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我在未婚夫的旧手机里发现一张死亡现场照，照片中的女人有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他指着照片告诉我，死的是他的前女友，也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真正让我恐惧的是，陆闻川已经用同一句话，向三个长辈描述过三场完全不同的葬礼。
第1章
结婚前三日，我在未婚夫的手机相册里，看见了一个死人的死亡现场。
我蹲在陆闻川的公寓地板上捡手机，屏幕还亮着。
照片拍得很随意，灰白墙面，掉漆的急诊门，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外套，脸朝下，只露出半边耳朵。
我认出了那件外套。
今晚吃饭时，陆闻川还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的旧衣服。她说自己在城北老医院去世时，衣服就是这一身。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茶几。
“找什么呢？”
陆闻川从书房出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腕表价格六位数。
“手机掉了。”
“手机怎么会掉到地毯下面？”他弯腰捡起来，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半秒，“你刚在翻什么？”
“看你相册。”
他的笑没有变，拇指却按灭了屏幕。
“看吧，都是些工作照片。”
“哪一个是阿姨？”
“哪张？”
“躺着这个。”
陆闻川直起身，低头检查手机，像没听懂我的话。
我替他解释：“城北医院，死在急诊门口。”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晚晚，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帖子？”
“那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妈？”
“不是。”
他说得很快。
快得根本不像一个刚失去母亲的人。
我抬起头：“你刚才还说是。”
“刚才是我口误。”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旁，“过来，婚礼只剩三天，别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影响心情。”
我没动。
他过去抱我，手掌贴在我后背，力道温柔。
“阿姨去世时是什么病？”
“脑梗。”陆闻川说，“很突然。”
“在哪里去世？”
“城北老医院。”
“几点？”
“没记清。”
“主治医生是谁？”
他抱我的手臂紧了一下。
“沈晚。”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修图的时候捡到手机，我看了一眼。”
“一张照片而已。”他松开我，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现在已经删除回收站了。”
我更想笑了。
他说的是“已经”，不是“回头删”。
“你删得挺快。”
陆闻川抿了口咖啡，淡淡看我一眼。
“人死了，照片留着也没意思。”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刚才的图。
已经没了。
可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显示这张照片曾经被转发过。
收件人备注是“赵姐”。
我刚要往下翻，陆闻川伸手按住了手机。
“别看了。”
他脸上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声音却压低了。
“晚晚，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吉利。”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心里那点侥幸被捏得死死的。
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了，酒席定在城南最好的酒店。婚纱也到了，胸口缀着一颗碎钻，店员说那颗钻是陆闻川亲自挑的。
我妈不知道陆闻川的底细，只知道他给家里换了房，替我爸找了修复工作室，还说以后会让我过不用接单的日子。
我爸倒是问过我一次。
“你真喜欢这个姓陆的？”
我说喜欢。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爸只是点点头，把工具箱擦了三遍。
那晚我没再提照片。
第二天上午，我到陆闻川给我租的工作室修图。
他名下三间工作室，平时由助理管。今天助理请假，陆闻川让我替他整理一批招生宣传图。
“赵兰枝下午来拿图。”他说，“城北那批学员的录取公示，做得漂亮点，别让许蔓青看出来。”
“许蔓青是谁？”
“白桦导师组的人，负责终审。”
“为什么要让她别看出来？”
陆闻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因为公示名单还没最后定。”
“和赵兰枝有什么关系？”
“她是赞助方。”
“名单造假？”
“只是调整顺序。”他说得很轻，“晚晚，你只修图，别问名单。”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进门，手里拎着半杯咖啡。
她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小陆呢？”
“去学校了。”
“又躲我？”赵兰枝上下看我一眼，“你就是那个修图的？”
“嗯。”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里面二十张，底片我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纸袋，第一张就是昨晚那张死亡现场照。
不是完整照片。
只露出旧医院门牌的一角，还有躺在担架上的半截蓝色袖子。
“这也是招生宣传图？”
赵兰枝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陆闻川把东西放错袋了吧？”
她伸手要拿，我按住纸袋。
“昨晚我在他手机里见过。”
赵兰枝脸上的笑淡了。
“谁让你看的？”
“它自己掉出来。”
她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婚结得真不是时候。”
“照片里死的是谁？”
“你应该问他。”
“他说是他妈。”
赵兰枝嗤了一声，把咖啡放到桌边。
“去年说是我姨，今年又成他妈了。这人记性不行，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一流。”
我手指一紧。
“他去年怎么说？”
“说我姨在城北医院去世，欠了高利贷，怕丢面子。”赵兰枝抱起胳膊，“你猜我怎么知道？因为那女人的死亡证明上写的名字是周玉芬。我姨叫赵玉芬。”
“她现在在哪儿？”
“国外，儿子身边。”
“所以周玉芬是谁？”
赵兰枝没回答。
她弯腰从纸袋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还是那间旧医院，但换了角度。死者被人翻过来，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看清楚。”她用指甲点了点照片，“这个女人才是当年死在医院里的。”
我认出了她。
或者说，我认出了她手腕上的镯子。
那是父亲书房里一只空红木盒中的镯子。
镯子内壁刻着两个字：晚晚。
那只镯子在我妈去世后就不见了。
我爸说丢了，我信了十几年。
“她是谁？”我问。
赵兰枝把照片抽回去。
“你爸没告诉你？”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陆闻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他看见桌上的照片，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赵姐。”
