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上，我把二十万元的助学支票牌翻过来，写了四个字：仅供拍照。
女孩她爸拍着桌子：供了六年，现在撒手，你还有没有良心？
女孩护住录取通知书：叔叔，做人不能半途而废。
我点点头，给另外七个资助人挨个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她爸手里的酒杯掉了。
因为他对我们每个人都说过同一句话。
这孩子，只靠您一个人。
【第一章】
许建民把话筒塞进我手里。
小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佳宜表个态。大学四年，二十万，叔叔不能让孩子寒了心。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许佳宜捧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我旁边，往我手里塞了一支签字笔。
叔叔，我考的可是九八五。你总不能供到一半，眼看要出成果了，突然撤资吧？
我接过笔。
把面前的支票牌翻了个面，写上四个字。
仅供拍照。
主持人伸出来的拇指停在半空。
许建民嘴角抽了两下。
你开什么玩笑？
我把笔帽扣好。
我也想问。来之前说让我送祝福，怎么进门先认领一笔房贷？
台下传出一声笑。
负责音响的赵磊蹲到桌子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许建民伸手来挡字。
别闹。今天都是亲戚朋友，你让叔下不来台？
我攥住支票牌。
你给我安排二十万，也没提前问问我腿够不够长，能不能迈上这个台。
他手指收紧。
佳宜好不容易考上，你非挑今天找事？
六年。
每月一千二。
这个月，我照常转了一千二。
许佳宜收到录取结果那天，发了九张照片。
通知截图，鲜花，蛋糕，父女合照。
配文只有两行。
感谢父母。
感谢拼尽全力的自己。
我看完，清掉了聊天页面，又把手机相册里保存的转账截图删了。
没问，没闹。
孩子考大学，当然该感谢她自己。
我也该收拾收拾，给自己的日子腾点地方。
可现在，她把麦克风拉到嘴边。
叔叔，你是不是因为我朋友圈没提你，所以故意在这儿闹？
台下的手机举得更高了。
她低头抚平通知书的纸角。
我一直以为，真正做善事的人，是不图回报的。
许建民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一个大男人不懂？
我点头。
懂。既然不图回报，那我今天来吃饭，你也别图我二十万。
赵磊没蹲稳，膝盖撞上了桌腿。
咚的一声。
全场都看他。
他抱着膝盖，朝台上摆手。
没事，善有善报，来得有点快。
许建民的脸绷住了。
我放下支票牌。
许叔，我修空调的。不是印钞票的。以后学费怎么安排，你们父女商量。
我往台下走。
许佳宜往前一步，挡住台阶。
你现在停掉，跟把我推下去有什么区别？
我停住。
她抓紧话筒。
你明知道我们家困难，还让我习惯了每个月有这笔钱。现在突然不给，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脚上的鞋。
上周她给我发过链接。
三千六。
说大学里同学条件好，不能太寒酸。
我没回，她又补了一句。
叔叔，就当提前送我的开学礼物。
我把视线挪回她脸上。
先把鞋穿好。台阶就三级，摔不进大学学费里。
后排有个人把茶喷了出来。
许建民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有安！我给你留着脸，你别真以为这钱想给就给，想不给就不给！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摁到支票牌上。
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
我低头。
纸上写着大学阶段资助承诺书。
承诺人，周有安。
资助金额，二十万元。
最下面的签名，还真是我的。
连最后那一笔勾回来的小尾巴都在。
我抬起头。
许佳宜把镜头转向那张纸。
叔叔，现在反悔，来不及了吧？
【第二章】
赵磊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等会儿。你们今天请我做的是升学宴音响，还是现场催收？
许建民把承诺书举高。
大家看清楚！他自己答应的，现在孩子考上了，他要跑！
我伸手去接。
他往后缩。
别想撕。
我把两只手摊开。
行。你拿着，我拍照。麻烦把手指从签名旁边挪开。
他没动。
我盯着纸上签名右侧的一团灰印。
那团印子，我认识。
上个月，许建民让我去修一台冰柜。
柜子挪不动，我趴在地上拆压缩机盖，右手蹭了一片黑油。
完工后，他说店里报账需要一份签过名的维修单。
我写名字时，手掌在纸上蹭了一下。
就是这团。
我掏出手机，拨了店里的工作电话。
把上个月十七号那张冰柜维修单调出来。客户姓许，金额一百八。
许建民喉结动了。
什么维修单？你别岔开话题！
