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未婚夫的妹妹在境外旅游时，被穷凶极恶的电诈园区绑匪劫持。
绑匪将一段未婚夫在交赎金途中“车祸身亡”的视频发给我，把刀架在妹妹脖子上：
“你男人死了，现在两个选择，要么你替她去地下黑市接客抵债，要么我现在就杀了她！”
我想起未婚夫临死前托付我照顾妹妹的遗言，咬牙签下了卖身契。
被关进暗房等待拍卖的那晚，为了不辱没未婚夫的名声，我打碎镜子，将玻璃碎片狠狠刺入了自己的颈动脉。
倒在血泊里抽搐濒死时，我听见门外两个“绑匪”摘下头套点烟：
“程总这招考验也太狠了，就因为小公主质疑嫂子图程家的钱，程总居然花几千万找咱们演这出绑架戏。”
“你懂什么，程总和小公主正在隔壁五星级酒店开香槟呢，只要通过考验，明天一早就接她回去办盛世婚礼。”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我望着天花板，视线逐渐模糊。
原来没有车祸，没有绑架，也没有人需要我用命去救。
程嘉屹，你的考验我通过了。
可明天的婚礼，只能麻烦你抱着我的尸体拜堂了。
1
我死的时候，程嘉屹正在挑婚礼上的花。
我上一刻还伏在暗房门边，下一刻便站在了酒店套房里。
程可妍选了白玫瑰，他却把粉色那张递给婚礼管家。
“书瑶喜欢这个。”
妹妹脚边还扔着那件沾了假血的外套。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机，指尖穿了过去，身上那件破裙子也没再往下滴血。
手机里是我签的卖身契，名字旁边印着歪斜的红手印。
他放大照片，笑了。
“这下服气了？”
程可妍撇嘴。
“算她有良心。”
“以后不许再说她图钱。”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又单独设了个相册。
相册的名字叫“娶到真爱”。
助理问要不要现在接我过来。
“下午罗鹏说她签完了，我怎么交代的？”
助理低下头。
“您说签完也得关到天亮，不能提前放人。”
“那就照做。她当着可妍的面肯签，不代表一个人待着不会后悔。”
“熬过今晚，我才放心把一家人交给她。”
签字前，我跪着求绑匪让我看一眼他的遗体。
那人踩着我的手，说人早烧没了。
程可妍在旁边尖叫，说我再磨蹭，他们就要先杀她。
我只能把名字写下去。
签完，罗鹏没有放人。
他扯走我身上那件外套，把一块写着号码的牌子挂在我脖子上。
“站起来，给买家看看。”
我抱紧胳膊，求他别拍脸。
程可妍抢着答应：“拍！嫂子，你都签字了，就差这一步，你不能让我白高兴！”
她推开我伸过去的手。
“你答应过我哥，要替他照顾我的。”
我扶着墙站起来。
镜头对准脸时，我低下头，她却亲手把我的下巴抬了上去。
“嫂子，笑一下，他们高兴了才肯放我。”
现在，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把我的绝路存进了手机。
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负责这场戏的罗鹏压着声音说：“程总，孟小姐那边砸东西了。”
程嘉屹正在试领带，动作停了一下。
“伤着没有？”
“房门堵着，里面没应声，我们想进去看一眼。”
“别进。”
程可妍抢过电话。
“她刚才还好好的，一走就砸东西，摆明了反悔。现在进去，前面不是白演了吗？”
罗鹏迟疑着喊了声程总。
程嘉屹看向窗外，旧厂房的探照灯就在不远处。
“先让她冷静，别再吓她了。”
“可她一直没声……”
“我说了，让她冷静。”
电话挂断，程嘉屹扯下领带，轻斥妹妹胡闹。
“等她出来，你得给她道歉。”
程可妍笑着端起香槟。
“行，给她磕一个都行。”
她又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的我挂着号码牌，嘴角往上扯，眼泪却一直掉。
“她连这个都肯，你说她到底多喜欢你？”
程嘉屹伸手关掉视频。
“行了，留她点面子。”
他没有删，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助理送来了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书远”。
