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金丝楠祖宅后，我还没收过门票，先收到剧组开的二十万元罚单。
他们翻墙进院，拍戏烧了正厅，说我报警耽误了进度。
我没吵，把罚单递给了律师。
他看完只问一句：“他们平时都这么主动提供证据吗？”
第一章
我赶回村时，消防水正从祖宅门槛上往外淌。
焦黑的木屑堵住排水沟。
我爷爷刻在门楣上的那对喜鹊，只剩下一只翅膀。
一个穿马甲的男人挡住我。
“拍摄现场，闲人免进。”
我指着院门旁的产权公示牌。
“许长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告单。
“没你的戏，群演去村口等。”
“我是说，牌子上那个许长安，是我。”
他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院里有人喊：“老周，房主回来了！”
台阶上的男人摘下墨镜。
他脚边摆着监视器，手里还捏着半杯咖啡。
“回来了就好。你这房子有安全隐患，拍到一半就着了，损失怎么算？”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正厅倒下的梁。
梁上原本悬着我爷爷做的木匾。
小时候我够不着，他就把我扛到肩上，让我擦匾上的灰。
现在匾躺在水里。
我的鞋往前挪了一步。
消防员伸手拦住我。
“里面还没排除坍塌风险，不能进。”
我停下来，指甲扣住手机壳。
“有没有人受伤？”
“人员都出来了。你是房主？”
我点头。
“先配合登记，火灾原因还要调查。”
我刚报完名字，那个被叫老周的男人就把一张纸推到我胸前。
“我是制片人周启东。咱们先把责任划一下。”
纸上列着演员等待费、器材停机费、场务加班费。
合计二十万元。
最下面写着，因房屋设施老化造成拍摄中断，由房屋提供方承担。
我盯着他。
“谁让你们进来的？”
“村里有人接待，钥匙也有。我们是正规剧组。”
“我问谁允许你们进我的房子。”
“年轻人，别一上来就谈你的我的。我们替村里宣传，你也能沾光。”
身后的场务接了一句：“这么好的曝光，有人花钱都买不到。”
我看了看还在冒烟的屋顶。
“曝光确实充分。”
“房顶都没了。”
场务的嘴角抽了两下。
周启东把纸又往前送。
“你要有意见，找村里说。先签字，别耽误大家收工。”
我没接笔，打开手机录像。
“你刚才说，这张单子是你们剧组开的？”
“对。”
“今天在这里拍摄的是你们？”
“你耳朵不好？”
“公司全称？”
他把胸牌举起来。
“启东影视。拍过上星剧的，网上查得到。”
我把胸牌、单据和他身后的剧组车辆拍进画面。
“谢谢。”
周启东皱了眉。
“谢什么？”
“怕我不知道该告谁，你还挂牌上岗。”
他伸手来抓手机。
旁边的民警迈了一步。
“不要碰。你们双方都先把情况说清楚。”
周启东的手改了方向，在自己头上抹了一把。
“我理理头发。”
民警看着他那顶鸭舌帽，没说话。
我把产权材料的电子版调出来，又给奶奶打电话。
“您先别回村。房子出了点事，人没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正厅？”
“嗯。”
“那张长凳呢？”
我没答。
她说：“先顾人。东西……慢慢找。”
我把手机攥得发烫。
周启东站在旁边，等我挂断，压低声音。
“老人家知道也没用。闹大了，赔的还是你们自己名声。”
我转身走向民警。
“我要报案。有人未经许可进入我的房屋，拍摄期间发生火灾。现场还有人准备搬走设备、清理残骸，请先核实、固定证据。”
周启东脸上的笑收了。
“你想清楚，剧组一天几十万。”
“你先想清楚。”
我指着院里一根尚未烧透的柱子。
“那不是你们搭的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柱面被水冲开，焦皮下面露出一道金线。
他没再催我签字。
而是走到墙边，拨通了电话。
“老方，你不是说，这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院子吗？”
第二章
老方是我堂叔，方有财。
他赶来时，手里还提着剧组发的盒饭。
见我站在门口，他先把盒饭藏到身后。
没藏住。
那份盒饭有两个鸡腿，包装盒盖不上。
“长安，都是一家人，有话进去说。”
我看向正厅。
“进去坐哪儿？”
他噎了一下，把饭放到石墩上。
“村里好不容易来个剧组，我也是想给大家找点事做。”
“你收了多少钱？”
“别张口闭口钱。”
“那你免费帮他们撬我家锁？”
民警抬头：“锁是撬开的？”
方有财立刻摆手。
“不是撬，是找师傅开的！钥匙早丢了，这房子一年也没人住几天。”
我翻出前一周的聊天记录。
他问我能不能借祖宅拍戏。
我回复得很清楚。
房屋部分木构正在检查，正厅禁止明火，不对外出租。钥匙和产权手续都在我手里，任何人无权代签。
后面他发过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房子金子做的，碰不得！”
院门口的人都看向他。
方有财伸手按自己的兜。
按了半天，发现响的是我的手机。
唐有余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问我：“这是什么仪式？”
“亲属关系现场缩水。”
