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试菜那天，许宁让我把婚期往后推三个月。
她说这话时，服务员正往桌上放喜字糕。
我把她面前那碗蟹粉羹挪开。
她吃了会起疹子，订菜单的人忘记备注了。
“为什么？”我问。
“最近工作太忙，状态也不太好。”
她拿起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我们相恋三年，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七号。
请柬发出去一百二十张。
我妈连去婚宴的鞋都穿着练了半个月。
我看着她新做的指甲。
那上面原本有一颗小珍珠。
昨天她说不方便打字，拆了。
今天，无名指上的戒指也没戴。
“许宁，你是状态不好，还是不想结？”
“我只是想再考虑清楚一点。”
包厢门被推开。
婚礼策划小唐拿着流程表进来，笑问我们开场曲用哪首。
许宁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想按掉，却碰到了接听。
蒋闻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传出来。
“宁宁，再给我三个月，离婚的事已经在谈了。婚期先别定死，算我求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
小唐停在门口，手里的纸抵着胸口。
许宁伸手关掉扬声器，起身走向窗边。
“我这边有人，晚点说。”
她挂断电话，没回头。
我盯着那盘喜字糕。
上面的红色是能吃的糖霜。
昨天我还拍给我妈看，说她一定喜欢。
小唐轻声问：“周先生，我先出去？”
“不用，正好有事麻烦你。”
我把装流程表的文件夹合上。
“婚礼取消。损失明细明天发我，能退的正常退，不能退的按合同算。”
许宁立刻转过身。
“周砚，你别当着外人闹。”
我点点头，请小唐到外面等两分钟。
门关上后，她过来拉我的袖口。
“我没答应他什么。”
“所以，你让我等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那段感情结束得太突然，我总得有个交代。”
蒋闻是她的前任。
七年前分手，五年前结婚。
她告诉过我，学生时代谁还没爱错过人。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原来只有我把那句话当成了以后。
“你想要什么交代？”我问。
“我想确认，假如当初他没有被家里逼着结婚，我们是不是……”
她停住了。
我替她说完：“是不是还能在一起。”
窗外有辆婚车开过，车顶的红绸被风掀起来。
许宁低头捏着我的袖扣。
那是她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我爱惜得很，干活时绝不戴，今天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周砚，你很好。可这件事不想清楚，我就这么嫁给你，对你也不公平。”
“你现在想得挺清楚。”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想看他能不能恢复单身，再决定嫁给谁。”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教我，该怎么说好听一点？”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
今天本来要确认仪式上交换戒指的顺序。
我打开盒子，把自己的那枚放进去。
“忘不掉前任就去找，我退婚，不陪你熬到他离婚。”
许宁的手悬在半空。
“三年，你就因为一个电话不要了？”
我其实也想问这句话。
三年，我忙着攒钱，腾出周末陪她看房，赶在她下班前把汤装好。
她却在婚礼前一个月，腾出三个月给另一个男人。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脚。
那一下挺疼，倒让我能把话说稳。
“不是一个电话。”
“是你已经把我排到他后面，还想让我替你保留位置。”
我拉开门，请小唐进来。
取消单上的字很细。
我签名字时，许宁一直站在我身后。
她终于开口：“你今天走了，别指望我追出去。”
笔尖停了一瞬。
我把最后一笔写完。
“好。”
走出酒店，我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她在商场试第二套裙子。
“砚砚，红的会不会太显眼？你爸非说这件好。”
我站到一棵树下，等喉咙里那股劲缓过去。
“妈，别买了。”
“婚礼取消了。我现在去接你们。”
我妈没问为什么。
她只说：“开车慢点，我们等你。”
我握着车钥匙，半天没按开锁。
原来一句等你，也可以让人不用觉得欠债。
1
赶到商场时，我爸还攥着裙子的吊牌。
他右手做过手术，拇指不太使得上力。
收银员问还结不结账，他没回答。
我妈先看了看我，伸手把裙子递过去。
“买，衣服好看，跟别的事没关系。”
我想抢着付款，她把我手推开了。
“你先给自己买瓶水，脸白得吓人。”
我们在商场地库坐了十分钟。
我把试菜的事说完。
我爸低头搓着吊牌，纸角都起了毛。
“那个蒋闻，不是结婚了吗？”
“嗯。”
“她知道？”
“知道。”
他不再问了。
我原以为他会骂人。
他年轻时火气大，木料刨错了都能把徒弟吼出去。
现在他只是把安全带系上。
“先回去，饭总得吃。”
许宁下午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说我让她很难堪。
第二条说电话里的事不是我理解的那样。
最后一条是：“你冷静两天，东西先别动。”
我把车停在家楼下，回她：“我明天搬走，今晚只拿换洗衣服。”
我们租住的房子，离她公司两站地铁。
离我的木工房，单程五十分钟。
当初找房时，她说夜里加班害怕。
我说没事，我有车。
后来每次我开车回去，都像是我们感情很好的证据。
我忘了问问，她有没有想过让我也少赶一点路。
进门时，餐桌上还摆着喜糖样盒。
冰箱门贴着一张手写清单。
拍婚纱照、改戒围、确认宾客，后面都画了勾。
最后一项是“把家安好”。
那一行是我写的，字比她的大一圈。
我把自己的衣服放进旅行袋。
刚拉上拉链，许宁回来了。
她没穿高跟鞋，脚步很轻。
“真搬？”
“嗯。”
“你住哪儿？”
“工房楼上，原来那间。”
她走到门边，挡住旅行袋。
“那里潮，你腰一到阴天就疼。”
我抬头看她。
这句关心来得太熟悉，我差点顺口说没事。
她以前也会半夜给我贴膏药。
有一年冬天工房断电，她提着热水袋，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候。
正因为有过，我才没办法把今天当成一场普通争吵。
“我会换床垫。”
她蹲下来，按住袋口。
“我承认，我听见他要离婚，心里乱了一下。可是我跟你生活了三年，这些就不算数了吗？”
“算数。”
我把拉链头从她指下拿出来。
“所以今天我只退婚，没有把这三年说成一场骗局。”
她怔住，眼泪落在行李袋上。
“那你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给？”
“你要的机会，是我继续当你未婚夫，你去看他值不值得回头。”
“我接受不了。”
许宁坐在玄关的小凳上，很久没动。
那只凳子是我给她做的。
她鞋多，总嫌换鞋蹲着累。
我曾在凳面底下刻了一个小小的宁字。
她发现后拍过照，说这就是手艺人的浪漫。
此刻她摸着凳沿，我忍不住移开眼睛。
“房租押金我不要了，水电我结到今天。”
“婚礼取消的损失，明细出来再分。”
她猛地抬头：“你一定要在今晚算这些？”
“明天也得算。”
“周砚，我不是你的客户。”
我看着门边两双拖鞋。
她那双是我洗的，搭着一小截没拧干的毛边。
我忽然很累。
“正因为你不是，我才到今天才开始算。”
她没再挡门。
我拎着袋子下楼，坐进车里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
手机弹出她的新消息。
“戒指我放你工具柜里，等你不生气了再说。”
我把车开到工房。
合伙人黄骁正蹲在门口吃盒饭。
看到我，他举起一次性筷子。
“试菜没吃饱？我还剩半份。”
我说退婚了。
他缓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哪边退的？”
“我。”
“那行，至少你没签收一个不想来的媳妇。”
他说完站起来，替我把楼梯口那捆木条搬开。
我本来不想哭。
看见他端着盒饭，单手把我的旧折叠床撑开时，眼睛却酸了。
“别安慰。”我说。
“没空安慰，床腿松了，你先找块木头垫着。”
他把饭放下，去翻工具。
工房里有松木和热饭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拧那颗松掉的螺丝。
2
第二天，许宁的母亲约我们两家吃饭。
她订了包厢，说小两口有误会，当面讲开。
我带去一只文件袋。
我妈也来了，穿的就是昨天新买的裙子。
许宁坐在她母亲旁边，眼睛有些肿。
桌上菜没点，先放了四杯茶。
许母把我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小周，阿姨知道你受委屈了。”
“宁宁从小心软，别人一诉苦，她就没了主意。”
“蒋闻跟她早没关系了，真有什么，也轮不到跟你订婚。”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阿姨，订过婚不代表不会后悔。”
许母的笑僵住了。
“你们年轻人，怎么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她想给谁机会，是她的事。我不继续结婚，是我的事。”
许宁忽然看向我妈。
“阿姨，您也觉得我跟他这三年是假的？”
我妈原本一直没开口。
听见这句，她把茶杯放下了。
“宁宁，我昨天还给你买了件披肩，怕你婚礼上冷。”
“我不知道你们这三年真假。”
“但我儿子昨天站在停车场，连水瓶盖都拧不开，那个难受是真的。”
许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想让母亲替我撑这一整场。
