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道门轻了十一公斤
十月的船台，江风裹着铁锈味。周砚站在三层甲板的走廊里，等一个人。
两边是新装的舱壁，米白色，钢板拼缝打得平。每隔六米一道门。
门板灰白，门框包了不锈钢，把手弯成一个弧。他伸手拉开最近的一道。
门动得很轻，几乎没有阻力。松手，门自己回去，合上时“咔”一声，很脆。
他把手放在门板上，往里推了推。门板有一点颤，像一块薄铁皮。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条走廊上的门，他见过图纸。
A-60级防火门，钢制，内填岩棉，单扇重六十八公斤。图纸上写着六十八公斤。
他刚才拉的那一下，撑死五十几。
“佟师傅。”
走廊尽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过来。
佟师傅五十六岁，焊工出身，现在带一队人装门。
“周工，你来了。”
“这道门，你装的。”
“我装的，昨天装完的。”
“多重。”
佟师傅愣了一下。
“多重？没称过。”
“库房有地磅吗。”
“有，就在西头。”
“抬一道过去。”
佟师傅看着他，没有马上动。
“周工，门有什么好称的。”
“称一下。”
两个人把门从合页上卸下来。门不重，一个人能抱动。
周砚抱着门走了一段，手臂没有酸。库房在船台西头，中间要下一段舷梯。
地磅在库房门口，铁的，边角磨得发亮。门放上去，数字跳了两下，停住。
五十七点四。周砚看着这个数，看了很久。图纸上是六十八。差了十点六公斤。
十公斤，是一床棉被，是一桶水，是一个孩子。在这道门上，是十一公斤的岩棉。
“佟师傅，这个数你看见了。”
“看见了。”
“岩棉板一平米多少公斤。”
“一百二。”
“这道门一平米几平方。”
“一平方多一点。”
佟师傅自己在心里算了一遍，脸慢慢白了。
“差十公斤，就是一平米岩棉没了。”
“对。”
周砚把门从地磅上搬下来，靠在墙边。门板背面朝上，灰白的漆，很匀。
他蹲下去看背面边缘。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焊缝，磨过，又补了漆。
补漆的颜色比原来的深一点。
“这道缝，原来开过。”
“装锁的时候开的。”
“开锁孔不用开一整条。”
佟师傅没有说话。周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
“周工。”
“我开一条口子。”
“这是新门。”
“我知道。”
他把刀尖插进那道焊缝，往里压。漆裂了，露出里面一层灰白的粉末。不是岩棉。
岩棉是黄绿色的纤维，压下去有弹性，会扎手。这个是纸。
一层一层的纸，压成蜂窝，六边形的格子。周砚的刀停在格子上。
江风从船台那边过来，吹得他袖子响。
“佟师傅，你过来看。”
佟师傅弯腰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
“你装的时候没看。”
“门是整樘来的，包着膜。”
“膜谁拆的。”
“我们拆的。”
“拆了没看。”
佟师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周工，我们只管装，不管料。”
周砚把刀收起来。
“这道门，先别装回去。”
“那报验怎么办。”
“报验先压着。”
佟师傅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周工，我劝你一句。”
“你说。”
“这条船急着交，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卡。”
“我不卡。”
周砚把门靠稳。
“我只是把它称了一下。”
第2章 钢印应该在门背面
第二天上午，周砚带了三个东西上船。一把卷尺，一台电子秤，一个本子。
他从走廊最里头开始，一道一道看。第一道，门框右下角，有一块铝牌。
铝牌铆着，上面打了一行字。型号，厂家，证书编号，出厂日期。
字很浅，像用钢针划的，划完没有抛光。周砚用指甲刮了一下。
牌是新的，铆钉也是新的，铆钉头上还有毛刺。
正规的铭牌跟门一起压出来，边角是圆的，字是凹的。这块不是。
他把卷尺拉开，量门板厚度。图纸四十五，量出来三十八。
差七毫米，一支铅笔的直径。在这道门上，七毫米就是一层岩棉。
第二道门，门框上没有牌，只有一个印。
印在门框内侧，用钢印敲的，深，能摸出凹凸。一串号，前面两个字，后面六位数字。
他蹲下去拍了一张。规程上有一句话，他抄在笔记本第一页。
防火门的钢印，应该打在门框内侧，与证书一一对应。第三道，号断了。
上一道零四七，这一道零五三。中间五道没有号。他翻到空白页，画了一张表。
列有五行：位置，厚度，重量，钢印，自闭器。
走廊里一共十三道门，他量了两个小时。量到中午，佟师傅送了一盒饭过来。
“周工，这些门都是一个厂出的。”
“你怎么知道。”
“一起到的，一个托盘，膜上印着一样的字。”
“托盘上的单子呢。”
“撕下来扔了，在垃圾斗里。”
周砚把饭盒放下，站起来就走。垃圾斗在船台东边，绿色的，两米宽。
