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那张单子的时候，它已经把我的尺寸量好了。
那天我打烊早。关了铺门，落了栓，回头收拾案板的时候，门环又响了。
不是敲。是有什么东西，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铜环，试它凉不凉。
我没开门。打烊后的敲门声，做我们这行的，不兴应。
我叫苏裁，裁衣服的裁。我守着我娘的铺子，在青石街尾，门脸窄，匾上三个字：永寿斋。前头卖香烛纸扎，后头一间作坊。街坊忌讳，平日绕着走，可谁家都躲不开我们——谁家都有要走的人。
打烊前我有一整套章程：香烛清点，纸马归位，四个纸人从架子上请下来，白布盖头，脸朝墙。我娘说，纸扎的东西，眼睛不能朝外过夜。
街上收摊的声音一层一层静下来。卖豆腐的老陈收得最晚，梆子声从街头敲到街尾。我听着那梆子声过了我家门口，才落栓。这是我七年来的章程——听听街上有多少人，再关门。
老陈收摊路过我家门口，常把卖剩的豆腐脑搁在门槛上，敲两下梆子就走，从不等我出来。王媒婆来过我铺子三回，要给我说亲，回回都被我一句“铺子离不开人”挡回去。她说，丫头，你这铺子比人还亲？我说，婶子，铺子不骗我。
我娘是七年前没的。她走后，这铺子剩我一个人，一台缝纫机，一墙靛蓝深褐的料，还有她传给我的四条行规。
一，寿衣不量身，量魂。
二，给活人做寿衣，不犯忌。
三，犯忌的是领子上绣了名——绣谁谁走。
四，最后一针须掌柜收，寿衣才算交活。
另有半条铺规：单子进门，就得接，不挑活。
我娘教我量体的时候说过，寿衣量的是魂，不是身。皮尺搭上去，裁缝要垂着眼，尺会自己记——记的不是肩宽，是这个人还剩多少年。我学手艺学了十几年，始终没学会垂眼。我娘说，不急，等你自己敢看了，就出师了。
我十六岁那年，娘给东街的马婆婆量寿衣。皮尺搭上去，娘垂着眼，手很稳，稳得像睡着。量完，她在单子上记了一笔，没给我看。第三天，马婆婆没了。
我问娘，你那天记的是不是马婆婆的寿数。娘说，是，也不是。尺记的是数，数到了，人就该走了。我那时候才明白，她垂着眼，不是不敢看——是不忍看。
当年我问，第三条要是有人绣掌柜的名呢？我娘用铜尺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说，掌柜的是保人，衣裳不记保人的名。这是行规里，唯一一条向着活人的。
我又问，第四条是什么讲究。我娘说，掌柜的是保人，保这件衣裳走得安生。掌柜的敢不收，他就别当掌柜。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正踩着缝纫机，头都没抬。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说气话。七年后我才知道，行规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有人拿命试出来的。
那时我们铺子的掌柜姓裘，逢人带笑，账上从不出错。铺子是我家赁他的。我娘走后，我接不上手，是本街上没人肯沾寿衣铺，我才硬顶下来的。裘掌柜没涨我一分赁金，只说，你接着做，街坊离不开这口热灶。
第二天一早，我开了门板，门环上挂着一只素纸封。
封里一张单子，一锭银元。
单子的格式我熟：料，工期，工钱，定。单子我接了七年，什么样的写法没见过。可这张单子的料那一栏，写的是四个字：寿衣，空白。
寿衣我做过几百件。病走的，老走的，横走的，什么料子什么盘扣，我都接得住。
空白的，头一回见。
尺寸那一栏，是我的尺寸。肩一尺四，袖二尺二，腰身二尺，衣长三尺三。一笔一笔，分毫不差。那串数字我闭着眼背得出——我娘的皮尺，在我身上量了三十年，量到大，量到我接手这间铺子。
名字那一栏，空着。
空得很干净，像那一栏，本来就不该写字。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墨色发沉，像新写的，又像写了很多年：
名要自己填，填谁，谁走。
工期那一栏：七日。
我掂了掂那锭银元。入手一沉，凉得发黏，像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翻过来，银元边上一圈焦黑，是烧过的。