打开文件袋，我把清单摆到许宁面前。
“婚宴定金两万，能退八千。布置和摄影已经发生的费用，一共一万六。”
“加上其他项目，目前确认的损失是两万八，后面有退款再补明细。”
许母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是来要钱？”
“是来结清。”
我指了指下一张纸。
“十八万八的彩礼，当时转给宁宁的。今天退回，金饰和戒指按原物归还。”
“其他相互送过的日常礼物，我不追讨。婚礼取消的两万八，我付一半。”
黄骁昨晚知道这个分法，骂我脑子里灌了木屑。
我也知道可以争。
但每争一次，都得把那通电话再讲一次。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把关系干净地结束。
许母拿起手机，手指点了半天。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把她逼到这份上。”
许宁伸手拿走了她的手机。
“妈，钱在我这儿，我退。”
她当着我们的面转了账。
到账提示响起，我在清单上写下已收。
她盯着那个勾，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昨天才想好的。”
“可你每一步都这么快。”
我把笔帽扣上。
“许宁，酒店一天要接很多对新人，它不会因为我们难过，就忘了取消时限。”
她咬住嘴唇，没说话。
她父亲一直坐在旁边抽闷烟。
这时终于把烟掐了。
“宁宁，跟小周道个歉。”
她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听见了，点了一下头。
许母仍想拉住我妈。
“孩子话赶话，哪至于就散了。你看老周的手，往后宁宁还能照顾……”
我妈把胳膊收了回来。
“他爸手不方便，有我，也有儿子。”
“我们家不拿这个留人。”
出包厢时，我爸在走廊尽头站着。
他没进去，只拿着四个打包盒。
“菜点了没？没点就换家吃面。”
我妈瞪他：“你带盒子干什么？”
“怕剩菜。”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鼻子发酸。
父亲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后背。
右手抬到一半，不太利索。
我走过去，替他把袖口卷平了。
“爸，回工房吃。黄骁买了鱼。”
回去的路上，许宁又打来电话。
我以为还有账没说清，接了。
她说：“明天下午远岸的江湾项目见面会，你还去吗？”
我踩着刹车，等前面的红灯。
“样椅的尾款没收，当然去。”
“蒋闻也在。”
“我知道，他是远岸的负责人。”
她犹豫了片刻。
“我们的事，别带到工作里，好吗？”
我抬眼看向倒计时。
“这句话，你也跟他说一遍。”
3
我跟远岸文旅的生意，比蒋闻回国还早两个月。
他们竞标江湾老电影院的配套运营，找我做六把样椅。
一把两千八，定金八千四。
许宁在他们公司做品牌视觉，帮忙搭过线。
但报价、用料、样品签收，都是我跟采购直接确认。
我以为这是普通的一单。
直到见面会的投影亮起来。
屏幕上，我工房的名字被排在远岸下面。
同尺木作，长期独家合作单位。
后面跟着一整页江湾影院一百四十八个座位的更新方案。
图是我画的。
报价却比我给许宁看过的初算，少了将近八万。
我站在会场后排，看完那行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上个月她说想了解我的工作，我把方案初稿发给过她。
她当时回我：“你认真起来还挺帅。”
那天我拿着手机，在刨床旁边傻笑了半天。
现在那页草图改了颜色，印着别人的承诺。
台上，蒋闻穿着浅灰西装。
他讲话很稳，能把每个停顿都放在掌声前面。
“工艺这一块大家放心，周师傅会全程兜底。”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
“人也到了，今天正好请他讲两句。”
许宁坐在控台旁边，突然站起来。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台前。
“先确认一件事。”
我指着屏幕上的独家两个字。
“谁授权写的？”
蒋闻把话筒递过来，声音压低。
“现场都是客户，有事会后谈。”
我接过话筒。
“所以更要现在讲清楚。”
前排有人放下了笔。
我把六把样椅的订单翻出来，投到旁边的小屏上。
“同尺和远岸目前只有这份合同，六把样椅，不含整场座椅工程。”
“屏幕上的方案是未完成的初稿，没做过现场拆检，也没有正式报价。”
“这个价格，我没有报过。独家合作，我也没有签过。”
会场里没有想象中的喧哗。
只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开始拍屏幕。
坐在第一排的短发女人举手示意。
“麻烦停一下投影。”
她穿着深蓝色衬衫，膝上摊着一本磨旧的图册。
“我是项目的空间设计负责人陆禾。这些座椅的可修复数量，昨天还在等现场勘查。”
她转头看蒋闻。
“你们今天就能报总价，依据是什么？”
蒋闻神情没变。
“品牌方先给一个整合价格，供应商内部还有协商空间。”
“协商空间有。”我说，“把没同意的事写成同意，没有这个空间。”
他看着我，终于收了笑。
“周砚，别因为私事影响判断。”
话落下时，许宁已经走到台边。
我把话筒往下挪了一点。
“私事是我退婚。公事是这六把椅子，你们还欠八千四。”
“两件事，我分得清。”
前排另一位女人合上了文件。
她挂着项目投资方的胸牌，名字是罗芮。
我知道她是蒋闻的妻子。
他们公司官网的旧报道里，有两人一起剪彩的照片。
罗芮没有看许宁。
她问我：“实物能看吗？”
我点头，带她们走到会场另一边。
六把样椅排在窗下。
蒋闻提议过把旧影院的木靠背全拆了，拼成咖啡馆的一面装饰墙。
剩下的位置买统一的新椅子，便宜，拍照也好看。
我保留了一把旧靠背的弧度，配上重新设计的底架。
陆禾坐下，身体往后靠了靠。
“扶手为什么没有做平？”
“旧靠背本来就窄，扶手再平着伸，人起身容易卡着衣服。”
她站起来试了一遍，又坐回去。
“至少这个是能坐的。”
她声音不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这几天每个人都在问我还能不能忍。
终于有人问了椅子。
罗芮让财务核完签收单，当场确认了尾款付款日期。
随后，她从桌上拿来一张现场预约表。
“整场工程重新征集方案，你有兴趣，按流程报名。”
我没立刻接。
黄骁和我只有两个固定工人，眼下还压着两张餐桌的单。
这个项目比六把样椅大得多。
陆禾看出我的迟疑，把预约表放平。
“先看现场。能做多少，说多少，别替别人兜底。”
我伸手拿起了那张纸。
台边，许宁一直看着我们。
我把她做过标记的旧方案撤回文件夹。
这是今天第二件我自己决定的事。
4
散会后，蒋闻在电梯口拦住我。
许宁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文件袋。
“周砚，你今天这个做法不成熟。”
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理解你心里不舒服，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让客户看笑话，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接名片。
“那为什么你们做生意，要拿我的感情当担保？”
“方案是宁宁给的，她说你们马上结婚，自己人好商量。”
我转头看向许宁。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以为后面可以一起谈，没想到今天就放出来了。”
“你给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我怕你因为他是我前任，就不愿意接。”
我竟然一时找不出话来。
她知道我会介意。
所以她选择不让我知道。
蒋闻往旁边让了半步，像要接管这场谈话。
“这是我的问题，工作人员理解有偏差。我安排重新出一版，合作照常。”
“合作到六把椅子为止。”
我从包里拿出签收单，请他在副本上签字。
“尾款照约定付。整场工程，我自己报名。”
他看着纸，没有拿笔。
“你两三个人的小工房，吃得下？”
“吃不下我会退出，不会先把你写成我的合伙人。”
电梯门开了。
陆禾抱着样册从里面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没替谁接话，只把一个信封交给我。
“现场钥匙在管理员那里，这是勘查时间和入场须知。周五下午，别迟到。”
我接过，向她道谢。
许宁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周砚，别为了跟他争一口气，拿工房冒险。”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从十六岁起跟着我爸学做椅子。”
“这事，比认识你早。”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到了楼下，罗芮叫住了我。
她身旁只有财务，没带蒋闻。
“今天的事，采购会整理书面说明，你也发一份授权范围给我们。”
“好。”
她又问：“样椅里那块旧靠背，真的能继续用？”
“这块可以。整场的得看背面，受潮、虫蛀、裂口，不能只从正面判断。”
她点点头，让财务先走。
空下来的走廊里，只剩鞋跟碰地的轻响。
“我跟蒋闻已经分居十个月。”她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他爱谁。”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被折过的老电影票。
“这家影院原本是我外公所在厂的礼堂，后来改成电影院。他去世前，最惦记的就是重新亮灯。”
“投资不止我一个人出，开不起来，我也得向其他人交代。”
我看了看那张票。
票价五角，座位号已经磨得很淡。
她重新把它收好。
“我的婚姻要结束，项目还得继续。今天如果换一个供应商，你给不出证明，我照样不会相信你。”