程嘉屹伸手去接。
程可妍按住他的手。
“别穿帮，明早给他一个惊喜。”
他迟疑片刻，按了静音。
我扑过去，几乎把脸贴上那方屏幕。
书远，别等了。
姐姐回不去了。
2
孟书远打来的第四通电话，被程可妍接了。
她捏着嗓子，懒洋洋地说：“你姐睡了。”
“可妍姐？我姐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陪我逛街累着了呗，怎么，你还怕我把她卖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接机的时候要不要带件外套，她怕冷。”
“用不着，你程哥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挂断电话，嫌书远不懂避嫌，都上大学了还缠着姐姐。
我伸手去扯她，胳膊穿过她的肩。
父母去世以后，书远曾因打不通我的电话，光着脚在楼道里等到天亮。
我答应过，再晚也给他报平安。
程嘉屹还笑过他，搂着我给他录语音。
“小舅子放心，你姐跟我在一起，掉根头发你来找我。”
现在，他把我的手机放远了些，免得一直响。
一条红绳从程可妍包里掉出来，是书远用兼职工资给我买的小金豆手链。
“她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刚才演戏顺手收走的。”
程可妍拿起来晃了晃。
“这么点金子，她还藏进鞋里，当宝贝呢。”
她明明哭着说低血糖，求我替她换点水和吃的。
我拿出藏在鞋里的手链，绑匪还嫌金子太小。
我在地上跪了很久，额头碰着他满是泥的鞋，才换来半瓶水。
我没喝。
程可妍抱着水瓶，哭着喊我嫂子，说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对我。
现在她把红绳扔在桌上，嫌它沾了灰。
程嘉屹捡起手链，擦掉灰。
“别弄丢，书远送的，她找不着会急。”
他收起手链，没问我的手有没有受伤。
罗鹏送来的照片里，我眼角肿着，程可妍靠在我怀里。
程嘉屹脸色沉下来。
“谁打的？”
罗鹏忙说拉扯时碰了一下，没留心。
程可妍凑过去：“我脸上也有啊，都涂的，你看不出来？”
程嘉屹看了片刻，叫管家备好消肿的冰袋。
“再拿双软底鞋，她脚肯定走疼了。”
可妍被带走以后，我逃出去过。
路边那个穿制服的人把我扶起来，说别怕，他送我回家。
我靠着车门，一声声说谢谢。
他打开后门，里面坐着罗鹏。
罗鹏揪着头发把我拖进去，又掏钱递给那个穿制服的人。
他数完钱，帮着把我的腿推进了车里。
我的鞋掉在车外，没人捡。
回到暗房，罗鹏递给我一张声明，逼我对着镜头念。
“我没有遭到胁迫，是我自愿留下……”
我念不下去，问他能不能不录。
他将笔往桌上一扔。
“你弟弟还在这儿上学吧？姐姐跑了，弟弟也能抵债。”
我扑过去抓那张纸。
“我念！别找他，我什么都念！”
说到自愿时，我一直摇头。
罗鹏扇了我一巴掌，叫我重来。
第三遍，他让我把笑补上。
我对着镜头咧开嘴，告诉一个也看不见的人，我没有被欺负。
他把视频发出去，收到回复后，笑着收起声明。
小陶偷偷给了我一张纸。
我把书远的号码写了两遍，求小陶告诉他，姐姐被关起来了。
她出去很久，把揉皱的纸还给我。
“他们不让。”
酒店里，助理拿出求救纸条的打印件，程嘉屹皱起眉。
“不是说了别给她弟弟？小孩过来，闹大了怎么收场？”
“没给，按您的吩咐退回去了。”
他点头，指着那张签字的照片。
“这张留着，别的都撤掉，婚礼上放那些哭哭啼啼的东西不吉利。”
助理问，那段自愿声明要不要删。
“不能删。”
程可妍把手机拿过去。
“以后她要拿这件事翻旧账，咱们也有话说，是吧，哥？”
程嘉屹伸手，没拿回来。
我看着那段视频下面的聊天记录。
罗鹏问：“够了吗，程总？”
回复来自程嘉屹。
“别提她弟弟，结婚后也是一家人。”
他看完了我被迫说的每一句话，只替书远划掉了名字。
3
天快亮的时候，罗鹏又来了。
他把程可妍叫进走廊。
“孟小姐没呼吸了。”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们把门弄开了，她倒在门后，地上全是……”
程可妍一把捂住他的嘴，回头看向套房。
程嘉屹正在里面接婚礼管家的电话。