银元烧过，是冥资的路数。可冥资是活人烧给死人的，没有死人拿冥资来定寿衣的道理。
收死人的钱，比挣活人的钱干净。这是我娘的话。
可这锭钱，我分不清是哪一种。
当天我还是铺开了料子。铺规不挑活。
再者，那串尺寸是我的。这东西不接着做下去，我夜里更睡不着。
做寿衣的头一道工序，是量体。
我给料子搭上我娘留下的铜头皮尺。尺尖刚一着床，它就自己动了。
皮尺像一条醒过来的蛇，贴着布面游走，一寸一寸，把那块青灰料子量了个遍。量完布，尺尖忽然一挑，搭上我的手腕。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寸，没敢动，也没敢喊。
皮尺绕过我肩，绕过腰，最后一收，嗒的一声，自己合上了铜扣。
它量的是布。可布上记下的尺寸，笔笔是我的。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总觉得铺子里有动静，像有人在黑暗里抻布，扯线，剪刀开开合合。我披衣起来看了三回，回回都是空的；回回案上的东西，都比睡前多动了一分。
天亮，街上传来死讯。
死的是街口卖豆腐的老陈。
老陈五十八岁，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前日还跟我开玩笑，说再做十年豆腐，给孙子攒套婚房。他睡着睡着没的，脸上没病色，像被人从背后，轻轻叫走了。
我守着案上那张单子，坐到天亮。
单子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色跟先前那行一模一样，可我记得清楚，昨夜这行字还不存在：
七日内交活。迟一日，用你自己的名填。
我把料子抱到后巷，想烧了它。
火盆架起来，火舌舔上去，绕着布边卷了一圈，退开。我不死心，把布往火里按。火苗噗的一声矮下去，绕开那块布，去舔旁边的柴。
那块青灰料子，在火盆上端端坐着，连一个焦边都没有。
我娘还有一句话：火不烧有主的布。
有主。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它的主，是谁？
我把它抱回铺子，决定停工。单子不接了，铺子关几天，赁金不要了，我去给人家缝衣裳，也能活。夜里，我把那锭银元挂回门环上，谁挂来的，谁取回去。
天亮开门，银元在针线笸箩里躺着，安安静静，边上一圈焦黑，像在我家过了几十年。
送不走。有主的东西，都送不走。
我揣着银元去了城外的城隍庙。管香火的老师父捏着银元看了看，又给我推了回来：“施主，这钱上有名字，功德箱收不起。”我问他，钱上哪来的名字。老师父说，烧过的钱，都有主。城隍庙管生人，管不了这个。
我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师父在扫地，把门槛里外的灰，扫成了两个世界。
我动过走的念头。包袱捆好又解开，解开又捆上。天没亮，我站在街口看了一阵子，又回来了。我说不清是什么把我拽回来的。也许是我娘在这间铺子里。也许是别的东西。
我认了。我先把料子收进柜里，想着眼不见为净——柜前的案板上，料子已经裁好了。
裁衣这道工序，做完了。
衣片码得整整齐齐。前片后片，大襟小襟，剪口利落，弧线圆顺，是我见了都要夸一句的手艺。
寿衣的讲究，我一眼就认得出：袖子裁得长过手指——空着手，走不得；料子取布不取缎，缎子谐音断，犯忌。
不是我做的。
我一夜没离开过床。可这铺子里，有人替我上了工。
当天晌午，街口王媒婆没了。
她是在给人说亲的堂屋里倒下去的。男方女方两家都到了，茶续了第二回，她正掰着手指头夸姑娘手巧，话说到一半，人往桌上一伏，手里还攥着半块喜糕。
那门亲事到底没成。男方家嫌不吉利，婚事黄了。王媒婆说了一辈子媒，保成了几十对，临了自己的白事，冷冷清清，来送她的是她保成的另外三对夫妻。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老陈是量体那夜走的。王媒婆，是裁衣这天走的。
