巨大，而且毫无悔改和退赔能力，林娜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孙鹏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
整整十一年。
等她从高墙里面出来的时候，早就是个年近四十、彻底被社会抛弃的罪犯了。
正看着新闻，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有些为难地说道：“周总，楼下大厅里有个叫刘海的人一直赖着不走，非要见您一面，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我把手机息屏放到桌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让他上来吧，就在会客室见一面，别耽误大家工作。”
五分钟后，我在会客室里见到了刘海。
短短两个月不见，他简直老了十岁。
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花白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当年高高在上的老板架子。
那场灾难性的年会之后，公司所有的核心客户一夜之间全部解约并提起巨额违约诉讼。紧接着，市监局针对假酒开出了天价罚单，税务部门又顺着林娜临走前咬出来的话头查实了他偷税漏税的账目。
为了补交罚款和税款，刘海把房子、车子全卖了，公司直接宣告破产清算，还背了一屁股还不清的银行债务。
“周远……周总……”
刘海一看见我进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迎了上来，弯腰哈背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周总，以前都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糊涂，听信了那个毒妇的谗言，冤枉了你八年的忠心！”
他抹了把浑浊的老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外头天天有人堵门讨债……你看在咱们共事八年的份上，能不能在你们这新公司里，给我随便安排个打杂或者看门的活儿？我不挑，只要能混口饭吃就行……”
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让他坐下。
看着眼前这个前世逼得我走投无路、卷款跑路害我惨死的中年男人，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讽刺无比。
“刘海，你记性不太好啊。”
我平静地开口，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裁决书，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我们不是共事八年。两个月前，我就已经正式向劳动仲裁委申请了强制执行。公司破产清算后，你还欠我两个月的基本工资和八年的合法经济补偿金，一共十二万八千元。”
刘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裁决书，嘴唇直哆嗦：“周远……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要赔偿？！你现在当了大老总，还在乎这十几万块钱吗？”
“在乎。”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我辛辛苦苦加班加点挣来的血汗钱，一分钱都不能少。至于来我这儿上班……”
我冷笑一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偷税漏税、克扣员工、还不分青红皂白把黑锅往老实人头上扣的老板。”
“保安，送客。”
门外的保安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失魂落魄的刘海。
“周远！你不能这么绝情！我好歹是你前老板啊！周远——！”
刘海的哭喊声很快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在了走廊尽头。
会客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掏出手机，把那个早已解散、却一直留在列表里的旧公司工作群彻底删除干净。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正好。
我转身大步走出门，迎面正好撞上抱着一叠新项目策划案走过来的李磊。
“远哥，赵总那边下个月的全国巡展方案批下来了，预算五百万，点名让你全权操刀！”
“好！”我接过文件夹，迎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笑了起来，“告诉大家伙儿，下午加把劲，今晚我做东，带大家去云顶国际酒店吃好的！”
前世的苦难已经彻底翻篇。
属于我的崭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