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你今天签不签？”
许峥把婚约推到我手边，笔帽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我没接。
“签了，婚礼日期也定了。”他说，“你别又临时反悔。”
我的手停在桌沿。
婚姻登记预约单压在婚约下面，日期是三天后。桌上两只咖啡杯，一只空了，另一只没动。窗边那把椅子上挂着我的新工牌，塑料套还没拆。
我今天刚去新公司报到，晚上才把许峥约出来。
不是要给他惊喜。
是要跟他说清楚，婚约我不签。
“你替我把婚礼也安排了？”我问。
许峥眉头一皱：“我妈说，日子不能拖太久。”
“那是你妈说的，不是我答应的。”
“你答应过考虑。”
“我考虑完了。”
他抬眼看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今天去新公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谈分手？”
“是。”
“林栀，你是不是觉得换个地方工作，就能把自己换成另一种人？”
我指腹压住纸角。
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以前我在两个人合租的工作室里接品牌文案，许峥说我做的是“零碎活”；我辞职去一家小公司，他说我“折腾”。现在我终于进了自己投了三轮简历、改了七次作品集才拿到的职位，他还是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把笔帽摘下来，又扣回去。
“我不想再把工作当成婚前消遣了。”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我笑了一声。
“你没拦。你只是每次都告诉我，我做得没用。”
许峥嘴唇动了动。
还没等他回答，餐厅玻璃门被推开。
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先看见我，脚步一下停住。
我也停住了。
周屹。
两年前，他从我所在的设计工作室离开，没留下告别。那天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把项目交接表签成“本人自愿离职”。他没回。
现在，他站在离我不到三步的地方。
许峥顺着我的视线转头。
“你认识？”
周屹没看他，目光落在我手边的婚约上。
“林栀？”
他声音很低。
我把笔放下。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
许峥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不太友善：“找她干什么？”
周屹这才看向他。
“我找我公司的新员工。”
我怔了一下。
许峥脸上的笑停住了。
“新员工？”
周屹把文件袋放到桌边，抽出一张入职确认单，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公司的名字：栖原设计。
我今天入职的新公司。
而周屹，是那家公司负责设计业务的人。
“这两份文件你签了吗？”他问。
我看了一眼婚约，又看了一眼入职确认单。
“还没有。”
“那先签你自己的。”
许峥手指敲了敲桌面：“周先生，你来得不巧。我们正谈婚事。”
周屹没接话。
他只是把我的工牌从椅背上拿起来，放在文件袋旁边。
“公司在等你。”
我盯着那张工牌。
它还没拆封，透明塑料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是我白天塞进包里压出来的。
“你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不知道。”周屹说，“我到公司才发现你入职。想找你核对一个项目的交接问题，前台说你下班了。”
“所以你追到这儿？”
“我发了消息，你没回。”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
只有七个字：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说。
许峥看见了。
“原来你们还有事没说完。”
我抬头：“这和你没关系。”
“你要跟我签婚约，怎么会没关系？”
“因为我不会签。”
他猛地把婚约收回去。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我已经给过了。”
“那不够。”
我指尖发凉。
以前也是这样。我的理由不够，我的时间不够，我的努力不够。只要许峥不满意，我说多少次都像没说。
我把工牌拿到手里。
“我不签。不是因为周屹，也不是因为新公司。”
“那你因为谁？”许峥冷着脸问。
“因为我不想再和一个只肯听自己答案的人结婚。”
他脸色变了。
周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没有插话。
这让我更恼火。
我不要他替我回答，也不要他替我撑场面。
我自己站起来，把入职确认单拿了过来。
“许峥，婚约到这儿。”
“林栀，你敢走？”
我看着他。
“我已经走了。”
我拿起包，绕过椅子。
许峥没有拦我，却在我走到门口时开口：“你别后悔。”
我手指压在门把上。
“后悔的事我做得够多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周屹跟了出来。
