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晴蹲在龙山镇一栋城中村出租房，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她脸发青。
楼是居民楼，没电梯，3楼一整层隔成3间，一间挨一间，门对着门，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她刚好夹中间，隔壁不隔音，对面看短视频外放听得一清二楚。
屋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旁边一个桌，床尾装衣箱子堆的高高的，各站其位，墙纸是前任租客贴的，米黄色带小碎花，翘了边，卷起来露出底下红扑扑的砖墙。
月租两百。电费一块五一度。水费均摊，一个月二十。比起外面最便宜，它不嫌我穷，我也不嫌它装修不好房间小，生活不易，奥特曼叹气。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甲方第十七版修改意见躺在对话框里：“婉老师，再改改，风格再活泼一点呢。”
活泼。她盯着屏幕，眼珠子干得转不动。银行卡余额八百四十三块六毛，自由职业第一个月，赚了三千二，房租两百，剩下三千充了话费买了箱泡面交了电费，兜里连根火腿肠都翻不出来。
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字——
“天地契约，待遇丰厚，五险一金，同意请确认。”
跟拼多多0.01弹窗一个德行。婉晴迷迷糊糊扫了一眼，五险一金？上份工作连公积金都没有。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手在虚空里扒拉了一下，算是点了“同意”。
然后她就后悔了。
再睁眼，脸埋在草里。
露水浸透后背，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撑着胳膊肘爬起来，草叶边缘带锯齿，割得手背一道一道红痕。这草比她个子还高，密匝匝的，根茎粗得跟小拇指似的，叶片上沾着灰白色的绒毛，蹭在脸上痒得难受。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雾霾，整个天空像盖了层毛玻璃，光透下来闷闷的。风里裹着腥气，浓重得呛嗓子，像菜市场鱼摊收摊后拿热水冲地，再混上铁锈味和粪臭味，搅成一股往鼻子里灌。
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哭喊。又尖又碎，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挤出来似的。
婉晴循着声响往前趟。走了半个多小时，膝盖酸得打颤，肺快炸了，她这辈子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家跑下去菜市场买菜，上楼梯都喘。
不多时，看见了一村落。一下给我干那了这是。
村子缩在一片缓坡底下，土墙矮得抬腿能跨，篱笆歪歪扭扭拿藤条胡乱绑着。几间茅屋挤在一起，屋顶茅草稀稀拉拉，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又细又淡，没飘几丈就让风吹散了。地里庄稼稀稀拉拉，穗子瘪得跟没吃饭似的耷拉着头。
地里几个男人直起腰看她。破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草鞋底磨得快没了，脚趾头沾满黑泥。他们看她的眼神，疑惑里掺着麻木。
然后一声兽吼炸开。
婉晴耳膜嗡了一下，脚底板震得发麻。
一头岩纹妖兽撞碎木栅栏冲进村来。
那东西站起来比水牛还高，浑身覆着灰褐色岩甲，一片叠一片，边缘长着不规则的锯齿，甲片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的光，像烧红的铁渣从石头缝里往外淌。脑袋粗短，嘴岔子咧到耳根，里头三排牙，前面那排往外龇着，跟野猪獠牙似的往上翘，牙根沾着黄黑色的垢。四条腿粗短，蹄子跟磨盘一样大，砸在地上一步一个坑，坑边泥土往外翻。
它呼哧呼哧往外喷浊气，灰黑色的，滚成一团一团，沾到草叶上草叶立马枯黄卷曲，沾到土墙上土墙就簌簌往下掉渣。那股腥臭浓得往嗓子眼里钻，婉晴捂着嘴差点呕出来。
“操你娘的畜生——”