她把罗鹏拽进楼梯间。
“叫医生啊！你不是说有医生跟组？”
“那是演医生的！”
“急救车呢？”
“也是租来拍戏的空车！我早说过别把人关太久！”
罗鹏掏出手机要叫当地急救，被她按住。
“先别说跟我们有关。”
“人命关天，你还管这个？”
“她不会死！”
“她最惜命了，一天三遍给弟弟报平安，她舍得死？你们先弄醒她，要多少钱我出。”
罗鹏甩开她，跑向电梯。
她抖着手擦掉口红，把自己弄得更憔悴些。
程嘉屹推门出来，她转身挤出了眼泪。
“哥，嫂子知道了。”
“谁说漏的？”
“不知道，她砸了镜子，让你去收尸。”
程嘉屹推开她，往电梯走。
程可妍追上去：“你去了要怎么说？说我们骗她，说你根本不信她，她还会嫁你吗？”
他的手按在电梯按钮上，没有松。
“她受伤了？”
“罗鹏说只是吓唬人，她嫌婚礼补偿不够，非要你跪着去接！”
电梯到了。
程嘉屹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我没有要他跪，听见真相时，我已经敲不响门了。
被关进去以后，我起初还想着逃。
我把那张号码纸藏在身上，沿着墙摸了一圈，想找一扇能出去的窗。
外面的人却敲着门，让我洗干净脸，说下一批客人就要到了。
我捂住耳朵，又听见他们拿程嘉屹的名字取笑，说他死了也得戴这顶绿帽子。
那一阵，我脑子里只剩下他们反复说的话，连书远的号码都想不起来。
等到门外的人笑着谈起五星级酒店，我才明白，自己还有别的路，根本用不着走到这里。
我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推门。
我还有弟弟，我想活。
可桌子是我自己抵上去的。
我怕他们进来，又盼着他们进来。
程可妍扯住他的袖口。
“哥，我已经被她吓得腿软了，你还要替她骂我吗？”
他垂眼看着她，声音冷了些。
“让罗鹏把医生带过去。告诉书瑶，我会解释，但她不能拿自己的命闹。”
电梯门合上。
他转身回了房间。
他给我发来“等我去接你”，提示音就在对面响起。
他看着那只手机，抬手揉了揉眉心。
程可妍拿起手机，翻到书远的聊天框。
弟弟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替我收拾好的小房间。
床上铺着新床单，枕头边放了两颗橘子。
他怕我晕车，每次接我都备着。
“姐，我去接机了，你下飞机回我一下。”
程嘉屹看了很久，起身拿外套。
“不等了，我现在过去。”
程可妍拦在门前。
“婚车还没装饰好。”
他把她的手拨开。
“我要见她。”
程可妍跟在后面，背着他发消息。
“人送走没有？”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
“你以为送医院就能活？”
4
去厂房的路上，程嘉屹买了一袋热栗子，剥好的放在最上面。
从前他接我下班，总带两袋，一袋给我，一袋让我拿给弟弟。
“孟书瑶，你也有自己的。”
我看着他被栗子烫红的手指，慢慢把视线移开。
现在，程可妍伸手要拿，被他挡开。
“给你嫂子的，别动。”
她收回手，低头不停地拨电话。
没有一个人接。
厂房外停了一辆急救车。
程嘉屹下车的脚步停了停，回头问：“不是说只吓唬人？”
小陶从门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血。
昨天我被抓回来，她捡起鞋想还给我，被罗鹏骂开了。
程嘉屹把栗子递给助理，沉下脸问：“人呢？”
小陶看着他，眼圈红得厉害。
“里面。”
他往里走，经过院子里那辆拍车祸视频的车。
车头的假血还没洗掉，挡风玻璃上贴着裂纹膜。
他拉开车门，从座位上取出一个戒指盒。
盒子里是准备在婚礼上换给我的新戒指。
他摸了摸车门，把司机叫过来。
“原本要从这辆车里出来跟她求婚，钥匙先收好。”
程可妍追着他，声音发抖。
“哥，咱们先回去，让他们处理……”
他没有理会。
暗房门口，几个男人靠墙站着。
昨天把刀架在程可妍脖子上的人，此刻连头也不敢抬。
门撞上挪到一旁的桌子，程嘉屹看见地上的血，脚步停了。
“书瑶？”
没有人应声。
靠墙的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站着医生，正在收起器械。
罗鹏迎过来，伸手挡了一下。