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不想靠另一个受伤的人，获得一份安慰性的订单。
“到现场再说。”我答。
回工房时，黄骁正在核材料表。
我把重新报名的事告诉他。
他问的第一句是：“钱怎么走？”
“正式报价后谈预付款，不能垫整单。”
“现有的桌子呢？”
“照常交，不能挤掉老客户。”
他又问了三样，我一条条答完。
最后，他把圆珠笔扔过来。
“那就写，别端着一张情场失意的脸做商业计划。”
我接住笔，坐到他对面。
第一次发现，往前走也不是一件非得很壮烈的事。
有时只是先把每笔钱写明白。
5
江湾影院在老城菜市场后面。
停业九年，大门上的红油漆剥落了一半。
管理员姚叔推开侧门，灰尘在光里浮起来。
“别碰前排的椅子，去年屋顶漏过水。”
我站在过道，先把窗户打开。
陆禾换了双平底鞋，带着卷尺和相机。
她没有催我说好不好修。
我们一排排往下走，拆开椅背底下的挡板。
第一排第六号，木头还能用，底座却锈得掉皮。
我拍完照片，贴上一张红色标签。
“这个先隔离，找做金属构件的师傅查。”
她记下位置，顺手给我递了个小刷子。
“你知道我要这个？”
“你刚才用嘴吹灰，再来两回，晚饭就省了。”
我笑了一声，接过刷子。
整个下午，我们拆了二十来把代表位置的椅子。
阳面和背阴处的状态不一样。
靠门的磨损大，漏雨区的内部更差。
我在图纸上标了三种颜色。
初步看，一百四十八个座位，约九十六把能保留主要旧木件。
其余五十二把，需要按新设计重做。
旧钢架的判断，要等合作的金工团队来复核。
“为什么不全换新？”陆禾问。
“对我来说，全做新的更省心。”
我把一块漆皮翻过来，露出边缘被手掌磨亮的木头。
“可你们要的就是这里原来的样子。能留的，值得试一试。”
她蹲下，指着扶手下面一串小字。
“陆建民，八月六日。”
“你认识？”
“我爸。小时候我跟他来看电影，嫌他总买边上的票，偷偷刻的。”
我看向她。
她有点不自在地笑了。
“后来被他发现，罚我擦了半天椅子。”
“所以你接这个项目？”
“一半是。另一半，这活再接不到，我工作室要靠做效果图过冬了。”
她说得坦然，没把自己讲成一个只为情怀做事的人。
我挺喜欢这点。
傍晚，我爸带着两瓶水过来。
他年轻时参与过这家影院的维修，认得姚叔。
两个人站在放映窗底下，比谁先掉的牙。
我爸转了一圈，指着后排两块修补木。
“这个是我做的，二十多年了。”
我嘴上说他显摆，还是蹲下拍了照。
陆禾问他：“您当时怎么修的？”
父亲挽起袖口讲了半天。
我习惯性地替他接了一句。
“以前办法简单，现在不能照着来。”
他停下来，慢慢把袖口放平。
陆禾没顺着我的话往下走。
她问：“那旧的受力习惯，哪些地方还能参考？”
父亲重新蹲了下来。
我站在一旁，忽然有些难堪。
我总怕别人轻看我的手艺。
到了父亲面前，却又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比他懂得多。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他爱吃的卤鸭。
“爸，你明天有空吗？”
他看着窗外：“没空，我退了。”
“不让你干活，帮我认几种旧料。”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得看价钱。”
我答应按半天付顾问费。
他立刻坐直，把鸭子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那晚，工房的灯亮到很晚。
我和黄骁算出完整报价，二十五万六。
拆检、木作、金工、面料、安装，逐项列清。
隐藏损坏的处理另设确认流程。
预计四十五天，分阶段收款。
利润谈不上多厚，却足够让工房正常运转。
我把它发出去时，没有再找许宁替我看字好不好看。
黄骁扫了眼抬头。
“你这排版，像欠人钱的清单。”
“内容能看懂就行。”
“能，还挺想付。”
6
正式拆检第三天，我的判断出了问题。
不是最破的前排。
是一直看着很干燥的西侧中排。
那一块墙里有旧水管，停业后漏过水，又被上一任管理方重新粉刷过。
木件表面干了，里面的损坏却没跟着消失。
金工团队也退回了几组我原以为还能处理的底架。
最终能保留旧木件的，不是九十六把。
是七十八把。
差出来的十八把，得重做。
成本、工时，都往上走。
黄骁把拆下的木块放到我桌上。
“外面看着好，里面一捏就散。”
我盯着那个断口，半天没出声。
他问：“上午发变更单？”
“先等等，我再算一次。”
我算到中午，又去现场看了一趟。
陆禾正带人调过道的灯，看到我又蹲在中排，放下图纸走过来。
“数量确认了吗？”
“还在算。”
她看着我手里的记录。
“周砚，你今天不是来确认数量的，你是想找出一个不用改计划的办法。”
这句话让我有些恼。
“办法不就是想出来的？”
“可我们后天要确定开幕片单，椅子交付的时间是前提。”
“再给我一天。”
她没有答应。
“下午三点，相关的人都在会议室。你给一个能负责的判断，哪怕结果不好。”
她转身走了。
我捏着记录本，站了很久。
昨天我还觉得自己终于能替自己做主。
今天我就想把不好看的结果藏到有办法解决再说。
下午两点半，我把变更单发了出去。
新增成本两万四，工期风险八天。
合同留过处理隐藏损坏的条款，不等于客户就必须不问缘由地接受。
会上，罗芮把拆检前后的照片逐张看完。
“你的初勘为什么没发现？”
“取样的位置不够。西侧覆盖层没拆，我凭表面状态给了过于乐观的数量。”
我说完，喉咙里发紧。
“这部分复勘和重新出样的人工，同尺承担。”
坐在对面的投资代表老郑叹气。
“我要的是开门做生意，不是再养一支考古队。”
他翻到备用方案。
“新座椅批量订，便宜，统一，还不用猜里面什么样。”
没有人立刻反驳。
连罗芮也把那份方案收到了面前。
我很想说七十八把同样值得留。
但那句话听起来太像我在要求所有人，为我的坚持付钱。
陆禾先开口。
“给我们两天，把两套方案完整比较。不是只比一张单价。”
老郑敲着表：“两天。”
我离开会议室时，许宁在楼梯间等我。
她手里提着保温袋。
“黄骁说你中午没吃。”
“他不会告诉你这个。”
她的脸僵了一下。
“我来过工房，他随口说你去现场了。”
我没有接袋子。
她转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蒋闻发给她的离婚协议草稿照片。
“他没有骗我，真的在谈。”
我看了两秒，不知道心里是凉，还是有点想笑。
“许宁，我刚刚可能要丢一笔很想做的生意。”
“你现在来找我，是让我替你高兴吗？”
她下意识把那张纸往回收。
“我只是想说，你昨天把我想得太坏了。”
“那恭喜你，事情有进展。”
我绕过她往下走。
她在后面喊我：“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我停在下一层，扶着栏杆。
“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他离了，我也继续等你？”
楼梯间的灯熄了一盏。
许宁站在暗下去的位置，没有回答。
7
回到工房，我先跟黄骁吵了一架。
起因是他认为该报多长就多长，别把所有活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两天内再做一把新样，能把排产压下来。
他说：“你拿什么压？你一天比别人多长两只手？”
“我晚上能做。”
“你还想跟以前一样？你替别人把话都说了，回头熬不住，又一个人窝火。”
我猛地把卷尺丢在桌上。
“跟许宁没关系。”
“我说的是工房，你自己非往她身上想。”
我们隔着工作台站了半分钟。
外面有车倒库，提示声来来回回地响。
最后，我先把卷尺捡起来。
“新样做，但不动现有订单。你看我排的工序，哪里不行直接改。”
黄骁看了我一眼，拖过椅子坐下。
“这才像商量。”
凌晨一点，新靠背的弧度终于调对了。
陆禾带着电脑来，把两套座椅方案放进同一张平面图。
她还带了三份粥。
黄骁吃得头也不抬。
我拿起勺子，发现手在轻微发抖。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我面前的电动工具拔了电。
“吃完再碰。”
我想说我知道。
话到嘴边，换成了谢谢。
我们把旧椅子的尺寸、重做件的生产顺序和安装顺序，一项项重新排。
可以并行的交给金工团队。
等待面料的时间，用来完成另一批旧木件。
不要求一个工种包办到底，才能找回几天。
陆禾把大厅效果图放大。
入口那座弧形木格装饰，预计四万六。
“我提议取消这个。”
黄骁抬起头：“你画了多久？”
“两周，改了四版。”
“你舍得？”
她把图层关掉。
“它漂亮，但现在有更该保留的东西。”
我问：“你设计费会受影响吗？”
“会少一部分后期配合费，也会被人说方案不完整。”
她没有把代价说得轻飘飘。
“所以你得把椅子做好，我也不是白赌。”
我把手上的木屑掸干净。
“我不敢保证一点意外没有。”
“我也没要这个保证。我只要你别下午发现问题，拖到晚上才告诉我。”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温了的粥。
她记住了今天的事。
但她没有因此把我整个人判成不可靠。
凌晨三点，我送她下楼。
她去解自行车锁，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伸手：“我来。”
她往旁边一挡。
“先问，能不能帮忙。”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陆老师，需要帮忙吗？”
“需要，这回使劲。”
锁扣咔的一声松开。
她骑出去几米，又停下回头。
“周砚，白天会上的事，你认得挺好。”
我站在楼下，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你会夸我手艺。”
“手艺我付钱。这个，额外夸。”
她抬手摆了摆，骑进路灯下面。
我回楼上，把原本想通宵做完的那一页计划合了起来。
睡到六点，再起来干。
当天早上，父亲拿着旧维修本来工房。
看见我眼下的青色，他敲了敲桌子。
“椅子没坐塌，人先塌了，还修个什么。”
这一次我没顶嘴。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二十多年前那批旧料从哪儿来的。