赵磊已经把投屏线递过来了。
你这个人吧，唯一的缺点，就是干活总留底。我上回换个插座，你拍了八张。
我接过线。
那是因为你说你家插座长了脚，修好的第二天自己换了个屋。
台下又笑了。
赵磊抹了把脸。
能不能先处理你的案子，别顺带把我也判了？
手机收到原始扫描件。
我先把客户电话和地址遮住，再投到屏幕上。
维修项目。
冰柜温控器更换。
收费一百八十元。
下面那三个字，和承诺书上的签名重合。
旁边那团黑油，也重合。
我伸手指了一下。
许叔，你这份爱心合同，怎么还自带机油？
许佳宜想去碰电脑，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大。
维修单上的签名右下角，还有半截型号。
承诺书上也有。
只不过印得浅。
赵磊走到幕布前，眯起眼。
还真有。二百二十升。
他转头看许建民。
你家姑娘上大学，按冰柜容量收费？
有人把酒杯放下。
许建民伸手拔线。
投影一黑。
他把纸往文件袋里塞。
都是一家人，搞这么难看干什么？你口头答应过，我帮你整理一下，有问题吗？
我拦住文件袋。
别收。刚才不是说白纸黑字吗？纸还没凉，怎么就改口头了？
许佳宜抢过话筒。
就算这份材料有问题，你资助我六年是事实吧？
是。
你每个月按时转钱，是事实吧？
是。
那我合理期待你继续支持，也有错吗？
我看了她两秒。
我去同一家早餐店吃了六年，老板都不敢拿着煎饼袋子，给我办四年贷款。
她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拿回自己的外套。
过去的资助，按过去的事处理。未来的钱，我没有答应。那张纸，你们留好，我也留好了。
许建民挡住我。
你今天走出去，就是嫌我们家穷！就是见不得孩子过好日子！
我把外套搭上胳膊。
那你想错了。
我今天走出去，主要是因为你挡着门，我不好从窗户走。
赵磊低下头，扶着音响架咳嗽。
我刚到大厅门口，一个女人追了出来。
她拽住我的袖口。
小周，先别走。
我认得她。
孙玉琴。
许佳宜的小姨。
这些年，许建民不方便接电话时，都是她帮忙回。
她手里攥着一只信封。
别回店。去停车场等我十分钟。
她刚说完，许建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玉琴，你敢把东西给他，之前经你手的钱，你一分也跑不了！
孙玉琴指尖猛地一抖。
信封掉在地上。
几张表格滑出来。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一栏不是资助金额。
是维护方式。
重感情，好面子。
禁提其他资助人。
【第三章】
我蹲下去捡纸。
孙玉琴先一步把表格拢起来。
进车说。
车门关上，她把安全带拽出来，拽了两次，都没扣进去。
我没催。
她终于扣上，把信封放到我腿上。
你别先骂我。我今天把账带来，就是想让他收手。
我抽出第一页。
周有安。
开始资助日期。
每月一千二。
职业，家电维修。
还有一栏。
追加可能性，中等。
下面写着几句话。
父亲去世较早，容易接受父女困难叙事。
避免要求一次性大额，适合长期维护。
我拇指停在那行字上。
六年前，许建民受伤，许佳宜的母亲也刚去世。
他带着孩子来店里，问能不能把一台旧洗衣机修好。
孩子攥着一张卷子，站在门外等。
我那时确实想起过我爸。
可这件事，我只在后来一次电话里提过。
我把表格翻到背面。
谁写的？
孙玉琴抠着安全带扣。
前面是他爸记的。后面这些，是佳宜整理的。
我看向她。
她已经成年了。去年十月过的生日。这个表，今年三月做的。
车里没开空调。
汗沿着我的后背往下淌。
孙玉琴把另外几页推过来。
不是只有你。
我一张张翻。
七个名字。
有卖早点的，有跑货运的，有开文具店的。
每个人后面，都有一套不同的说法。
有的被告知许建民常年卧床。
有的被告知孩子借住亲戚家。
有的收到过一张住院缴费单。
我抽出那张单子。
这不是前年那张吗？
孙玉琴点头。
医院那张原件，金额六百四。他改成了六千四。
我的手指停住。
前年冬天，他说没钱复查，让我那个月提前转款。
我没多想。
孙玉琴把手机递给我。
这几张原件，是我当时陪他去医院留的。他让我别管，我还替他瞒着。
屏幕上，缴费日期、项目、编号都对得上。
只有金额多了一个零。
我把手机放回去。
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她嘴唇动了几次。
他今天也拿了一张承诺书给我。
什么承诺书？
上面写，这些年所有资助款，都由我代收代管，材料也由我提供。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给他记过账，转过几次钱。可他现在要我一个人认。
我翻到最下面。
她没签。
我想让他把多收的钱退了，他说你们都是自愿的。刚才又说，谁先开口，谁去坐牢。
我把表格按回信封。
你经手了什么，就说什么。想拿一份账，换自己什么都没干过，这个我答应不了。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