“程总，您先听我说……”
程嘉屹把他甩到墙上。
“我问孟书瑶在哪儿！”
医生说完，翻译迟疑着看向程嘉屹。
“说！”
“送医已经没有意义了，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去世了。”
程嘉屹看了一眼担架，又看了一眼罗鹏。
他竟然笑了一声。
“演给谁看？”
没人接话。
“我让你们演绑架，谁让你们演这个？”
“都出去！把机器关了！书瑶，我来了，你起来！”
他伸手去掀白布，中途又停下，把戒指盒放进口袋，拿出刚才买的栗子。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热的。”
“咱们回去说，回去你怎么骂我都行。”
我站在担架旁边，看见布下露出自己的手。
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被踩过的印子。
他也看见了。
纸袋落在地上，栗子滚到担架底下。
他拉下白布，看清我的脸，踉跄着撞翻了凳子。
程可妍尖叫，他却发不出声音，跪着握住我的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掰了几次都没掰开。
罗鹏蹲下来帮忙，被他一把推倒。
盒子弹开，戒指落在我手边。
他给我套上，又轻轻拢住我的手指，怕它滑下来。
“书瑶，婚礼提前，你别等明早了。”
5
程嘉屹不肯让医生给我盖上白布。
他看见我另一只手里攥着纸，扑过去，声音里竟有了喜意。
“她给我留话了！”
纸展开，最上面是书远的号码，下面写着我想回家。
没有他的名字。
小陶站在门边说：“就是您不让送出去的那张。”
他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按住末尾，想往下再翻。
纸只有这么大。
“她说自己出了事，别人看见，才知道通知谁。”
他给我戴上的戒指硌着纸角，他忙取下来，把那只手拢进掌心。
“我在这儿，找我啊。”
“你不是要我回来吗？书瑶，我回来了！”
小陶上前拉起白布，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动。
“我没让你盖。”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却比他更大。
“她已经不归你管了！”
她把白布拉过我的肩，转身去找医生。
罗鹏往门外退，被程嘉屹揪住领子，撞在了墙上。
“谁让你们动她的？”
程可妍抢着指向他。
“他临时加戏！哥，我也是被他骗的！”
罗鹏抹了一把嘴，掏出手机。
“你是怕被我骗，还是怕我张嘴？”
屏幕里，程可妍靠在我怀里，哭着喊疼。
镜头转开，她立刻坐直，朝罗鹏招手。
“下一场她要逃，找个人穿制服等着，把她再押回来。”
程嘉屹转头看妹妹。
她扑过去抢手机，罗鹏将她推开，接着往下放。
画面里，她喝了一口水，嫌不好喝，把剩下的倒在脚边。
“用她那条破手链换的，你给我算场酬里，我哥付。”
程嘉屹摸进口袋，抓出了那条红绳。
程可妍看见，立刻捂住脸。
“我没让她死！”
“你还跟我说，是顺手收走的。”
他拽开她的手，把红绳摊在她眼前。
“她跪着换水给你，你拿回来笑她穷？”
她退无可退，抬头冲他吼。
“那你呢！你敢把你发过的话放出来吗！”
罗鹏点开了下一段。
先是我的哭声，求他们开门，求他们停下。
随后便是程嘉屹。
“签都签了，这会儿闹什么？”
“别让她拿死吓唬人。关门，我明早去接。”
他松开妹妹，伸手去夺手机。
罗鹏将手机举高，录音继续往外响。
“嘴上说愿意照顾可妍，吃点苦就翻脸，以后真出事，我指望谁？”
程嘉屹的膝盖磕在凳子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关掉……”
罗鹏看着他，没按暂停。
“程总，我刚把原片都发给您母亲了，她说我是演员，一切听您安排。”
“现在轮到您说话，别只会打我！”
助理拿着我的手机过来，是书远打来的。
程嘉屹伸手，接了两次才接住。
“姐，飞机都落地了，你在哪儿？”
他弯着腰，说了声对不起。
书远的脚步声停了。
“把手机给我姐。”
“书远……”
“我不听你说！让我姐接！”
程嘉屹哭得喘不上气。