他爬进去，铁皮在脚下响。翻了二十分钟，翻出一张塑料膜。
膜上贴着一张纸，纸泡过水，字还能看。
岩棉防火门，三十九樘，规格A-60，生产厂宏盛。
右下角一行小字：芯材硅酸铝棉。不是岩棉，也不是纸。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批门有三层。一层写硅酸铝，一层填蜂窝纸，一层是图纸。
下午两点，他去找郜德海。郜德海管报验，办公室在活动板房里，旧空调响得很。
“郜工，内装的门，报验单你签了几批。”
“三批。”
“看实物了吗。”
“看了。”
“称过吗。”
郜德海把茶杯放下。
“称门？”
“三道门，五十七点四，五十七点六，五十六点九。”
“图纸六十八。”
“周工，我签的是外观和安装。”
“防火门的报验，签外观不够。”
“那你要我怎么办。”
“跟我上船，一道一道称。”
郜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九道，称到明天也称不完。”
“那就称到明天。”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周工，这道门后头是什么。”
“客舱。”
“客舱下面呢。”
“两层车库，一百二十辆小车。”
郜德海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明天上午八点，我上船。”
“谢谢。”
“你别谢我。”
他指了指本子。
“把数写清楚，签上名。”
“写清楚以后，谁签谁担。”
第3章 证书上的型号对不上
第三天，苗万山来了。他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直接开到船台底下。
人瘦，嗓门大，穿一件冲锋衣，袖口卷着。上船的时候，他在舷梯口喊了一声。
“周工在哪儿。”
周砚从走廊里出来。
“苗老板。”
“周工，辛苦了。”
苗万山伸手要握，周砚也伸了。手很干，握得很紧。
“周工，我听说你在称门。”
“称了。”
“称出什么了。”
“轻了十一公斤。”
苗万山笑了一下。
“十一公斤，能算什么。”
“能算岩棉没了。”
“周工，你这话重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先看这个。”
纸袋里是一叠复印件，订书机订着。最上面一张是型式认可证书。
红色的章，检测中心的抬头，一行一行的小字。周砚把纸拿近，看型号那一栏。
FDM-60。他把证书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白。
“苗老板，门上是什么型号。”
“FDM-45。”
“证书上是六十。”
“六十是防火时间，四十五是门厚。”
“防火门的型号，是型号。”
周砚把纸放在桌上。
“型号对不上，证书就不算数。”
苗万山往椅背上一靠。
“周工，你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你说说。”
“门分两种，一种是按图纸做的，一种是把老型号改一改。”
“改一改，芯材换了，厚度减了，防火时间就短了。”
“短多少？”
“短不了多少。”
“短不了多少是多少。”
苗万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牌子，又塞回去。
“周工，我给你交个实底。”
“你说。”
“这批门，我进的时候是一千八一道。”
“图纸上那种，两千九。”
“三十九道，差四万。”
“四万。”
“四万不多，可我这半年三个活，全靠这点差价撑着。”
周砚看着他。
“苗老板，四万，三十九道门。”
“对。”
“一道门差一千一。”
“对。”
“一千一买的是什么。”
“买的是我少赚一点。”
“不是。”
周砚把本子推过去。
“一千一买的是十一公斤岩棉。”
“这十一公斤，在火里是六十分钟。”
苗万山的脸动了一下。
“周工，你别跟我讲这个。”
“我讲的是规程。”
“规程是规程，交船是交船。”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往周砚面前推了推。
“这里头还有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
纸袋底下压着一个红包，很薄。周砚没有碰。
“苗老板，纸袋你拿回去。”
“周工。”
“证书的复印件我留一张。”
“你留着有什么用。”
“报验的时候要附。”
苗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工，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二年。”
“我知道。”
“我见过你这样的人。”
“见过几个。”
“三个。两个后来不干了，一个后来升了。”
“我像哪个。”
“你像不干那个。”
苗万山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周工，我把话放这儿。”