赵兰枝转头：“你来得正好。”
“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你昨晚又换了一个妈。”
陆闻川走进来，把奶茶放到我手边。
“姐，出去说。”
赵兰枝没动。
“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婚都快结了。”
陆闻川看向我。
“晚晚，把照片给我。”
我拿起照片。
“这里面的人，我认识。”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
陆闻川没回答，伸手来拿。
我后退一步，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包里。
赵兰枝吹了声口哨。
“小陆，你这老婆比你想的有脾气。”
他盯着我，声音很轻。
“沈晚，别逼我现在让你走。”
我攥紧包带。
这句话比威胁更让我心慌。
因为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他手机里藏了什么。
也才知道我爸为什么总劝我别嫁。
我爸把那批来源不明的画送去修复，其中有一张老照片，夹在画板夹层里。
照片上也有一个死去的女人。
她躺在城北旧医院门口。
我爸把那张照片烧了。
而现在，陆闻川把同样的照片留在手机里，还让我亲眼看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程野。
【陆闻川的表弟，也是寻艺会的记账人。】
【如果你想知道赵兰枝为什么敢让你看这个，今晚十点，城北旧医院档案室。】
【还有，别让陆闻川知道你在查周玉芬。】
【因为三年前，真正从医院走出去的人，不是照片里的死人。】
我抬起头。
陆闻川正盯着我的手机。
“程野找你做什么？”
我按灭屏幕。
“聊招生图。”
“是吗？”
他笑了。
然后伸手扣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
“晚晚，那个名字以后别再提。”
“他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的拇指摩挲过我的嘴唇，语气仍旧温柔。
“也会知道，你爸当年藏了多少东西。”
门外的赵兰枝忽然开口。
“晚了。”
陆闻川回头。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脸色沉了下来。
“老陈，人不见了？”
“什么？”陆闻川问。
“替周玉芬办死亡证明的人。”赵兰枝盯着我，“今天有人把档案室的钥匙换了。”
我的包带从肩头滑了下去。
陆闻川松开我，走到桌边拨号。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沈国良接走。”
我猛地站起来。
“你敢动我爸？”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晚晚，婚纱都试过了。”
“别碰我爸。”
第2章
“沈国良失踪了。”
陆闻川拨完电话，转过身看着我。
“晚晚，婚纱都试过了，你还想往哪儿跑？”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擦过他的肩，砸进门后的玻璃柜。里面的奖杯碎了一块。
陆闻川低头看了看碎片，竟然还笑。
“你可以恨我。”他说，“但别拿你爸逼我。”
“你刚才还说要把他接走。”我盯着他，“接去哪儿？”
“喝茶。”
“陆闻川。”
他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被冷汗打湿的头发。
“城南茶楼，老陈在那儿等着。老沈身体不好，过去住两天，我让人照顾。”
我抬手推开他。
“我爸不认识老陈。”
“认识。”
“十几年前一起修过画。”
陆闻川的手指停住了。
只有半秒。
我看见了。
“陈守全是赵兰枝的人。”我问他，“你拿我爸当鱼饵，是想让我闭嘴？”
赵兰枝把手机收起来。
“陆总，时间不早了。沈小姐既然不肯配合，白桦那边今天就得封口。”
陆闻川回头看她。
“谁敢封我的口？”
“许蔓青。”
门开了。
许蔓青抱着电脑站在外面，脸色发白。
“赵老师，名单刚被人改过。”
赵兰枝伸手去拿电脑。
许蔓青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那份名单是谁改的，谁在查我，就别问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二。
离陆闻川说的婚期，还有二十六天。
“名单在哪儿？”我问。
许蔓青没说话。
陆闻川却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电脑。
“蔓青，你带晚晚来过几次？”
“两次。”
“她都碰过什么？”
“证件照。”
赵兰枝冷笑一声。
“修几张照片，也能查到这里？”
我忽然明白了。
陆闻川让我去白桦导师组修证件照，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他需要一个由我经手、随时能被说成“误改”的机会。
“照片在哪？”我问。
许蔓青把电脑递给我。
“桌面上，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打开文件夹。
二十三张证件照，申请人姓名从左到右排开。
最前面三张，日期是三年前。
“这个人。”我指着其中一张，“报名院校、专业、文化课分数、获奖经历，全是假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背景是白桦导师组的荣誉墙。
荣誉墙上挂着“年度优秀学员”的铜牌。
陆闻川站在我身后。
“照片可以修。”
“分数也能修？”
“晚晚。”
“我去年在白桦拿过创作奖学金。”我把页面往下拉，“名额公示只留了两个小时，对吧？”
许蔓青轻声说：“三天。”
“三天？”
“内部名单公示三天。”她说，“可赵兰枝只让官网挂两天。第二天晚上，第三个人被换掉了。”
“换成了谁？”
陆闻川拿过电脑，直接关机。
黑屏映出我的脸。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说：“别查了。”
我笑了一声。
“陆闻川，你第三张证件照上的人是谁？”
他没回答。
“他不是考生。”许蔓青忽然开口，“他是白桦内部推荐的评审助理。”
我转头看她。
“可照片上写的是高考成绩。”
“成绩从另一个学生身上挪的。”
赵兰枝抬手扇向许蔓青。
我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把文件夹摔在地上。
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表被风吹到陆闻川脚边。
他弯腰去捡。
我抢先踩住那张纸。
“再动一下，我就把它发到寻艺会群里。”
陆闻川慢慢直起身。
“群里还有我的人。”
“那就发微博。”我说，“你们的群删得掉，总不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赵兰枝盯着我。
“你以为陆总真信你那张照片？”
“至少他信我会拿我爸的安全冒险。”
我拿出手机，打开直播。
镜头对准地上的材料。
“晚晚。”陆闻川叫住我。
我按下直播键。
“我给你十秒钟，告诉我被换掉的人是谁。”
直播间立刻跳出一行提示。
【寻艺会官方账号进入直播间。】
陆闻川的脸色变了。
“九秒。”
“沈晚。”
“七秒。”
赵兰枝伸手要抢手机，许蔓青挡在前面。
“三秒。”
我把那张表捡起来。
被换掉的名字是沈晚。
原定获得奖学金的作品叫《失语》。
现在那张空白奖状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打印字。
【因作品权属争议，奖项暂缓发放。】
“为什么？”我问。
没人说话。
“赵兰枝，”我看着她，“我的画怎么会有权属争议？”
她扯了扯嘴角。
“你爸当年修过那么多画，谁知道哪幅是你的？”
我捏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气的。
那幅《失语》画的是城北旧医院的太平间。
画面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空病床。