嗓门最大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柴刀劈上妖兽前腿。刀刃磕在岩甲上崩出个豁口，碎片崩进他脸里，血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妖兽蹄子一掀，他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老槐树，闷哼一声出溜下来，不动了。
人群里一个娃娃扯着嗓子喊“爹”，被旁边妇人一把捂住嘴拖到身后。那娃娃使劲蹬腿，眼泪糊了满脸，呜呜的哭声从妇人指头缝里往外漏。
又一个壮汉举锄头冲上去，锄头尖扎进妖兽脖子缝里，拔不出来了。妖兽脑袋一甩，连人带锄头抡出去，那汉子砸进茅草堆里，茅草塌了半间屋。
一个小孩趴在另一个男人背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更糟。那男人拿身子挡着孩子，自己后背衣裳被妖兽爪风撕开一道口子，肉翻出来，血顺着脊梁沟淌。
墙角有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把脸死死埋进布料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不哭出声。襁褓里婴孩细碎地哭，一声比一声弱。
婉晴站在那儿，腿肚子转筋。手心全是冷汗。想跑，脚底下生了根。
然后，一股温热力量从肚子里拱上来。
从丹田往上涌，顺着脊椎灌进四肢，暖洋洋的，跟冬天泡热水脚一个感觉。莹白微光从她身上漫出来，先是一层薄雾贴着皮肤，再往外扩，亮得刺眼，把她整个人裹成个光人。
她啥也没干。没念咒没掐诀，就跟渴了要喝水困了要闭眼一个道理，那白光遇着生灵危难，自己就往外涌。
白光一卷，贴着地面掠过去，扫过妖兽庞大躯体。
婉晴脑子里轰了一下。一段信息凭空塞进来，跟加载进度条似的——异者本源：神光。可杀，可净。
杀，她懂。净是啥意思？
婉晴张了张嘴，想问。净是什么意思？
那个“净”字刚冒出舌尖，她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两条胳膊自己抬了起来，不听使唤，跟被人拽着线往上提一样。掌心朝前，十根手指头张开，指尖开始发麻，麻里带胀，像握了一把跳跳糖。然后白光从掌心往外涌，但跟刚才那种薄雾不一样，这回是硬生生往她两只手里汇，越聚越多，越聚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两只手掌心各顶着一个白球，跟俩大号LED灯泡似的，还带滋滋的电流声。手臂胀得发酸，白球越涨越大，从乒乓球涨到拳头大，从拳头涨到西瓜大，再涨下去她怕自己原地炸了。
“等、等一下——”她喊。
手不停。
“我还没想好——”
手还是不听。
那俩白球同时脱手弹了出去，跟出膛的炮弹一样，嗡的一声闷响，一左一右两道白光直直冲向那头岩纹妖兽。快得她眼睛都没跟上，就看见两条白尾巴拖在后面，嗖——啪！
两道白光同时糊在妖兽脑门上。
妖兽僵住了。
灰褐岩甲上的裂纹先合拢，暗红的光被白光一点点压灭，甲片从边缘往中间褪色，灰褐色变成浅棕，浅棕变成土黄，土黄变成米白。蹄子上的老茧脱落，露出底下粉嫩嫩的肉垫，跟猫爪子似的。脑袋往里缩，嘴岔子合拢，三排牙掉了个干净，重新长出两排小米粒那么大的圆牙。
体型从水牛大缩成土狗大，再缩成猫大。最后蹲在地上的，是一头圆滚滚、毛茸茸、米白色短毛、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小问号的玩意儿。
婉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一点温乎劲儿，麻感退了，手也听使唤了。
她抬头看那头刚出炉的毛团子。
毛团子歪着头看她。
婉晴也歪着头看它。
它甩了甩尾巴，迈着四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来，拿脑门蹭她裤腿。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跟猫呼噜一个动静。蹭了两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翻个肚皮朝她晾着，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
婉晴：？
村里人：？？？
老槐树底下那汉子刚醒过来，睁眼就看见刚才差点踩死他的妖兽变成了个毛团子，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他嘴张了张，又闭上，眼珠子往上一翻，晕回去了。