他翻着发黄的账本，一页页指给我看。
我拿笔记下来，等他说完，才问下一件事。
8
两天后的方案会，蒋闻也来了。
远岸仍在争取影院配套运营，他有旁听资格。
他带来一份全新座椅的低价方案。
“十六万八，按时交付。外观可以做旧，观众未必分得出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新样椅上。
“没有必要让一个小工房，用不确定性消耗整个项目。”
老郑明显有些动心。
罗芮没有替我说话，只让他把供应范围讲完。
陆禾把两套图纸并排打开。
对方报价只含椅子本体。
运输、地面连接调整、原椅拆除和处理，分别在附件里。
把这些都放回一张表，差距小了不少。
这不是对方不能做，而是不能拿两种范围直接比。
蒋闻靠回椅背。
“总价即便接近，大厂也更稳。”
我承认这句话有道理。
然后让黄骁把一把拆下来的旧椅子推到桌边。
我没有当场坐上去表演结实。
不合格的东西，没必要拿人试。
我只把保留件和重做件分开放好。
每件背面，都标了对应位置。
“目前确认能保留的七十八把，逐把建记录，不混用破损件。”
“金属部分由合作团队负责检验处理，该换的换，木工不会替他们签判断。”
“新做七十把，按统一的新样生产。面料和安装的资料，也分别交项目方确认。”
我将重排的时间表推过去。
“总价增加两万四，复勘人工我们自己承担。装饰预算调整以后，项目总盘子不用再加钱。”
老郑问：“真能按时？”
“按这张确认后的排期做。每周交一次进度，哪一项偏了，当天告诉项目方。”
他还想问，陆禾打开了影院原先的一张座位图。
她保留了改过的侧过道，补足了轮椅使用者的位置。
配套动线、清洁通道、后续维修，也都算在这版里。
她讲得很具体，没有只说老街的人会怀念。
蒋闻把笔放下。
“那我再去跟厂家谈一轮，空间还能压。”
罗芮终于开口。
“可以谈。也请远岸把此前那份整合方案的合作确认书，一并补齐。”
蒋闻的手停了一下。
“有误会，我已经让人改。”
“运营提案里还有两家被列成确定合作方。我们联系过，其中一家只给过样品册。”
会议室静了下来。
这件事不是为我临时查的。
他们显然已经在核对整套方案。
罗芮把文件夹合上。
“采购比较按项目流程走。远岸的提案核实，另开会。”
会后，我在走廊碰见许宁。
她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公司章的更正说明。
同尺的名字，从远岸的合作名单里撤掉了。
她递给我，手指有些凉。
“给过资料的几方，我都补发了。那份初稿的流转记录也在后面。”
“谢谢。”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你现在只会跟我说这个。”
“工作上的问题解决了，确实该谢谢。”
她把另一张纸压进文件夹。
是她自己写的说明，承认未经我同意转交初稿。
“这个不是蒋闻要求的，是我该写。”
我把它收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其实你不用把事情全扛住。”
我回头看向会议室。
黄骁正给金工师傅打电话，陆禾抱着图纸，被老郑拉住问入口的事。
“我现在也没有全扛。”
许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淡了。
下午，项目确认采用保留与新做结合的方案。
第一阶段预付款到账，我和黄骁各坐在一把旧椅子旁边，把手机上的数字看了两遍。
没有人欢呼。
黄骁只长出一口气，说可以给工人排下周的班了。
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留七十八把，定了。”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后面又补上一句。
“别把旧的当祖宗，新的也得让人坐舒服。”
我正笑着，供应商老杜的电话打了进来。
原先答应留给我的那批面料，暂时出不了库。
“远岸那边说，你们合作停了。他们的额度不能给你用。”
我看着刚签完的排期。
原来拿回自己的名字以后，还得把绑在别人名下的东西，一件件解开。
9
老杜的仓库在城北，我第二天一早就过去了。
他说那批布并不是不能卖。
远岸原来走月结，同尺要重新开户，现款结算。
“还有，你只订这么点，人家厂家未必愿意给你拆单。”
我把之前的聊天记录打开。
他看了一遍，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当时以为你是跟着远岸来的。”
“我以为你答应给我留，就是按同尺的名字留。”
我们隔着一张落灰的样品桌，谁也没先说话。
这回不全是别人算计。
我自己也把一个没写明白的承诺，当成了已经到手的东西。
我拿出笔，让他把现款价格、数量、交货时间重新写一遍。
老杜正算着，蒋闻的车到了。
他显然知道我会来。
走进仓库，他先跟老杜打了招呼，再看向我。
“没必要搞得这么难。远岸的订单，你挂下面走，额度我批。”
“条件呢？”
他笑了笑，从助理手里接过一页纸。
是共同供应的补充确认。
“我们提供采购渠道，项目上挂个名字，大家都有交代。”
我看完，把纸还给他。
“那天撤掉的名字，再加回去？”
“你非得这么理解，也可以。”
他靠在货架边，声音放缓。
“周砚，你有手艺，我有渠道。你跟许宁已经分手，没必要继续针对我。”
我忽然明白，我们怎么说都说不到一处去。
在他看来，我所有拒绝，都是因为输不起一个女人。
“你之前把我的方案放进提案，没问我。”
“现在你想用采购，换一个我不想给的署名。”
“这两件事，不需要许宁在中间，我一样会拒绝。”
他的笑终于淡了。
“那就按你的能力办。”
“本来就该这样。”
我请老杜把正式报价发给我，起身离开。
走出仓库时，蒋闻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以后就知道，有些人情不是拿钱能买到的。”
我没回头。
有些人情的价码，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了四家供应商。
我不接受来路不明的同款，也不想未经确认就换颜色。
最后在邻市找到同批次余量，资料齐全，数量也够。
代价是现款，加运费，整单比原计划多出一万一。
黄骁对着新成本表，长长叹了口气。
“这利润，看着比我头发还薄。”
我把原本准备买二手机器的钱转进工房账户。
三万，记作我的短期借款。
“机器往后推两个月。先把料拿下。”
他皱眉：“你彩礼退回来了，也别一股脑往这儿扔。”
“没全扔。活是两个人接的，借款按账走，不当我单方面加股。”
黄骁看了我好一会儿，在借款确认上签了字。
“这句话，比你说兄弟我相信你强。”
材料终于发车，当天晚上，另一个问题来了。
一个熟识的餐厅老板给我打电话。
他想订六张桌子，却先问我是不是跟客户打起来了。
我愣住：“什么？”
他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一个本地商户群里，有人说同尺因为老板失恋，现场翻脸，连已经答应的工期都不认。
没写全名，配图却是我们的样椅。
底下有人问，还有没有在合作的，先小心点。
我把手机放下，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木屑。
黄骁伸手就要拿过去回骂。
我按住他的手。
“先给现有客户发进度，别让人从别处听说才来问我们。”
我们拍了两张餐桌的制作状态，附上原来的交付日期。
然后整理项目订单、样椅签收和撤回授权的说明。
只放与业务有关的部分。
我没有把许宁那通电话，拿去当解释整件事的证据。
我已经离开那段关系，不想再靠讲它受了多少伤，证明自己会做椅子。
陆禾收到文件后，问能不能转给项目采购组。
我说可以。
她没发长篇声明，只让负责人在供应商沟通群确认范围。
样椅合同已履行，整场工程另行签约，当前进度正常。
说清楚这三件事，就够了。
第二天，许宁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截图里转发样椅照片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商务。我已经要求他撤回，并向原群补充了事实。”
后面跟着道歉截图。
我回了收到。
她隔了很久，又发来一句。
“以前我总说你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看着那行字，没接。
她过去爱替我做决定，因为觉得我不够圆滑。
我过去又常常让她替我做，因为省得开口争执。
那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问题。
但我现在可以从下一件事开始，自己说清楚。
10
面料到货的那天下了暴雨。
车开不到影院侧门，最后一段路得人工转运。
陆禾来电话时，雨打在铁棚上，几乎听不见人声。
“先停在路口，别卸，门厅有渗水。”
我带着黄骁赶到现场。
几个新纸箱挪在临时围挡里面，还没打开。
水顺着门框往下流，已经漫到靠墙的插座旁。
陆禾拦着一个想去拔线的工人，先让电工处理那一路电。
我本能地想过去搬箱子。
她伸手挡住我。
“等确认断电，不差这一分钟。”
我停住，把手里的工具包往干处放。
电工处理完，我们才开始搬东西。
旧椅木件已经按编号上架，地面留了间距，没直接泡水。
受潮的是几包包装纸和门口一卷保护膜。
我和黄骁把架子推到另一边，逐件查看，重新登记。
陆禾蹲在门厅，用纸巾试墙上的水线。
她的袖口蹭了灰，手背也被纸箱划红了一块。
“这儿昨天就有印子？”我问。
她点头，没抬眼。
“我以为是旧水痕，让人补过密封。”
轮到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巾，没有接那句“以为”。
她自己把纸攥起来，给项目经理打电话。
“入口渗水的判断不完整，要重新查。今天这部分不封板，我承担返查的配合。”
电话挂了，她抬头看我。
“你想笑就笑。”
“不想，我昨天已经体验过。”
她低头笑了一声，随即又叹气。
“我把现场管得像打仗。结果还有这种错。”
“你也没说你不会出错。”
“我没说过吗？”
“至少没当着我说。”
她终于把肩膀放松一点。
运输车等了一个多小时，司机有些急。
我们换了进货路线，从后面的干燥通道转运。