我用的是真事。
陆闻川却突然说：“你爸没资格拿那张画。”
“你说什么？”
“那批画里，有一幅是从周玉芬家里修出来的。”
许蔓青猛地抬头。
赵兰枝一把关掉直播间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我问。
陆闻川走近。
“我知道，你爸修过假画，也替人藏过真画。”
“那你把我叫来，是想让我认罪？”
“不是认罪。”他说，“是签字。”
他从桌上拿出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见证人那一栏，写着陆闻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沈国良自愿将修复作品交由赵兰枝画廊永久保管。】
我看完，把文件撕成两半。
陆闻川没有拦我。
“你撕吧。”他说，“下一份还有你身份证号。”
赵兰枝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我劝你想清楚。你爸值不值得你继续查。”
照片里，我爸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两杯茶。
他低着头，右手一直按着胸口。
我盯着那只手。
他心脏不好，受不了惊。
“茶楼什么时候拍的？”
“一分钟前。”
“让他接电话。”
赵兰枝把手机递过去。
视频接通。
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看见我，先皱起眉。
“怎么又乱跑？”
我刚要骂他两句，目光却停在他身后。
玻璃窗外，一辆救护车停在巷口。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往茶楼后门走。
没有担架。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档案袋。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又对我说：“晚晚，把手机给你男朋友。”
“爸……”
“我有东西要给他。”
屏幕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程野。
【别让他们把档案袋带出茶楼。里面有周玉芬真正的出院记录。】
紧接着又来一条。
【还有，沈国良桌上那杯茶，别让他喝。】
第3章
“档案袋已经塞进救护车后门了。”
我看到消息时，我爸还在视频里喝茶。
茶桌前摆着两只白瓷杯，他自己那杯端起来又放下，嘴里催着陆闻川接电话，眼睛却一直瞟后门。
“晚晚，别管这事。”
“少来。”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冲，一边给程野回消息。
【人在哪？】
【城北旧医院，住院部后面。】
救护车走得比我快。
等我赶到医院后门，那辆车已经停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档案室门口，一个拎着牛皮纸袋，另一个正在撬锁。
“谁？”
他们回头看我，其中一人皱眉。
“医院保安，这里不让进。”
我把美术生证塞到胸前。
“我是白桦艺考工作室的志愿者，来找当年替我们画室拍宣传照的老师。他住院记录丢了，我们导师组急着补。”
这借口编得挺烂。
好在旧医院早就不用了，门卫室还亮着灯。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踢了踹门框。
“王叔，锁又坏了，你修一天了。”
他冲我看了一眼。
“沈晚？”
我停住。
“你认识我？”
“陆闻川跟我提过你。说你修图不错，改天请你吃个饭。”
他把一串钥匙扔给我。
“档案室在三楼，梯子刚上锁。你先上去，我帮你拖住这俩神经病。”
拎档案袋的人立刻变了脸色。
“程野，你少管闲事。”
“表哥的朋友，轮得到你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哥。
陆闻川的表弟。
我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寻艺会每年都有人查账，沈国良的女儿忽然来翻旧档案，群里早传遍了。”他压低声音，“你要是信我，现在就上去。要是不信，门就在这儿，你自己选。”
锁匠在远处骂骂咧咧，保安亭的灯忽明忽暗。
我没时间琢磨他是不是陆闻川设的套，拎起地上的帆布包上了楼。
三楼走廊堆着破床垫，墙上还留着十几年前的病房号。档案室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周玉芬，妇产科三床，出院记录存于旧档案室。】
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边缘发黄。一个女人躺在推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她身旁的护士戴着口罩，胸前别着白桦画室的胸牌。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
【如果沈国良死了，周玉芬也会从记录里消失。】
我手心一下就出了汗。
我爸没死。
可这话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还挺聪明。”
程野推门进来，反手落了锁。
“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陆闻川派来盯我的？”
“你刚才救了我。”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把档案袋带走。”他走到档案柜前，“里面的东西比你重要。”
“对我也很重要。”
“那就一起看。”
他熟练地抽出标着“妇产科”的铁盒，盒底有水泡过的痕迹。
“程野，你说帮我，实际是想拿里面的东西吧？”
他抬头笑了一下。
“帮你总得有点好处。比如，我替你问一句。”
“问谁？”
“陆闻川。”
他把第一份出院记录递给我。
日期是十二年前，周玉芬，产后大出血，紧急转院。
转院目的地一栏没有医院名称，只写了一个地址。
正是寻艺会第一间画室的地址。
我又翻到第二页。
死亡证明。
照片上的女人被认定在转院途中死亡，签字医生叫周明诚，鉴定人是陆闻川。
“他们已经查到这一步了。”程野靠在桌边，“所以才要烧档案。”
“陆闻川当年在场？”
“他是周明诚的学生，也是白桦画室的第一个赞助人。”程野点了根烟，“现在赵兰枝说当年的名额是陆闻川偷的，周明诚又说名额本来属于陆闻川。寻艺会这帮人互相咬，谁把罪名推出去，陆闻川就保谁。”
我捏着纸页。
“我爸呢？”
“你爸只是修画。修过什么，他没说。”
“你知道？”
“我查了三年账，知道的比你多点。”他弹掉烟灰，“寻艺会每年都有奖学金名额被换掉。钱进赵兰枝的画廊，证据再由内部成员替换。陆闻川一倒台，他们就说是陆闻川一个人干的。”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替人背锅。”
门外突然响起钥匙转动声。
程野脸色一变，立刻把铁盒合上。
“来不及了。”
“谁来了？”
“周明诚。”
门开了一条缝。
程野拉着我躲到旧屏风后，我透过缝隙看见一个白头发男人走进来。他身边跟着赵兰枝，怀里抱着那只牛皮纸档案袋。
“东西找到了？”赵兰枝问。
“只找到一部分。”周明诚说，“沈晚也在这里。”
赵兰枝笑了。
“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找。”
我低头看程野。
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他爸爸。”
我刚要开口，档案柜最下面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
程野愣了一下，蹲下去，从柜缝里拖出一部老旧手机。
锁屏上没有密码。
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停在最上面。
【沈国良已带到。】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想知道周玉芬为什么没死，去问程野。】
我慢慢转头。