他看了看方有财，又看了看那份双鸡腿盒饭。
“缩水完还能剩个饭搭子。”
方有财瞪他。
“有你什么事？”
唐有余把手里的文件袋拍到我怀里。
“送产权资料。顺便证明一下，房主没死，房子也不是无主遗产。”
周启东这时拿来一份合同。
上面写着，方有财将许家老宅出租给启东影视，每天三千元，租期五天。
房屋所有权人一栏，填的是许长安。
授权代表一栏，签的是方有财。
我问：“授权书呢？”
周启东看向方有财。
方有财看向村干部。
村干部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我只介绍了村口空地，没介绍人家祖宅。老方，你别看我，我眼睛小，装不下这么大口锅。”
周启东的下颌绷起来。
“他是你叔，你们家内部问题，别让我们承担。”
“我叔能租我的房，那你叔是不是能卖你的公司？”
唐有余举手。
“周总家谱有吗？我想创业。”
周启东把合同往桌上一摔。
“耍嘴皮子没有用。我们已经付款，合同也签了。”
“付款记录交给民警。还有你们的拍摄安排、现场人员名单、设备进出记录。”
“你凭什么查？”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刚接通的律师电话。
沈知衡的声音传出来。
“周先生，许长安无权自行强制调取你公司的材料，所以请你配合警方调查。其余证据，我们会依法申请保全和调查。”
周启东把嘴闭上了。
沈知衡接着问：“那张二十万元的单据，盖章了吗？”
“盖了。”
“保管好。”
“他们说只是内部草稿。”
“草稿也能证明一些事情。尤其上面已经把拍摄时间、地点和公司写齐了。”
唐有余凑过来。
“沈律师，这算对方自带材料来上班吗？”
“算对方在律师到场前，先替律师做了一部分工作。”
周启东把那张单据往回抽。
我先一步收进文件袋。
“别客气，你的劳动成果，我尊重。”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当天傍晚，火场外围划了警戒线。
调查人员没允许任何一方随意清场。
我请人先给没烧毁的后院做临时防雨，所有支出留单，施工区域先征得现场人员同意。
方有财站在院外，终于把那句劝说掏出来。
“事情已经出了，你再追究，房子也回不来。”
我问他：“你把那一万五退了吗？”
他不说话。
“你连收的钱都舍不得退，凭什么劝我把房子算了？”
他的嘴动了动。
这次没能找出下一句。
第三章
第二天，周启东给我发来一份和解方案。
赔偿五万元。
条件是我不得再对外提及剧组，不得继续投诉，并承担现场清理费用。
我盯着最后一条，给沈知衡打电话。
“他们烧了房子，还想让我给他们打扫卫生？”
“先别回。”
“我怕晚回一分钟，他们连垃圾袋都让我自备。”
沈知衡让我带材料到她办公室。
我抱去两个箱子。
一个装产权、继承和历次修缮手续。
另一个装老照片、测绘图、木构检查记录。
唐有余帮忙往桌上放。
“许家别的不多，证明这房子没自己长腿跑进剧组的材料，管够。”
沈知衡打开最上面的检测报告。
“你以前做过木材鉴定？”
“前年做修缮预算时做的。不是整栋房子都用金丝楠，正厅几根主柱、部分梁架和隔扇是。屋面、围墙不能按木料价格算。”
她抬眼看我。
“这句话记住。别人夸张，你别跟着夸张。”
我点头。
“我要修房，不想给自己修个刑事案件。”
唐有余把一张手绘图摊开。
“这是他爷爷画的，哪根梁换过，哪个榫有裂，写得比我体检报告还细。”
沈知衡沿着图纸看了一圈。
“原状证据很好，但赔偿数额不能你我说了算。火灾损失、修复必要性、材料来源，都要专业意见支撑。”
她列出几项工作。
申请证据保全。
准备财产保全材料和担保。
配合火灾调查。
保存公开传播内容。
联系有资质的机构，先做险情评估。
我把银行卡余额给她看。
“先做哪些？”
她没接卡，只把纸推过来。
“先保安全和证据。没有一项叫去现场跟他们打架。”
唐有余扭头看我。
“听见没有，你那个伸缩扳手放车上。”
“我修临时水管用的。”
“我知道。你刚才攥它的姿势，水管未必知道。”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先问：“你是不是许长安？”
“是。”
“我要是给你一份东西，你会把我的名字发网上吗？”
我停在台阶上。
“不会擅自公开。但真进司法程序，该作证还是要作证。我不能骗你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我叫陈乐，剧组摄影助理。我没烧你家，也没进正厅摆火盆。”
“你慢慢说。”
“我爸看见网上视频，问我，这是不是我们拍的。他说，挣钱不能把别人祖宗的房子挣没了。”
他约我在一家面馆见面。
我到时，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
“这个先让你看，不是原始素材。原始素材在摄影机卡里，还有我们交片用的服务器。”
视频画面晃了几下。
祖宅的门还好好立着。
场记板一落，周启东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
“房主没签字这事，谁也别往外说。”
有人问：“不等授权了？”
“等他回来，太阳都下山了。老方说他在城里打工，明天才到。”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陈乐又点开一段。