罗鹏却在旁边收起手机，朝程可妍扬了扬下巴。
“你妈也说不认识我，那就请大家都认一认。”
他将刚才的文件转发出去。
收件人是为了布置婚礼，临时把他拉进去的亲友群。
6
书远赶到酒店时，我跪着签字的画面还挂在大屏幕上。
他在这里念书，原本等我陪可妍游完海岛，回来住他的小公寓。
可妍改了行程，他在机场等到最后一个旅客出来，也没等到我。
酒店里却满是鲜花。
他推开工作人员，喊要接姐姐。
程母正在往群里发消息，让大家别理那个索要尾款的骗子。
看见书远，她将手机扣下，勉强笑了笑。
“来得正好，你姐通过考验了，婚礼马上开始。”
书远抬头看屏幕。
旁边配着一行字。
“爱，是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他抡起背包砸在控制台上。
画面卡住，停在我跪着的那一帧。
“她付了！你们把她还给我！”
程母往后退，呵斥他别在大喜的日子闹事。
书远抓起喜帖，一把撕开。
“我姐死了！”
门口的程嘉屹停住脚步，衬衫上全是我的血。
有位亲戚刚点开群里的视频，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哭声、命令声在地上继续响。
程母扑过去捡，旁边又有人点开了。
程父抬手，示意助理关门。
“先把门关上，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坐下说。”
靠门的客人一把拉住门柄。
“还关？你家关死一个还不够？”
程父的手停在半空。
书远冲到程嘉屹面前，一拳将他打倒。
程母扑上去护儿子。
“她自己想不开，嘉屹也没想到！”
书远指着屏幕，手抖得厉害。
“我姐被逼成这样，你还让她想得开？”
程父走过去，要拔控制台的电源。
书远挡住他。
“别关，你不是花钱让她演吗？现在嫌丢人了？”
宾客开始往外走，桌上的红封也被一只只收回。
程父拦住自己的兄长，压低声音说，别在这时候让外人看笑话。
对方甩开他。
“你让我们坐在这里给你作证，证明她自愿的？”
“你儿子的婚，我不证了。”
他扯下胸前那朵红花，丢在程父脚边。
程父伸手去接，花已经落在那只摔坏的手机旁。
手机里，程嘉屹还在说关门。
程可妍缩在哥哥身后，把那段声明翻出来。
“你们听她说话，她说了没人逼！”
话音没落，程嘉屹夺过手机，砸在了墙上。
她尖叫着捂住耳朵。
程母抬手打了儿子一巴掌。
“她是你妹妹！”
程嘉屹偏着脸，望着地上的碎屏。
“你们拿她活着时被逼说的话，堵她死后的嘴？”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书远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拖到屏幕前。
“她求你开门，你给谁打电话？她说想回家，你在干什么？”
他张着嘴，没答出来。
书远松开手，他滑坐在地上。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程父还赔着笑打电话，求他们别转发。
没人理他，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迎宾牌。
程母冲过去拦，说婚礼不能撤，嘉屹还要娶我。
书远先一步扯下我的名字，连着底纸撕了下来。
“拿我姐的名字挡你们家的丑事，想都别想。”
他抱起带给我的外套，走到程嘉屹面前。
“带路。”
“我姐不嫁了。”
7
书远见到我，先将外套盖在我身上。
他低着头扣扣子，错了一个，又解开重扣。
扣到最后，他握住我的手，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程嘉屹上前想帮忙，被他推开。
“别碰她。”
他取下我手上的订婚戒指，程嘉屹却拿出了那枚新婚戒。
“这枚是照她的尺寸做的。”
书远将两枚一起放回盒子，塞给他。
“她不要了。”
“她没说不要。”
书远让开半步。
“那你问她。”
“她答应你，我不拦。”
程嘉屹低下头，没问出口。
工作人员推走担架，他想跟，被书远挡在门边。
“你没有资格替她办后事，往后也别叫她未婚妻。”
“她被锁在里面的时候，你不是挺能等吗？”
“接着等。”
门关上了。
程嘉屹抬手去推，门里响起了落锁声。