“你说。”
“你要真把这事捅上去，这船交不了。”
“交不了，我认。”
“你认，你老板不认。”
门被带上，走廊里的灯晃了一下。周砚坐在桌前，把那张复印件摊平。FDM-60。
他用笔在这四个字符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在本子上写：证书型号与实物不符，建议按实物抽样送检。写完，他把笔盖上。
窗外，船台的行车正在吊一段舱壁，慢慢横过去。
第4章 门芯里是纸
第四天，周砚请了蔺振声。蔺振声是船级社的验船师，五十九岁，戴一副旧眼镜。
两个人在船上认识了六年，一起验过四条船。
“小周，你说门有问题。”
“有问题。”
“什么问题。”
“轻，薄，芯不是岩棉。”
“你有数吗。”
“有。”
周砚把本子递过去。蔺振声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他停下来。
“你称了十三道。”
“十三道都不够。”
“最轻多少。”
“五十六点九。”
“最重呢。”
“五十八点一。”
蔺振声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合格的门，六十八公斤上下浮动不超过一公斤。”
“所以这不是浮动。”
“不是。”
蔺振声抬头看走廊。
“抽三道，我要看着拆。”
“拆哪三道。”
“你挑。”
周砚挑了三道。一道在走廊中间，一道在客舱门口，一道在楼梯间前。
三个人把门卸下来，抬到地磅上。五十七点六，五十八点一，五十六点九。
蔺振声看着数，没有说话。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钢锯。
“锯哪儿。”
“锁孔边上，避开锁体。”
锯条在门板上走，声音很尖。锯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灰白的蜂窝纸，一格一格。蔺振声用螺丝刀捅了一下。纸碎了，掉出来一小把。
“这不是硅酸铝棉。”
“膜上写的是硅酸铝棉。”
“膜是膜。”
蔺振声把碎纸捏在手里，捻了捻。
“纸做的蜂窝，做门芯，二十年前有人这么干过。”
“后来怎么不干了。”
“因为出过一次事。”
走廊里静了一下。江风从舱门那边灌进来，带着水汽。
“蔺工，这个能烧成什么样。”
“你说呢。”
“我想听您说。”
蔺振声把碎纸放到甲板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看好了。”
火苗靠上去，纸的边缘先卷，然后黑。三秒，纸就着了。
火在纸格上跑，一格跳一格，快得不正常。
“这就是蜂窝。”
“一格一格，中间是空的，空气在里面走。”
“火顺着格子跑，比在实心材料里快得多。”
蔺振声把火吹灭，用鞋底碾了一下。
“小周，门芯只有两种。”
“一种是不燃的，一种是可燃的。”
“没有第三种。”
周砚蹲下去，看那块锯开的口子。口子边上，钢板只有零点八毫米。
“蔺工，钢板也薄。”
“图纸是一点二。”
“这是一点二吗。”
“零点八。”
蔺振声用卡尺量了一下，把数报出来。
“零点八的钢板，火一烧就软。”
“软了门就塌。”
“塌了这道分隔就没了。”
周砚把卡尺接过来，自己量了一遍。零点八。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慢。
“蔺工，送检吧。”
“送检要时间。”
“多久。”
“不燃性试验，做一组，最快七天。”
“七天。”
“你要快的，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现场做对比。”
蔺振声从包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岩棉板。
“这是我车上带的，留着做样板的。”
“你拿喷灯，一边烧岩棉，一边烧这个纸芯。”
“烧给人看。”
“谁看。”
“该看的人。”
周砚把岩棉板接过来，掂了掂。很轻，但是硬，捏不动。
“蔺工，还有一件事。”
“说。”
“自闭器。”
蔺振声走过去，把一道门拉开，松手。
门往回走，走到离门框还有十公分的时候，慢下来。最后两公分，是靠手推上的。
“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
“自闭器的作用是把门关严。”
“关不严，门就是墙上的一个洞。”
蔺振声蹲下去，看门底。门底和甲板之间，有一道缝。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塞进去，纸滑了过去。
“两公分。”
“两公分，烟从这里过。”
“烟过了，门就白装了。”
周砚把这两条也记上。厚三十八，芯是纸，自闭器不到位，门底没密封。
他写完，抬头看这条走廊。十三道门，一道一道排过去，像一排闭着的眼。
第5章 蒲工的电话
第五天晚上，蒲永年的电话来了。蒲永年是船东的项目经理，四十五岁，说话不急。
“小周，门的事，船厂那边跟我说了。”
“他们怎么说。”
“说你把新门锯了。”
“锯了。”
