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门
美咲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是七月末的一个下午。
阳光白得晃眼。她站在门槛上，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手心贴到额头的一瞬间，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肥皂、汗，还有监狱里那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消毒水味。三年半了。她在心里数了数，一千两百多天，每一天都长得一模一样，长得让她以为自己会烂在里面。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就是普通的"咔哒"一声，跟便利店的门铃一样轻。可她还是被这声音定在原地，站了快半分钟才动。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她的旧姓。字写得大而工整，像小学生抄课文。
她走过去，男人立刻迎上来，鞠了一躬："美咲小姐，我是事务所派来接您的，姓冈田。辛苦了。"
"谢谢。"她还了一个礼，腰弯得比对方还深。
冈田接过她的行李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笔记。他拉开后座车门，美咲坐进去，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便利店、拉面店、弹子房、一家门口摆着扭蛋机的药妆店——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新鲜得发亮，像隔着一层水看。
"公寓已经租好了，在板桥那边，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冈田一边开车一边说，"手机、钱包，还有您以前寄存的东西，都在这个袋子里。另外这是新号码。"
美咲接过纸袋翻了翻。钱包里有三千多日元，一张便利店的积分卡，还有一张照片——她和她妈在动物园拍的，她那时候大概十五岁，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妈妈那边，有消息吗？"
冈田顿了一下："您母亲去年搬走了，留了一封信在事务所，我明天给您送过去。地址我们没查到，她没留。"
美咲点点头，把照片塞回钱包，没再问。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三层旧公寓楼前。外墙的漆起了皮，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才亮，亮起来还一闪一闪。冈田帮她把行李箱搬到二楼，交代了几句水电煤气的用法，留下一张写着"有事联系"的名片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叠大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也是灰蒙蒙的。美咲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然后打开行李箱，拿出那本笔记。扉页上是她自己的字，入狱第一天写的："从今天起，好好活着。"
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今天出来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第二章 一千两百天
那本笔记的第一页，写的是入狱第一天的情形。
她被带进女子监狱的时候是冬天。押送车停下来，铁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手上戴着手铐，被一个女警领着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铁栅栏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人笑。
她被分到一间八人牢房。上下铺，她睡下铺，靠墙。同监室的人看她一眼，没人说话。晚饭是咖喱饭，她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坐在床边发呆。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糖："新来的？别坐着，找点事做，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那块糖是薄荷味的。她含在嘴里，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开始，日子就有了固定的形状。
早上六点起床铃，十分钟内整理好床铺，站成一排点名。六点半早饭，七点出工。她被分配到的活是缝纫——给一家制服厂做袖口和领子。机器嗡嗡响，一天下来耳朵里全是回音。她手笨，头一个礼拜缝坏了十几件，被指导员训了三次。后来慢慢熟练了，一天能缝上百件。
中午十二点午饭，半小时休息。下午接着干活到四点，然后是一个小时自由活动。她大多用来写信——写给妈妈，写给法院，写给受害者家属的道歉信。道歉信写了十几封，一封都没寄出去。她知道寄了也没用，但写的过程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晚饭后到九点熄灯，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同监室的人有的打牌，有的织毛衣，有的什么也不做就躺着。她拿那本笔记出来写东西——写当天做了什么，写想起了什么，写以后想做什么。
有一回她在笔记上写："我想吃我妈做的味噌汤。"写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三年半里她换过两次牢房，换过三个监室。有一个大姐头似的人物，因为诈骗进来的，判了五年，平时凶得很，但对美咲还算照顾。有一回美咲发烧，大姐头半夜起来帮她跟值班看守要退烧药，第二天还骂她："发烧不知道说啊？憋着憋出毛病来谁管你。"
美咲后来跟她说谢谢，大姐头摆摆手："出去之后别再回来了。这里头待久了，人就废了。"
出狱前一个月，她被叫去谈话。指导员问她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想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指导员点点头，说："你在这里表现不错，但出去之后才是真的开始。外面的人不一定原谅你，你得有准备。"
她说"知道了"。
走的那天早上，同监室的人帮她收拾东西。大姐头塞给她一包纸巾："出去别哭哭啼啼的，丢人。"
美咲抱了她一下。
第三章 案发之前
美咲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2018年的秋天。
她那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事务员，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下班之后偶尔跟朋友去新宿喝酒，被拉进了一家牛郎店。灯光很暗，音乐很响，一排男人站在台上自我介绍，她一个都没记住。直到最后那个金头发的走上台，笑了一下，露出虎牙："我叫Luna，今晚请多关照。"