工序做完一道，走一个人。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当街的茶楼，裘掌柜在那里同人下棋。我把单子的事说了，没说尺寸，只说接了张怪单。他捏着棋子，眼睛都没抬：“怪单多了。进了门，就按单子做。”
“掌柜的不觉得怪？”
“做寿衣的，什么怪没见过。”他把棋子落下，笑了，“好好做，别误了工期。”
他一点不意外。一点都不。
我回到铺子，后背那股凉，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下午，老陈家里来人，在我铺子里挑寿衣。他儿子眼睛肿着，说这个要结实，那个要体面。我给他拿了一身靛蓝的，斜襟，七枚铜扣，领子里衬绣着他爹的名字。他问我能不能连夜赶一件更好的。我说铺里有成衣，不赶，针线急了，走的人不安生。他抱着衣裳出门的时候，回头给我鞠了一躬。寿衣铺做了几代人，收的都是这样的躬。
白天，我给老陈做有名字的寿衣。
夜里，那件没名字的，在做我。
我闩了铺门，开始翻我娘的账。我娘记账，三十年，厚厚一函，红皮封面，包角磨白了。我一笔一笔往前翻，翻到第七年，手停了。
七年前，有一张空白单。
料：寿衣，空白。名字：空。工期：七日。工钱：一锭银元。
那张单的底账上，接单裁缝的名字后面，注了一个小小的字：走。
我再往前翻。十四年前，一张。二十一年前，一张。
每七年，一张。每张单子接单裁缝的后头，都注着同一个字：走。
我数了数。四十九年，七张，七位裁缝。
第三个名字我不认得。第五个名字我不认得。前头的，更不认得。
七页账，页页工整。只有第四页上滴着一圈干了的酒渍，第五页的右下角蹭着一点黑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只有第七个名字，我认得。
沈氏。
我娘。
我娘是七年前没的。
我记得清楚。夜里睡的，清晨凉的，脸上没病色，手心里攥着一根针。
她给自己备过一件寿衣，靛蓝的，斜襟，七枚铜扣，领子上没绣名。她说过，寿衣铺的人，自己的衣裳自己备。
入殓的衣裳是我给她套的。她的手是凉的，指头上全是针眼，一层叠一层，像顶针。
她给自己备的那件寿衣，入殓的时候不见了。谁也没找着。那时候我忙着哭，没顾上想。
现在我明白了七八分。
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娘出殡那天，我办完事回到铺子，门上已经贴着一张招徒告示，红纸黑字，浆糊没干。整条街没人承认贴过。我在铺子里坐了一夜，天亮，自己推门进去，接了我娘的针线。
我以为是街坊好心。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最有工夫贴那张纸、又最盼我留下的人，只有一个人。
我开始打听前头那几位裁缝。
青石街的老人还记得。说那些裁缝，死状一个样：手里攥针，身边一件新寿衣，领子空白。死后第七天，永寿斋门口自己挂出招徒的告示，红纸黑字，浆糊还是新的。
“铺子自己挂的？”我问。
“铺子自己挂的。”老街口的茶棚里，五十八岁的白公公把茶碗放下，“怪就怪在这儿。没人贴，一夜之间，它就上了门。第二天，准有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鬼使神差地走进你们铺子。”
我说：“裘掌柜呢？他不管？”
白公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裘掌柜啊。”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他是这个样子。听我爹说，我爹年轻的时候，掌柜的也是这个样子。”
茶棚外头，太阳很好。我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苏家丫头，”白公公忽然压低声音，“你娘是个好人。她那件衣裳没了，你别去找。”
“为什么？”
“找到了，”老头把茶钱压在碗底，拄棍起身，“你就得替她穿上了。”
我送他出了茶棚。他又回过头：“我九岁那年，亲眼见过一回。头一个裁缝走的那夜，我起夜，看见你们铺子门口站着个穿新衣的人，背对街，一动不动。第二天，人没了，门上贴出了那张纸。我爹连夜带我去烧了香，让我把看见的忘了。”他没忘。他记了四十九年。