“锯了还说不能用。”
“不能用。”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小周，我先问你一件事。”
“您问。”
“这些门，到底会不会烧起来。”
“会。”
“多长时间。”
“十几分钟就能穿透。”
“图纸上写的是六十分钟。”
“图纸是图纸。”
蒲永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不是安装的问题。”
“不是。芯材是蜂窝纸，钢板零点八。”
“你怎么知道是纸。”
“我锯开看了，也点过火。”
“点过火？”
“当着一级验船师的面点的，一点就着。”
蒲永年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小周，你知道这条船什么时候交。”
“十一月二十八。”
“二十八号交船，十二月八号首航。”
“我知道。”
“首航的票已经卖了一半。”
周砚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窗外是船台，三条船并排，灯串一样亮着。
“蒲工，我跟您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这道门隔的是车库和客舱。”
“第二，车库里有一百二十辆小车，每辆有油箱。”
“第三，客舱里睡八百个人。”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蒲工，车库里烧起来，第一道关就是这道门。”
“这道门挡不住，烟就上客舱。”
“上客舱要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人还在睡。”
蒲永年的呼吸声变粗了一点。
“小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数。”
“什么准数。”
“这些门到底有多大问题。”
“我给您三个数。”
“说。”
“重量差十一公斤，厚度差七毫米，芯材是可燃纸。”
“还有吗。”
“自闭器关不严，门底没有密封。”
“这五条，写在一张纸上，我签不了字。”
蒲永年那边静了很久。静到周砚以为电话断了。
“小周。”
“在。”
“你知道换门要多久。”
“十九天。”
“十九天，交船推到十二月十七。”
“是。”
“违约金一天十五万，十九天二百八十五万。”
“是。”
“这二百八十五万，船厂出，还是我们出。”
“蒲工，这个账我算不了。”
“你算不了，我算得了。”
蒲永年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算过另一笔账。”
“您说。”
“这道门要是出了事，八百个人，一个人赔多少。”
周砚没有回答。
“小周，我不逼你。”
“我给您三天。”
“三天干什么。”
“我把三十九道门全查一遍，出一份清单。”
“清单出来以后呢。”
“您拿着清单去跟船厂谈。”
“谈不下来呢。”
“谈不下来，我就不签。”
“不签会怎么样。”
“不签，船就交不了。”
蒲永年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个人，我算是认识了。”
“蒲工，我不是为难您。”
“我知道。”
“我为难的是那道门。”
电话挂了以后，周砚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本子。
本子第一页上，还是那句话。防火门的钢印，应该打在门框内侧。
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第6章 A-60的那六十分钟
第六天上午，蔺振声带了两样东西上船。一把喷灯，一个秒表。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岩棉板。
“小周，把人叫齐。”
“叫谁。”
“该看的都叫来。”
周砚打了四个电话。郜德海来了，佟师傅来了，苗万山也来了。
苗万山是被叫来的，脸上一路不好看。甲板上风大，几个人围在一张铁皮案子边上。
“蔺工，这是要干什么。”
“烧两块东西。”
蔺振声把岩棉板放在左边，把蜂窝纸放在右边。
“左边是岩棉，右边是门芯纸。”
“一样烧三分钟。”
他点着喷灯，蓝色火苗蹿出来，二十公分长。
“先烧岩棉。”
火苗对着岩棉板的边。三十秒，板的边缘发红，没有火。一分钟，表面结了一层壳。
三分钟，岩棉板的一个角塌了，塌下来的还是石头。
“你们看，它不烧。”
蔺振声关了火。
“石头不会烧，这是不燃。”
他把岩棉板翻过来，背火面是凉的。
“烧了三分钟，背面还是凉的。”
“这叫隔热。”
然后他把火苗对着蜂窝纸。第一秒，纸的边上卷起来。第三秒，黑了。
第五秒，火苗从格子里钻出来。第十秒，整块纸烧成一团，火往上蹿，比喷灯还高。
佟师傅往后退了一步。苗万山的手在口袋里攥着。
“停。”
蔺振声把纸扔到甲板上，用脚踩。踩了三下才灭。
“三分钟，纸烧完了。”
“烧完以后呢。”
郜德海蹲下去看。
“剩下什么。”