“异者！”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异者来救我们了，异者大人！”呼啦啦人都跪了下去。
一村子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那个抱襁褓的妇人冲过来，扑通跪在婉晴面前，把襁褓往她跟前一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异者大人，求您看看我家娃——”
婉晴低头瞅了眼襁褓，小婴儿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哭声跟猫崽子似的越来越弱。她伸出手，白光从指尖漫出来，轻轻拂过婴儿额头。
烧退了。小脸从红转粉，嘴唇润了，哭声从猫崽子变成正常婴儿响亮的嚎。妇人愣了一息，随即把脑门往地上磕得砰砰响：“异者大人！异者大人救命恩人！”
婉晴还没来得及说话，裤腿又被蹭了一下。
那头米白色毛团子妖兽叼着她裤脚往自己这边拽，嘴里呜呜的，尾巴甩得跟风扇似的。见她看过来，立刻趴地上翻肚皮，小短腿一蹬一蹬的，眼睛圆溜溜往上瞅。
“……”婉晴蹲下摸了摸它脑袋。毛软得跟棉絮似的，耳朵尖在她手心里抖了抖。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塌了半边的茅草屋、崩了口的柴刀、断了腿的汉子、哭花了脸的娃娃、跪了一地的村民。怀里那只妖兽团子正顺着她裤腿往上爬，想往她肩膀上蹿。
“大姐，”她问那个跪得最近的妇人，“这是哪里啊？你这个没官府管嘛都让怪物伤人了。”
妇人抽抽噎噎：“这是三清村，有人管的，山、山上有仙门，青云宗，管着咱这片……”
“多远？”
“翻、翻两座山头……”
婉晴看了看自己这双回力帆布鞋，又看了看两座山头的方向。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腿一软跪在她跟前，干瘦的手拽住她裤腿，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晒出来的黑斑。
“异者大人，”老汉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村东头五里地，有个石洞，洞里藏着一窝灰皮子妖兽，三五头，隔三差五就出来叼羊、拱庄稼。村里壮劳力去堵过两回，回回带伤回来。今儿那大的是打洞里撵出来的，谁成想后头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往地上磕了一下：“求异者大人走一趟，把那窝端了。不然这村子往后没法过了。”
婉晴低头看他。老汉后脖颈晒得黢黑，脊梁骨弯成一张弓，磕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点了下头：“带路。”
老汉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爬起来就跑，腿脚利索得不像刚才还跪着的人。
“这边！大人这边走！”
婉晴把肩膀上的团子往怀里一塞，跟了上去。
这时，她头顶百丈高的云层里，一个青灰色道袍的身影御剑停住了。
那人二十来岁，脸刮得干净，眉头微蹙。方才在云端巡视，路过远远看见三清村方向有妖兽气息炸开，他连符箓都捏好了，准备下去救人。结果底下白光一闪，两道白球弹出去，妖兽变毛团，村民跪了一地管那姑娘叫“异者”。
他盯着那头正往姑娘肩膀上爬的米白色圆毛球，又盯着那姑娘指尖还没散尽的莹白微光，瞳孔缩了缩。
古籍里写过。上古异者本源，有杀伐、有治愈、有净世。净世之力能将浊兽化灵兽，消戾气于无形。这种本源三百年没出过一个。
他手一抖，符箓差点没捏住。
然后他调转剑头，扭头就往宗门方向猛蹿。御剑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剑尾甩出一道白浪。
跑出二里地才想起来，忘了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五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婉晴跟着老汉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团子缩在她怀里东张西望，灰毛被风吹得往后倒。越靠近石洞，空气里那股腥臊味越浓，脚下的草皮被拱得七零八落，翻出底下湿泥，泥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爪印，有深有浅，新鲜的边缘还湿着。