原来的记录在里面。不是截图，聊天和文件都在。
停车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赵磊提着电脑包跑过来，趴到车窗上。
你先别回店。
他把手机举给我。
一段视频刚被发进本地群。
画面里，我站在台上说，过去的资助，按过去的事处理。
后面接着许佳宜擦眼睛。
标题写着，资助人逼考生返还六年生活费，不还就阻挠上大学。
我盯着视频。
我后半句话呢？
没了。他们剪得挺利索，比你给我剪电线还利索。
店里的工作电话响起来。
接通就是一句。
听说你靠捐钱拿捏小姑娘？那空调我不修了，订金退我。
我说可以，把订单发来。
挂断后，许建民发来消息。
大学资助不用二十万了，十万。你公开道个歉，这事就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
别逼我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人。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递给孙玉琴。
你说的另外七个人，能联系吗？
她点头。
我刚要拨号，她又按住我的手。
还有一份，你得先看。
那是许佳宜发给她的文件。
文件名是升学宴沟通顺序。
八个人，分了八个日期。
每个人的开场话术都一样。
叔叔，这六年，我只有您一个资助人。
我向后翻了一页。
我的名字后面，用红字标了一句。
现场架住，先签二十万。
付款后，再安排下一位。
【第四章】
我给第一位资助人打电话时，对方直接骂了过来。
又来一个是吧？刚才还说资助群要收管理费，你们骗钱能不能统一一下流程？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叔，我不是收费的。我是已经交了六年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是谁？
周有安。每个月一千二，资助许佳宜。
对面传来椅子拖动声。
她不是说，只接受我一个人的帮助吗？
第二位接电话时，正在卸货。
第三位先问我，是不是许建民安排来试探他的。
第四位直接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小姑娘亲口打字。
我爸不让我向别人开口，怕您觉得我们贪心。叔叔，您是我们家唯一的依靠。
我把自己的同款截图发过去。
他回了六个句号。
半小时后，升学宴侧厅多了一桌人。
两位离得远，用视频接进来。
其余几位，就在本地。
赵磊重新架好支架，把镜头只对准我们这一桌。
征得同意，留一份完整记录。谁不愿意露脸，我把你挡上。
卖早点的男人把帽子摘下来。
拍。上回他来我摊上，说闺女舍不得吃肉。我多送了他二十个包子。
旁边跑货运的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他跟我说孩子乳糖不耐受，喝不起专门的奶。我每月还加二百。
赵磊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酸奶。
刚才这姑娘一口气喝了两瓶。
门被推开。
许建民站在门口，先看见我，再看见桌旁的人。
他嘴角还挂着笑。
诸位怎么……
没人接话。
他手里的酒杯磕到门框，掉在地上。
许佳宜跟在后面，脚步停住。
货运司机先开口。
佳宜，认得我吗？
她攥住门把手。
叔叔。
早点摊老板指了指自己。
我呢？
她没出声。
赵磊拿起桌上的宴席名单。
挺好，今天终于把家长会凑齐了。
许建民弯腰去捡碎玻璃。
手指碰到杯口，又缩回来。
他站起来，把门往里推。
资助又不是买断！法律哪条规定只能接受一个人帮助？你们今天聚在这儿，是想联合欺负孩子？
我点开投屏。
对。接受多个资助，本身不等于骗钱。
许建民的腰挺了挺。
还是你懂……
我切到下一张。
那你跟八个人分别说，没有其他资助人，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八条消息排成两列。
日期不同。
措辞相同。
只改了称呼。
许建民伸手指着屏幕。
这是为了照顾你们的情绪！
早点摊老板拍桌子。
我天没亮起来和面，给你打钱，还得谢谢你照顾我？
我继续往下翻。
同一个住院编号。
同一张缴费单。
发给不同的人，金额却从六百四变成六千四、八千四。
许佳宜突然开口。
这是我爸发的，我不知道！
我把屏幕停在一张消息上。
她的头像。
发送时间，去年十二月。
叔叔，爸爸这次检查要六千四，我问过了，一分钱都不能少。
旁边是医院出具的原单。
六百四。
她抬手去挡屏幕。
我当时没仔细看！
我没追着她喊。
只是把下一页打开。
那份维护表。
她的手停在空中。
许建民猛地回头。
谁给你的？
孙玉琴站在门边，把旧手机放到桌上。
我。
他的脸颊绷了一下。
你吃着我家的饭，砸我家的锅？
她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这些年给你干活，你给过我几次工钱？
许建民扑过去抓手机。
赵磊把支架往旁边一挪。