她后来跟朋友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他了。可能是那个笑，可能是他说话时的语气——不油，不像其他几个人那样刻意讨好，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反而让人觉得真。
她开始去店里。一开始一个月一次，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一周两三次。她给他开香槟、买礼物、冲业绩，自己的工资不够就动存款，存款不够就借钱。朋友劝过她，说"那种地方的人不会对你有真心的"，她听不进去。
"他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她说。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Luna二十五。他会在下班之后陪她吃宵夜，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条项链，会跟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客人"。她把这些话当真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对好几个客人都这么说。
2019年春天，她发现Luna跟另一个客人走得很近。她在他手机里看到消息——那个女人叫他"Luna酱"，说"今晚等你"。她拿着手机问他，他说是客人，别多想。她信了。
后来她又发现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他都有解释，每一次她都选择相信。但她开始睡不好觉，上班的时候走神，下了班就去店里坐到打烊。她瘦了八公斤，朋友说她脸色吓人。
事发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他回了条消息说"店里忙，不回了"。她打开他的社交账号，看到三个小时前发的照片——酒吧里，角落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指甲做了美甲。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从厨房拿了刀，去了他住的公寓。
后来的事，新闻里都写了。她伤了他，然后坐在原地等警察。他被送去医院，抢救了回来。她被抓，被起诉，被判了三年半。
庭审的时候，他提交了求情信。信里说他自己也有责任，请求法院从轻判决。她听到那封信的内容时，在被告席上哭得说不出话。
法官问她最后有什么想说的。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会好好反省。"
第四章 便利店
出狱后的头两个月，美咲在一家便利店打工。
时薪九百八十日元，排班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她每天两点起床，泡一碗面，走十五分钟到店里，换上蓝白条纹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说"欢迎光临""一共八百四十日元""谢谢惠顾"。
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大久保，面试的时候把她的履历表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只说了一句："我不问以前的事，你好好干就行。"
美咲鞠了一躬，说"谢谢"，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干活确实利索。扫货、补货、收银、擦地、刷厕所，从来不偷懒。同事里有个高三女生叫小春，经常跟她搭晚班，有一回一边理货一边问："美咲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普通的公司职员。"美咲把一箱饮料搬上货架。
"哦——"小春没再追问，低头去撕价签。
美咲松了口气。但她心里清楚，这种日子长不了。她的脸在日本互联网上出现过无数次，新闻标题、论坛热帖、解说视频，全挂着她的照片。便利店虽然开在小巷子里，可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客人认出来。
果然，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买烟。美咲把烟递过去的时候，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哎，你长得好像那个……那个捅了牛郎的女的。"
美咲的手没抖。她把找零递过去，平静地说："您说笑了。"
"真的像。"男人拿着烟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下班，美咲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她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名字想了很久，最后用了"Uyu"——一个软乎乎的、跟过去完全不沾边的名字。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收银台上那个小小的动漫手办，一个拿着刀、笑得很甜的角色。
配文只有一行字："重新开始了。请多关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几百条通知。
"是本人吗？？？"
"真的假的，出狱了？"
"那个案子的？"
"卧槽这也能复出"
"姐姐好勇敢，加油！"
"有没有搞错，杀人也能当网红？"
她一条条往下划，手指有点抖。划到最后，一条评论被顶得最高："别的不说，就问一句——那个男的还活着吗？"
美咲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活着。我很庆幸。"
第五章 第一场直播
直播是冈田提的。
"你现在有热度，不用就浪费了。"他在电话里说，"事务所帮你对接商务，cosplay、游戏直播、联名周边。你不需要露太多脸，化个妆或者戴个口罩都行。"
美咲想了想，说："我试试。"
第一场直播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摄像头对着她，屏幕上滚过一条条弹幕——"来看真人病娇""姐姐好美""什么时候再捅一个"——她假装没看见，照着稿子念："大家好，我是Uyu，今天玩《原神》，先抽个卡……"
效果出奇地好。她打游戏不算厉害，但胜在反应真实：抽卡沉船的时候抱着头嚎，被boss秒了对着屏幕骂脏话，观众觉得好玩，礼物刷得飞起。
第一场下来涨了两万粉。
真正让她出圈的是那场cosplay。她扮的是《东方Project》里的十六夜咲夜，银发、女仆装、手里一把道具飞刀。照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咲夜善用飞刀，她有持刀伤人前科，某种意义上算是精准还原角色了。"
"地狱笑话，但我笑了。"
"这姐是真的懂怎么整活。"
"有一说一，cos得还挺好看。"
美咲看着这些评论，表情很复杂。她扮咲夜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角色好看、道具好做。但网友这么一解读，她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冈田给她发消息："这个梗挺火的，你接住了能涨一大波粉。"