“剩下灰。”
甲板上是一小堆黑灰，风一吹就散。
“小周，你跟大家说说，A-60是什么意思。”
“A是分隔的级别，60是时间。”
“六十分钟。”
“对。”
蔺振声把秒表收进口袋。
“六十分钟的意思是，一边烧六十分钟。”
“另一边，温度不能超过一百四十度。”
“不能起火，不能冒烟过来。”
“这叫隔热，也叫完整性。”
他把岩棉板举起来。
“这块板，能扛住。”
“纸不行，纸连十分钟都扛不住。”
苗万山忽然开口。
“蔺工，纸外面有钢板。”
“有。”
“钢板挡住了火。”
“钢板挡住了火，挡不住热。”
蔺振声用手指敲了敲门板。
“钢板零点八毫米，火一烧就软。”
“软了以后，热直接进来。”
“纸在里面烧，钢板在外面鼓。”
“鼓开一条缝，火就顺着缝出去。”
“这道门，就成了一条烟道。”
甲板上安静了。风从江面上来，把灰吹散。
“蔺工。”
“说。”
“那道门，如果是好的，能挡多久。”
“六十分钟。”
“六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八百个人从客舱走到救生甲板。”
“不够呢。”
“不够，人就堵在走廊里。”
郜德海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苗老板，这些门，你从哪儿进的。”
“宏盛。”
“宏盛知道是船用门吗。”
“知道。”
“知道还给你这种货。”
苗万山没有回答。他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郜工，我给你一句实话。”
“你说。”
“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要的是这个价。”
“这个价，能买到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郜德海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周工，清单你什么时候给我。”
“后天。”
“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好。”
苗万山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堆灰。
“周工。”
“嗯。”
“你把这事办了，我这个标段就完了。”
“我知道。”
“你就一点都不犹豫。”
周砚看着那堆灰。
“苗老板，你上过客船吗。”
“上过。”
“夜里坐过吗。”
“坐过。”
“夜里坐船，最怕什么。”
“怕火。”
“对。”
周砚把喷灯捡起来，递给蔺振声。
“我也怕。”
第7章 试航前最后一次巡检
第七天，周砚从船头走到船尾。三十九道防火门，他一道一道过。
佟师傅跟着他，带了一把电筒，一个卷尺。第一道，是三层走廊最里头的那道。
重量五十七点四，厚三十八，钢印有，号对得上证书。
“这道先记好的。”
“好。”
第二道，客舱门口。钢印没有，厚度三十六。
“又薄了两毫米。”
“记上。”
第三道，楼梯间前。门是装反的。
“佟师傅，这道门朝哪边开。”
“朝走廊。”
“应该朝哪儿。”
“朝逃生方向。”
周砚伸手拉了一下门。门往走廊里开，一开就挡住半条走廊。
“这道门要是开在逃生路上，人跑的时候就撞门。”
“装的时候没看图纸？”
“图纸上没标开向。”
“图纸上标了，在第五页。”
佟师傅低下头。
“我们照门框装的，门框是现成的。”
“门框也是别人装的。”
“对。”
周砚把这道门也记下来。开到第十二道，他停住。这道门底下有一块木板，垫着。
“这是什么。”
“门下沉了，垫一下。”
“为什么下沉。”
“合页松。”
“合页怎么会松。”
佟师傅蹲下去，把木板抽掉。门往下沉了两公分，压在甲板上。
“门太重，合页撑不住。”
“这道门多重。”
“我抬过，六十多。”
周砚蹲下去，看合页。合页上有四个螺孔，只有三个上了螺丝。
“少一个。”
“孔对不上，钻偏了。”
“钻偏了就不上。”
“上不进去。”
周砚把这一条记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圈。从早上八点走到下午四点，他走了八个小时。
本子上记满了。三十九道门，合格的十一道。不合格的二十六道。
其中芯材有问题的，三十九道全有。他坐在机舱门口的台阶上，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佟师傅坐在旁边，抽了半支烟。
“周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些门，最后能换吗。”
“能。”
“你怎么知道能。”
“因为换门的钱，比出事的钱少。”
佟师傅把烟掐了。
“这话实在。”
“实在话不好听。”
“好听的话没用。”
佟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周工，明天拆门，我叫人。”
“你叫得动。”
“我叫得动。”
“苗老板那边。”
“他管不着我拆门。”