程野盯着屏幕，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她没死。”
门外，周明诚已经走到我藏身的屏风前。
“沈小姐，”他隔着屏风笑道，“你爸当年修过周玉芬的脸。你不想知道，他给她修成了谁吗？”
第4章
“周明诚说，我爸给周玉芬换过脸，我当场就拔了屏风后面的插销。”
我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国良已带到】。
周明诚站在屏风外，没有进来。
“拔插销干什么？”他问。
“防止你们把我卖得太便宜。”
赵兰枝抱着档案袋，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小姐，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那你们为什么带着我爸一起来？”
她没回答。
程野贴着墙，呼吸很急。
“你们到底想让我爸认什么？”
周明诚隔着屏风说：“十几年前白桦仓库丢过一批画。登记、修复、转卖，用的都是同一套流程。你爸修过其中几幅，手法很好。”
“证据呢？”
“证人就站在这里。”
赵兰枝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谁动了B区库？”
电话那边的声音我听不清。
“不可能，”她说，“今晚才安排——”
她忽然停住，转头看我。
“是你。”
我低头点了点旧手机。
“还有三分钟。”
“你动了寻艺会的库？”
“我只是把几份旧作品记录整理了一下。”
程野猛地看向我。
我昨晚借着程野的账号，登上寻艺会那台常年没人管的旧电脑。里面存着历年艺考素材、命题创作和往届优秀作品。
我挑了七张作品，把编号打乱，作品时间挪到不同年份，来源栏全部清空。
系统会自动生成“原件待核”的缺失记录。
我又加了一行内部备注。
【白桦B区库可能存在调包，原件未离库。】
这条备注没有证据，可它正好扎在赵兰枝的命门上。
她经营画廊多年，靠寻艺会换名额。奖学金里有多少真作品，她比谁都清楚。旧电脑突然出现缺失记录，第一反应不会是查清真相，而是先把能转移的东西转走。
“你想让我们提前交接。”赵兰枝盯着我。
“你们本来就要交接。”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们，今晚别挑得太仓促。”
周明诚终于推开屏风。
他个子不高，白头发梳得很整齐，拐杖压在手里。旧手机从他身后伸出来一根数据线，另一端连着屏风后的台式主机。
“拔线也没用。”他说，“记录已经传进画廊了？”
“传了。”
“传到哪里？”
我看着他。
“陆闻川看得到的地方。”
他没说话，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程野忽然开口：“你拿我爸威胁我，还是拿陆闻川威胁我？”
周明诚笑了。
“你倒挺会摆位置。”
“这句话我该问你。”程野从墙边站直，“你们拿一个失踪十年的会计当替罪羊，还让我继续记账？”
赵兰枝冷冷道：“程野，账不是你记的，进钱的是陆闻川。”
“那你呢？”
“我只负责卖画。”
“画是谁从寻艺会拿走的？”
赵兰枝没接话。
旧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父亲。
视频里，他坐在一张铁椅上，左边脸颊肿着。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
“阿晚，”父亲说，“你别管周玉芬的事。”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
我没哭。
“爸，你在哪？”
“你先把电脑里的东西删了。”
“不删。”
“你不删，他们就会顺着记录查到你。”
“他们已经在查了。”
父亲闭上眼睛。
画面外有人推门进来。
陆闻川出现在视频角落。
他穿着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和我订婚宴那天一样干净。
“晚晚，”他轻声说，“你动了我爸留下的电脑？”
我攥紧手机。
“你爸？”
“你小时候见过，修画的那个老头。”他说，“后来他把你教得很好。”
父亲猛地抬头。
“陆闻川，你少在这装熟。”
陆闻川没有理他，只看着屏幕。
“那七份缺失记录，是你做的？”
“你说呢？”
“B区没有丢失任何作品。”
我笑了。
“谁告诉你B区没丢？”
陆闻川顿了一下。
他很快明白过来。
“你故意把记录接进画廊系统。”
“对。你们要销毁的作品编号，只有画廊内部的人才知道。我乱填了七个，里面偏偏有一个对得上。很好笑吧？”
视频里安静了两秒。
陆闻川仍旧在笑，眼神却冷下来。
“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那个沈晚死了。”
“你想赢我，用不着拿你父亲冒险。”
“我冒险总比你拿别人冒险强。”
他看了父亲一眼。
“放了他。”
赵兰枝立刻说：“不行。”
“赵姨，”陆闻川说，“今晚把第七码交出去。别再等了。”
赵兰枝的脸绷紧了。
程野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B区根本没有什么第七码？”
“有。”我说，“我编的。”
“但陆闻川知道。”
我也愣了。
我昨晚只在七条记录里放了这个编号。系统会自动同步到画廊库存，可陆闻川应该没这么快看见。
除非，他早就知道第七码是什么。
父亲忽然在视频里喊：“阿晚，离开那台电脑！”
我转头。
旧电脑的屏幕亮了。
黑色窗口中，一行行文件正在被删除。
最上方跳出远程登录提示。
登录人：陆闻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又喊了一声。
“赵兰枝！”
她没有回头。
父亲抬高声音，嗓子都哑了。
“你脸上的皮，是老子给周玉芬修的！”
赵兰枝整个人僵住。
程野死死盯着她。
周明诚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
视频最后，父亲把镜头转向桌上那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面部严重受损的女人，旁边的修复记录写着两个字。
周玉芬。
赵兰枝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陆闻川却突然回头，看向屏幕外的某个人。
“妈，”他说，“当年替他保密的人，不止沈国良一个，对吗？”
第5章
“你要是再替他保密，我宁愿把命丢进河里，也不再认你这个女儿！”
视频里父亲刚喊完这句话，胸口就剧烈起伏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冲程野做了个手势。
“联系许老师，让他马上把赵兰枝带走。”
程野还在看屏幕上的远程登录提示。
“可陆闻川已经连上电脑了。”
“拔电。”
“来不及。”
我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主机电源上。
黑屏。
删到一半的文件停住了。
“你们不是最讲究体面吗？”我对着黑掉的屏幕说，“偷东西的时候也体面点，至少别让监控替你们丢脸。”
周明诚扶着墙，喘得脸色发青。
“沈晚，你父亲刚才说的周玉芬是谁？”
我没回答。
父亲认错了，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现在都说不准。
他的病时好时坏，可刚才那句话太完整，完整得让我后背发凉。
“去我家。”
我拔下U盘，收进内衣口袋。
程野跟上来。
“你现在回去，陆闻川的人可能已经到了。”
“那就快一点。”
“你父亲呢？”
我脚步停了一下。
视频断了以后，父亲一直没再说话。
十二岁那年，他还能接修复活。后来一场病让他卧床至今，手再稳不住，眼神也一年比一年差。
这些年，他最大的本事，是认出我。
不是陆闻川，不是赵兰枝，也不是程野。
我爸靠半张脸认出他亲闺女。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镜头前喊出那么长一串名字？
除非那不是幻觉。
我转头给父亲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沈晚？”
“走。”
出租屋离画廊二十分钟。
我一路催车，程野坐在后面翻赵兰枝的旧资料。
“周玉芬这个名字，没有完整档案。”
“继续找。”
“只找到一条。”
“说。”