“就那儿。”老汉蹲下身子，往前面一片矮坡指了指，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婉晴顺着看过去。矮坡半腰有个洞口，两丈来宽，半人多高，洞口周围草木枯黄，地上散着碎骨头和干透的粪便。洞里黑黢黢的，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哼唧。
“里头几只？”
“三只小的，一只大的。”老汉咽了口唾沫，“大的那只是母的，护崽，凶得很。”
婉晴深吸口气。她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要端一窝妖兽。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跑。她低头看了眼团子，团子也抬头看她，黑豆眼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等着。”她把团子往老汉怀里一塞。
团子不干，四只小短腿乱蹬，嗷嗷叫。老汉差点抱不住。
婉晴猫着腰摸到洞口。她本来想先探头瞅一眼，结果脚底下踩了根枯枝，咔吧一声。洞里瞬间炸了锅，一声低沉嘶吼从深处传出来，然后一团灰影猛地从洞口蹿出来，龇着牙，嘴角挂着黏涎，脊背上的毛竖成一排钢针。
比刚才村里那头小一圈，但牙口一样锋利。
婉晴脑子里那个“净”字又冒出来了。这回她有了准备，手抬起来的时候她主动顺着那股劲儿走，掌心朝前，白光汇成乒乓球大小的两颗球，心里默念“别炸别炸别炸”。
俩白球弹出去，啪一下拍在灰皮子脑门上。
那妖兽冲势一顿，从狗那么大缩成猫那么大，再缩成耗子那么大，浑身灰毛褪成浅灰色，獠牙缩回去，爪子变肉垫，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个圆咕隆咚的灰毛球，耳朵一长一短，尾巴短得只剩个揪揪。
它懵头懵脑转了两圈，看见婉晴，眼睛亮了，啪嗒啪嗒跑过来拿脑袋撞她脚踝。
洞里还有动静。婉晴探头一看，石洞不深，一丈多点就见底，角落里蜷着三只小号的灰皮子，还没她小腿高，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大的那只被她净了，小的三只见她进来，龇着小米粒大的牙，奶凶奶凶地呜呜叫。
婉晴蹲下来，白光从掌心漫出来，轻轻拂过去。三只小的挨个缩了一圈，毛变软了，牙变圆了，眼睛从血红变成黑豆色，呜咽声从凶巴巴变成奶叽叽。它们拱了拱鼻子，嗅了嗅她的手，然后集体扑上来，拿舌头舔她指头。
她一手拎起一只，怀里揣一只，走出洞口。老汉抱着团子站在田埂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大人，这就成了？”
“成了。”
怀里三只小灰毛球齐齐嗷呜了一声。
老汉把团子递回来，团子看见她怀里多了三只陌生毛团，耳朵立刻竖起来，凑过去挨个闻了闻，然后一屁股坐进她臂弯里，把那三只往旁边挤。
婉晴：……你幼不幼稚。
回到村里，村民呼啦啦又围上来。三只小灰毛球被娃娃们抱过去抢着摸，大的那只浅灰毛球跟在婉晴脚后跟打转，轰都轰不走。老汉逢人就拍大腿：“看见没！异者大人进去不到一炷香，四只全净了！连根毛都没伤着！”
婉晴还没喘口气，村口又来了人。
一队修士，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骨斜拉到颧骨，暗红色，旧伤，疤面比旁边皮肤亮些，像抹了层薄蜡。二十七八岁模样，肩宽腰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别把长剑，剑鞘油亮。他往村口一站，抱着胳膊，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一头牲口值多少斤肉。
身后跟俩小年轻。胖的那个圆脸圆眼，嘴角沾着干粮渣；瘦的那个细高挑，背着个大包袱，看啥都好奇。
沈安的目光扫过婉晴，又扫过她脚边打滚的浅灰毛球和娃娃怀里那三只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几只他认得，虽然颜色和体型都变了，但脑袋形状和尾巴根部那撮硬毛，分明是上报里提到的“灰皮子妖兽，群居，骚扰村落，二级威胁”。