我没停步。
“你现在别跟着我。”
他在我身后停住。
“好。”
这声答得太快，我反倒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要说的事，明天上班说。”
“好。”
“还有，别拿我以前的项目来决定我能不能留下。”
他眼里终于有了变化。
“我没有。”
“那你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屹握紧文件袋。
“你入职的项目组，明天要接一个旧客户。那个客户的原始方案，是你做的。”
我抬起眉。
“你不是早就把署名删了吗？”
他没回答。
我往门外走了两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公司系统发来的任务通知。
项目资料里，负责人一栏写着：周屹。
我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住。
他追到餐厅找我，不是只为了旧项目。
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把什么交到我手里。
第二天早上，我进公司时，前台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周主管让你到会议室一趟。”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他在等我？”
“嗯。他说等你看完资料再开会。”
我没接文件。
“那你告诉他，我按点上班，不按他安排的私人节奏走。”
前台愣了一下。
“这是工作安排。”
“那就发系统。”
我把包放到工位，开电脑。
三分钟后，系统弹出一条正式会议通知。会议主题：新项目交接。参会人里有我的名字，也有周屹的名字。
我点了接受。
进会议室时，周屹已经坐在桌边。他旁边放着两份项目档案，一份是新客户资料，一份是旧项目复盘。
我拉开椅子，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先说工作。”
“好。”
他把客户需求表推过来。
“客户想在原设计基础上改版。你是原作者，最了解结构。”
“我不是原作者。”
“你是。”
“当年的署名名单里没有我。”
“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还把项目交给我？”
“我没有把项目交给你。你是项目组成员。”
“那你把旧档案拿出来干什么？”
周屹沉默了一秒。
“因为他们要求沿用旧版。”
我翻开客户资料。
第一张图的右下角，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是我当年熬了三个晚上画出来的标识结构。最后提交时，弧线被改成了直角。
不是设计师改的。
是客户临时要求。
那时负责对接的人是周屹。
我把文件合上。
“你终于记得了。”
“我一直记得。”
“你记得我画了什么，却没记得替我说一句话。”
周屹低头看桌面。
“当时我没处理好。”
“不是没处理好。你把我的名字从文件里删了。”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我反而没那么痛快了。
“为什么？”
“客户不肯买一个新人设计师的方案。负责人要我把署名统一写成团队。我当时以为只要项目能通过，后面还能补。”
“后来呢？”
“后来项目结束，你离开了。”
“你说错了。”
“什么？”
“我离开，是因为你在交接单上写了‘本人自愿放弃署名和奖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那份交接单是我签的。”
“我知道。”
“签之前，我不知道那句话是单独加进去的。”
“你也没问我。”
“我后来想——”
“你后来想什么都晚了。”
我把旧档案推回去。
“你让我来负责项目，还是让我替你补一张道歉的收据？”
“都不是。”
“那你想做什么？”
周屹手指在文件边缘顿住。
“让你拿回署名。”
我笑了一声。
“现在？”
“现在客户愿意按原案合作。”
“你确定？”
“我已经和客户谈过。”
“所以你先替我谈，再把结果告诉我。”
“我以为这是效率。”
“你还是没变。”
他想说话，我抬手截住。
“我不需要你替我争取。我要自己决定，接不接。”
“好。”
“客户要求我继续用旧方案，我就拒绝。”
“好。”
“署名必须按实际创作写，不是你替我补个名字。”
“好。”
“周屹，你别只会说好。”
他抬眼。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说你当年为什么没站出来。”
他喉结动了动。
“我怕项目黄掉。”
“项目黄了，你会丢什么？”
“客户信任。”
“我丢了什么，你算过吗？”
他没答。
我把手里的笔搁下。
“我那时刚入行，靠那个项目争取转正。名单里没有我，转正评估就没有成绩。你签的那张表，把我两个月的工作全变成了‘协助’。”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我声音突然低下来。
“我后来每接一个项目，都要先证明自己不是靠谁的。”
他脸色白了一点。
“对不起。”
我没接。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他随手放下的一张便签。
我抽出客户需求表，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项目我接。”