“十三年前，寻艺会曾报失一批修复画作。领件人一栏写的是周玉芬，修复人是你父亲。”
我的手一下攥紧。
“十三年前我八岁。我妈已经死了。”
“可你母亲当年不是因为盗窃被抓的吗？”
我看着车窗外。
“是。”
母亲叫沈晚秋，名字里也有一个晚。
她被抓那年，我八岁。
邻居说，她偷了画廊的画。
后来画追回来了，她却死在看守所里。
我爸替她申冤，申了三年。
所有人都告诉他，证据清清楚楚，别再闹了。
“还查到什么？”
程野把屏幕转过来。
“领件单上有一个章。”
“哪个章？”
“青槐文教鉴定章。”
我把车停在路边。
这个章，我见过。
许蔓青给我的旧材料里夹着同一枚印。
寻艺会对外说，那是教育处备案章。
母亲案里，它也是最关键的东西。
当年就是这枚章，把母亲变成了盗画贼。
“现在能确定吗？”程野问。
“不能。”
我重新发动车。
“但我爸知道。”
十五分钟后，出租屋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程野压低声音：“陆闻川的人？”
“门口那只烟还在冒烟。”
我推开车门。
“等着。”
“你一个人进去？”
“钥匙只有我有。”
楼道里全是烟味。
三楼门口坐着一个男人，脚边放着汽油桶。
“沈小姐？”他站起来，“陆先生让我们在这儿等。”
“等谁？”
“等你回来烧文件。”
我看了看那个桶。
“你们打算先点楼，再点我？”
男人没笑。
“陆先生说了，别伤沈国良。死人不好交代。”
“他还说什么？”
“让你识相点。”
我掏出手机。
“程野，报警。”
男人脸色变了。
我按下110的免提，故意让那头听见。
“我要报警。地址是青槐区永安里三号楼。有人带汽油来灭口。”
“把手机放下！”男人冲过来。
我后退一步，拧开楼道消防栓。
水喷出来，浇了他半身，也浇湿了汽油桶。
“来啊。”
男人抹了把脸。
“你父亲开门了吗？”
“他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进过屋？”
他没回答。
楼上突然传来哐的一声。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男人伸手抓我，被我一脚踹开。他没敢追，只在后面喊：“他跑不了！”
我冲到门口，门锁已经被换了。
门缝下压着一张纸。
“晚晚，别怪他们。你要是想救你爸，就把U盘交出来。”
我拿出钥匙，插进去根本转不动。
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
“阿晚？”
“爸！”
“我没事。”
“你别开门。”父亲说，“他们刚走。”
“陆闻川呢？”
“他没来。”
“他的人把门锁换了，楼下还有人守着。”
父亲沉默了几秒。
“晚晚，钥匙在床下。”
“哪边？”
“左边第三块砖。”
我立刻趴下去摸。
砖缝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除了新钥匙，还有一沓发黄的票据。
父亲隔着门说：“你找着了吗？”
“找着了。”
“那就好。”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把票据摊开。
全是画作修复单。
日期最早的是十七年前。
纸张潮得发软，边缘有油污，也有修复时留下的胶痕。
“你怎么会有这些？”
“你妈留下的。”
我手指停在第三张单据上。
修复人：沈国良。
委托方：赵兰枝。
被修复品的名称一栏空着，只盖着一枚模糊的章。
青槐文教鉴定章。
“爸，赵兰枝十几年前就找过你？”
“她脸上有伤。”
父亲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我修的。是周玉芬。”
我呼吸一滞。
“哪个周玉芬？”
“你妈。”
屋里的咳嗽声停了。
我盯着门缝。
“你说周玉芬是我妈？”
“你妈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父亲似乎糊涂了，声音断断续续。
“她去画廊修画，落下了一张证件照。后来警察找我问话，我说没见着。”
“不对。”
我把票据重新铺开。
母亲被抓前，确实丢过一张证件照。
父亲当年说她没当回事。
“她后来跟我说，照片被偷了。”
“被谁偷的？”
“赵兰枝。”
我看向票据最下面。
那里夹着半张汇款单。
收款人不是赵兰枝。
是周玉芬。
金额那一栏被刮掉了。
“爸，这笔钱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把门打开，我慢慢跟你说。”
“先把新钥匙给我。”
“不能。”
“为什么？”
“钥匙一开，他们就知道我把东西给你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小姐，警察马上到！”程野在电话里喊，“你是不是在门外？”
“爸，程野来了。”
父亲忽然说：“别让他进来。”
“为什么？”
“程野是陆闻川的人。”
我看向手里的通话记录。
程野的名字清清楚楚。
“爸，他刚才帮我拦了赵兰枝。”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看了账。”
父亲的呼吸突然急起来。
“账在哪儿？”
“他手机里。”
“那不是账，是饵。”
我心里一沉。
“真正的账在哪儿？”
父亲贴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
“陆闻川刚走时，从窗户扔了个U盘下来。”
“窗外？”
“晾衣绳上。”
我抬头。
楼道尽头的窗子半开着，外侧晾衣绳上挂着一个黑色U盘。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程野的声音。
“晚晚，我到楼下了。”
他没问我在哪儿。
可他知道我在三楼。
父亲在门后急促地说：“别下去！”
与此同时，楼下的防火门砰地关上。
程野抬头，隔着三层楼看着我。
“晚晚，把东西扔下来。”
他脸上没有笑。
身后的黑色轿车门打开了。
下来两个人。
一个提着汽油桶。
另一个手里拿着那半张汇款单。
我低头看父亲塞给我的票据。
那张被刮掉的金额，重新露了出来。
不是钱。
是一串编号。
和陆闻川远程登录时，第七码后缀的一模一样。
我握住门边的新钥匙，却没有转动。
“程野，”我冲楼下喊，“你先告诉我，我爸当年是不是替你们修过一批画？”
程野抬头。
他的表情终于裂了。
“你怎么会有那些票据？”
门后，父亲轻声说：
“因为那批画，根本就没修好。”
第6章
“程野，你再往上走一步，我就把U盘从窗户扔进油桶里。”
我站在三楼窗口，手里攥着那只黑色U盘。
楼道里已经能闻见汽油味，呛嗓子。
程野停下脚步，仰头看我。
“晚晚，别闹。”
“你们都带汽油来了，还叫别闹？”
他身后的男人拧开桶盖，刺鼻的汽油顺着楼梯淌下来。
我拨通了陆闻川的电话，顺便开了免提。
“闻川，你表弟带两个人来烧我的出租屋，你要亲自解释一下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陆闻川的声音仍旧温和：“小晚，先把U盘给他。程野是自己人。”
“他刚拿汽油叫我把东西扔下去，这也叫自己人？”
“晚晚，死亡现场的照片你也看了。那东西留在你手里，只会害了你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
“你手机相册刚同步到云端。”
“你们监控我？”
“保护你。”
他说得真自然。
我转头望向父亲。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的旧票据被攥得皱成一团。
“爸，陆闻川是不是知道U盘里有照片？”
沈国良没回答，只说：“你妈走的那年，仓库也着过一场火。”
楼下，程野又往上迈了一步。
“晚晚，我把汽油泼到门口。你不开门，我就当你选了陆闻川。”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沈叔当年修过十二幅画，只修好九幅。剩下三幅在画廊地下室，底下压着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人？”
“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
陆闻川在电话里轻轻叹了口气。
“程野，把门砸开。”
楼下传来撞门声。
我冲父亲喊：“把门反锁！”
“不是那扇。”父亲指着走廊尽头，“去画室，里面有暗门。”
“爸，你早知道？”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盯上你。”