我一件件核对封口和数量。
以前我会嫌这程序耽误干活。
现在我宁可在纸上多写三行，也不想事后凭记忆解释。
忙完已经快八点，工人陆续散去。
陆禾坐在后台的小凳上，单手拧一支消毒药水。
她拧不动，眉头越皱越紧。
我从门口问：“需要帮忙吗？”
她抬眼看我，终于笑了。
“需要，盖子比锁还紧。”
我洗过手，给她拧开，再把棉签递过去。
她给自己处理伤口，我坐在旁边啃刚买的包子。
“还有吗？”她问。
我把没开封的那袋递给她。
“没问你吃不吃肉，先别嫌。”
“我现在能吃一头牛。”
她咬开包子，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瞪了我一眼，拿纸杯装了水推过来。
“笑可以，帮我晾一下。”
雨慢慢小了。
我们坐在后台，听着外面排水的声音。
她忽然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许宁还惦记前任。
我想了一会儿。
“真正知道，是试菜那天。”
“以前呢？”
“以前也有迹象。我不太愿意往那儿想。”
蒋闻刚回国时，她会专门换一身衣服去开会。
他朋友圈发一首旧歌，她那天就很安静。
我问过，她说工作压力大。
我便去给她炖汤，顺手把那一点不安也压了下去。
“我以为对她好一点，别的事自然会过去。”
陆禾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这话我没法安慰你，我也不认识从前的她。”
“不用安慰。”
我看着空掉的纸袋。
“只是忽然想明白，我也不是一直什么都没看见。”
她点点头，没有急着给我一个结论。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要去核对备用入口。
我也站起来。
“我陪你走一遍，正好看搬运路线。”
她看着我手里的包子袋。
“先扔垃圾，周师傅。”
我跟在她后面，把后台的垃圾带出去。
那天以后，我偶尔会盼着在现场看见她。
这个念头让我有点警觉，又有点高兴。
我没有急着替它找个名字。
11
下个月十七号还是到了。
原定婚礼那天，工房要组装第一批新椅子。
我早上六点醒来，看了一眼手机日期。
没有设闹钟，也没有新郎该用的领带。
窗外有人骑车卖豆浆，喇叭坏了，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身洗脸。
楼下比平时安静。
黄骁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先说：“今天别问我想不想喝酒，晚上还有活。”
“谁要请你喝酒，我是问你那张大桌子怎么办。”
他指向墙边。
为婚房做的长桌一直蒙着布，压着半间仓库。
两米四的橡木桌，台面我磨了六遍。
许宁想要朋友来家里吃饭，坐得开一点。
我当时还嫌两米四不够。
如今我一个人吃面，用不到桌子的四分之一。
“搬出来吧。”我说。
黄骁看了我一眼。
“卖？”
“不卖，留着开会吃饭。工人老蹲门口吃，也不像话。”
我们拆掉蒙布，把桌子搬到采光最好的那块地方。
台面底下还有我写的日期。
写的时候，觉得那是值得留一辈子的记号。
我拿砂纸在上面放了放，最后又收了起来。
日期没有错，只是事情没照着那一天往下走。
中午，我妈提了饭来。
我爸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锅鱼汤。
“楼梯太窄，差点全撒。”他一进门就抱怨。
“让你在车里等，非要抱着。”我妈回他。
她把菜一样样摆上桌，问我们几个人吃。
我去门外叫金工师傅，又给在现场的陆禾打电话。
“有饭，来不来？”
“有时间限制吗？”
“没有，锅留着。”
她说晚一点过来。
我挂断电话，母亲正在擦桌角。
她穿了那件新裙子，外面套着做饭的旧围裙。
我忽然有些撑不住。
“妈，你今天是不是也……”
她把抹布放下。
“是，本来该挺热闹。”
我没敢看她。
她却拉开椅子，认认真真坐下。
“现在也不冷清，先吃饭。难过归难过，别把你自己饿着。”
我端起碗，第一口汤没咽下去。
我爸把纸巾推到手边，什么也没说。
我低着头，终于在这张准备迎接婚姻的桌前，掉了几滴眼泪。
没人来劝我想开一点。
黄骁跑去开电风扇，顺便把旁边的工具往里挪。
他们给我留了够用的安静。
许宁是下午来的。
父母已经走了，工人也去后间干活。
她看见那张铺着饭盒的桌子，站在门口没动。
“你把它搬出来了。”
“嗯，挺实用。”
她怀里抱着两个盒子。
一个装金饰，一个装戒指。
“你工具柜里一直没取，我拿来，当面交清楚。”
我点过数，拿出之前的清单。
她盯着我签收，忽然问：“你连这点念想都不想留？”
我停了笔。
“留着，就不是退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桌角一滴没擦净的水抹掉，眼圈又红了。
“我以前觉得，你做什么都能做好。家里要什么，你就去做。只要跟着你，日子不会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了。”
我看着她，心里还是会疼。
但那种疼，已经不能替我作决定。
“我也有问题。”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
“我不舒服的时候，很少跟你讲。以为把家里所有事都安排好，你就不会想走。”
“但我现在知道，能把生活过顺，不等于能让一个人愿意嫁给我。”
许宁伸手，想碰我的手背。
我把清单装进袋子，她碰了个空。
“酒店又退了四千的未采购费用，你那份两千，我现在转。”
她的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我们之间最后那一点能靠账目连接的事，也少了一件。
她低声问：“如果我今天说，我想好了呢？”
“想好什么？”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没再帮她把句子补完。
外面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陆禾提着图纸走到门口，看见许宁，脚步停了一下。
“我在楼下等？”
“不用。”
我把盒子放进柜子，起身给她盛饭。
“汤一直留着，小心烫。”
许宁看着我手里的碗，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拎起空袋子，说先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没有去追问那句没说完的话。
12
蒋闻办完离婚手续的消息，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那时第一批座椅已经装好，距离试运行还有十来天。
他约我喝咖啡，说谈最后一次合作。
我没有赴约，让他有事发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配套活动的共同主办方案。
同尺提供一组旧物修复展示，远岸负责宣传。
价格比之前的同类活动高。
最后一行，他写：“宁宁的事，我会给她一个交代，我们都往前看。”
我回了四个字，不予参与。
过了半小时，他打来电话。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我现在单身，不存在你以为的那些问题。”
“恭喜，跟我的报价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
“周砚，我也不想以后碰面总这么难看。”
“那就按普通同行相处，别再把许宁当项目附件提给我。”
电话挂了。
我把修好的第七十八块旧木件递给黄骁，继续编号。
说完那句话，我心里竟然很平静。
以前想起他，我会不由自主比谁更会说话，谁更有钱，谁能让许宁高兴。
现在我只想让他按流程发需求。
当天下午，许宁来了。
她没带东西，穿着一身上班的衣服。
我让她在门口坐，自己把手上的胶清理干净。
她开口第一句，也是蒋闻离婚了。
我点头：“听说了。”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两只手交握着，指甲边上有一道破皮。
“他说现在不能公开，远岸正在调整，他不想让别人误会离婚是因为我。”
“他想让我先离职，等事情过去，再考虑以后。”
风吹进来，把门边的报价纸吹得轻轻响。
我没有问她，是不是到这时候才发现不值得。
她自己已经在说。
“我以前总想着，他当年没有选我，是不得已。”
“我想看他能为我做一次决定。”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下巴落下来。
“他现在确实可以决定了。决定让我先等，先躲开，先替他把不好看的部分咽下去。”
我把一盒纸巾递给她。
她抽出来，却没立刻擦。
“我是不是很可笑？”
“许宁，你不需要来问我这个。”
“可你以前会告诉我，我没那么差。”
这句话把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
她工作被否定，半夜在阳台哭，我抱着她说你很好。
她做不出稿子，我坐在旁边等到天亮。
我们不是只有最坏的这一段。
但她不能在走向别人以后，再回来要求我继续承担原来的角色。
“你做了错事，不代表以后只能过坏日子。”
我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完。
“但往后的路，我不会陪你走。”
她终于把纸巾按到眼睛上。
很久以后，她问：“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吗？”
“没有了。”
“是因为陆禾？”
我摇头。
“我退婚那天，还不认识她。”
她怔住，随后低下头。
“我知道。我只是还想找一个让我好受一点的理由。”
我没有接话。
她缓缓把纸巾折起来，站起身。
“我来之前，还想着告诉你，我不等蒋闻了，你会不会高兴。”
“许宁，我希望你真能想明白。”
“可你不等他，不等于我还在等你。”
她扶着门框，肩膀一下塌了。
工房后面传来黄骁叫人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也没催她走。