场务指着贴在门上的告示。
“周总，这上面写正厅禁明火。”
周启东伸手，把告示从门上扯下来。
“拍戏懂不懂？我们又不是来烧房子的。”
面馆老板端着汤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一眼视频，又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烧塌的正厅。
汤碗在半空停了三秒。
“这位周总，嘴开过火啊。”
我没接话，把视频转给沈知衡。
陈乐咬着嘴唇。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们昨天让我删素材。我没敢动公司硬盘，但是拍摄结束后，素材会自动同步给出资方审片。”
我抬起头。
“同步成功了吗？”
陈乐把传输记录点开。
绿色的完成标记，一排接一排。
最后一条，正好停在起火前。
第四章
沈知衡没让我拿着手机去网上开直播。
“片段能提供线索，不能替代完整证据。我们要原始载体、形成时间、完整上下文。”
她联系陈乐确认材料来源，又把相关线索提交给调查人员，启动后续保全申请。
我照她说的做。
周启东却等不及了。
当天下午，剧组账号发布声明。
说拍摄得到房屋管理人同意。
说火灾可能由老旧电路引发。
说房主借机索要天价赔偿。
配图是我站在火场外的一张照片。
我手里拿着那张二十万元单据。
他们把抬头和印章裁掉，只剩数额。
评论区有人问，烧个农村老屋要二十万，穷疯了吗。
唐有余把手机拍在我桌上。
“他们把自己开的价，栽到你头上？”
“别拍，屏裂了不好算进诉讼费。”
他举起手，又放下。
“你怎么还能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
“饿着去讲道理，容易低血糖。人家以为我认输了。”
说完，我把那口菜放回碗里。
喉咙堵着，咽不下去。
奶奶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进来。
她没问房子。
先问：“网上说你讹人，你看见没有？”
我把碗往旁边挪。
“看见了，在处理。”
她把镜头转向一张旧账本。
“你爷爷修房子用的料，账都在。别跟他们对骂，拿这个说话。”
我看着屏幕里她摊平账页的手。
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帮爷爷扶木料留下的。
“奶奶，这些不是谁发个声明就能抹掉的。”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回来。
“我就是问你，吃饭没有？”
我重新端起碗。
“吃着。”
“镜头往下。”
我把镜头对准饭碗。
她盯着那口没动过的菜。
“你爷爷要是在，先敲你筷子。吃。”
我把饭送进嘴里。
第二天，周启东组织媒体探班，地点改在村口临时搭的棚里。
他穿着熨过的衬衫，身后拉着宣传横幅。
主题是尊重乡土，记录时代。
唐有余看完现场照片，给我发来一句话。
“记录得真彻底，房梁都录没了。”
我没有过去闹场。
沈知衡确认可以公开的材料后，我们发了一份回应。
不骂人，不报未经核定的赔偿金额。
第一张，是完整的二十万元单据。
第二张，是我拒绝出租的聊天记录。
第三张，是产权信息和报案材料中可公开的部分。
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目前尚未提出二十万元赔偿要求。该金额由剧组开具，要求房主承担。
火灾原因以调查结论为准。
损失以专业评估和司法审理为准。
唐有余嫌不够解气。
“能不能加一句，他们表演的是倒打一耙？”
“不加。”
“那我自己发。”
“你先把人家的手机号从截图里遮住。”
他默了两秒，把手机转过去重新编辑。
回应发出不到半小时，探班直播底下就有人追问。
二十万到底是谁要的。
授权书在哪里。
为什么房主拒绝后，剧组还能进去。
周启东看不见弹幕，还在对镜头讲情怀。
主持人耳机里大概有人催，她打断他。
“周老师，关于网上那张费用单……”
“那是工作人员理解有误。”
“上面有公司的章。”
“盖章不代表最终意见。”
“您昨天声明配的图，也是这张。”
周启东伸手端水。
杯盖没拧开。
他捏着瓶身喝了个空。
主持人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从镜头中央挪走。
周启东放下水，开始说自己被恶意剪辑。
沈知衡在办公室里暂停视频。
“保存原始链接和发布时间，相关内容做固定。”
唐有余问：“他都这样了，还用继续取证？”
她看了他一眼。
“难道因为对方摔了一跤，就把终点线搬过来？”
我的手机亮了。
周启东发来一条语音。
“许长安，你非要搞得谁都下不了台？”
我回了他一行字。
你把我家台阶都烧裂了，还惦记你的台。
第五章
周启东没收手。
他先让方有财来找奶奶。
奶奶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方有财提了两箱牛奶上门。
她没开防盗门。
“嫂子，一家人的脸面，总得留点。”
奶奶隔着门问：“你收钱的时候，给谁留脸了？”
“我哪知道会烧起来！”
“长安说不许租，你知道不知道？”
方有财低头看牛奶箱。
“知道。”