他抵着门站了很久，程父的电话一遍遍打来。
“回来，你妹妹要走，你管不管！”
酒店套房里，程可妍面前放着一份说明。
她刚念出“未经家人同意，擅自安排”，便将纸扔了。
“你们让我一个人认？”
程父捡起纸，压在她面前。
“你哥刚才闹成那样，你还嫌不够？先把事情揽下来，我们才有办法替你们周旋。”
程母握着她的手，往里面塞笔。
“签了，妈妈不会不管你。”
程可妍将笔摔在地上。
“孟书瑶不肯签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哄她的！”
她掏出备用手机，点开家庭群。
“爸，场地给你看过，你说偏一点才不怕有人报警。”
“妈，你说她跪得下去，以后就管得住。”
程母扑过去抢，她躲到沙发后，直接将聊天截图发进了婚礼群。
群里已经没人祝他们新婚快乐了。
屏幕上一条条跳出来的，全是质问。
程父气得扇了她一巴掌。
她捂住脸，反手将桌上的全家合照砸了。
“你们要脸，就拿我的命填？”
程嘉屹推门进来，看见了地上的纸。
他捡起来，问父亲是不是早准备好的。
程父没有回答，伸手要拿，被他躲开。
程可妍扑过去，抓着哥哥的袖子。
“哥，你不会让我去坐牢，对不对？”
他把说明撕了，扔进垃圾桶。
“谁做了什么，谁自己认。”
“这回你怎么不护着我了？”
程可妍抓住他的手，眼里全是恨。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是说她配得上给我当嫂子吗？”
“哥，是你把她送给我的！”
他的手从她掌心垂下来。
程父收走儿女的证件套，叫助理停掉附属卡，吩咐保镖守住门。
“谁都不准再闹，等律师来。”
程可妍坐在地上，哭着喊妈妈。
程母捡起碎纸，怕保洁看见，塞进包里，搀着女儿进了洗手间。
我跟进去，看见她从包的夹层里拿出程可妍的证件。
刚才程父收走的，只是装证件的套子。
“别出声，妈给你找人送出去。”
程可妍攥住她的手。
“带保镖，他们能护着我。”
“不能让你爸看见，也不能让外人知道。”
程母翻着手机，停在罗鹏的名字上。
“他还想要钱，就还得听话。”
8
程母给罗鹏打电话，让他把女儿送去机场。
对方先问钱什么时候给。
“人送出去，余款就给你。”
“刚才你不是说不认识我？”
“气话你也信？以后还想不想接程家的活？”
她挂断电话，把备用手机塞进女儿包里，推开通向员工楼梯的小门。
程可妍走到门外，又回头。
“妈，你别不接我电话。”
“放心，你是我亲生的。”
车停在后巷。
程可妍认出罗鹏，却还是上了车。
她把证件压在手心，开口便问多久到机场。
罗鹏没有发动，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是程父刚发的消息，让他不要再联系程家，今晚之前离开酒店。
“你爸让我滚，你妈又让我送人，到底听谁的？”
程可妍把包打开，抓出里面的首饰递给他。
“听我的。”
“你带我走，我证明那些都是我哥安排的，出了事有他顶着。”
罗鹏接过首饰，仍没开车。
“口说无凭。”
她盯着他的手机，咽了一下，点头。
他打开录像，她理了理头发，开始说哥哥如何出钱，如何下令。
说到半途，她把自己的参与也改成了受人指使。
“他逼我的，孟书瑶逃走了，他让我找人把她抓回去。”
罗鹏抬眼看她。
“说得挺顺。”
她没听懂，还在催他赶紧走。
车开动，却绕过了通向机场的路。
她去拉门，门已经锁了。
“我妈付钱给你，不是让你抓我！”
“她付了吗？”
罗鹏把方向盘打过去，车停进旧厂房。
程可妍看见那辆假车祸用的车，扔下包就要跑，被他拽住了胳膊。
她抬手打他，罗鹏将她按在座位上，夺走手机。
“你哥要我担着，你又准备拿我给你作证，我凭什么信你们？”
他把她刚录好的视频发给程嘉屹，随后接通电话。
程嘉屹刚从酒店出来，站在车边看完了那段指控。
程可妍扑向手机。
“哥！救我！我没想害你，那是罗鹏逼我说的！”
听筒里静了片刻。
“你也知道被逼着说话是什么滋味？”
“我错了！哥，先让他放我走，我什么都认！”
罗鹏报了一个数，把手机伸向她。
她看着屏幕，拼命点头，说家里有钱。
我想着程嘉屹，眼前便换成了酒店门口。
程嘉屹却问：“这次也要拍下来，等我来接你，拿来证明我舍不得你？”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没演，哥，真没演！”