周屹抬头。
“但我负责方案。你不参与创作，不替我谈署名，也不替我决定交付节点。”
“明白。”
“我说了算的是设计。”
“是。”
“你负责客户沟通。”
他停了一下：“可以。”
“还有，旧档案不要再改。”
“好。”
会议室门被推开，项目助理许清走进来，把一只文件夹放到桌上。
“林老师，这是系统里找到的原始版本。”
我翻开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份旧版设计稿，最后一页有我的名字，字迹是我自己写的。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先别删，等客户确认。
我手指停在那一页。
那不是最终文件。
但它说明，周屹当时至少留过一份原始记录。
“这份东西怎么会在档案里？”我问。
许清说：“周主管交过来的。他说从旧电脑里导出来的。”
我看向周屹。
“你留着它做什么？”
“那时候没来得及交给你。”
“你留了两年？”
“嗯。”
“那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他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我没资格再联系你。”
“你现在倒是有资格来找我了。”
“没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合上文件夹。
“说清楚，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需要你用这份档案换我回头。”
“我没有这么想。”
“最好没有。”
我拿着资料走出会议室。
电梯门合上前，周屹追了两步，最后停在原地。
他没有再追。
那天我把新方案改到晚上九点，发给团队。
客户第二天给了反馈，要求我恢复旧版结构，同时提出，最终署名按“栖原设计团队”处理，不单独列个人。
我在群里问：“客户是否确认旧方案版权归属？”
周屹回：“正在核实。”
我打字：“先不要继续。”
五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客户催得很急。”
“我说先停。”
“他们下周要上线。”
“那是他们的时间，不是我的署名。”
“林栀，项目不是只靠个人名字推进。”
“我没说只靠名字。”
“那你为什么卡在这里？”
“因为我不愿意再替别人把自己的工作说成团队顺手做的。”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为过去报复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样想。”
“我只是担心项目。”
“那就按流程担心。”
我挂断电话。
屏幕上刚跳出一封邮件。
客户附了新版合同，把“原创方案”改成“参考既有团队素材”。
而确认这份合同的人，是周屹。
我攥紧手机，点开签署记录。
下一秒，系统显示：周屹已确认。
我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周屹桌上。
“这份你确认的？”
“客户说只是格式调整。”
“格式调整？”
我点了点“参考既有团队素材”几个字。
“这不是格式，这是把创作归属改掉。”
“我看过后面的补充条款。”
“你看过我的名字吗？”
他没答。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又替我做主。”
“我以为你会先看完整份合同。”
“我看了。”
“客户说署名会在项目页面补。”
“合同里没有。”
“我可以再谈。”
“你已经替我签确认了。”
周屹手指抵着纸角，没把它推回来。
“我只是确认收到。”
“系统显示的是确认条款。”
“我可以撤回。”
“你现在才想起撤回？”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客户明天要开会，我想先保住项目，再补署名。”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明白，我不需要你替我保住一个不属于我的项目。”
“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嗓子发紧，声音却冷了下来。
“你以为只要动机不坏，结果就不算伤害。”
许清从工位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客户刚发了会议邀请，半小时后。林栀，要求你参加，说明原设计调整原因。”
“我去。”
周屹起身：“我也去。”
“你去谈合同，不替我回答。”
“好。”
许清看了我们一眼，把平板递过来。
客户视频会议接通时，对面坐着两个人。主谈的是一位叫郑临的项目经理。
“林设计师，旧版方案的作者是团队，不是个人。”郑临开口，“这点我们之前已经确认过。”
“你们确认的依据是什么？”
“当时的最终文件没有个人署名。”
“最终文件是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下署名？”
我盯着屏幕。
“因为当时负责对接的人说，署名后补。”
郑临皱眉：“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周屹接过话：“旧版文件里有创作过程记录，签署条款也需要重新确认。”
郑临脸色不太好看。
“周主管，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我没看清。”