别急。今天没有抢答分。
我把手机收好。
先谈眼前这段视频。你们删掉我后半句话，编出我要阻挠升学。现在，当着这些人的面，解释。
许建民不看我。
他盯着孙玉琴，牙齿磨了两下。
你把全账拿出来，先进去的未必是我。
孙玉琴扶住椅背。
许佳宜突然把门关上。
她看着我们，声音拔高。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钱都花了，难道还能从我肚子里抠出来？
【第五章】
她那句话落下，桌上没人再碰筷子。
我把自己的手机摆到她面前。
先把视频更正。
许佳宜扫了一眼。
我又没说你不能修空调，是他们自己不找你的。
店里的电话又响了。
我开了免提。
周师傅，我们小区那批清洗订单先停一下。群里在传你的事，住户有意见。
我按住桌沿。
行。已经交的订金，我按订单退。
对面迟疑片刻。
你这事，真是网上说的那样？
赵磊把完整录像链接发给我。
我转过去。
您看完再决定。清洗的事不急。
电话挂断。
我把屏幕推近一点。
这就是你说的，他们自己不找我。
许佳宜伸手去拿，指尖快碰到手机时，又缩了回去。
我可以解释。但你们也得先保证，不发那些聊天截图。
她爸立刻接上。
孩子已经让步了。你们一个个比她大那么多，还要逼到什么程度？
早点摊老板把手机往前一递。
我媳妇膝盖打针，舍不得打贵的。你跟我说孩子连公交车都坐不起，我每个月转八百。
许建民拿起茶杯。
我也没让你媳妇不治病。
茶杯还没到嘴边，货运司机站了起来。
我伸手拦住他。
哥，坐着。动手以后，咱们这桌得换地方开。
他胸口起伏，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许建民把茶杯放回去。
反正都是自愿赠与。钱给了就是给了。你们现在嫌孩子不够感恩，就合伙要债，这算什么善人？
我从信封里拿出第一年的材料。
最早那场工伤是真的。孩子当时需要帮助，也是真的。
他往后一靠。
你知道就好。
所以，不能把最初的困难，拿来替后面的假单据盖章。
我把资料一份份铺开。
我给的钱，也不会因为她没在朋友圈感谢我，就自动变成借款。
许佳宜抬起头。
那你还闹什么？
我指着被改过金额的票据。
我没买一句谢谢。
也没买一套假话。
孙玉琴终于坐下。
第一年半的钱，确实主要用在生活、治伤和孩子上学。我记得账。
许建民抬手去拍她。
她抱着椅子往旁边挪。
后面他能上班了，还让我继续做困难情况表。我说过要告诉资助人，他不让。
你别乱说！
他每个月另外有收入，车也是前年换的。购车合同和付款凭证，家里都有。
许建民猛地站起。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抬手。
车是你的，没人现在就替你判。我们问的是，你恢复收入后，为什么继续发常年卧床、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的说明？
他看着我，没接。
许佳宜先把自己的手机扣住。
我爸恢复收入，也不代表我们不需要帮助。
我看向她。
所以可以直接说缺钱。为什么要把六百四改成六千四？
她嘴唇动了动。
又把手机往袖子底下推。
赵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完，递到我面前。
许佳宜刚发了第二条视频。
画面是我们这一桌。
配文说，八名成年男子围堵刚成年的女学生，逼迫她放弃大学。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
桌子底下，许建民轻轻碰了碰她的鞋。
我把椅子往后一撤。
行。既然你们认为被围堵，那我们现在报警，请人来把这张桌子看清楚。
许建民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有必要做这么绝吗？
我看着他的手。
刚才发第二条视频时，你不是这么想的。
【第六章】
我把报警电话拨出去。
许佳宜站起来，先去拧门把手。
门是她自己关的。
她拧开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拦她。
赵磊也把挡在旁边的支架挪开。
请。我们连出口都给你留好了，视频里记得剪进去。
她没走。
许建民的手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这点家务事，何必？
我报完地点，挂断电话。
我姓周。这桌还有姓什么的，你挨个认认。哪家的家务能开八桌？
赵磊纠正。
一桌，八个家长。菜钱还没结。
许建民转头瞪他。
你少添乱！
赵磊从包里抽出报价单。
我没有添乱。我按合同来，音响八百，录像三百。刚才你拔坏一根线，四十五。
你们都是一伙的！
那也不能因为一伙，就给我打骨折价。
孙玉琴把旧手机解锁。
我看着她。
等人来了，你自己说。原始记录别动，也别再替谁补材料。
她点头。
十几分钟后，民警到了。
我说明经过，把伪造承诺书、完整宴席录像、修改过的票据和资助人名单依次摆出来。
许建民抢着开口。
就是捐款闹矛盾。他们看孩子考好了，想挟恩图报。