美咲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条动态："咲夜的飞刀是玩具，我的是道具。请大家放心。"
配图是一把塑料飞刀，上面贴了张标签："made in China，不能伤人。"
评论区笑成一片。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个网友留言："你们笑归笑，别忘了真有人被刀捅过。这种梗玩多了，受伤的人看了什么感受？"
这条留言被淹在几千条评论里，美咲翻了很久才看到。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第六章 不死鸟
美咲没想到的是，那个人会主动联系她。
那天她刚下直播，手机弹出一条私信。头像是个金发男人，名字写着"不死鸟Luna"。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
对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好久不见。有空聊聊吗？"
美咲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喝完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字："有。"
他们约在新宿一家家庭餐厅。美咲到的时候，Luna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比几年前胖了一点，头发染成更浅的金色，穿一件花衬衫，手腕上串了好几圈手链，看着像刚从店里下班。
"美咲。"他站起来，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美咲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沉默了一会儿。Luna先开口："我看到你直播了。挺好的，你好像比以前开心。"
"还行。"美咲说，"你呢？听说升职了。"
"嗯，带新人。"Luna挠了挠头，"其实就是换个方式累。"
又沉默了一会儿。
美咲低头搅着吸管，忽然说："对不起。"
Luna愣了一下："什么？"
"那件事。"美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Luna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早就说过，我也有责任。那段时间我确实……对你不太好。"
"但你差点死了。"
"但我也没死。"Luna笑了一下，"而且我现在叫不死鸟，生意比以前还好。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美咲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才说："你这人……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Luna拿起菜单，"吃什么？我请客。"
那顿饭吃得比美咲想象中轻松。Luna聊店里的新人、新宿的变化、最近流行的酒。美咲聊直播、游戏、便利店里遇到的奇葩客人。两个人都没提那件事，好像它从来没发生过。
临走的时候，Luna在餐厅门口叫住她："美咲。"
她回头。
"你以后直播要是缺嘉宾，可以叫我。"Luna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笑，"咱俩这组合，流量绝对爆炸。"
美咲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想得美。"
第七章 评论区的画风
美咲的粉丝涨得很快。
一个月之内，账号从两万粉涨到十五万。直播间人数从几百变成几千，礼物榜上开始出现大额打赏。事务所帮她接了几个小品牌的推广——cosplay服装、游戏周边、零食饮料——钱不算多，但够生活了。
评论区的画风也越来越歪。
"我可以改造她。"
"来刺我吧，我愿意。"
"姐姐捅我，我绝对不报警。"
"这就是现实版的我妻由乃吗？爱了爱了。"
"病娇老婆，什么时候来我家？"
美咲一开始还回几句"别闹""这是玩梗吗"，后来干脆不回了。她发现不管说什么，这些人都会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
有一回直播，一个观众刷了一万日元的礼物，留言是："Uyu酱，你当年捅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美咲盯着那条弹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说："这位朋友，礼物我退给你。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弹幕刷得更快了。有人刷"好刚"，有人刷"姐姐别生气"，也有人刷"装什么装"。
美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打游戏。那场直播结束后，她把那一万日元退了回去，然后发了一条动态："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不行。请大家尊重一下。"
评论区有人支持她，也有人说她"当了网红还立牌坊"。
冈田给她打电话："你没事吧？"
"没事。"美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是有点累。"
"要不休息几天？"
"不用。"她翻了个身，"明天还有直播，我不想鸽。"
第八章 妈妈的信
母亲的信是冈田送来的。
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美咲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字写得很大，是她妈一贯的风格。
"美咲：
妈妈搬去千叶了，跟你姨妈住。不是不想见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做的事，妈妈到现在也接受不了。但你是妈妈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
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出来之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跟那个人来往了。
妈妈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保重。
妈妈"
美咲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回信封。
她坐在桌前，拿出笔和信纸，开始写回信。
"妈妈：
信收到了。我在里面挺好的，每天干活、看书，瘦了一点，身体没问题。
出来之后租了公寓，在便利店打工，后来开始做直播。钱不多，但够用。
那个人我见过了。他说他不怪我，还说要当我直播嘉宾。我没答应。
妈妈，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自己有时候也接受不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往前走。
等你想见我了，告诉我。我去千叶看你。
美咲"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去洗了把脸。
第九章 分界线
转折发生在第十个月。