“那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听。”
我赶回去时，他正试图把牛奶从门缝塞进来。
箱子太宽，卡住了。
奶奶往后退了一步。
“别挤。你进不来，牛也进不来。”
方有财看见我，立刻松手。
“我就来看看老人。”
“看完了？”
“长安，你真把剧组逼垮，一分钱拿不到。周总说了，只要你删掉那些东西，愿意再谈。”
“让他和律师谈。”
“你是不是连亲戚都不认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是……”
“你上次借我八千，说秋收还。现在正好有空，先把亲情结算一下。”
他提起两箱牛奶就走。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你就这点出息！”
奶奶在门里补了一句。
“借据还在，出息也在。”
门关上后，她扶着门框坐下来。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以后他来，别开门，给我打电话。”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压了两下。
“我就怕拖你后腿。”
“您今天已经把前锋踢下楼了。”
她嘴角抬了一下，又问我修房的钱有没有着落。
我说正在准备。
她从柜子底下拿出存折。
我想推回去，手碰到封皮，又停住。
“先借我。每一笔我记账。”
她把存折按到我掌心。
“记。连利息都记。”
我抬眼。
“每天回来吃饭，算利息。”
我把存折收进包里。
那天我们完成了第一轮险情评估，后院需要加固，残存木构必须做临时防护。
钱一笔笔出去。
银行余额往下掉，房顶还只是一层防雨布。
周启东的第二轮反扑也到了。
有账号放出视频，说我所谓的金丝楠祖宅，不过是喷了金漆的杂木房。
视频里，一名自称收藏顾问的人拿着烧焦木块，敲了敲。
“真金丝楠不可能这么轻。”
唐有余看完，问我：“真的假的？”
“他手里那块是剧组的泡沫道具。”
“你怎么知道？”
“背面有道具编号。”
他把视频放大。
黑色泡沫板边缘，一串编号露在外面。
唐有余捂住额头。
“这位专家检测木材，连树都没选对。”
沈知衡让我别忙着笑。
“这批视频有相同文案，发布时间集中。继续固定，查得清来源再主张责任，不要凭猜测点名。”
我照做。
周启东把舆论搅浑之后，开始谈价。
这回是三十万元。
他说自己是为了照顾老人。
我把后院抢险加固报价发过去。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电话。
“你这个报价，是修房还是造宫殿？”
“正规单位出的，项目可以逐项核。你觉得哪项不该做，请书面提出。”
“许长安，你别以为找个公司写数字，就能拿到钱。”
“你也别以为拿块泡沫敲两下，就能当木匠。”
他停住了。
我听见那头有人问：“周总，财务说那笔款要不要今天转走？”
电话立刻挂断。
我没有再拨。
直接把这段通话记录和新收到的公开工商变更线索，一并发给了沈知衡。
她只回了一句。
“担保材料备齐，明早来所里。”
第六章
财产保全不是喊一句冻结，他的钱就会原地站住。
沈知衡把申请材料翻到最后。
“请求金额要有依据，保全范围不能乱写。申请错了，可能承担损失。”
我把初步损失材料、修复测算和已经支出的票据摆开。
“按证据来。”
唐有余坐在旁边，替我核对流水。
他是会计，平时最擅长在聚餐时提前半小时去厕所。
这次他没跑。
一笔三十八元的防护手套费用，他也找我要小票。
“别嫌小。你想让法官信一千多万，先把三十八块写明白。”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年欠我的烤鱼钱……”
“办案期间，不讨论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忙到下午。
沈知衡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订起来，申请随程序提交。
几天后，法院在核定范围内采取了保全措施。
周启东终于打来一个没骂人的电话。
“见一面吧。”
地点定在律所会议室。
他带了财务和律师，没带墨镜。
刚坐下，他就将车钥匙放到桌上。
唐有余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把自己的电动车钥匙也放上去。
两把钥匙中间，隔着沈知衡的证据目录。
周启东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怕你一个人停车寂寞。”
沈知衡把唐有余那把推了回去。
“说正事。”
周启东吸了一口气。
“六十万，双方互不追究。”
我没动。
他又说：“这是我能拿出的诚意。”
沈知衡问：“修复依据看了吗？”
“那个不认可。”
“可以申请鉴定，依法质证。”
“真要鉴定几年，房子塌完了，他有什么好处？”
我抬头看他。
“所以我在做抢险。费用留了证，必要性也有专业意见。你拖，不会把已经烧掉的东西拖成没烧。”
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几下。
“你一个普通打工的，跟公司耗得起？”
“普通打工的也能起诉。”