“那段自愿声明，你不是还留着吗？”
他说完，挂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手机倒扣在车顶。
厂房里传来的回拨，他按掉了两次。
第三次，来电的是母亲。
程母在电话里喊，罗鹏把可妍扣住了，让他快打钱。
他猛地抓起车钥匙。
“她为什么会在罗鹏车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让他送她去机场……”
程嘉屹撑住车门，半天没能迈进去。
“你把她交给了罗鹏？”
程母已经哭出了声。
“他明明答应我的！”
9
程母去取钱，被程父拦在门口。
“打多少？下一次还要，你拿什么给？”
“他手里是可妍！”
程母伸手去抢车钥匙，两人撕扯起来。
程嘉屹冲过去，将他们分开，问厂房在哪里。
程父报了警，程母却抓着手机，执意先给罗鹏打过去。
接通后，她的声音立刻软了。
“钱我给，你把可妍放到路边，我们谁也不找你。”
罗鹏让她先转，她去翻银行卡，才发现自己那张也用不了。
她抬头看向丈夫。
程父躲开她的目光。
“我怕你偷偷送她走。”
程母扬手打了他。
“人已经送了！你把钱给我！”
电话那头，程可妍还在喊妈妈。
程父接过手机，说钱可以谈，让罗鹏先让女儿出来。
罗鹏听见他，笑了。
“程先生，刚才不是不认识我？”
程父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换了个称呼。
“罗先生，孩子还小。”
“孟书瑶也没多大。”
这句话从罗鹏嘴里说出来，程父竟没能接上。
程嘉屹拿走手机，往外跑，母亲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我回到厂房，程可妍已经不肯再等。
她跪坐在地，抬头告诉罗鹏，程父一分钱也不会给。
“他最在乎面子，你今天知道了这些，走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你。”
罗鹏停下翻包的手。
她往前挪了一点。
“你把我送到警局，我说你是来救我的。”
“刚才你还说，只要出事就让我哥顶着。”
“那是为了哄我哥打钱！”
“我妈那边我也有录音，她让我给孟书瑶一点教训，说我哥舍不得，那就替他做！”
罗鹏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的录音，留着卖你妈吧。”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程可妍扑过去，被他挡住。
屏幕亮着，是程母发来的语音。
“可妍，别跟他吵，妈在路上。”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张着嘴哭起来。
“你快一点……你为什么要找他……”
外面的人叫罗鹏，催他走，说路口停了车。
程可妍爬起来，跟着往外冲，被他一把拽回。
“你跟出去喊人，我们谁都走不了！”
她仍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他连着推搡，她撞在门框上，滑坐下去。
她挣扎着起身，又被推了回去，额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落。
他拎包离开，她还伸着手，摸索着想抓住什么。
门关上，她没有力气再追，只能朝桌上的手机喊。
“妈，别挂……”
程母听见那声喊，拿着手机扑向厂房门口。
她被赶到的警员拦住，站在警戒线外，一遍遍说自己是来接女儿的。
程父扶她，她将他推开。
抬出来的担架到了眼前，她还在问为什么不让可妍自己走。
白布掀开，她的声音停了。
程嘉屹站在一旁，举着刚找到的证件。
程母扑过去打他，说妹妹跟他求救，他为什么不信。
他没有躲，将证件塞进她手里。
“你说一家人都在洗手间。”
“你把她送出去的时候，问过我吗？”
程父想把两人拉开，被程母扯住领口。
“你为什么停我的卡！我都答应给他钱了！”
“你不送她走，能有今天？”
三个人围着担架吵起来，谁也不肯先松手。
一只鞋从白布下滑落，程母松开丈夫，弯腰去捡。
她托着那只鞋，跪在担架旁，哭着往女儿脚上套。