我又去书场找老孙。散场后我请他吃茶，问他听没听过空白寿衣的传闻。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放：“听过一出《阴阳尺》，戏文里说，给无主之人做衣，唱到第七针，台下就得空一排座。戏文嘛。”他当是戏文。
临走他送我到门口，说，苏裁，你说这世上的规矩，怎么都是管活人的？我说，大约是管死人的那部分，没人敢写进书里。他笑了半天，说，明儿把这个写进书里。
第二天我去了渡口。摇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我问起多年前的外乡裁缝，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是有这么个人。哭着要上船，船到河心，我摇不动了——满船像坐满了人，都压着我。我又把他摇回去了。打那以后，我这船，夜里不过河。”
当夜我没睡，摸回铺子，点了后堂的油灯。
后堂供着历代掌柜的牌位，一排乌木，擦得一尘不染。最上头一块，木头乌黑，字还新：
先师裘公敬堂之位。
第二排的牌位比第一排矮半寸，木头却更老。我一块一块看过去，六块。四十九年，七张单，七位裁缝——这排乌木供的，从来不是掌柜。是单子吃过的人。
裘掌柜还活着。铺子里还响着他的算盘声，白天还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人还在，牌位先供上了——阎王爷的册子上，他的名字怕是早挂了号。这边赖着不走，那边等着收。
贡品是新鲜的。三个苹果，一盘糕，香炉里的灰是满的，三炷香刚烧到头，香灰将断不断。
供桌上有一盏小灯，豆油灯，火苗不朝上燃，朝下燃，像一棵倒长的草。
我在这间后堂跪过七年香，从没见过它倒着燃。
我娘的牌位，没资格进这间后堂。我娘的坟，在河滩的乱葬岗边上。
我在牌位前站着。香灰忽然无风自动，落下来一撮，正好盖住“裘”字的半边。
第二天一早，我把账本摔在柜台上。
“裘掌柜。给我讲讲我娘。”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他的手停了，眼睛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把算盘一推：“你都翻到了。”
“四十九年，七张空白单。七位裁缝，全'走'了。”我说，“你铺子里的裁缝，是替你'走'的。”
“是。”他承认得很痛快。痛快得让我后脖颈发凉。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挑水走过，桶钩吱呀吱呀。
“四十九年前，我是永寿斋的裁缝。”他说，“那一年，铺子里挂进来第一张空白单。尺寸，是我的。”
“我舍不得填自己的名。我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街坊，主顾，仇人。想到第七日，想通了——”
“你把单子转给了你徒弟。”
“我把铺子推给了他。”掌柜的说，“我徒弟跟了我十一年，手比我稳。单子是活的，它认的是当时铺子里的手。我把他推到案前，它就量了他。”
我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走的那年，”掌柜的声音低下去，“铺子把掌柜的位置，又还给了我。还给我一个空铺子。第二年，告示自己上了门，新的徒弟进了门。四十九年，七回。头一回，我把单子递给了徒弟；往后六回，每一回，都是我把新学徒推到案前。每回都一样——学徒顶了掌柜的位，替我站到针底下。他一走，掌柜位就空，空位自己会长回我头上；第二年，告示替我招来下一双手。”
“头一个走的，是我徒弟。”他把算盘挪正了些，“他知道自己躲不过。第七日那天，他问我，师父，名填谁。我说单子是你的，你看着填。他坐到掌灯，一个字没填。子时一到，名自己落了，落的是他自己的。他出门前跟我说，师父，往后谁给你做饭。我说，铺子管饭。他说，铺子不管冷热。”
“第二个是个女的。”他想了想，“她走之前，把铺里的成衣都拆了线，说要带走手艺。拆到第三件的时候，人倒的。手艺带不走——针线是铺子的。”