“你家这房子真值那么多，怎么以前没卖？”
“你妈养你花了不少钱，怎么没见你挂牌？”
唐有余低头喝水。
水没咽下去，肩膀抖了两下。
周启东的律师把纸巾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周启东往椅背上一靠。
“你别把话说死。剧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出了，场务、烟火、导演，都有责任。”
沈知衡翻开人员合同和制作资料。
“你们现有材料显示，相关人员是在公司组织管理下执行拍摄工作。谁承担对外责任，谁内部追偿，不能靠你在这张桌上点名决定。”
“我又没亲手点火！”
“我们也没主张谁喊得大声谁赔。”
我看着他，把那张二十万元单据放到中间。
“你当时让我赔误工费，怎么没先问是哪只手点的火？”
他伸手去拿，拿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的律师低声提醒：“原件不要碰。”
周启东终于换了话题。
“冻结账户，员工工资怎么办？”
沈知衡答得很快。
“对保全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有符合规定的基本经营需要，也可以向法院说明。不要把员工工资写到许先生的道德账上。”
唐有余补了一句。
“烧之前，你也没给他发过工资。”
这次会面没达成协议。
周启东出门前，忽然回头。
“老宅的东西，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几张旧纸，谁不会做？”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手机正在振动。
负责火灾调查的人员通知我，去领取相关文书。
沈知衡也收到消息。
申请保全的原始拍摄素材，已经由相关方配合提取、固定。
我们需要等的那两部分材料，都到了。
第七章
火灾调查认定的起火部位，是正厅西侧拍摄区域。
原因指向拍摄使用的明火装置引燃附近可燃物，火势随后蔓延至木构。
周启东口中的老旧电路，没有替他背成这笔账。
我把文书逐字看完，手指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沈知衡把纸拿走，放进透明文件袋。
“别揉。后面还要用。”
“我想起他说这房子自己着了。”
“那就让证据回答。”
原始素材调取后，我们看到了完整经过。
那场戏本来设计在院内拍摄。
演员要从一只装着燃烧道具的金属盆旁跑过，镜头只取火光和侧脸。
导演嫌院里光太亮。
周启东要求挪到正厅。
现场有人提醒木房子不能这样拍。
他低头看表。
“车和演员都等着，今天必须拍完。”
场务说需要重新做防护。
“就十几秒，一条过。”
一条没过。
第二条，演员跑错位置。
第三条，火势超出预期，旁边的布景先着了。
灭火器被道具箱挡住。
有人去搬箱子，有人去找水。
画面开始乱，摄像机被抱着往门外跑。
最后一个清晰镜头里，我家的木隔扇已经燃起来。
我按住暂停键。
屏幕停在那扇隔扇上。
左下角有一道补过的榫缝，是我跟爷爷一起修的。
当时我把木楔打歪，爷爷没骂我，只让我拆了重来。
他敲着工作台说，坏了就修，别拿糊弄当本事。
沈知衡递来一杯水。
杯壁贴着掌心，烫得我手指一缩。
我喝了一口。
“继续吧。”
唐有余坐在旁边，没再开玩笑。
接下来的鉴定，比我想的更细。
现场取样、编号、封存。
核对火前测绘图。
区分完全损毁、可加固保留和能够修复的构件。
确认木材类别、历史使用情况、修复工艺和合法材料供应。
对方提出异议，说旧房不该按新房赔。
鉴定人员指着图纸解释。
“这里不是把旧房推倒重建一栋新别墅。能保留的必须评估保留，不能把原有结构简单换成普通板材。”
周启东也到了现场。
他穿着皮鞋站在湿泥里，没走几步，鞋边就粘了一圈黑灰。
他指着一根柱子。
“这根还立着，为什么要修？”
技术人员拿出检测记录。
“外面站着，不等于里面还能承重。”
唐有余在我耳边说：“这话能不能给周总也做个检测？”
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他闭嘴了。
周启东又问：“那你们不是想换多少就换多少？”
“每一处都有编号、依据和方案。你可以针对具体项目提出技术意见。”
他翻了两页报告，翻得纸角哗哗响。
没找到能念顺的那一项。
方有财也来过一次。
他看着被烧黑的门槛，小声问我：“真是金丝楠？”
我指着墙边还没烧完的旧标记。
“以前修房，你来吃过三次饭。检测人员就在这儿取样，你还问过能不能带根木头回去做手串。”
他把头扭开。
“我哪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别人未必没记录。”
他张了张嘴，转身离开。
那天结束时，鉴定人员把散落的一块焦木交给我确认位置。
我翻过来，看见背面一枚浅浅的字。
安。
爷爷给我打长凳时，怕和隔壁家的混了，刻的就是这个字。
我用拇指擦了擦。
黑灰粘住指腹，越擦越脏。
周启东在身后说：“这小东西就别算钱了吧？”
我把木块放回证物托盘。
“该怎么算，按证据和规则来。”
“但你现在最好别说话。”
他还想开口，沈知衡挡在我们中间。
“周先生，你的律师在叫你。”
他的律师站在院门外，脸色发白。