她站稳以后，把门边被风吹起的纸压回夹子里。
这是她从前常做的小动作。
“我会离职。”她说。
“更正说明都发完了，项目文件也交接清楚。别的，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好。
她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我。
“周砚，对不起。这次没有可是。”
我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巷口，停在红灯前。
我站在门里，看着人群往两边流。
绿灯亮起，她跟着人往前走了。
我没有再看她有没有回头。
转身回到工房，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禾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第一排的新旧椅子已经排齐，过道留出了明亮的一条线。
她问：“明早九点，能一起试坐吗？”
我回了能。
放下手机，我才发现刚刚胸口那阵疼已经过去了。
它还会偶尔回来。
可它不会再把我留在原地。
13
试坐那天，陆禾找来了一群不太好说话的人。
有常年在菜市场卖鱼的阿姨，有带孩子来的年轻父亲。
有腿脚不方便的退休老师，也有专门来挑刺的姚叔。
“我每天都在这儿，坐得不对，我能骂你一年。”
他一边说，一边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
我把记录板夹好，请他们别客气。
我爸也来了，坐在后排不说话。
我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摆手，让她先看。
二十分钟后，第一轮意见出来。
靠背不错，扶手摸着顺，座面起身的回弹声却有点响。
年轻人不在意，前排的退休老师皱起了眉。
“电影说到小声的地方，这个就能听见。”
我站在过道，让大家再起坐一遍。
声音确实存在。
来自活动连接处，不是木头开裂。
金工师傅蹲下来检查，我在旁边给他照明。
陆禾没有催着问会不会影响开幕。
她先把其他人带到另一边，继续测不同位置的视线。
我跟师傅确认后，列出需要调整的工序。
更换合适的缓冲件，重新检查连接，再逐把复测。
能做完，但要把最后几天排得更紧。
黄骁看着表，低声说：“那块铜牌，先别做了。”
原计划每排侧面都有一块手工小牌，刻着修复年份。
是我提议的，想让这个项目有个漂亮的落款。
我点头，让他通知做牌子的师傅。
不妨碍使用的小事，留到后面。
我爸从后排走下来，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
“舍得？”
“坐得舒服，比看见我名字重要。”
他没说什么，伸手替我扶住一块盖板。
另一边，陆禾推着空轮椅走完了预留路线。
她让姚叔也试一遍。
老人转弯时犹豫了一下，轮子擦到一盆临时摆过来的绿植。
陆禾立刻让人把盆搬走。
负责布置的同事有点可惜，说那里空着不好看。
她指着地面的线。
“空出来，就是它该有的样子。”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蹲下收那条被轮子带起来的胶带，额发垂到眼前。
我忽然想，如果以后跟这个人过日子，很多事情应该能讲明白。
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还没有邀请她吃过一顿不谈工作的饭。
怎么就想到过日子了。
我低头拧螺丝，差点把工具伸错位置。
金工师傅瞥我：“想什么呢？”
“想今晚的排期。”
他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试坐快结束时，那位卖鱼的阿姨叫住我。
她指着右侧第三排。
“这扶手是不是原来的？”
“是，留了旧木件。”
她用手掌来回摸了两遍。
“我跟我家那个以前就爱坐这边，靠门，散场跑得快。”
旁边人笑她，谈恋爱还惦记回去卖鱼。
她也笑，笑完又摸了一下。
我站在旁边，没有把那句话记成宣传文案。
只是忽然觉得，这些天多花的力气，有了一个具体的去处。
陆禾送大家离开，回来时递给我一张试坐意见表。
最下面是我爸写的字。
“坐下不累，起来别催。”
我看了半天，鼻子微微发酸。
我爸的右手写字很慢，最后一个催字歪出了格子。
陆禾问我：“这条怎么理解？”
“他嫌我妈买菜总催他走。”
她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也笑了，把那张纸夹进记录板。
晚上收工前，她告诉我接到了另一个项目。
在临城，做一座小剧场的空间改造。
前期得去四个月，每周回来一两天。
我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挺好，什么时候去？”
“这里交接完，下个月。”
“那边远吗？”
“高铁两个小时。”
我说挺方便，声音却比想象中低。
她看了看我，像是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张口，先说成了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把图纸卷好。
走到门口，我终于叫住她。
“陆禾，开幕后有空，一起吃个饭？”
她转过身。
“项目聚餐？”
“不是，就我们两个。”
我握着记录板，手心出了一点汗。
她没马上笑，认真地想了想。
“可以。但我想先把这个项目好好交完。”
“我也是。”
她这才笑起来。
“那你把那天晚上留着，别又临时给自己加班。”
14
开幕前一天，我们把最后一把椅子复测完。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
我伸直腰，才发现手指已经僵了。
黄骁坐到过道里，背靠墙，连鞋都不想脱。
陆禾拿着清单走下来，每核完一项，就在后面签上名字。
不是我一个人承诺的那句能做好。
是每个做过这件事的人，留下自己负责的部分。
所有签字收齐，我们把工具往外搬。
姚叔最后关灯。
黑下来的一瞬，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这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往这里跑。
真到能离开的时候，又不太舍得了。
陆禾从后面拍了拍我。
“明天带票来，门口不认工具包。”
我回头看她，笑了。
开幕那天下午，影院的招牌重新亮了。
灯管没有做得太白，远远看过去，像老街多了一扇开着的窗。
入口排着队，有人举手机拍照，也有人只关心几点开门。
我爸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穿着出席婚礼买的外套，扣子系得端端正正。
我妈嫌热，让他脱掉。
他不肯：“今天我是有姓名的。”
他指着墙边的修复名单。
技术顾问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我妈笑他显摆，他弯下腰，特意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替他拍了张照。
他往后退，露出整块名单。
“把黄骁他们也拍进去，别只拍我。”
罗芮过来跟我们打招呼，手里拿着一沓开幕票。
她给了我两张，我没有收。
“我们买过了。”
“合作方名额，不占观众的位置。”
我爸在旁边把手机拿出来。
他不太会找电子票，点开相册又退出来。
我正想替他弄，他摆手，自己找到了二维码。
“小周卖手艺，我们来看电影，不能又让他请。”
罗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这两张留给工人，下次休息的时候来。”
我接过，说了谢谢。
进场前，罗芮跟我说了项目尾款的流程。
资料收齐后，按合同节点走，不会因为开幕忙就拖着。
我一条条记下，没有推辞说不着急。
该要的钱，我现在愿意当面要。
她又提到远岸。
配套运营最后没有交给他们。
几项没有落实的合作，影响了整份提案的可信度，预算说明也反复改动。
投资方最终选了另一家公司，规模更小，方案却交代得清楚。
“蒋闻还在处理原来的业务。”她说，“资产分割有约定，公司的账也要继续理。”
她语气平静，没有把他讲成从此一无所有。
我问：“你呢？”
“继续把这里开好。我也不想以后每次谈起这家影院，都先谈我的前夫。”
她看向排队的人，微微笑了一下。
“今天总算有别的可说。”
我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卖鱼的阿姨带了丈夫，正在教他怎么扫票。
那位退休老师走得慢，工作人员等在一旁，没催。
一群孩子围着海报，猜老电影为什么没有颜色。
我想，罗芮外公惦记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下午。
开场前，主持人请参与修复的人站起来。
黄骁踢了我一脚。
“别躲，你站外面。”
我被他推到过道边，陆禾站在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几排座椅对上视线。
她举起手里的节目单，冲我轻轻晃了晃。
掌声响起来，我脑子里却想起最初的会场。
那时我的名字挂在一个未经同意的位置。
今天，我站在自己一件件做完的事情旁边。
主持人递话筒来，让我说两句。
我原本准备过一段，临到这时，却觉得不用那么长。
“修的时候，我们总想多留一点。”
我看了眼父亲，又看向坐满的观众。
“现在大家坐下了，才算真留下来。以后哪里不好用，照着票上的电话找我们。”
有人笑，姚叔在前排大声说他记住了。
我把话筒还回去，长长舒了口气。
灯慢慢暗下来。
银幕亮起时，我妈伸手碰了碰我爸的胳膊。
父亲把手移过去，两个人轻轻挨着。
我坐在他们后排，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向银幕。
电影中途，有个孩子起身去洗手间。
座面回弹，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下意识侧了侧耳朵。
旁边黄骁压着嗓子说：“别听了，看电影。”