美咲接了一个cosplay摄影的活，对方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拍了一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照片里的美咲穿黑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把道具刀，眼神冷得像冰。
配文是摄影师写的："和Uyu的合作，本人超可爱，跟传闻完全不一样。"
评论区吵翻了天。
"什么叫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她捅人的事是传闻？"
"犯过罪的人凭什么当网红？"
"法律已经惩罚过她了，她也有权利重新生活吧。"
"重新生活可以，当公众人物不行。她靠杀人犯的标签吸粉，这算什么？"
"问题是那些刷'来刺我'的人，不是她自己吧？"
吵到最凶的时候，有个网友发了一条长推：
"我不是替她说话。她做的事很可怕，这个没得洗。但是我想问一句——如果一个人服完刑了，社会还不允许她工作、不允许她赚钱、不允许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她该怎么活？把她关回去吗？还是让她去死？法律给了她重新做人的机会，那'重新做人'这四个字，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吧。"
这条推被转了几万次。有人赞同，有人骂，有人开始翻旧案，有人挖出她出狱后的每一场直播、每一条动态逐条分析。
美咲把这些都看了。
那天晚上她没开直播，一个人在公寓里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监狱里每天早上六点的起床铃，想起那间八人牢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想起自己在被窝里偷偷哭的那些夜晚。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长文。
"我是Uyu。我知道很多人讨厌我，我也知道很多人只是在看热闹。我不辩解，那件事是我做的，我认，我服了刑。
出来之后我想好好活着。打工、直播、cosplay，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想靠自己的手赚钱，不想再靠任何人。
有人说我拿'病娇'当卖点。说实话，我没想那么多。我cos咲夜是因为我喜欢那个角色，我直播是因为我想有份工作。如果这让一些人觉得不舒服，我道歉。但我不会因为你们不舒服就消失。
我不是榜样，也不想当榜样。我只是一个犯过错、服完刑、想继续活下去的人。
谢谢还愿意看我直播的人。也谢谢骂我的人，你们让我知道这条线在哪里。"
发出去之后她关了手机，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几千条未读。她没看，去煮了碗面。
第十章 那个女孩
真正让美咲改变想法的，是一个高中女生。
那天她在便利店上晚班，小春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美咲姐，我同学想见你。"
"见我？"
"她是你粉丝。"小春压低声音，"她……她家里有点事，心情不太好，看了你的直播，说觉得你'很勇敢'。我就想，能不能让她来店里，你们说几句话？"
美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小春带了个女孩来。女孩叫铃，十六岁，瘦瘦小小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低着头不说话。美咲给她拿了瓶果汁，两个人坐在便利店后面的休息区。
沉默了半天，铃先开口："我看了你的直播。"
"嗯。"
"我……我去年也做过一件事。"铃的声音很小，"我割过手腕，没死成。我爸妈带我看医生，医生说是抑郁症。我同学知道了，就在背后说我'装可怜''想博同情'。"
美咲没说话，把果汁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看你直播的时候，你被那么多人骂，还能笑出来。"铃抬起头，"你怎么做到的？"
美咲想了想，说："我没做到。"
铃愣了一下。
"我也难受。"美咲说，"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评论。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那些人骂我，是因为他们只看见那一个标签。可我这个人，不止那一个标签。"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是。你不止'割过手腕'这一个标签。"
铃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校服裤子上。
"我以后能来看你吗？"她问。
"能。"美咲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难受的时候，先来找我，别自己扛着。"
铃点点头。
小春在旁边抹眼泪，被美咲瞪了一眼："哭什么，上班了。"
第十一章 直播间里的两个人
Luna真的来了。
那场直播美咲提前预告了三天，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这是什么魔幻联动"，有人说"受害者给加害者引流，脑子有病吧"，也有人说"我倒要看看这俩人能聊什么"。
直播开始的时候，在线人数直接冲到了五万。
Luna坐在美咲旁边，穿一件素色T恤，头发扎了起来，看着比上次见面正常多了。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Luna，不死鸟那个Luna。"
弹幕刷疯了。
"卧槽真来了"
"这俩人坐一块儿我有点恍惚"
"受害者本人？"
"大哥你心真大"
美咲深吸一口气，说："今天请Luna来，是想聊点正经的。网上那些'来刺我''我可以改造她'的梗，我们想认真回应一下。"
Luna接过话："我先说吧。当年那件事，我也有责任。我做牛郎的，对客人不该有超出工作的暧昧，我没把握好分寸。这个我认。"
美咲看着他，有点意外。这是他们认识以来，Luna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但我要说清楚，"Luna继续，"我原谅她，不代表那件事可以当成梗来玩。'来刺我吧'这种话，你们刷着玩，她看着难受，我看着也难受。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不好笑。"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弹幕从刷屏变成零星几条。
美咲说："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说一句。我知道很多人觉得'病娇'很带感，二次元里的角色为爱发疯，看着刺激。但现实里的'发疯'，是真的会伤人、会坐牢、会毁掉两个人的人生。我在里面那三年半，每天都在后悔。这个代价，一点都不好玩。"
那场直播结束后，评论区画风变了一些。还是有人玩梗，但多了不少认真讨论的声音。有人开始聊"刑满释放人员的社会回归"，有人聊"病娇文化的边界"，还有人说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情绪问题，看了直播之后想去看看医生。
冈田第二天给美咲打电话，语气兴奋："那场直播数据太好了，品牌方那边想加钱续约。"
美咲"嗯"了一声。
"你怎么不太高兴？"
"没什么。"美咲说，"就是觉得，有些话早该说了。"
第十二章 千叶