画室的门刚关上，外面就有人踹门。
程野在外面喊：“晚晚，我数到十。你不交U盘，我就烧了沈叔那些旧画。”
我气笑了。
“你敢烧，我敢让陆闻川陪葬。”
“你怎么让他陪葬？”
我把手机开了直播。
陆闻川的脸很快出现在画面里。
他看见红色录制标志，笑容淡了。
“你在做什么？”
“把我知道的都讲给网友听。比如寻艺会每年拿出来做宣传的奖学金名额，有多少是假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几秒后，陆闻川说：“你想公开，可以先把U盘销毁。”
“里面有原件？”
“备份。”
“那我为什么要销毁？”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我听见程野压低声音问：“她直播了？”
陆闻川说：“撤掉她父亲。”
“你们敢动他，我就把赵兰枝画廊地下室的位置发出去。”
“那里没有地下室。”
“那三幅没修好的画埋在哪里？”
这次轮到陆闻川沉默。
父亲凑到镜头前。
“十二号仓库下面有防潮层。画布没坏，是因为从来没人拿出来过。”
我盯着手机。
陆闻川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
“沈叔，好久不见。”
“十九年了。”父亲说，“你妈留下的东西，你还要拿几份假身份来抵？”
“你记错了。”
“那周启明是谁？”
陆闻川没回答。
程野却猛地抬头，朝二楼窗口看去。
“沈叔在哪儿？”
我立刻挂断直播，拉着父亲躲进暗门。
画室里的灯没开，墙上挂满我刚修完的半成品。外面的人踹倒了旧画架，玻璃碎了一地。
父亲打开手机，把U盘插进电脑。
“密码是多少？”
“0417。”
屏幕亮起。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仓库门口，警戒线外躺着一个人。
第二张是画廊后巷，血迹拖过排水沟。
第三张在烧毁的地下室里，死亡者被白布盖住，手腕上挂着一枚红绳。
父亲说：“同一个人。”
“周启明？”
“官方记录里，他是寻艺会失踪的财务员。”
我把照片放大。
死者左眼下有颗小痣，嘴唇发白。三张照片里的衣着不同，脸却能认出来。
“第一份证词说，他偷画逃跑；第二份说，他挪用公款后自杀；第三份说，他被赵兰枝灭口。”
父亲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份笔录，纸张新旧程度都不一样。
“日期差了两年。”
“对。”父亲说，“可付款编号没变。”
那份被刮掉金额的汇款单，下面还藏着半行小字。
“承兑人，周启明。”
我的胃里一阵发冷。
周启明死了三次。
准确地说，是同一桩脏事，被人套了三层身份。
第一次，他是偷画的小偷。
第二次，他是畏罪自杀的会计。
第三次，他是替赵兰枝背锅的死人。
“陆闻川当年也是用这个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死一个人，换一张脸。”
程野当年只是寻艺会的小会计。现在他能在内部查账，说明这些年一直跟着陆闻川。
“你接近陆闻川，是为了查你父亲修过的画？”
“也是为了查我哥。”
“程野的哥哥？”
“周启明。”
我看向第二张照片。
死者身后的汽车里，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人。
脸被后视镜挡住了。
父亲却盯住那辆车，嘴唇抖了一下。
“这辆车，是你妈当年开去画廊的。”
“你妈不是病死的吗？”
“是。”
父亲把照片放大。
车窗反光里，露出一只握着文件袋的手。
“但她死在画廊楼顶。”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许蔓青。
“晚晚，奖学金原始档案我拿到了。”
“你怎么进去的？”
“陆闻川把我叫去办公室，说要给我升导师组组长。他以为我还在替那批假学生保密。”
“假学生？”
“过去五年，十四个奖学金名额，九个用的是不存在的人。剩下五个，顶掉了普通学员的作品。”
我翻开父亲留下的旧票据。
每张背面都有一串编号。
许蔓青发来的档案上，也有。
一个不少。
“他们拿普通学员的作品送审，拿到奖金后转进画廊账户，再用假身份领走。”她声音发颤，“被顶掉的人里，有你。”
我盯着最后一行。
被替换的档案编号，正是我高考那年交的那幅《雨巷》。
“你保留原件了？”
“扫描件、汇款记录都在。还有一份被他们做假账时漏掉的原稿。”
“发我。”
“已经发了。”
手机弹出附件。
文件很小，下载却卡得厉害。
外面的人开始砸暗门。
父亲拔掉电脑电源。
“走。”
“去哪？”
“楼顶。”
我们刚爬上楼梯，信号忽然恢复。
许蔓青又打来电话。
“别看附件最后一张。”
“什么？”
她没解释。
我点开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死亡现场照。
拍摄地点不是画廊，也不是仓库。
是艺考集训中心的天台。
死者穿着我的白T恤，左腕戴着父亲给我编的红绳。
照片下方有一行录入时间。
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十七分。
照片里的天台门，在我身后开了。
第7章
身后的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楼梯间。
我回头，天台空荡荡的。
照片里那具“尸体”还躺在门边，拍摄角度故意避开了正面。可那件白T恤，是父亲给我新买的。上面还有洗到发软的领口。
红绳也不是随手编的。
他给我编了三条，其中一条断了，我舍不得扔，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门后的人慢慢走出来。
是陆闻川。
他穿着那件我替他熨过七次的白衬衫，领口平整，头发也没有乱。深情未婚夫嘛，总得体面。
“晚晚，跑什么？”
他朝我伸出手。
“许蔓青给你看了什么？”
我把手机按灭。
“陆闻川，你拿一个死人吓我，有意思吗？”
“不是死人。”
他笑了一下。
“那是谁？”
“你啊。”
他指了指照片。
“四点十七分，你已经死在天台了。警方会先查到你的手机，再查到你爸。仓库起火，画廊失窃，监控刚好拍到你进出。纵火的人……会是他。”
楼梯下面传来父亲剧烈咳嗽的声音。
陆闻川收回手。
“下来吧，沈叔叔身体不好。那份声明，你必须签。”
我没动。
“什么声明？”
“你替十年前那批问题画作认罪。画是你修的，编号是你父亲留的，赃款经了你的手。认下这件事，陆家会保你们平安。”
“画是你卖，钱是你收，罪让我认？”
“这叫一家人的体面。”
他提起“一家人”时，语气温柔得恶心。
我忽然想起婚礼请柬上他母亲那句话——沈家配不上陆家，但闻川愿意娶你，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修到监狱门口了，是吧。
“声明呢？”
陆闻川朝楼下抬了抬下巴。
“赵姨在等你。”
我转身往下走。
陆闻川跟得很近。
“别想着把手机交出去。附件里除了扫描件，还有定位。你一开热点，警察会先收到消息。”
“这么急？”
“四点四十以后，你会变成通缉犯。”
父亲靠在墙边，额头上全是汗。
“晚晚，别信他。”
“我没信他。”
我停在二楼转角。
“但我信过程野。”
陆闻川脚步一停。
我拨通程野的号码，开了免提。
“账本带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后，程野压低声音。
“在。但先别让他们知道我在。”
“你表弟在楼下。”陆闻川说。
程野骂了一句脏话。
“沈晚，仓库东墙第二个配电箱，红色账本夹层里。我刚拿到的。赵兰枝要烧的不是电脑，是那个。”
“还有呢？”
“画廊地下室的保险柜。密码是她女儿生日倒着写。里面应该有真正的鉴定记录。”
我看向陆闻川。
他的脸终于沉下来。
“程野，”他慢悠悠地说，“你忘了谁给你交的学费？”
“忘个屁。”
程野的声音拔高了。
“十四个人，九个是假身份。五个学员的作品被换了名字，奖金转进赵兰枝的画廊，再洗干净后分给你们。陆闻川，账上每一笔都有你的指纹。你敢让我出去，我先把你送进去。”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
陆闻川竟然还在笑。
“很好。”
他伸手夺我的手机。
我往旁边一躲，撞开配电箱，红色账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里面夹着转账单、提款录像截图，还有赵兰枝写给陆闻川的分成清单。