“第五个是外乡人，姓什么我忘了。”掌柜的继续说，“他第三天就跑了，跑到渡口，船家不敢收他的钱，又把他渡了回来。有主的东西，送不走——人也一样。他回来以后倒平静，把剩下的活做完了。”
“第三个走的前一天，还来给我送过一碟新炒的瓜子。”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反倒活不长。”
“第四个最精。”裘的指头在算盘上停了停，“他前六道做得飞快，想抢在工期前做完，看这单子还能怎样。第六道做完那天，他请我喝酒，说掌柜的，明早收针，这事就结了。第二天我去，他已经伏在案上凉了——名没填，针也没收，子时，还是落了他自己的。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摸到了那口铡。”
“是铺子要平账。”他抬起头，“寿衣有进有出，进一件衣，出一个名。账不平，铺子自己找平。我不过是……顺手把单子递到别人手里。”
“递了七回。七个人。”
“他们不是我害的。”他看着我，“是单子要人。我不递，它自己也会挂到别人门环上。我递了，至少，我知道是谁。”
“你现在再收个学徒，把我换到案外头去，不就行了？”我问。
“换不得了。”他摇头，“四十九年前我换得成，是因为我那单还没落过一针。单子量过的手，换不得。它认的是第一只搭尺的手。”
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听。
“你娘也是我招进来的。”他没等我问，“她来镇上那年，包袱里一把剪子，半个干饼。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会缝衣裳的人，叫什么不重要。”
“我娘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七年前那张单，她为什么填她自己的名？”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算盘上落着灰，他也不擦。
“你娘硬气。”他终于开口，“她那七天，五道做完，走了五个。第六道做到一半，她停了针，把铺门卸了，让街坊都进来坐着。那晚上铺子里坐了半条街的人，没人说话，就看她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把自己的名绣进衬里。绣完，喊我收针。我走针的时候，手抖了。你娘说，掌柜的，你抖什么，名是我的，不是你的。”
“针收完，账就平了。第六道第七道，一个人没再走。全镇凑钱给她买的棺材板。”
“你要是早一天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没什么。”我把账本收回来，“掌柜的，单子我接了，活我做。第七日，请你来收针。”
他眯起眼看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四十九年前，大概也是这么看那个徒弟的。
“寿衣不挑死活，”他忽然说，“只挑名字。你记着这句，就别动歪心思。”
我不动声色。我娘教过我，衣裳不记保人的名。他有恃无恐。
他转身往后堂走，走到门槛，又停住。
“苏裁。”他背对着我说，“我不是害你，我是等不起了。你娘走后，我为什么留你接着做？这铺子里得有一只手。哪天空了，单子就量我。你不做，它自己做——慢一天，多带走一个。第七日，名就得填。不是你的，就总得是别人的。”
当天夜里，我回到铺子。
第三道工序，缝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做完了。针脚细密，收边干净，腋下开衩的弧线，比我的手还稳。
剃头的老关，没了。他给人剃了四十年头，临走那个光头，是徒弟剃的。
我不再停工了。
停工挡不住它。老陈、王媒婆、老关，都挡不住它。它有它的工期，我不过是那双替它拿针的手。
想活，就得比它快，比它先走到第七日。
第四道，锁领。
我做得很慢。一针一针，把领面锁完。锁到一半，手抖了——领子这个东西，贴着人的脖颈，寿衣里数它最近。领口的针脚要走单数，单数为阳。这是我娘定的讲究。她说，领子贴着魂，针脚一成双，魂就绊住了。