佟师傅把手电塞进兜里。
“我在这船厂干了三十一年。”
“装过的门，我自己都记不清。”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门是给人跑的。”
第8章 这个字我不签
第九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桌一头是船厂副厂长，姓霍。
另一头是郜德海，蒲永年，蔺振声，还有苗万山。周砚把清单摊在桌上。
六页，第一页是结论。三十九道防火门，芯材不符，一樘不能放行。
“霍厂长，我先说结论。”
“你说。”
“这三十九道门，不能装在这条船上。”
霍副厂长没有看清单。
“你签的是防火分隔的报验单。”
“是。”
“这张单子签了，要报船级社。”
“是。”
“你不签，这条船就到不了交船状态。”
“到不了。”
“船厂两千人，配套十几家，船东的票都卖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让两千人等着。”
周砚把清单翻到第三页。
“霍厂长，这上面有五个数。”
“哪五个。”
“重量五十七点四，厚度三十八，钢板零点八。”
“芯材是纸，自闭器关不严。”
“这五个数，我一个一个量出来的。”
“量出来又怎么样。”
“量出来，我就知道这道门挡不住火。”
霍副厂长往椅背上靠。
“小周，我不跟你讲技术，我讲合同。”
“合同写的是A级分隔，实物不符，是供货方的问题。”
“对。”
“那你去找供货方。”
“我找了。”
“找了怎么样。”
“苗老板说，他要这个价。”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苗万山站起来。
“霍厂长，我报的价比标底低百分之十八。”
“低百分之十八，还要做出A-60的门，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你投标干什么。”
“我投的时候以为能做。”
“以为。”
周砚把笔放在桌上。
“苗老板，你不是以为。”
“你算过。”
“把芯材从岩棉换成纸，一道省一千一。”
“你把这道门，当成一块隔板。”
苗万山的脸涨了一下。
“周工，你说话客气点。”
“我很客气。”
周砚把清单推过去。
“客气的话写在六页纸上。”
“不客气的话，我还没说。”
霍副厂长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
“小周，我给你一个方案。”
“您说。”
“这三十九道门，先按现状报验。”
“单子你签，报告里写一句，待整改。”
“等交船以后，再安排换门。”
周砚看着那张单子。格子很白，右下角是签名栏。
“霍厂长，我签不了。”
“为什么。”
“交船以后，这条船就载客了。”
“载客以后，门在墙上，谁也拆不动。”
“那你就是不签。”
“不签。”
霍副厂长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小周，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说说。”
“我可能干不到明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蒲永年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咳了一声。
“霍厂长，我说两句。”
“这份清单，我们船东认。”
“认它上面写的数。”
“昨天让技术部核过。”
“三十九道门按现状交船，我们不敢接。”
“蒲工，合同上写着十一月二十八。”
“合同上也写着，交船必须满足入级条件。”
“不满足，我们可以整改。”
“整改到明年一月，首航的票退不退。”
霍副厂长没有回答。蔺振声把一份纸推到桌子中间。
“霍厂长，这是抽检报告。”
“不燃性试验，送检三块门芯，三块全部不合格。”
“炉温七百五十度，三十秒起火。”
“标准要求不起火，温升不超过三十度。”
“我们的样本，温升一百八十度。”
会议室里像被抽走了空气。霍副厂长把报告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个报告，谁签的。”
“我签的。”
蔺振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签了三十年报告。”
“这份我签得最不犹豫。”
第9章 三十九道门
拆门从第十天开始。三十九道门，三层甲板，四个人，干了十九天。佟师傅带队。
每天早上七点上船，晚上六点下船。周砚每天都在。
他看着门一道一道卸下来，抬到地磅上，称，登记。最轻的一道五十六点三。
抬这道门的时候，佟师傅骂了一句。
“这么轻，也敢往船上装。”
门卸下来，堆在船台东边的空地上。三十九道，码成三堆。苗万山来过一次。
他站在那堆门前，看了很久。
“周工。”
“苗老板。”
“这些门，我拉走。”
“拉走吧。”
“拉回去，也只能当废铁。”
“当废铁也是你的。”