民警问他。
这张大学资助承诺书，谁制作的？
他停了一下。
家里做的。
谁签的？
他看我。
不是有签名吗？
我打开维修单原件。
这个签名来自这张单子。我没有签过二十万元的承诺。
民警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
许建民张了张嘴。
许佳宜突然接话。
是我整理材料的时候，放错了。
我转向她。
刚才你举着它，说我反悔来不及了，也是放错了？
她低头去拽衣角。
民警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又提醒现场的人不要再互相争吵。
我把店里的订单取消记录一并提交。
赵磊提供了从开场到现在的连续录像。
对涉及捐款欺骗的部分，民警让我们整理原始凭证，按程序进一步报案核查。
许建民听见核查两个字，立刻追问。
今天是不是就没事了？
民警抬头看他。
配合核查，不是没事。涉及什么性质，要看证据。
他又坐了回去。
我在走廊填写材料时，许佳宜过来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删了。
我没接。
更正呢？
删了还不够？
她声音往上冲，又看了一眼旁边办事窗口，压了下来。
叔叔，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我把笔放下。
佳宜，你那两条视频已经发进本地群。删掉原视频，不等于看过的人都失忆。
她攥住手机。
那你写。你写好，我照着发。
我拿过一张空白纸。
只写了事实。
不存在索要六年全部资助款。
不存在阻挠入学。
不存在围堵、限制离开。
原视频经过剪辑，造成误解。
她看完，嘴角一抿。
这不就是承认我撒谎？
我把纸推过去。
你也可以继续让别人替你承认。
她抬起头。
赵磊站在走廊另一头，把手机翻过来。
那位取消清洗订单的客户看完了全程录像。
群里有人问，二十万资助承诺书为什么带着冰柜型号？
又有人问，原来那段视频怎么删了？
许佳宜的手机接连震动。
她盯着屏幕，指尖越收越紧。
我重新拿起笔。
她忽然说了一句。
就算承诺书是假的，你也证明不了后面那些钱跟我有关。
我停笔。
走廊另一头，孙玉琴正拿着旧手机出来。
她听见这句，脚步也停了。
【第七章】
孙玉琴把手机递到办事窗口前。
还有一份录音。
许佳宜转过身。
小姨！
她伸手去拽，孙玉琴把手机贴到胸前。
去年十二月，你让我帮你催款。我说单子金额不对，你怎么说的？
许佳宜的指甲掐住手机壳。
那是家里说话，你凭什么录？
我看向孙玉琴。
她咽了口唾沫。
那次她爸说，谁问起票据，就说是我弄的。我怕最后说不清，从那以后，涉及钱的通话，我留了录音。
工作人员让她提供原始文件。
她当着我们的面，打开对应日期。
许佳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小姨，你别一个个问了。修空调那个每月十二号转，卖早点那个月底转，你按表提醒就行。
接着是孙玉琴的声音。
这张单子怎么多了个零？
许佳宜说。
我改的。你发的时候别发错版本。
走廊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
他们会去医院问吗？
问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哪有空天天查。你别跟我爸提，我不想又听他说我收得少。
许佳宜扑过去按屏幕。
工作人员把手机收进桌内，提醒她不要妨碍材料提交。
她停在桌边。
胸口起伏，牙齿抵住下唇。
许建民从另一间出来，看见她的脸，又看见孙玉琴。
什么录音？
孙玉琴没说话。
许佳宜先开了口。
都是你教我的！
许建民脚下一顿。
我教你什么？
你说不能让他们知道彼此！你说一个人每月一千算爱心，八个人就是稳定收入！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胡说什么！
她把手机往他面前一举。
这表不就是你让我做的吗？你嫌以前的小本子容易看串，才让我弄成电子表格！
许建民抬手。
手到半空，看见工作人员，硬生生放了下来。
你成年了，自己发的消息，别往我身上推！
许佳宜后退半步。
背撞上椅子。
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串声响。
她盯着他。
二十万的事也是你让我开口的。
许建民看了我一眼。
我让你争取，不是让你造假！
你给我的维修单！
你自己拿的！
父女俩嗓门越抬越高。
工作人员让他们分开说明。
许佳宜往旁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那份呢？
许建民皱眉。
什么你那份？
你说大学前收的钱，给我留十二万。现在钱呢？
我手里的笔停住。
赵磊站在我旁边，也把嘴闭上了。
许建民想去抓她胳膊，又收回手。
回家说。
你刚才不是说我成年了，都是我干的吗？那钱呢！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背包。