我笑了一下，靠回椅背。
散场以后，所有人都往外走。
我和陆禾留在最后，检查地面和座椅。
她从最后一排坐到前排，每次起身都看我一眼。
“周师傅，这回能放心了吗？”
我站在过道，第一次认真端详满场亮着的座位。
“能。”
她在中间那排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那坐一会儿，我脚疼。”
我走过去坐下。
前面的银幕已经没了画面，只剩一点散场后的微光。
我们没有说项目，也没有说任何一个前任。
她把手搭在两把椅子之间的扶手上。
我看了两眼，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边。
隔着很近的一小段距离，我们都没再往外挪。
15
项目结算比我想象中顺利，也比黄骁期待的慢。
不是有人拖欠，是有几份资料得补。
我们补齐记录，核完变更，按节点收到了最后一笔钱。
黄骁把完整账目摊在那张长桌上。
去掉新增材料、外协和返工，同尺这单没有赚到大钱。
但工人的工资按时发了，三万借款也还进我的账户。
剩下的利润，够给工房留一点周转余地。
“忙了这么久，就这些。”黄骁感叹。
我看着合同后面那一摞记录。
“还有这个，以后接活能拿出来。”
他点点头，又把计算器按了一遍。
“也有道理，但下回该报的价不许心虚。”
我们给几位合作师傅结清工钱，晚上一起吃了顿火锅。
我没有包揽买单，说好从项目聚餐费用里出。
金工师傅笑着问我，什么时候请私人那顿。
黄骁立刻咳了一声。
我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他比我还心虚。
“我没说，是你最近老看手机。”
陆禾坐在另一头，听见了，慢慢把筷子放下。
“那顿已经约了，大家别替我取消。”
一桌人都笑起来。
我耳朵发热，喝了两口水。
原来被人当面认领一个约会，是这样的感觉。
不用猜，也不用担心她在朋友面前换一种说法。
正式吃饭那天，我提前到了。
餐馆是陆禾选的，离河边很近。
没有包厢，也没有昂贵的套餐。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我站起来，她先问：“等很久了？”
“十分钟。”
“我还以为你会说刚到。”
“刚到要看表对口供，麻烦。”
她笑着坐下，把袋子推过来。
里面是一本空白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压着一枚小小的椅子图案。
“你那本记录板，纸都夹不住了。”
我翻开，里面没有煽情的话。
第一页只写着，别把日期记在手背上，洗掉了又怪肥皂。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那次你都看见了？”
“你在工地找了半天验收日期，手背都搓红了。”
我把本子收好，认真说谢谢。
她问我准备了什么。
我从椅子旁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我做的一枚书签，木片很薄，边缘磨圆。
没有刻字，只留着天然的深浅纹理。
“你总拿收据夹书，老掉。”
她摸了摸，问是不是边角料。
“是，但挑了最漂亮的一块。”
“挺会做生意。”
“私人那部分，暂时没定价。”
她低头笑，手却一直没有放开书签。
饭吃到一半，我把想说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陆禾，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她抬头看我。
“不是因为你帮我做成了项目。项目里你也骂过我，我当时挺不服。”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为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去找特别漂亮的句子。
“因为我说不好听的实话，你会听完。你要什么，也肯告诉我。”
“我跟你在一块，不总想着猜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她安静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我有时也会不讲道理。”
“我见过，纸箱盖子拧不开那回。”
“那个是药水盖。”
“你看，纠错特别快。”
她笑出了声，又认真起来。
“周砚，我下个月要去临城。四个月不是四天，我不能答应你随叫随到。”
“我也不能。工房有活，我得守着。”
“我压力大，会说话硬，不太会服软。”
“我可能会把不高兴藏起来，你得给我点时间改。”
我们把这段话说得像在商量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直是热的。
陆禾看着我，先伸出手。
“那试试。要说的话，争取当天说，别都攒到翻旧账。”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有点凉，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好。”
饭后，我们沿着河走了很久。
她跟我讲小剧场的层高，我跟她讲黄骁想换的除尘设备。
路过一段不平的石板，我提醒她看脚下。
她没有让我牵一下就松开。
走到桥上，她忽然停住，抬头看我。
“你还打算一直只说注意安全？”
我看着她，心跳一下快起来。
“那我能亲你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低头时，手心紧张得出了汗。
她没有躲，只抓紧了我外套的一角。
桥下有人划船经过，桨碰着水，轻轻响了一声。
我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日子不需要现在就做成一张完整的图。
有些地方，可以两个人边走边商量。
16
异地的第一个月，我们比想象中顺利。
她收工给我发一张现场照片。
我忙完给她拍当天的木屑，说今天产量挺高。
她回我，你拍的不是产量，是卫生死角。
我便真的多扫了一遍。
周末能见面，见面前会把车次和时间说清楚。
我们没有要求彼此一天回复多少条消息。
但约好的电话，尽量不让另一个人空等。
问题出在第二个月。
工房接到一家小书店的书架订单，需要到现场重新核尺寸。
陆禾那边也在改消防通道周边的空间布置，相关团队反复协调。
原定周六见面，她周五晚上说来不了。
“这边临时加会，最快周日结束。”
我看着已经买好的菜，回了好。
她紧接着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工作要紧。
发完，我把切了一半的菜包好，放进冰箱。
心里其实有点失落。
不只因为这次没见成。
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我已经准备好，对方却还有更重要的安排。
我知道这两件事不一样。
脑子知道，胸口还是会先紧一下。
晚上她打电话来，我在工房，迟了两声才接。
她讲了一半现场的事，忽然停住。
“周砚，你今天不太想跟我说话？”
我看着面前的木料，想把那句没事说出来。
最后还是把工具放下了。
“我有点失落。菜买好了，电影票也买了，突然不知道周六干什么。”
“但我知道你有事，不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不懂事。”
“我需要你理解我，不需要你假装没有感受。”
她说完，又放轻声音。
“票退不了的损失，我们一起出。饭菜能放吗？下次我买。”
我捏着手机，忽然笑了。
“不是为了让你赔钱。”
“我知道。可不能你难过了，我只说一句你理解就好。”
她把下周的安排讲给我听。
周二下午空出来，周三上午再进场。
她问我能不能来，也说了如果不行，就换她周五回去。
我翻了一下日历。
周二有书店的合同确认，约过一次，不能临时放人鸽子。
“我下午谈完再出发，晚上到，可以吗？”
“可以，我等你吃晚饭。”
我听见等这个字，胸口那一点紧绷，慢慢松开了。
她给的是一个具体的晚上。
我也知道，她等的是我这个人。
周二下午，书店老板多提了一项需求。
想在收银台旁加一组能随时挪动的低柜。
我没有为了赶车，含糊答应回头再说。
现场量完尺寸，把增加的费用和工期写进补充单。
等双方签好，已经错过原来的车。
我在站外给陆禾打电话。
“我要晚一班，大概八点四十到。”
她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
“那家面馆九点就关门。”
“你先吃，不用饿着等。”
“我先吃小份，给你找另一家。等人又不一定非得饿着。”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坐在候车室里，笑了很久。
到站时，陆禾站在出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她没跑过来，等我走近，先看我脸色。
“累吗？”
“有一点。”
“那今天不逛河边，吃完回去。”
我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伸手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抱住我的腰。
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我没有急着松开。
“怎么了？”她轻声问。
“就是想抱一下。”
“那抱吧，水别碰倒。”
我们去了一家还没收摊的小店。
她点了面，我加了一碗汤。
吃饭时，她把最近最难处理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我没给她立刻想三个解决办法。
听完以后，只问她想让我帮忙分析，还是陪着骂两句。
她想了想，选了后者。
我骂得不太熟练，她听得直乐。
那晚回去，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应了一声。
那一刻，比第一次牵她更让我心动。
17
陆禾从临城回来时，已经入秋。