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出资方发来的合同解除通知。
第八章
出资方不是因为网上骂了几句，就能随便收回投资。
但他们的制作合同里，写了场地授权、安全管理和重大事故报告义务。
原始素材证明，周启东明知授权没拿到，仍推进拍摄。
火灾发生后，他对出资方报的是轻微道具事故。
当时邮件里还写，未造成主体场地损毁，不影响交付。
唐有余念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我家缺了一半的屋顶。
“主体都能看星星了，还不影响？”
沈知衡把邮件材料放回相关线索文件里。
“这是他们之间的合同争议。我们不替别人办案，也不拿别人的追责结果充当自己的胜诉依据。”
我点头。
“我们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先把鉴定异议逐项处理完。对方还在争修复范围。”
周启东的策略变了。
他不再坚持老旧电路起火。
开始强调我们提供的火前资料不完整，部分木构原本就有损伤，修复方案过高。
这些问题必须回答。
我和技术人员把前年检查报告翻出来。
原有虫蛀位置单独标注。
既有裂隙和火后损伤逐一对照。
不属于本次火灾造成的费用剔除。
有一处围墙我想顺便修整，沈知衡直接在清单上划掉。
“这个不能让对方替你升级。”
我把那一页抽回来。
“知道，单独列我自己的预算。”
唐有余看着厚了一倍的材料，叹了口气。
“原来打官司不是站起来喊一声赔钱。”
“你喊也行。”
沈知衡把一沓票据推给他。
“喊完继续贴。”
他低头撕开胶棒盖。
“赔钱。”
喊得没什么底气。
我们逐项核对损失，最后形成明确请求。
必要修复费用一千一百二十万元。
抢险、检测等合理费用八十六万元。
无法恢复的部分附属物品等损失一百八十万元。
合计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元。
这不是把整座房子当黄金称重，也不包括网上传的所谓祖传情怀费。
奶奶的旧搪瓷缸，只能按它本身的损失计算。
爷爷留下的记忆，没法写进发票。
我看完清单，签下名字。
周启东收到材料后，约我单独见面。
我说可以，在律所。
他沉默了几秒。
“你离开那个律师，就不会说话？”
“会。她在，我能少说两句骂人的。”
他还是来了。
这次带着一份盖章的情况说明，说此前声明存在表述不当，愿意撤回。
但赔偿方案依旧压得很低。
“公司不是印钱的。我赔你这么多，几百个人怎么吃饭？”
我把那份撤回声明看完。
“烧之前，你考虑过我奶奶以后住哪儿吗？”
他不答。
“你说我借机讹诈的时候，考虑过我找工作会被人认出来吗？”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网上的事，我可以澄清。”
“那就澄清。事实不是拿来换我放弃赔偿的筹码。”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给？”
沈知衡抬手示意他坐下。
“依法调解可以谈。付款能力、履行担保、期限、修复资金安排，都可以谈。不是让许先生先承认自己讹诈，再等你大发善心。”
周启东没坐。
“真判下来，你也未必拿得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把录音设备往桌中央推了推。
“这句话也留下吧。”
他看见那盏亮着的指示灯，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进门时，已经知道会议在录音。”
他的律师一直没来。
现在他终于开始给律师打电话。
调解没有成功，案件进入庭审。
开庭前一夜，奶奶把洗好的衬衫挂到我床边。
她在领口抚了两下。
“明天说清楚就行。”
“嗯。”
“别学你爷爷，一急就抢话。”
我低头扣袖扣。
“我不抢。”
她看着我，忽然问：“那张长凳，找到没有？”
我的手停住。
“找到一点。等房子修好，我给您重新拼。”
她点头，没再问有多少。
第九章
庭上，周启东坐在公司代理人旁边。
他看我的时候，还把下巴抬着。
对方先说，剧组基于方有财出示的材料，相信他有出租权限。
沈知衡提交了我拒绝出租的聊天记录及相关证据。
又申请播放已经依法固定的完整素材中对应片段。
周启东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房主没签字这事，谁也别往外说。”
他抬着的下巴落了下去。
对方代理人低头写字，写到一半，笔停住。
法庭询问相关材料形成和取得情况。
沈知衡逐项说明，出示相应固定记录。
陈乐作为证人接受询问。
他站起来时，先摸了一下裤缝。
对方问他，是不是与公司存在劳动报酬纠纷，对周启东心怀不满。
陈乐攥住手指。
“我有报酬没结清，这是另一件事。素材什么时候拍的、怎么同步的，我都按事实回答。”
“你提供的手机视频有无剪辑？”
“最初给房主看的，是我拍的回放片段。我说过不是原始素材。现在法庭核实的是原始资料，我没有操作过这份提取。”
他答完，看向审判席，没看周启东。
我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
对方接着把责任往现场人员身上推。