里面掉出几张银行卡。
有一张落在我脚边。
她蹲下捡，膝盖磕到椅脚，吸了口气。
许建民却先弯腰去拿另一张。
她扑过去抓住卡。
这是我的！
父女俩隔着一张塑料卡僵在那里。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赵磊侧过头，贴着我耳边说。
今天收音效果，算我职业生涯高峰。
我没笑。
桌上的资料里，有一张是早点摊老板发来的转账凭证。
那个月，他备注。
给孩子买双防水鞋，雨天别冻脚。
金额二百。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放齐。
继续填写金额。
八个人。
合计四十八万六千元。
其中哪些属于真实困难下的资助，哪些涉及虚假材料，哪些人知情，从什么时候知情，都要逐笔核对。
工作人员收好材料，给了我们相应凭证。
离开前，许建民堵到我面前。
他没再举着手机。
小周，这事我们私下谈。你那八万六千四，我先退你。
我看着他。
许佳宜就在他身后，攥着那张卡。
许建民声音压得更低。
其他人，你别管。
【第八章】
我把报案材料装进包里。
你先说清楚，退的是哪笔钱。
许建民愣了一下。
你不是就想要钱吗？
我翻出自己的清单。
最初十八个月，两万一千六。那时你受伤，孩子需要帮助，事实是真的。这部分，我不因为今天翻脸，就让你吐回来。
他的眼睛动了动。
剩下的呢？
后面五十四个月，六万四千八。哪些建立在你持续提供的假材料上，我们已经列出来，配合核查。
我把清单递给他。
你愿意退，可以按事实写。别写成我今天临时后悔捐款。
许建民盯着纸。
你倒是会给自己留好名声。
我拉上包。
这名声还没修好。拜你们所赐，今天少接了四单。
他跟着我往外走。
我都给你退了，你把其他人劝回去。都是熟人，真闹大了，谁脸上好看？
我停在门口。
你刚才当着八个人的面，说都是自愿，谁也别想拿回去。
那是气话。
我修空调也说气话。
他看着我。
比如客户嫌贵，我说你自己朝扇叶吹两口。
赵磊在旁边点头。
他说过。我就是那个客户。
许建民没笑出来。
我接着说。
但我不会先把你压缩机拆了，再说免费服务只是气话。
他往墙边站了站。
六万四千八，我给。你帮我把网上的事压下去。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真实情况，我会更正。你做过的事，我不会替你改。
第二天，我在店里核对转账流水。
删掉的是手机里的截图和聊天页面，平台的交易记录还在。
按要求申请的电子凭证，分批发了过来。
姓名、时间、金额、对方账户。
一笔不少。
赵磊坐在折叠椅上，把原始视频剪出一份用于公开澄清的片段。
不相关的人脸、账号、电话，全打了码。
我盯着屏幕。
别人那几份材料，没同意的别放。
他点头。
就放你的承诺书、原维修单，再放完整前后话。足够了。
我录了一段说明。
我没有要求孩子感谢我，也没有要求她偿还真实困难期间的生活资助。
我停止的是未来自愿资助，追究的是伪造承诺、虚假材料和剪辑污蔑。
后续涉及哪些责任，以核查结果为准。
录到这儿，店门口有人探头。
老板，网上那个修冰柜修出二十万的，是你吧？
赵磊按停录制。
我抬头。
是。修理费一百八，不附赠大学贷款。
那人把电饭锅放到柜台上。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修不好没事，别让我资助它读研。
赵磊一口水喷到自己鞋上。
我接过电饭锅，插电检查。
当天，那位小区客户重新联系了我。
原来的清洗订单继续。群里我已经发了完整视频。
我回了句谢谢。
刚放下手机，孙玉琴来了。
她把一叠纸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有我经手的款，还有他们给过我的钱。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转账凭证。
那笔所谓跑腿费，我已经按要求提交情况，钱也单独留出来，等处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摇头。
不让你替我说话。
她把最上面一页翻开。
他今天找人卖车，怕你们知道，我来告诉你。车行出了价，手续还没办。
我没动那张纸。
你应该把情况交给办案人员。
她点头。
交过了。
手机这时响起来。
许佳宜发来一张照片。
我店门口。
照片下只有一句话。
你不肯留余地，那就一起别过了。
【第九章】
我抬头看卷帘门。
许佳宜就在门外。
她手里拿着手机，支架已经展开。
许建民站在她身后，拎着一只文件袋。
赵磊把电脑一合。
我就说今天这单剪辑不能按小时收。
我走到门口。
你要谈退款，进来坐。要拍视频，别堵门，也别拍其他客户。
许佳宜直接把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清楚，就是这个人。资助了我六年，因为我没有在朋友圈感谢他，现在要逼死我们全家。
我没有伸手抢手机。
先把时间顺序说对。你们拿伪造的二十万承诺书逼我付款，在前。八个资助人核对假票据，在后。