锁到第三针的时候，我想起马婆婆。我娘给她量的那件寿衣，领口走的也是单针。她们传下来的讲究，到了我手里，一针都不能少。
锁完那一夜，巷口卖汤圆的秦婆婆没了。
秦婆婆守了四十年摊子。前日我路过，她还给我盛了一碗酒酿圆子，多搁一勺桂花蜜，说裁缝熬夜，甜的补气血。
碗，我还没还。
天亮，我把那只碗洗得能照见人，扣在她家门环上，在她熄了火的摊前站了一炷香。
回来接着干活。
然后，我开始翻我娘的东西。
我娘有一个樟木箱，七年，我没敢开。箱底的嫁衣叠得方方正正，压着一本蓝布面册子——我家传的那本行规原本。樟脑味冲得我眼睛发酸。那件嫁衣，我一次也没见我娘穿过。她这辈子，没再穿过红的。
箱角还搁着我娘的针线笸箩。七枚针，按粗细排成一列，针鼻上都穿着线，线色由深到浅。我娘的习惯，针线不离身——她说，手艺人跟针线，不能说散就散。我拿起最粗的那枚，针尖上挑着一小截靛蓝的线。是她最后那件的。
我把那枚针别回笸箩里，按着原来的次序摆好。我娘的东西，我不动。能动的，只有规矩。
行规共七条。前四条，我背得出。后两条，撕了。
撕口很齐，是刀子裁的，一页不留。
裁它的人，以为撕了就没了。我娘是裁缝。裁了一辈子衣裳的人，最懂怎么留一份里衬。
我在账函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两页。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圆了，不知被拿出来看过多少遍。先是我娘抄的行规，字迹工整，一笔是一笔。抄完，她在底下添了自己的话。
六，收针不收名，针脚记人手。
七，空白之衣，收针即收名。无主，自收。
再往下，一行小字，笔画发颤，像是有个人站在她背后催：
“针脚记人手。最后一针，谁收，名记谁。我悟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夜了。绣名，必须是接单的手；收针，必须是掌柜的手。两条规矩，咬死了四十九年，咬死了六个人。”
“我把掌柜的名想了三天。没用。保人的名，衣裳不记。我娘教过我，这是行规里唯一向着活人的一条——原来它向着的是掌柜。”
“他把这两条撕了。可他不知道，裁衣裳的人，留里衬是本分。”
“给下一个接单的。你若看到了，说明他没赢。”
我把那两页纸贴在心口，坐了很久。
然后我懂了全部。
单子上写，名要自己填——所以裘掌柜再急，绣名那一针，也只能由我这个接单的出手，他的手沾不上名。行规里写，最后一针须掌柜收——所以那道收口，只有他缝得上。
绣他的名？我娘想过，想了三夜，没门。保人免名，这是他四十九年高枕无忧的底气。
可第七条不看他免不免。
空白之衣，收针即收名。无主，自收。
绣名的手决定谁“可以”走，收针的手决定名“落在”谁身上。前七张单子的名，都在收针之前就填好了，第七条睡得像死的。
我把娘那一夜重新想了一遍。她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悟到，和做到，中间隔着一个敢字。她把敢字，用在了填自己的名上。
这一次，我把名空着。
我把名空着，请他收针。
收针的那只手，就是名。
我把那两页纸原样折好，塞回夹层，樟木箱锁上。然后我摊开那件寿衣，把锁好的领子又检查了一遍——最后一夜要用的东西，针针都得是活的。
灯火拨亮了一寸。离第七日，还有两天。
第六天，裘掌柜来铺子里坐了半晌。
他在太师椅上坐着，看我锁边，看我和面浆，看他看了大半辈子的这间铺子。最后他开口：
“名，想好了？”
“还没有。”我说，“心里没底，想听您一句。”
他满意地眯起眼，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街口老宋头，九十四，瘫了三年。三个儿女轮班伺候，谁都熬不住了，谁来都跟他吵。你填他，是积德——他走了，儿女松快，你也交活。这种名，天经地义。”
“填了名，这单就了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往后你的赁金，降两成。你好好做，我保你在这条街上，二十年无灾无难。”
“掌柜的，收针可有什么讲究？”我问。