她带回两箱样品、三本记录，还有一盆快被养死的薄荷。
我去接她，先把那盆薄荷放在副驾驶。
她站在车外看我。
“我坐哪儿？”
我反应过来，赶紧把花盆抱到后面。
她笑得靠住车门，说以后一定记着这事。
回城以后，我们没有马上搬到一起。
她继续住自己的小屋，我大多住工房楼上。
一个月留几天彼此清静，也留几天一起做饭。
我会去她那里，发现冰箱只有鸡蛋和半包咖啡。
她会来工房，嫌我把午饭当作填缝材料，几口就吃完。
我们为这些小事拌嘴。
她说我不该没问就把她旧台灯换掉。
我说灯线已经磨破，不放心。
她把灯抱回去，找人换了线。
我才知道那是她刚独立工作时买的，陪她租过四个房子。
“你可以提醒我，但别替我决定它该不该留。”
我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认认真真道歉。
她也学着不在我吃饭时，顺手把我的工作安排改成她觉得更高效的版本。
我们不是没脾气。
只是越来越知道，靠近一个人，不能顺便把他的生活全接管了。
冬天前，工房买下了那台推迟购买的机器。
黄骁拍着机身，像在摸刚提的新车。
订单多了，我们又请了一个稳定的帮工。
我仍然要自己盯工序，但不再把每件小事都当成只能亲自做。
有时我六点就走，黄骁会假装看看墙上的钟。
“周老板终于舍得放过锯子了。”
我拎起外套，回他：“你约会也早点说，别把接孩子讲得像逃班。”
他冲我竖了下拇指，把我往外赶。
影院经营没有一开门就大赚。
工作日下午场还是会空，姚叔也还会来找我处理小毛病。
但周末的老电影场，慢慢有了固定观众。
罗芮把隔壁小厅做成了观众活动室，不再堆旧物。
她拿第一季度的报告给合作方看时，眼里的轻松是真的。
蒋闻后来退出了远岸的部分管理事务。
不是因为某一句狠话，也没有人在网上围观他破产。
几项没落实的承诺，变成了要补的合同、要赔的成本，和不再轻易相信他的合作方。
他用了很久处理这些事。
我知道，是因为还有供应商来问我们的授权范围。
我按记录回复，答完便放下。
许宁最后一次跟我见面，是影院的一场周末活动。
她跟新的同事来，替一家书店做活动物料。
我在门口给姚叔送备用木件，转身正好碰到她。
她手里抱着两卷海报，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叫我帮忙。
“最近好吗？”她问。
“挺好。你呢？”
“也还行，换了公司，工资少一点，能按时下班。”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小零件。
“你现在还是随叫随到？”
“维护合同里约好了。别的时候，要先看有没有空。”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这样挺好。”
我没问她跟蒋闻还有没有联系。
她也没再告诉我自己是不是后悔。
活动负责人来叫她，她把海报抱稳，说先过去了。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那张桌子，还在用吗？”
“在，每天中午都用。”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我看着她走进活动室，心里只剩一点旧事过去后的安静。
出门时，陆禾的车停在街边。
她降下车窗，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想去那家不太好停车的面馆。
她立刻叹气：“你是对面有执念，还是对我倒车有执念？”
“对面。”
“那你开。”
我笑着走过去，跟她换了位置。
等红灯时，她看见我手背上新蹭的红痕，伸手碰了碰旁边。
“又没戴手套？”
“有些细活戴着不好操作，已经处理过了。”
她点头，没有继续念，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绿灯亮起，我开车往前。
后座的薄荷已经重新长出了叶子。
是她自己养回来的，我只在她出差时，按留言替她浇过两次水。
18
认识陆禾一年以后，我们开始认真商量结婚。
没有谁突然跪下，拿一枚戒指要求另一个人在惊喜里作决定。
先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日。
她在我那儿做饭，我切土豆，总切得太厚。
她拿起一片，对着灯看。
“这个能当门挡。”
我把刀递给她：“那你来，我洗锅。”
她接过去，忽然问我，想不想换个住处。
我拧开水龙头，回头看她。
“你是说，一起住？”
“嗯，认真考虑的那种。”
水还在流，我先关掉了。
我们把菜炒好，坐到桌前，谈了一个晚上。
住在哪儿，离谁的工作近一些。
房子先租还是以后买，首付款和日常开支怎么分。
想不想要孩子，什么时候想。
父母需要照顾时，能做到哪一步。
有些问题我们意见一样，有些不一样。
她不愿意为了住得近，彻底放弃外地项目。
我也不想把工房交出去，跟着她到处跑。
我们把能确定的写下，不能确定的留着继续谈。
我把那本她送的笔记本拿出来。
她看见第一页，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你还真一直用？”
“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
她坐到我身边，看我一项项写。
写到工作安排时，她按住笔。
“这里不能写谁有空谁迁就，太容易变成一个人永远有空。”
我点头，把那行划掉。
“提前商量，一人一次，也可以临时换，但得说。”
她看了看，终于满意。
我们没有因为把这些说出来，就觉得感情少了一点。
相反，我头一次能看见，一个人真正愿意走进我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不是接受我给她准备的一切。
她带着自己的东西来，愿意跟我一起挪位置。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租下一套采光不错的小房子。
离工房和她的工作室，车程都在半小时左右。
没有很大的餐厅，也放不下两米四的长桌。
我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桌子。
她拿卷尺量了一遍，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长方形。
“四个人够用，平时我们俩。”
“椅子呢？”
“别太重，我要自己能搬。两把都做一样的，不许偷偷把我的做矮。”
我以前总觉得替爱的人想在前面，就是对她好。
这一次，我先问她喜欢什么。
她坐在样椅上试高度，我站在旁边记。
试到第三回，她把手伸向我。
“你也坐，总不能只按我的来。”
我们一人占一边，在空荡荡的客厅坐了很久。
没有家具，窗帘还没装，楼下的树影落在水泥色的墙上。
她说这个家看着穷得很有潜力。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正式求婚那天，我还是准备了一枚戒指。
不是为了让她当场想明白。
是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我想再郑重地问一次。
地点在新家的餐桌旁，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我洗完碗，她站在窗边给薄荷浇水。
我叫她，她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盒子，眼睛一下红了。
“你昨天不是说，还没买？”
“想留一点意外。”
她笑着擦了擦眼角。
我走过去，单膝蹲下。
说出口的话没有在心里排练过那么顺。
“陆禾，我不敢保证以后每一天都做得很好。”
“但不高兴我会说，有问题我们一起想。”
“我想跟你过日子，不只是今天这一顿饭。”
她伸出手，眼泪还没擦干，先点了头。
“那说好了，别把自己又累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我笑了，手却抖得厉害。
戒指套到一半，她轻轻扶住我的手腕。
“慢点，我又不跑。”
我抬头看她。
她弯下腰，抱住了我。
后来定婚期，我们先看各自的日历。
她避开了一个项目集中交付的星期，我把一单大件安排提前。
选定日期时，她拿笔，在两本日历上各画了一个圈。
“这个周末，我们都留给彼此。”
我说好。
父母知道后，没有立刻替我们定酒店。
我妈先问陆禾，想穿什么，想请多少人。
陆禾说不用太多，亲近的人在就行。
我爸只问我还要不要做家具。
我说已经做了桌子和两把椅子。
他捻了捻手指，忍不住要来检查。
看完，他只挑了一处底下不太顺手的边角。
我没跟他争，拿砂纸重新磨平。
他站在旁边，忽然很轻地说：“这回看着好。”
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一把椅子。
婚礼定在春天，没有借用从前退掉的任何一张订单。
布置是陆禾自己选的，我负责把她喜欢的花瓶搬稳。
黄骁做证婚人，紧张得提前三天找我改词。
我说随便讲，他瞪我一眼。
“这回我得讲好，你小子不容易。”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有接那句不容易。
日子能走到这里，靠的不是我一个人多能熬。
婚礼结束那晚，我们回到新家。
陆禾把头上的夹子拆下来，放在玄关盒里。
她累得不想说话，踢掉鞋，先去厨房倒水。
我把她的那把椅子拉开，又把自己的挪近一点。
她端着两个杯子出来，看了看桌边。
“等我呢？”
“嗯。”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手边，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去。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杯沿。
“以后辛苦了，周先生。”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应了一声。
“一起，陆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