我捡起一张。
金额两百万。
款项名称：沈氏修复费。
收款人：赵兰枝。
陆闻川一脚踩住那张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欠我一个解释。”
“意味着你爸十年前收了黑钱。”
“也意味着你们十年前做假账，用我爸的修复记录给赃画编来源。”
楼下忽然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父亲冲下去。
我也跟着跑。
旧仓库画廊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全是松节油味。赵兰枝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汽油桶。
她在烧账本。
准确地说，她在烧程野送来的假账本。
“晚了。”我站在门口，“真账本在警察手里。”
赵兰枝手一抖。
陆闻川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三分钟前。”
“你没开热点。”
“我用的是许蔓青的工作手机。定位还在我身上，陆闻川。警察正往这里来。”
赵兰枝猛地把汽油泼向账本。
火一下窜起来。
她转身往地下室跑。
程野从画廊后门冲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保险柜没开，但她刚才把东西转移了。”
保险柜前散着几张纸。
赵兰枝跑得太急，撕坏了装画轴的木匣。里面的防伪标签落了一地。
我捡起其中一张。
标签右下角有一串手写编号，和父亲旧票据上的完全一致。
赵兰枝停下脚步。
她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
“那只是仓库旧标签。”
“是吗？”
我翻到背面。
上面有赵兰枝亲笔写的移交说明。
接收人：陆闻川。
经手人：沈国良。
最下面盖着画廊的财务章。
我父亲的名字也在上面。
父亲站在火光外，脸白得厉害。
他弯腰捡起那张说明，手指一直在抖。
“这不是我的签名。”
“我知道。”我说。
赵兰枝却笑出了声。
“不是你签的又怎样？你当年拿了我们二十万封口费。真画是你修的，编号也是你留的。警察来了，你第一个进去。”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陆闻川整理了一下袖口。
“晚了，晚晚。现在把那份声明签了，我还能保住你。”
“签什么？”
我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刚才断掉的通话没有结束。
程野的声音还在录。
陆闻川猛地夺过手机，摔在地上。
他终于不演了。
“沈晚，你以为赢了一个账本，就能洗清你爸的手？”
我没有回答。
赵兰枝却从地下室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密封画筒。
她割开画筒，把里面的鉴定书扔进汽油里。
“证据没了。”她喘着气。
我低头看着满地防伪标签。
“谁说证据在里面？”
赵兰枝愣住了。
我将那张带她手写字迹的移交说明夹进文件袋。
“这张就够了。”
画筒滚到父亲脚边。
筒盖磕开，一张鉴定书滑了出来。
纸张边缘沾着汽油，已经烧掉大半。
可底下的印章还在。
临江市价格评估中心。
鉴定日期：十年前，十月二十九日。
被评估人：赵兰枝。
评估画作数量：十七幅。
画作来源一栏写着四个字。
“陆氏画廊。”
外面传来刹车声。
赵兰枝却突然盯着那张烧剩的鉴定书，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那批画明明没有进过市场。”
父亲慢慢抬起头。
“进没进过，不是你说了算。”
他走到我身边，嗓子哑得厉害。
“晚晚，你爸还欠你一件事。”
门被撞开，警察冲进仓库。
赵兰枝忽然扑向火堆，想抢那张鉴定书。
陆闻川却先动了。
他抓住她后领，将她整个人按在地上。
“赵兰枝，”他冷冷开口，“你拿了我的钱，替我背了罪。现在还想把东西抢回去？”
警察的手电筒扫过来。
陆闻川举起双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我要自首。”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也愣了一秒。
他转身，对我说：
“晚晚，那份声明里写的不止你父亲。”
“还有谁？”
陆闻川望向父亲。
“你母亲。”
仓库里瞬间安静。
父亲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母亲站在十年前那批画前，正把一张鉴定书塞进画框。
背面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先签那份声明。”
第8章
“签字，否则你母亲的偷画罪，永远别想洗掉。”
陌生号码又震了一下。
我盯着照片里母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十分钟前，警察还在仓库里给我父亲做笔录。半小时前，陆闻川刚被戴上手铐。现在赵兰枝被另一组人带走，手机里却跳出这张十年前的照片。
我没有回拨，直接把号码转发给程野。
“查这个号。”
程野回得很快：“展厅那边出事了，赵兰枝提前让人把画转移了。”
我看向父亲。
他盯着那条消息，嘴唇抖了几下，忽然抓起桌上的鉴定书。
“去展厅。”
“爸，你身体——”
“晚晚，那批画里有你妈亲手修复的。”
半小时后，临江市艺术中心。
展厅大门敞着，门口停了两辆警车。十几幅画被白布盖住，工作人员正逐一核对编号。程野站在账桌边，面前摊着赵兰枝经营画廊十年的账册。
许蔓青从展厅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找到了十一幅，还有六幅不见了。”
“送去哪了？”
“海外拍卖行。手续今晚办完。”
我看向墙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定格在下午五点二十三分。赵兰枝站在仓库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陆闻川。
陆闻川没有被捕。
警察封锁展厅时，他借着自首登记的混乱换走了警服。
程野冷笑：“他还真把自己当主角了。捐款、资助、认罪，全是他想留下的人设。人都跑了，人设倒舍不得丢。”
许蔓青没笑。
“程野，账册第五十三页。”
程野翻过去，脸色也沉了。
那页夹着一张转账回执。
收款人不是赵兰枝，也不是陆闻川。
是我父亲，沈国良。
“十万。”许蔓青盯着我，“十年前，有人从画廊转给你父亲十万块，让他修复一批不能公开来源的画。”
我喉咙发紧。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转头：“爸，这笔钱你收过？”
“收过。”
展厅里一下安静了。
“那是我给你妈治病的钱。”
“钱不是问题。”许蔓青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问题是，你父亲替他们修复后，其中一幅被查出是赝品。画廊为了止损，把所有责任推给你母亲。”
父亲慢慢走进来。
“她把画交出去的时候，留了一份原始修复记录。”
“记录在哪？”
父亲看向盖着白布的第十一幅画。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是一幅被烟熏黑的山水。右下角没有落款，只有极细的修复针脚。画框背面夹着一层旧宣纸，上面压着半枚指纹。
我把纸取出来。
许蔓青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是许老师的字。”
“什么？”
“这段修复备注，是我的。”
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底层留原墨，不覆盖。修复者沈国良，见证者许蔓青。’这是我们当年的暗记。”
程野敲了敲账册：“可画廊公开记录里，写的是你母亲修复时调换了原画，还偷走了画廊的东西。”
“调包的是赵兰枝。”许蔓青说，“她拿赝品换走真迹，再把所有痕迹扣在沈老师母亲身上。”
父亲的手撑住桌沿。
我扶住他。
“爸，你先坐下。”
“坐什么。”他盯着那幅画，“我欠你妈一句清白。”