母亲的信是一个周后到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下周日有空的话，来吃顿饭。"
美咲攥着明信片在公寓里站了很久。
周日她起了个大早，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到千叶。姨妈家在郊区，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绣球花，开得正好。她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不少，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来了。"她妈说。
"嗯。"
"进来吧。"她妈侧过身，"饭快好了。"
美咲换了鞋，走进屋里。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妈盛了碗饭放在她面前，自己坐下，没说话。
吃了几口，她妈忽然说："你那个直播，我看了。"
美咲筷子停在半空。
"那个男的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她妈顿了顿，"听着还算像个人话。"
美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妈问。
"继续做直播，接点活儿。"美咲说，"攒点钱，以后想开个小店。"
"什么店？"
"不知道。可能是咖啡店，也可能是杂货铺。"美咲低头扒了口饭，"反正不想再去那种地方上班了。"
她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美咲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没让她妈看见。
临走的时候，她妈送她到门口。美咲走出几步，回头说："妈，我下次再来。"
她妈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第十三章 铃的电话
入冬之后，铃有一阵子没来便利店。
美咲给她发消息，回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回。她问小春，小春说铃请了长假，具体什么事不清楚。
美咲心里不踏实。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铃的名字。她接起来，那边很吵，风声很大，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美咲姐……我在天台……"
美咲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外套一边问："哪个天台？学校？"
"嗯。"
"你等我。别动。"
她打了辆车到铃的学校，校门锁着，她翻墙进去，找到教学楼天台。铃坐在栏杆边上，抱着膝盖，手机掉在旁边。美咲没敢跑，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来了。"
铃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爸妈要离婚了。他们都说是因为我……"
美咲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铃说，"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个麻烦。"
美咲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栏杆，吹着冷风。过了好一会儿，美咲说："你知道我在里面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铃摇头。
"最怕出来。"美咲说，"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半，天天想出来。可真到要出来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我怕外面的人恨我，我怕找不到工作，我怕我妈不认我。"
"那你为什么还出来？"
"因为我想活着。"美咲说，"在里面的时候，我每天写'好好活着'。写了三年半。写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
铃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美咲拍了拍她的背："你爸妈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不是麻烦。你要是没了，我少一个朋友，这便利店后面的休息区就我一个人坐着喝果汁，多没意思。"
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后来美咲送她回家，在她家门口站到天亮。第二天铃的妈妈打电话来道谢，声音哽咽。美咲说："让她按时吃药，定期看医生。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第十四章 不是结局
后来网上偶尔还是会有人骂她。
有人说"杀人犯凭什么当网红"，有人说"病娇人设恶心"，有人说"这种人就应该消失"。美咲已经不太看了。她的直播还在做，粉丝涨到了三十万，偶尔接点商务，偶尔去便利店帮大久保店长顶班。
铃每个月来找她一次，两个人就在便利店后面的休息区坐着，喝果汁，聊些有的没的。铃的状态好了不少，开始回学校上课，还加入了学校的乒乓球部。
"为什么打乒乓球？"美咲问。
"你直播里说过你以前想打乒乓球。"铃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想试试。"
美咲笑了一下，没说话。
Luna偶尔会给她发消息，大多是些没营养的东西——"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点了最贵的酒然后跑了""我新染的头发是不是很丑"——美咲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有一天深夜，她下播之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手机响了一下，是铃发来的消息："美咲姐，我今天打赢了一场校内比赛。"
后面跟了一个特别大的感叹号。
美咲回了一句："厉害。"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下次我教你反手拧拉。"
她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安安静静的。三年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明天要早起，要去便利店顶班，下午回来要准备直播的内容，晚上要早点睡。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一天一天活着。
那本从监狱里带出来的笔记，现在还放在她床头。扉页上那句"从今天起，好好活着"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了。她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今天铃打赢了比赛。明天要去进货。后天直播。大后天休息，想去千叶看看妈妈。"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