“现在临时改口，会影响排期。”
“那就按影响排期处理。”
郑临冷笑：“你们要是不接，后面有的是团队能接。”
我咬住嘴唇，没有立刻说话。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项目是公司接的，客户可以换团队。可如果我现在退让，合同就会把我当年和现在的劳动一起抹掉。
“你们可以换人。”我说。
许清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道：“但我的旧方案不能被当作无主素材使用。你们要继续做，先确认原始创作归属，再谈授权范围。”
郑临把笔往桌上一丢。
“你拿个旧文件就要改合同？”
“我拿的是旧文件，不是你们的口头承诺。”
“那你们自己决定。”
视频断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周屹把那份旧稿递给我。
“你可以不用硬扛。”
“我没在硬扛。”
“客户可能换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停？”
我盯着他。
“因为这回我说了算。”
他眼睫垂了下去。
“好。”
我把文件夹收好，回到工位。
下午四点，许清把一封邮件转给我。客户同意重新核实署名，但要求把确认人改成当年的项目负责人。
邮件抄送了周屹。
附件里，是那份旧项目交接表。
我点开。
当年那一栏写着：
“林栀自愿放弃个人署名及后续奖金，确认项目由团队整体完成。”
下面是周屹的签名。
我的指尖一下僵住。
这不是他刚才说的“被单独加进去”。
他的签名落在整张表的最后，前后没有任何补充痕迹。
我拿着打印件走到他办公室门口。
“你出来。”
周屹看到我手里的表，脸色变了。
“林栀——”
“你当年签的时候，真的没看见？”
他没说话。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发抖。
“你说你没看见那句话。”
“我当时只看了项目结项部分。”
“这句话就在你签名上面。”
“是。”
“所以你记得留原稿，却不记得自己签过什么？”
他闭了闭眼。
“我记得。”
我觉得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响了一下。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怕你更不愿意接这个项目。”
“你怕的是我不愿意接，还是怕我知道你说过谎？”
他抬头。
“都有。”
“你说你想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错了。”
“你从餐厅追到公司，找我入职，拿旧稿给我看。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半真半假的话哄我？”
周屹站起来，手掌撑住桌沿。
“我没想哄你。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我先留下来。”
他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我笑了一声，眼眶却热得发疼。
“你看，你连现在都在算。只要我还坐在项目里，等你有时间，再慢慢补救。”
“我错了。”
“我听够了。”
“我可以把签署记录交给你。”
“我不需要你给我证据。”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别再替我安排。”
“好。”
“还有，项目你不用再跟我对接。”
“林栀。”
“我退出这个项目组。”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你刚接手一天。”
“所以现在退出，损失最小。”
“你也可能失去这个岗位。”
“那是我自己承担。”
他绕过桌子，像是想走近，又在我抬手时停下。
“你别用辞职惩罚自己。”
“这不是辞职。”
我把合同放到他面前。
“我申请换组。项目交接按流程做。你和客户的事，你自己负责。”
“你可以留下来，继续争署名。”
“我不想跟你一起争。”
“我可以把所有错都承担下来。”
“我不要你替我承担。”
我把门打开。
“你做的事，你自己承认。我的工作，我自己收回来。”
我回到工位，给负责人发了调组申请。
申请提交后，系统提示：等待直属主管确认。
五分钟后，周屹的名字出现在审批栏。
他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我抬头看向玻璃隔间。
他坐在桌前，手机亮着，手指停在审批按钮上。
我没有过去问。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审批通过。
紧接着，客户发来新邮件：
“项目负责人调整后，原设计师林栀不再列入后续沟通名单。”
我刚准备回复，许清把另一张纸放到我桌上。
“客户临时追加了要求。”她说，“他们想让原设计师本人签一份授权确认。”
我看着那份授权书。
签名栏上，印着我的名字。
“周屹让你签吗？”
许清摇头：“他说由你决定。”
我盯着那条空白签名线。
明天上午，客户要在公司现场确认最终方案。
而那份旧项目交接表，也会被摆到所有人面前。
我没有签授权书。
第二天上午十点，客户代表到了栖原设计的会议室。
郑临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
“林设计师也在？”