他愣了一下，笑了：“讲究都在你们手上。收针，走个程序罢了。”
他答得随意。我低下头去和面浆。程序。在他心里，这最后一针，从来只是个程序。
“我娘当年，”我问，“填的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
“填的是她自己。全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肯的。”
“好。”我说，“让我想想。”
白天我路过街口，多看了老宋头一眼。他瘫在椅子上晒太阳，嘴里哼着戏，手指在扶椅上打拍子。看见我，他还冲我笑了笑。我赶紧走开了。
他二儿媳在门口择菜，跟我搭话，说大姐你看我家老爷子，这精神头，再瘫十年，照样熬得住我们。
这一天，我做了第五道，钉扣。
铜扣七枚，枚枚见骨。钉到第七枚，针尖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我拿剪子把那片衣襟裁了，换一块新布，重新锁边——寿衣上不能有血。血是活人的东西。
做完钉扣的当夜，说书的老孙没了。五十九岁，场场满座。人死在后台，醒木还攥在手里。
五道做完的工序，五条命。
我把四家都走了一遍。给老陈家送了两刀纸，给王媒婆的牌位前搁了一包喜糖，给老关的徒弟把剃头挑子修了修。回铺子的路上，我看见王媒婆保成的那三对夫妻，在街口支了张桌子给路人送喜糖。他们说，媒婆不在了，她的糖，得甜下去。
做寿衣的，平日最怕生意上门；那几天，我天天盼着这街上，再没人用得着我。
老孙的徒弟来铺子里买寿衣，挑了一身藏青的，说师父说书一辈子，热闹一辈子，走的时候得穿素净点。我收了钱，找了他两个铜板。他冲我作了个揖，我忽然想起，老孙书里说过一出《铡美案》——台下年年满座。
还差两道：一道绣名，一道收针。
夜里，我把那圈云纹在纸上描了一遍又一遍。名该落的地方，空着。空得像一口井。
娘的嫁衣上，有一圈一样的云纹。我摸着那个纹样，像摸她的一只手。
我娘教过我，云纹要拐七道弯，少一道，云就散了，聚不拢魂。
什么都不用写。写了，就是证据；记在心里的，才是针。
我把娘那把铜尺别在腰上。这单生意，从它量我开始——得由它陪我结束。
后半夜，我把五条街走了一遍。老陈的豆腐摊，王媒婆的门楼，老关的剃头挑子，秦婆婆的汤圆锅，老孙的书场。五处地方，五盏新挂的白灯笼。我在每盏灯笼底下站了一会儿，跟他们说，快了，就快了。
书场的灯笼下，我站得最久。老孙的醒木还在桌上，我把它翻了个面，让木头的那面朝上。老关的挑子上，那把剃刀还在布上躺着，我把它插回了鞘里。
我把铺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案板擦了三遍，针线笸箩里的针，一枚一枚捋顺。
像给一个人净身。
那天夜里我梦见我娘。她在灯下锁边，锁完最后一针，把针递给我，没说话。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第七日，到了。
第七日，掌灯时分，我把掌柜的请到了前铺。
寿衣挂在正屋中央，平平整整，七枚铜扣扣着，领子雪白。
我当着他的面，拈针，走线。
绣名这道工序，从头到尾，只经过我的手。他的手，一根线都沾不上。
我垂着眼走针。我娘说得对，敢看了，就出师了。
针脚起落，绣了一圈云纹，缠枝，连环。该落名字的地方，我留白。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没有催。名不见天，老规矩——绣名的时候，连掌柜的也不能看针尖底下。
绣完，我把寿衣双手递过去：“名在衬里。您知道，这名字，不便给人看。”
他点点头。他没伸手看，只用两根手指，把衣裳从上到下抹了一遍，像摸一匹新料，像验收他几十年里验收过的每一张单。
“好手艺。”他说，“比你娘还稳。”
钉扣是白日里做完的，工序就剩这最后一道。他从针线笸箩里，拈起一根针。
“掌柜的。”他捏着针，忽然说，“我给几百件衣裳收过针，手比你稳。可这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件收了，就得有人走。”他说，“几十年，我收针从来不管名。名是你们的，针是我的。”