第二天上午，白桦艺考的调查结果正式公布。
奖学金名额造假、画廊内部侵吞作品、伪造资助名单，牵出了七名工作人员。赵兰枝被批准逮捕，涉嫌诈骗、掩饰犯罪所得等多项罪名。
许蔓青站在记者面前，把十年前的原始记录交给警方。
“我曾接受陆闻川的资助，这笔资助也有问题。我愿意配合调查，也接受对我的处理。”
有记者追问：“你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当年有人告诉我，多说一句，就会毁掉一个家庭。我信了。”
她说完摘下胸前的导师证。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心里没有多少痛快。
迟来的话就是迟来的。洗清一个人的污名，不能靠另一个人再去毁掉自己。
陆闻川的消息在下午出现。
他没有被找到。
程野查遍机场、车站和高速收费口，监控里，他换了一身外卖服，从赵兰枝名下的维修铺骑走电动车，之后再没露面。
“通缉令已经发了。”程野把手机扔给我，“他跑不了多久。”
“也可能跑很远。”
“他账户里的钱被冻结了，画廊也查封了。他装阔少装了十几年，真让他从头来过，他活不下去。”
许蔓青轻声说：“别小看他。他最会的不是画画，是让别人替他付账。”
当天晚上，失踪三年的陆闻川主动给我发了视频。
背景是一间廉价旅馆。
他瘦了不少，胡子也没刮，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
“晚晚，我给你留了礼物。”
他把镜头转向桌上。
一只旧铁盒，打开后，里面全是照片。
有我小时候在画室拿炭条的手，有父亲在医院缴费的背影，还有母亲站在画廊门口的侧脸。
我胃里一阵发冷。
“你监视我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视频里的陆闻川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缺女人？我缺的是沈家的修复记录。你母亲没死，她只是替赵兰枝背了罪名，然后消失了。”
我握紧手机。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得不多。”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拍摄日期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天。
“晚晚，公开审判前，签下那份声明。承认你父亲收钱修复赃画，承认你母亲监守自盗。画会还给你们，名誉也还能保住。”
“如果不签呢？”
“你父亲撑不了多久。”
视频戛然而断。
三天后，父亲住进了ICU。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旧疾，我守在病房外，把陆闻川发来的视频看了十七遍。
程野坐在走廊尽头，帮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
“照片上的地址全是假的。但最后一张有背景，是临江老火车站。”
“去那里能做什么？”
“照片里那家面馆，十年前就拆了。”
第四天清晨，父亲醒了一次。
他不肯说话，只让我把病历拿给他。
翻到十年前那页时，他忽然用手指点了点母亲的名字。
“她没失踪。”
“妈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父亲喘了半天，挤出一句：“去还债。”
“什么债？”
“赵兰枝要的不是钱。她要沈家交出修复手法。晚晚，你妈留了一本手稿，里面记了怎么辨认那些画。”
我把他的手握住。
“手稿呢？”
“在照片里。”
我愣住。
父亲闭了闭眼。
“赵兰枝的手机里，一直有一张旧照片。你妈把东西藏在照片背后。”
我立刻翻出陆闻川发来的照片。
一张张检查。
最后，在那张母亲站在画前的照片背面，我找到了被贴纸盖住的夹层。
撕开贴纸，里面是一把极小的裁纸刀。
刀柄内侧刻着一行字：北仓三排十七号。
程野查到，北仓是赵兰枝早年的旧仓库，半年前刚被清空。
我们在封存柜里找到十七号货架。
里面只剩下一本被虫蛀过的修复手稿，以及一张银行回执。
收款日期，正是父亲收到那十万元的前一天。
汇款人不是陆闻川。
是赵兰枝。
父亲看完回执，沉默很久。
“其实那笔钱，你妈只拿走了一半。剩下五万，是我让她送去给那些被换走的画主人。”
“妈知道赵兰枝在害她？”
“她知道画廊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这么大。”
我把修复手稿贴在胸前，鼻子一酸。
母亲没有替罪。
她只是死了。
第五天下午，法院正式受理赵兰枝的案件。
父亲也在那天下午走了。
他临终前一直攥着我的手，几次想睁眼，却没能睁开。
我替他合上眼睛时，心里没有恨。
有，只是很空。
葬礼后，我签了和程野共同经营修复工作室的协议。工作室不接来源不明的画，收费明码标价，每一件都留下完整记录。
许蔓青被撤销导师资格，但她没有离开临江。
她去了父亲以前工作过的社区画室，教几个孩子修补旧画。
赵兰枝的案子开庭前，陆闻川在北方一座小城落网。
抓他的民警说，他用假身份证租了房，白天在婚庆公司开车，晚上靠倒卖二手画为生。他被抓时还拿着一套西装，对着镜子练习婚礼主持词。
他一直想把自己留在最好的故事里。
可笑。
庭审那天，赵兰枝咬死说所有画都是陆闻川处理的，陆闻川则称自己只是替画廊牵线。
可修复手稿、转账记录、仓库监控和许蔓青保存的暗记，把他们的谎话一件件拆开。
赵兰枝因诈骗及洗钱等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八年。
陆闻川被判十一年。
宣判后，他隔着栏杆看我。
“晚晚，你妈还活着。”
我没有停步。
“别拿这个吓我。”
“我有她的地址。”
“那就交代给警察。”
他没说完，被狱警带走。
我没有回头。
案子结束后，我按照父亲留下的地址，找到母亲最后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间快拆迁的照相馆。
老板娘已经搬走，只留下几卷没人要的底片。
我冲洗了整整两天。
最后一卷胶片里，有一张十年前的合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陆氏画廊修复合作留念。
年轻时的陆闻川站在第一排，母亲站在第二排。
老板娘在电话里说，这是她父亲留下的旧底片，一直没舍得扔。
“照片里那个女的，后来还来过店里。”她说，“她说要取一张全家福。”
我翻到下一张。
母亲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站在照相馆门口。
女孩的脸被拍得很清楚。
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老板娘继续说：“那张照片没冲出来。你妈拿走了底片，说以后再来取。”
“后来呢？”
“店关了，我们搬走，就断了联系。”
我握着照片坐在空铺子的地板上，手脚冰凉。
母亲没有死在赵兰枝手里。
她离开画廊后，生下了我，也还活着。
至少十年前，她还活着。
我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底片装进防水袋，贴在胸口。
那张没冲出来的全家福，我一直没找到。
但工作室的墙上，后来多了一张新照片。
父亲坐在修复台前，母亲站在他身旁。
照片里没有陆闻川。
也没有那个女孩。
有些答案暂时找不到，可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把旧账本合上，开始画一张新的修复记录。
窗外有人敲门，喊我去拿外卖。
我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临江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雨。
街上的积水映着招牌灯，红红绿绿，踩一脚就湿透鞋底。
我把外卖提回工作室，关灯，落锁。
旧案审完了，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东西也都有去处。
至于我到底是谁的女儿，等我把那张底片查清楚再说。
画可以补，命不能重来。
这笔账，我会慢慢算。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