“我申请了调组，但旧方案的归属和我有关。”我说，“这场会我会参加。”
郑临看向周屹：“你们内部没处理好？”
周屹把交接表放到桌上。
“是我没处理好。”
“周主管，话别说得这么满。”
“当年的署名和放弃条款，是我签的。”
我看着那张表。
昨天我以为他会继续解释。
至少会说当时忙、没看见、被人催着签了。
可他没有。
郑临翻了两页，脸色渐沉。
“现在你承认这个，是想让我们重新签约？”
“我承认，是因为它是真的。”
“那你们公司要承担责任。”
“按合同处理。”
“项目延期的成本呢？”
“我们负责谈。”
郑临转向我：“你们都把责任推出来了，那你呢？你是要署名，还是要毁掉项目？”
我压着椅背站起身。
“这两个选择，是你替我编的。”
“你不就是想要个名字？”
“不是。”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授权书推回去。
“原稿写清楚是谁做的。后续怎么使用，按新合同谈。你们不接受，就不授权。”
“你一句不授权，整个项目就停。”
“对。”
“你承担得起吗？”
“我承担我自己的决定。”
郑临冷笑：“一个刚入职的人，拿这种事卡公司？”
我看着他。
“我刚入职，不代表我得把过去也赔给你。”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郑临转向周屹。
“你们主管也同意她这么说？”
周屹没有看我。
“她有权决定是否授权。”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我是。”
“那你还让她说了算？”
“创作归属不归我说了算。”
郑临把文件合上。
“那项目停。”
“可以。”我说。
周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会议上听见他没有替我接话。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可那张旧交接表就放在桌上，周屹的签名清清楚楚。我的胸口还是发闷，像旧伤口被人重新掀开。
郑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下午再给答复。”
“你可以现在给。”我说。
他停住。
“你确定要把话说死？”
“我确定不签这份授权。”
他没再说话，带着人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周屹没有立刻坐下。
“你刚才可以留住项目。”
“用我的名字换一个没有署名的版本？”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不会替你决定。”
“你以前就替我决定过。”
“所以这次不行。”
我把授权书收起来。
“你认错，不等于我就得留下。”
“我知道。”
“你也别把我退组，当成我在等你挽留。”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想把剩下的事办完。”
“只办工作？”
“只办工作。”
我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一点过去熟悉的急切。
没有。
或许是他学会了不追问。
又或许是他知道，有些人走的时候，连一句挽留都不想听。
下午三点，郑临回复，同意重新谈授权，但要求署名只写“栖原设计团队”，不单独列个人。
公司负责人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这是客户最后的条件。项目已经投入不少人力，团队也需要结果。”
“旧方案的原创归属呢？”
“客户不愿意认个人创作。”
“那我不签。”
“林栀，不能所有事情都按你的条件。”
“我没要求所有事按我的条件。我只要求不把我的劳动改成别人的。”
负责人看了看我递过去的交接表。
“这张表有争议，不能只听周屹一面之词。”
“我没让你听他一面之词。”
我点开旧档案目录，把原始设计稿、阶段版本和最终版本依次放在桌上。
每一个文件都有创建时间。
“这些都是我当时留下的版本。你们可以核对，也可以不相信。授权书我不签。”
负责人没再劝。
半小时后，客户代表又回到公司。
这一次，郑临没有坐主位。
他把新合同放到桌上。
“我们可以增加一条：原创结构由林栀完成，栖原设计取得本次项目的使用授权。”
我看完条款。
“署名位置呢？”
“页面说明会列出设计者。”
“不是页尾的小字。”
“署名栏。”
“项目上线后，能不能自行删除？”
“不能。”
“旧稿的用途呢？”
“只用于本次项目。”
我抬眼看他。
“写进合同。”
郑临皱了下眉。
“你够较真。”
“我已经替别人省过一次事了。”
他看了我两秒，最终让法务更新条款。
重新打印的合同送来时，我一字一字看完。
周屹站在会议室边上，没有插手。
我在授权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轻一声。
不是婚约。
是我给自己做的决定。
郑临把合同拿走。
“项目可以继续。”
我没有笑。
“我知道。”
他看向周屹：“你们内部的事，最好也别让客户再替你们收尾。”
周屹说：“不会了。”
郑临走后，周屹把最后一份复印件递给我。
“你要留一份原件吗？”
“留。”
“我帮你扫描。”
“不用。”
我把合同夹进文件夹。
“你该做的，不是帮我保管。”
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桌上那支笔还没收起来。
周屹忽然问：“你今晚还要去见许峥吗？”