说移动明火设备是临时决定，公司管理层不知情。
另一段原始声音被播放出来。
“车和演员都等着，今天必须拍完。”
画面里，周启东站在门边，看着人把装置搬进正厅。
他伸手去拿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他的代理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他把水杯放下了。
火灾原因、拍摄组织关系、房屋权属和损失范围，一项项展开。
对方对金额提出质疑。
鉴定人员出庭解释。
哪些构件保留，哪些修复，哪些必须替换。
为什么不能用普通板材替代承重构件。
原有损伤怎样扣除。
合法材料的询价和供应依据在哪里。
周启东突然抬高声音。
“一栋农村老房子，修一千多万，正常吗？”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的插话。
“按庭审秩序发言。”
他坐回去，腿抖得桌下的椅子发出轻响。
轮到我陈述，我没有讲祖上多有名，也没有讲木头能卖多少钱。
“我在拍摄前明确拒绝出租，说明房屋禁明火。”
“我没有授权方有财签合同。”
“事故后，我配合调查，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保存原状材料，接受专业核验。”
“我请求的不是让旧房变成新豪宅，是让被烧坏的房屋能够按合理方案修复。”
说到这里，我看了一眼周启东。
“我已经把与这次事故无关的整修费用剔除了。”
“他也应当把与承担责任无关的借口剔除。”
法庭辩论持续到下午。
最后陈述时，周启东说自己也有家庭，公司承担了很多人的生计。
他的嗓子哑了。
我听着，没有打断。
等轮到我，我只补了一句。
“我也有家。”
“烧掉的那座，就是。”
庭后，周启东在走廊拦住我。
他的领带松着，额头有一层汗。
“许长安，咱们没必要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把二十万元罚单按到我胸口。
现在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个地步，不是我选的。”
他转头找方有财。
方有财坐在走廊另一头，看见他过来，立刻站起来往楼梯间走。
周启东追了两步。
“你不是说你能做主吗？”
方有财把脖子缩进衣领。
“你自己也知道长安没答应……”
后半句没说完。
周启东的脸一点点绷住。
他扶着墙，手掌往下滑了一截。
唐有余跟在我身后，小声说：“以前每个人都能做主，现在每个人都只想做路人。”
判决送达那天，我在祖宅外给临时支架检查螺栓。
沈知衡打来电话。
法院认定启东影视应承担赔偿责任，支持了经审查认定的损失，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元。
我把扳手放下。
又问了一遍数字。
她重复得很慢。
我靠着没烧坏的院墙，眼前的字一个个挤在一起。
电话里传来她翻页的声音。
“先别当作结束。对方有权上诉，生效后还要看履行。”
“知道。”
“许长安，你在听吗？”
“在。”
我低头擦掉手上的灰。
“我就是想先给奶奶打个电话。”
对方后来提起上诉，二审审理后维持了原判。
生效判决送达后，周启东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开头说公司困难。
中间说自己听信了方有财。
最后，他的声音断了几次。
“我当时要是等你回来就好了。”
我坐在烧毁的门槛外，听完了整段。
然后把手机交给沈知衡。
“他没按期履行，申请执行吧。”
第十章
赢了官司，钱不会从判决书里掉出来。
进入执行后，我们才知道，启东影视同时面临其他到期债务。
出资方的争议、场地租金、供应商货款，都在往同一张桌上堆。
周启东试过把一部分设备和应收款安排给关联公司。
相关线索被提交后，执行查控继续推进，后续破产程序里，管理人也对异常交易进行了核查。
沈知衡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先说进展，再说还没解决的部分。
她从不说钱马上就来。
我也没停掉抢险维护。
雨天检查遮盖，晴天通风，定期复查支撑。
唐有余帮我把临时支出单独做了账。
他指着电脑里一列数字。
“这些是修复前的命，不能乱省。”
“你上次不是说胶带可以批发？”
“批发和买假货是两回事。你现在穷，别穷出第二场官司。”
公司最终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进入破产清算。
周启东来祖宅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院外，鞋上全是泥。
“你满意了，公司没了。”
我正在给一块残存隔扇贴编号。
听见这句，把笔帽扣上。
“你可以继续把责任写我名字。”
“反正你第一次就这么干的。”
他扶住门边的脚手架。
脚手架刚受过检查，旁边工人立刻喊：“别晃！”
他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赔了公司，房子也不可能回到原来。”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到底是在说你赔多了，还是在说你欠的根本赔不完？”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出声。