我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想起婚宴上程母替儿子说的那句话。
她自己想不开。
现在没有人肯说了。
10
罗鹏被押上警车时，还在朝程嘉屹喊，说出了事该由雇主担着。
程嘉屹伸手去抓他，被另一名警员拦住。
他也没能离开。
我的告别仪式上，程母带着女儿的照片来找书远。
她拿出一张新的谅解书，手抖得按不平。
“可妍已经没了，我们已经遭报应了。”
书远没有接，程父便把最后一页翻出来，指着空白处。
“你签一句，事先不知情，这些事跟我们没关系。”
书远看着他。
“你来求我替你撒谎？”
程父手指缩了一下。
“她发到群里的那些话，你也知道，家里闲聊，哪能当真？”
“那你急什么？”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翻回谅解书，又朝书远递。
书远低头继续系袋口，程母抓住他的手，把女儿的照片塞过去。
“她才多大，死得那么惨，你总该消气了吧！”
书远把照片放回她膝上。
“她死了，我姐就能活？”
“我只有一个儿子了！”
“那你去找你儿子，拦着我姐干什么？”
程母跪下去，拽住他的裤腿，求他留条活路。
程父伸手拉她，没拉动。
她反过来扯他的袖子，叫他一起跪。
“你不是办法多吗！你不是说花钱就能摆平吗！”
程父脸涨得通红，扶着椅子慢慢蹲下。
书远叫来工作人员，把两人请了出去。
程母还在叫，说他们都跪了，还想要他们怎样。
书远抱着我的骨灰盒，停在门口。
“我姐也跪过。”
“你们停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人被挡在门外，没再去追弟弟的背影。
程嘉屹送来的信和两枚戒指都被退回，他还想问我的墓址，律师摇了摇头。
再后来，他和罗鹏都被判了重刑。
替他们锁门、追赶我的人，也没能靠一句演戏脱身。
罗鹏站在那里，反复问能不能减，问当初承诺给的钱还算不算数。
程嘉屹没有看他。
他看着空着的家属席，嘴唇不停地动。
程母最后一次探视，将女儿的照片推给他。
“孟书瑶死了，你又把可妍害死，你还要害谁？”
他看着照片，低声喊妈。
程母把照片扣在桌上。
“别叫我，我听着怕。”
律师随后告诉他，母亲也被拘押了，还在辩称家里的话不能当真。
程嘉屹捂住脸。
“她还觉得，可妍不发就没事？”
程父最后一次来，带着离婚协议和另一份说明。
他没提妻子，将说明推到儿子面前。
“嘉屹，你把这个签了，就说我事先不知道那地方做什么用。”
程嘉屹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可妍不在了，换我签？”
“我是你爸！”
“那你认啊。”
程父举着纸，直到探视结束也没等到儿子拿笔。
后来，律师告诉程嘉屹，父亲也被关起来了，还在等他签字。
那张纸被原样送了回去。
他开始将放饭的队伍认成吃喜酒的宾客，挨个问新娘怎么还没来。
有人提醒他我已经死了，他便抱着头道歉。
下一次门响，他又站起来。
“是不是她来了？”
他被送去接受精神科治疗，病房外仍有人看守。
他有时认得清眼前的人，问护士能不能帮他给书远打电话。
“不让他原谅，我只想问问，她最后有没有疼得厉害。”
护士没有回答。
他自己捂住耳朵，蹲下去。
“别说了。”
“我听见过，是我听见过……”
一声车笛从窗外传进来，他抬起头，匆匆擦脸。
“婚车到了。”
他冲到门边，扒着小窗往外看。
来送药的护士叫他回床上，他却往她身后钻。
“我去接她，来不及了！”
看守把他拦住，他还在往外挤，直到门重新关上。
他看着那道门，脸上的笑没了。
门把手被他拧得咔咔响，他开始喊有人要害他。
护士让他松手，他却跪了下来。
“我签字，你们拿来，我什么都签。”
没人给他那张纸。
他又把手伸进小窗，来回抓，求外面的人替他打个电话。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只手一次次落空。
护士把药放下，叫来了医生。
他认不出他们，伏在门边哭，反复喊里面会死人。
“程嘉屹，看着我，这里是医院。”
他用力摇头，把门拍得直响。
“我不考了！”
“开门，我不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