我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问这个？”
“昨天他给你打过电话，我看到你没接。”
“那是我的事。”
“是。”
他停了停。
“我只是想确认，你不会因为我这边的事，把婚约重新签回去。”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觉得我签不签婚约，是看你吗？”
“不是。”
“那就别问。”
“好。”
他把手收回去，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纸划痕。
我的视线落了一下，又移开。
那道伤口不值得我心软。
周屹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当年那句‘本人自愿放弃’，是你签的。”
“是。”
“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承认了，就算过去。”
“我知道。”
“我也不打算和你重新开始。”
他站在门口。
“我知道。”
我以为他会再解释，或者问我为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只把门推开，先让我出去。
晚上七点，我回到租住的公寓。
许峥的消息停在屏幕上。
“有空谈谈吗？”
我没有回复。
桌上放着婚约复印件，是我昨晚顺手带回来的。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正好盖住了“双方自愿”四个字。
我把那张纸撕成两半，丢进废纸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屹。
“客户已确认署名条款，明天开始你可以接手新版本。工作上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
我没有立刻回。
我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撕掉塑料套。
背面写着入职日期。
今天是我来到栖原设计的第二天。
我回了两个字：明天说。
他回：好。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餐厅门口，说要找我。
那时我正要签婚约。
他来得正好，也来得太晚。
我把工牌别在外套上，出门去便利店买了热牛奶。
回来时，手机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周屹发来的。
“昨天在餐厅，我原本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明天我会说清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天，我会先听完。
但听完，不代表原谅。
更不代表回头。
第二天上午，周屹把一份补充说明放到我桌上。
“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件事？”
“对。”
我翻开。
是当年项目的完整归档记录。里面多了两页内部邮件打印件，日期在交接表签署之后。
第一封是周屹发给项目负责人的：
“林栀为主要方案设计者，个人署名应补录。”
第二封是对方的回复：
“客户不接受新人单独署名。交接表已签，不再修改。”
我看完，把纸放回桌面。
“你发过这封邮件。”
“发过。”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先给我看？”
“因为我不想拿它抵掉签字的责任。”
“你签字时看没看？”
“看了。”
“你明知道那一栏写了什么？”
“知道。”
他的回答没有停顿。
我抬头看他。
“那你昨天还说你以为后面能补。”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过，但我看到了那句话。”
“所以你昨天说‘不知道’，不是记错。”
“是。”
“你骗我。”
“是。”
他没有绕开，也没把那封邮件摆成自己的功劳。
我靠回椅背，指尖贴着纸面。
“你为什么要签？”
“项目负责人说，如果我不签，结项奖金和客户评价都会扣到组里。我那时觉得，先把项目结了，之后再争。”
“你觉得先把我的名字拿掉，再慢慢补回来？”
“是。”
“你觉得我会等？”
“我没资格这么想。”
“你当时不这么觉得。”
周屹垂下眼。
“当时我觉得你能理解。”
“你不是觉得我能理解。”
我把那封邮件拿起来，轻轻敲在桌面上。
“你是觉得我好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
“是。”
这是他第一次把真正难听的答案说出来。
我手指用力，纸边压出一道弯。
“你拿我当过一次代价。”
“是。”
“还想让我拿现在的项目，证明你已经改了？”
“不是。”
“那你把这东西给我干什么？”
“归档材料应该交给你。”
“现在交？”
“我找到后就申请调取了。系统昨天才通过。”
我看了一眼记录时间。
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那时我已经申请退组。
“你没拿它拦我调组。”
“你说你自己承担决定。”
“你也没拿它挽留我。”
“我不该拿这件事换你留下。”
我将纸放回桌上。
“那你还想说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