苗万山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算了十九天，越算越亏。”
“亏多少。”
“门钱，违约金，还有标段。”
“标段怎么了。”
“厂里把我清出去了。”
他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周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门会拆。”
“那你还天天称。”
“我不称，就没人知道它轻。”
苗万山把烟盒塞回兜里。
“我干了二十二年，头一回栽在一杆秤上。”
“不是秤。”
“是什么。”
“是那道门后头有八百个人。”
苗万山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周工。”
“嗯。”
“我这二十二年，没出过事。”
“我知道。”
“这次也不会出事。”
“我不知道。”
周砚看着他。
“苗老板，火不知道你干了多少年。”
新门是第十二天到的。三十九樘，钢制，岩棉芯，每樘带铭牌和证书。
到场那天，郜德海带了地磅和卡尺。一道一道称，一道一道量。
最轻六十七点六，最重六十八点四。钢板一点二毫米，门厚四十五。
铭牌是压出来的，边角是圆的。钢印打在门框内侧，号与证书一一对应。
郜德海在本子上写：三十九樘，全部合格。写完他抬起头。
“周工，这个数我签得踏实。”
“踏实就好。”
“以后这条船的门，进场就称。”
“每樘都称？”
“每樘都称，称完打钢印，拍照留档。”
郜德海把本子合上。
“这个规矩，我写进厂里的作业文件。”
装门的时候，佟师傅很慢。一道门，他要装四十分钟。
合页四个孔，四个螺丝，一个不少。门底装了密封条，落下来贴着甲板。
自闭器换了新的，力度调到手松就关严。装完，他站在门口，拉了一下，松手。
门自己回去，合上时“咔”一声。这一声很沉。
“周工，你听。”
“听见了。”
“这才叫门。”
第10章 交船那天
十二月十七号，交船。比合同晚了十九天。那天江上有雾，船台上的灯一直亮着。
上午十点，周砚上船，从船头走到船尾。三十九道门，他一道一道拉开，松手。
每一道都自己关上，声音很沉。走到三层走廊中间，他停下来。
这道门后面是客舱，前面是楼梯间。他把门拉开，松手，看着它回去。
“咔。”
他忽然想再称一次。他叫了佟师傅，两个人把这道门卸下来。抬到库房的地磅上。
数字跳了两下，停住。六十八点二。周砚看着这个数，笑了。
“佟师傅，六十八点二。”
“合格。”
“合格。”
两个人把门抬回去，装上。蒲永年从舷梯上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小周，签字吧。”
“什么文件。”
“防火分隔报验单。”
周砚把笔接过来。他在签名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了一遍。
“蒲工，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这十九天，船东损失多少。”
“二百八十五万违约金，我们没要。”
“为什么没要。”
“因为船厂认了。”
蒲永年把文件收起来。
“船厂认了，还改了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以后所有客船的内装门，进场必须称重，逐樘打钢印。”
“这条规矩写进合同附件了。”
周砚点点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排门。门是灰白的，把手是弯的，握上去凉。
“蒲工，还有一件事。”
“说。”
“那天我在垃圾斗里翻到一张膜。”
“膜上写着硅酸铝棉。”
“对。”
“苗万山连膜都换了。”
“对。”
蒲永年看着走廊尽头。
“小周，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这条船上，只有一个你这样的人。”
周砚没有说话。雾散了，江面上露出对岸的楼。下午三点，船离港。
周砚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慢慢退出去。船身上刷着船名，白的，很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本子。本子第一页上，还是那句话。
防火门的钢印，应该打在门框内侧。他把本子合上。风从江上来，吹得他衣角响。
他想，这道门重六十八公斤。
多出来的十一公斤，是石头，是时间，是八百个人走出去的路。
知识点速查
· A-60分隔：能挡火六十分钟，背火面温升不超一百四十度。
· 防火门芯材：岩棉不燃，蜂窝纸可燃，外观一样，重量差十一公斤。
· 型式认可：一证对一型号，型号对不上，证书就是废纸。
· 自闭器：门要自己关严，关不严的门就是墙上的一个洞。
· 门底密封：烟走门缝，两公分的缝跟没装门一样。
· 主竖区：船体按竖向划区，分区边界必须是A级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