他到这一刻还这么看：名是绣名那一针定的，针，只是走个程序。
“行规第四条，”我说，“最后一针，须掌柜收。”
“我知道。”他说，“我立的规矩。”
他站在寿衣前，针尖抵上领口的衬布。
那一瞬，我轻声开口。
“我师父教全了我。”
他的手停了一停。
“第六条，第七条。”他不必回头就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连这个都留给了你。”
他知道这两条的名目。四十九年前他翻这本行规的时候就看见了，看不懂，又怕，两页纸一裁了之。四十九年，他早把看不懂的东西忘干净了。
“知道又怎么样。”他笑了笑，“衣裳不记保人。”
他不能拒收。
收，名记他；不收，名也记他。四十九年，他给自己打的那口铡，铡到头了。
然后，他落了针。
针脚穿过衬布，走了一寸，收线。
嗒。
像一枚铜扣合上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灯芯爆了个花。
街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敲到第三下，停了。
那件寿衣，从中间自己朝里翻了个身。领子朝内，衣襟朝内，像衣裳里侧有个人，轻轻转了过来。
掌柜的低头，看捏针的那只手。
“这针……”他说。
然后他不说了。
他没有跑。四十九年了，他大概知道没处跑。
“寿衣不挑死活，只挑名字。”我说，“这是您自己告诉我的。第七条不看您是不是保人。”
他没接话。他站在灯底下，人还是那个人，影子先淡了。像一截烧到尽头的香灰，还保持着香的形状，立着，手一碰，就塌了。
“我给自己做了件寿衣。”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四十九年，交不了活。今天，交了。”
铺子里没有风。
他散尽的地方，案上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领子，朝里。
后堂那盏倒燃的小灯，火苗立了起来，朝上。着了半宿，熄了。
他没有后人。我以义女的身份，给他摔了盆，尽了这盆孝，办了白事。街坊都来了——老陈家的，王媒婆家的，老关家的，秦婆婆的孙女，老孙的徒弟。他们不知道这几桩白事为什么凑到一处。他们只知道，往后青石街，再没有人莫名其妙地走了。
老陈家抬了一筐豆腐，说是请掌柜的路上吃。秦婆婆的孙女把那口汤圆锅擦得锃亮，搁在了棺尾。街坊夸我仁义。我没敢接话。仁义两个字，我当不起——我不过是把账，还给了记账的人。
下葬的时候，街坊烧了一队纸扎的马和轿子，说掌柜的一辈子没出过镇，让车马送他出去看看。我听着，眼睛有点热。
棺材里，是那件领子朝里的寿衣。
出殡前，我回了一趟河滩，把那锭烧过的银元埋在我娘坟前。收死人的钱干净，可我不挣这个钱。
账上，我娘名字后头那个“走”字，我拿笔圈了，添上四个小字：护镇，善终。
路过街口，老宋头瘫在椅子上晒太阳，冲我笑。那个名字，到底没用上。
送葬队伍过茶棚的时候，白公公站在棚门口，冲我点点头。
“丫头，”他说，“你比你娘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娘眼里只有账。”老头转过身去倒茶，“你眼里有恨。”
天亮之后，我把行规原本补完整。第六条、第七条，照我娘抄的原样写回去。第七条底下，我添了一行新话：
掌柜收针，针针记名。
开春，我在门口贴了张招徒告示。红纸黑字，浆糊我自己刷的。
来学手艺的是个姑娘，十七岁，手稳，眼亮。
这一回，七条行规，我一条不藏，从头教她。她问我，师父，要是哪天也有单子找上门呢？
我说，那也得先问过我腰上这把尺。
我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行规，只有一句：
“记住，最后一针，永远自己收。”
她低头纫针，问我为什么。
我没答。我望着门口——
门环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用指尖试它凉不凉。
“打烊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