奶奶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周启东看见她，眼圈先湿了。
“老人家，我真没想把房子烧成这样。”
奶奶把水放到我旁边。
“你没想烧，为什么不听不许点火？”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我就想赶一天进度……”
“那一天，赶过去了吗？”
他的肩膀往下塌，蹲在门口。
嘴里反复念着，不该省那点钱，不该听老方的，不该把火挪进去。
我没有过去扶。
也没有拿手机拍。
工人要搬材料，请他让路。
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退到路边。
没有人替他说一句算了。
破产清算不是谁先吵谁先拿钱。
我申报债权，核对资料，参加相关程序。
前期保全控制住的财产，没有变成我独占的保险箱；进入破产后，仍要按法律规定统一处理。
管理人追收应收款、处置资产，追回了部分不当转出的财产。
职工债权等依法处理后，最终分配方案确定，我们这类普通债权获得九成清偿。
我的到账金额是一千二百四十七万四千元。
还有一百三十八万六千元，没有拿回来。
唐有余替我核对到账信息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够修了吗？”
我把已经复核的分期修复计划摊开。
“够把主要修复和前期必要费用补上。其他损失，回不来的就是回不来。”
他没说那剩下的钱算了。
只把计算器推到我手边。
“那我们从第一根梁开始。”
周启东的公司清算退出，他并不会仅因公司破产，就自动拿私人财产填上所有窟窿。
属于个人的其他责任，由对应事实和程序处理。
方有财也没能靠一句亲戚之间帮忙，把未经授权出租的事抹掉。
他退回了收取的款项，接受调查，在相关程序里一遍遍解释自己到底有没有权作主。
他再来村里说那是自家房子时，有人当面问他。
“哪一页产权证写你名字？”
他往后就不说了。
正式修复那天，我把所有能保留的旧构件摆进临时库房。
师傅拿着图纸，一件件核对编号。
有的加固后归位。
有的只能做残件保存。
缺失的木料按方案找合法来源，采购和施工合同逐条审，付款跟进度走。
唐有余看着我给每个来访者登记，咂了咂嘴。
“你现在防人比银行还认真。”
“银行丢钱能数，我家少一根榫头都得找半天。”
他低头在登记表上写名字。
写到来访事由，停了笔。
“蹭饭算不算文化交流？”
“算非必要支出。”
他把蹭饭改成了义务监工。
我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自带盒饭。
奶奶看见，笑得扶住门框。
院子里第一次又有了刨木头的声音。
长长的木卷从刨口翻出来，落到我的鞋面上。
我捡起一片，闻到木料的气味。
不是焦味。
修复按工序推进，正厅的梁重新抬上去时，我站在下面，听师傅一声声报位置。
奶奶攥着我的袖口。
直到榫卯落定，她的手才松开。
门楣上的喜鹊没有硬补成全新的。
残存的那只翅膀被妥善保留，旁边缺损的位置按方案修配，旧与新都留得清楚。
我爷爷刻下的刀痕，还能摸到。
收工前，师傅问我，院里那几段短木还要不要。
我蹲下去翻了一会儿，取出那块刻着安字的焦木。
“要。”
“帮我看看，能不能嵌进新凳子里。”
师傅用指腹蹭了蹭边缘。
“不能让它受力，做个小嵌片，可以。”
奶奶站在一旁，没有催。
我照着爷爷留下的尺寸开料、画线、凿榫。
第一遍凿偏了一点。
唐有余刚要开口，我已经把那块料拿下来。
“重做。”
他把话咽了回去，帮我扶住木头。
新凳做好那天，奶奶先用手压了压。
又摸到侧面那枚安字。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能坐？”
“能。我试过了。”
她坐下来，脚在青砖上挪了挪。
“再往门口放一点。”
我和唐有余抬着凳子挪过去。
阳光落到她膝头。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
唐有余端着饭碗挤过来。
“我能不能也……”
“登记了吗？”我问。
他举起筷子。
“义务监工，长期有效。”
奶奶往旁边让了让。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问我，这边的老宅修得挺好，能不能提供短视频拍摄场地，给曝光，不给钱。
唐有余听见曝光两个字，差点把饭碗放到自己鞋上。
我看着新安好的院门。
“不能。”
对方还想谈，我挂了电话。
奶奶把一筷子菜夹进我碗里。
“吃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院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这一次，谁想进来，都得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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