“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说完。”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不算工作。”
我没出声。
“对不起。”
我合上文件夹。
“这句我收到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我不接受。”
他的肩膀停住。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做的事，不会因为我后来道歉，就变成没发生过。”
“记住这句。”
“会。”
我起身，拿起文件夹。
“署名已经落合同了。你可以把邮件归档。”
“好。”
“以后所有涉及我的创作归属，先让我看，再签。”
“好。”
“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他看着我。
“是因为我不再把自己的决定交给别人。”
周屹点头。
“知道了。”
我走出办公室，没回头。
三天后，项目新稿完成。
客户把最终页面发给我们确认。署名栏写着：创意设计，林栀。
下面是栖原设计的团队名称。
我将页面截图存进项目档案，保存时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楼下遇见许峥。
他站在门厅边上，手里拿着那份被我撕掉的婚约复印件。大概是我前几天把纸丢进了公共回收箱，他从旧文件袋里翻出了另一份。
“我来找你谈。”
我停下脚步。
“你不是说过别后悔吗？”
“我气头上说的。”
“我不是气头上。”
许峥把纸收起来。
“我知道你想结婚，但怕失去工作。我当时只是想把日子定下来。”
“你从来没问我想不想定。”
“那你现在有了新工作，还不能重新考虑？”
“不能。”
“就因为我说过你做的是零碎活？”
“不是一句话。”
我看着他。
“是你每次都把我的选择当成暂时的。把我的工作当成婚前消遣，把我的犹豫当成默认。”
许峥脸色发沉。
“我也有压力。”
“我知道。”
“我妈催得紧，我就想早点把事情定下来。”
“你可以有压力。”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但不能拿我的婚约给自己交差。”
他嘴角绷紧。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周屹？”
我笑了一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女人拒绝你一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没说话。
“婚约不签了。婚礼也不会有。你不用再等我的答复。”
许峥手里的纸被他攥皱。
“你就这么确定？”
“我今天已经确定过很多次了。”
我转身走进电梯。
他没有追。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那张复印件从他手里垂下来，边角在灯下晃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停。
一周后，项目上线。
署名没有被改回团队，也没有被藏到页尾。旧稿被收入资料库，原始版本、署名合同和最终页面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许清把一杯热咖啡放到我桌边。
“你那份新项目，客户也点名要你做。”
“合同看过了吗？”
“周主管还没签。”
“那等我先看。”
许清笑了下：“他已经习惯了。”
我端起咖啡，杯壁烫手。
“他习惯什么？”
“先把文件送到你这儿。”
我没接话。
办公室另一侧，周屹正和客户通电话。
“署名条款不能删。”他说，“林栀不同意授权，项目就不使用她的方案。”
他说得很稳。
我望过去时，他也刚好抬眼。
四目相对。
他没有冲我笑，也没有走过来。
电话结束后，他把项目文件放到我桌上。
“新客户的需求。你有空再看。”
“我会按流程看。”
“好。”
他没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合作范围。
每一条都写清楚了。
我拿起笔，在需要修改的地方画了圈。
“第三条，原创素材的授权期限不明确。”
周屹停下脚步。
“我让他们补。”
“还有第五条，署名位置没写。”
“我也补。”
“不是你补，是客户补。”
“好，我让客户补。”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
周屹站了一会儿，最终回到自己的座位。
没有道歉。
没有挽留。
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桌面上的工牌被咖啡杯压住一角。我把杯子挪开，拿起工牌，重新别回胸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婚姻登记预约提醒。
日期到了，我点开页面，取消了预约。
确认弹窗跳出来时，我没有等第二秒。
我按下确认。
屏幕上显示：预约已取消。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核对合同。
那天许峥找到我时，我正要签婚约。
最后，我签下的不是婚约。
是我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