她往前走一步。
那你敢不敢说，你删掉转账记录不是因为生气？
我承认我看完朋友圈，想把这件事放下。
她眼睛一亮，立刻转向镜头。
听见了吧！他承认了！
我接着说。
但我放下的是资助，不是让你伪造我签名的许可证。
门口几个路过的人停住。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就是那个承诺书带冰柜型号的？
许佳宜手腕抖了一下。
镜头歪向地面，又被她扶正。
那都是我爸做的，我也是受害者。
许建民在后面扯她衣服。
你按商量好的说！
我看向他。
商量好的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往我面前一递。
退钱协议。六万四千八，一分不少。签了，别再折腾孩子。
我没接。
他把纸抽出来，摁在柜台上。
你自己看。
我看到了第一页中间的字。
双方确认此前仅存在沟通误会，不存在任何虚构事实及不当取款行为。
第二页。
周有安应删除全部相关内容，劝说其他资助人停止投诉，不再向任何单位提供相关资料。
我把纸往回推。
你这是退款，还是买我的嘴？
许建民咬紧后槽牙。
钱你要拿，事你也要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指着门口的镜头。
这句话也收进去。别剪。
许佳宜看了一眼手机。
评论在滚。
有人问，既然没问题，为什么退六万多？
有人让她解释票据为什么加零。
还有人问，另外七个叔叔今天来了吗？
她手指往屏幕上按。
赵磊站起来。
别急着关啊。刚才让大家看清楚，现在大家视力刚恢复。
她把直播关了。
门口立刻有人笑出声。
许建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让你别开，你非开！
是你说直播给他压力！
我是让你哭！谁让你乱说！
店里一下安静了。
许佳宜看着他。
许建民也停住。
我把柜台上的维修监控提示牌转正。
你们进门的时候，这个就在这儿。
他扫了一眼摄像头，伸手去拉文件。
我没拦。
纸张在他指头下面折了两次，没塞进袋子。
孙玉琴从里间走出来。
姐夫，车的事你也别瞒了。谁联系买家，钱怎么走，我都已经说了。
许建民转过头。
又是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顶到客户放在地上的电饭锅箱子。
箱子滑出去。
他扶住柜台，掌心按在一小摊刚倒出的凉茶上。
手滑了一下。
整个人坐到了折叠凳上。
凳子没坏。
赵磊松了口气。
别的不说，这凳子八十九，别又让我走合同。
许建民两只手撑住膝盖，盯着地砖。
你们非得把人往死路上赶。
我拿起柜台上的那份协议。
这条路，是你每个月发一次假消息，走了五十四个月走出来的。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
我改。我把协议改了。小周，我给你退，你别再说了。
他抬头时，眼眶里都是水。
六年啊。咱们认识六年，你不能一点旧情都不留。
我把第一年那张洗衣机维修单拿出来。
那台机器，我没收过钱。
他看着纸。
我还留着这张单子，就是因为最开始的事，我没想抹掉。
许佳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被夺走又塞回来的手机。
我说。
但这六年，也不是你一个人过的。
早点摊老板凌晨起来。
货运司机半夜跑车。
我夏天爬外墙，胳膊烫掉过一层皮。
这些钱，不是你在表格上填几个性格，就该落进你口袋里。
许建民嘴唇抖了两下。
眼泪砸到裤子上。
他把那份协议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我重写。
手机在柜台上震动。
是办案人员的来电，通知我补交一份原始凭证，并告知相关案件已经立案，具体责任还需继续查明。
许建民听见立案两个字，背从凳子上滑下去一截。
他两只手捂住脸。
许佳宜蹲下去捡散落的纸。
捡到第二页时，她忽然停住。
上面有一张她没看过的内部结算草稿。
责任承担人一栏。
许建民已经替她填好了名字。
【第十章】
许佳宜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
你又想让我一个人认？
许建民伸手去抢。
那是没用的草稿！
上次给小姨那张，你也说是草稿！
她攥住纸不放，边角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绕过柜台，把门彻底推开。
这里是修理店。你们要争责任，去该说清楚的地方说。
许建民扶着凳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小周，我把钱退了，是不是就能没事？
我把协议放回他文件袋。
退钱是退钱。其他事，问办案人员。别再拿一张纸，替别人作决定。
父女俩出了门。
谁也没等谁。
赵磊看了眼电脑上的视频进度。
今天素材又得重整。
我把电饭锅重新搬上工作台。
先干活。锅主还等着吃饭。
那台锅的温控器坏了。
换件、测试，前后半小时。
客户来取时，盯着我手里的单子看了半天。
这个要签字吗？
我把笔放到台面上。
签。写明白，电饭锅维修，四十五元。
他拿起笔，又问。
不含大学四年？
赵磊扭过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在单子最后补了一行。
不含。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接单，按通知补交材料。
八个资助人把各自的流水重新核对。
原始赠与、虚假票据、具体沟通时间，分开列清楚。
有人早期也确实帮过困难中的父女，那些钱，没有因为后来翻脸就被一概算成欠款。
涉及欺骗取得的部分，逐笔主张返还。
许建民找来的买车人按程序办手续，款项去向也留了记录。
他家现有的钱、车款和许佳宜账户里的余额，被拿出来商谈退赔。
不够的部分，形成了有金额、有期限的书面安排，后续责任照常处理。
没有一张纸再写，一切都是误会。
我的六万四千八到账那天，许建民又发来消息。
收到后，麻烦说句公道话。
我回复。
会。我会说，款项已经收到。
他隔了很久，发过来一句。
就这些？
我回了一个字。
对。
赵磊拿着手机，坐在我店门口喝水。
那段澄清视频在本地群里转了几轮。
他把评论给我看。
有人说，资助人也得有边界。
有人说，做善事前留好凭证。
还有人问，我店里招不招人，主要想学怎么从二十万砍到一百八。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不是砍价。那是修冰柜。
赵磊点头。
对，你负责制冷，他们负责发热。
下午，许佳宜一个人来了。
她没拿支架，也没拿通知书。
手里只有一只文件袋。
更正说明，我按你要求发了。之前发过的群，我也逐个联系了。
我看完她出示的记录，把手机还给她。
那些被污蔑的内容，她逐条承认不实。
那份伪造的承诺书，她也写清了来源。
我把门口刚修好的风扇搬到一旁。
还有事？
她站了几秒。
学校的事，你们没去联系吧？
没有。
她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她刚要开口，我接着说。
成绩是你考的。该核查的事情，也不会因为通知书是哪所学校的，就自动消失。
她把文件袋抱紧。
我爸说，你其实一直等着看我们笑话。
我拧下风扇后盖。
我要想看笑话，买张电影票也花不了八万六千四。
她的视线落到地上。
店里只剩螺丝刀碰到金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叔叔，对不起。
我把拆下来的螺丝放进盒子。
这句话，你也应该对另外七个人说。
她点了点头。
又站了一会儿。
你这里缺人吗？我想暑假挣点钱。
我抬头看她。
她手指把文件袋边缘搓起了毛。
我不是让你白给。我可以打扫，可以记账。
不缺。
她嘴唇抿住。
我这里接触客户的地址、电话，还有上门收款。这个岗位，我现在不会交给你。
她低下头。
我抽出风扇电机，没再补什么。
她走到门外，又折回来，把以前那只资助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这里有你寄给我的卡片。以前我爸让我收着，说以后能用上。
我翻开。
里面有一张，是她初中毕业时我写的。
好好吃饭，安心读书。
只有八个字。
纸边已经磨软。
我合上袋子，放进柜台下面。
她等了片刻，转身走了。
傍晚，赵磊拎来两份盒饭。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旧资助清单。
最后一栏，写上款项已核对。
然后把文件夹扣好，放进最下面的柜子。
赵磊把一份饭推给我。
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揭开盒盖。
先把店里这台破空调换了。
他说。
你一个修空调的，自己用这台，确实有损行业形象。
话音刚落，头顶那台空调咔嗒一声。
停了。
我俩同时抬头。
赵磊筷子悬在半空。
它是不是听见你要断供了？
我踩上梯子，掀开面板。
滤网堵了。
赵磊站在下面，扶着梯子，忽然把自己的手机递上来。
一张转账截图。
五百。
备注，去年借款归还。
我低头看他。
你这是还钱？
他往后缩了缩。
怎么了？
我把螺丝刀塞进兜里，踩着梯子下来，拉开他面前的椅子。
赵总，您坐。
盒饭够不够？
要不要加个鸡腿？
赵磊护住饭盒。
你正常一点，我害怕。
我已经拿起手机点外卖。
没事。今天我请。
他盯着我，再看一眼那五百元，忽然捂住口袋。
坏了。
我抬头。
他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
你不会也给我安排大学四年吧？
我拎起桌上那张维修单，翻到背面。
拿笔写了一行字，拍到他面前。
鸡腿一只。
无需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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