“你净的？”他问。
“啥？”
“那些妖兽。你净化的？”
婉晴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灰毛球，那玩意儿正抱着她脚踝啃鞋带。“啊，你说它们。原来那窝灰的？”
沈安点了下头，扭头朝胖同门使了个眼色。胖同门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炭笔刷刷刷记了几笔。
“青云宗，沈安。”疤脸汉子重新看向婉晴，“奉宗门之命，请姑娘上山。”
婉晴瞅了眼他腰间那柄剑，又瞅了眼身后那排满脸期盼的村民，问了句：“包吃住吗？”
沈安嘴角抽了一下：“包。”
“五险一金呢？”
“什么？”
“没事，走吧。”
两个小同门一个帮她拎包袱，一个在旁边嘘寒问暖。胖同门凑过来问团子吃不吃干粮，瘦同门拿手指头戳团子耳朵。团子一爪子拍掉瘦同门的手指头，窜到婉晴肩膀上蹲着，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底下三只小的也跟着往她裤腿上爬，被她弯腰一只一只捞起来揣怀里。
沈安走在最前面，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瞥了眼婉晴肩膀上那毛团子。没说话，继续走。
山门之前，长老站了一排。
大长老七十来岁，个子不高，背微驼，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胡子垂到胸口，脸上褶子笑成一朵菊花。换了一身干净道袍，袖口拿金线绣了云纹，腰带上挂块圆玉佩，看着挺值钱。
二长老瘦高，脸长，短须，眼珠子转得快。三长老矮胖，圆脸，怀里抱个木盒，见人就笑。
“异者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大长老迎上来，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握婉晴的手，掌心粗粝，老茧挺厚。
三长老打开木盒，里头搁串手链，储物法器，塞了三百块下品灵石当见面礼。婉晴上辈子没见过这阵仗，面试都没这么大排场。
团子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朝三长老嗷呜了一声。三长老吓得退了半步，定睛一看，眼珠子瞪圆了：“这、这是净化的灵兽？”
“嗯，昨天净的。”
三长老围着团子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称奇。
安顿下来之后，大长老亲自跟她谈了一宿。
桌上摊本虫蛀了大半的残册，纸脆得掉渣，虫洞拿纸补过，字迹模糊。他念一句解释一句：上古时期，人有异者，可激发本源之力。杀伐异者斩妖除魔，治愈异者活死人肉白骨，净世异者化浊为清。妖兽占灵脉、人族退一隅、阴阳失衡天地将崩，最终归结成一句话，异者现世，重划疆界，两族各安其道。
婉晴沉默十秒钟。
“你的意思是，”她指自己鼻子，“我梦里迷迷糊糊签那破合同，就是给你们打工？没有KPI没有年终奖那种？”
大长老捋了捋胡子，从袖子里摸出块玉牌：“宗门信物，可调外门弟子三十人，月俸五十块上品灵石。”
五十块上品灵石什么概念？一块上品顶一百块下品，五千下品。村民种一年地，交完粮税剩不下十块。
婉晴咽了口唾沫：“干。”
就是宗门里不服气的人不少。
“凭空冒出来一个女人，凭什么当异者？”“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一只手拎俩。”“听说来之前连妖兽长啥样都不知道，八成关系户。”“那头毛团子也是，见了人就往裤腿上蹭，哪有半点灵兽的样子。”
婉晴左耳进右耳出。团子倒是记仇，有回在演武场听见俩弟子嚼舌根，蹿上去一人挠了一爪子，挠完就跑，蹿得比兔子还快。俩弟子追了半天没追上，气得直跺脚。
沈安有回在演武场把剑往地上一插，那俩当场闭嘴。
婉晴路过看见：“你干嘛帮我？”
他抱胳膊面朝别处：“你是我请回来的。打你脸等于打我脸。”
消息传得快。
没几天妖兽开始成批往人族地盘冲。以前小打小闹，这回来了章法，专挑补给线下手。今天端粮仓，明天截运药队，前线告急信鸽一天飞回来八趟，大长老嘴角起了俩火泡。
婉晴跟着沈安上了前线。
头一回上战场，她腿肚子转筋毛病又犯了。沈安递她一把短刀，她握着刀把，手抖得刀尖画圈。
“别抖。”他头都没回。
“你管我。”
“刀掉了还得捡，麻烦。”
等妖兽真冲上来，白光自己往外冒，她反倒不抖了。白光从掌心呼呼往外涌，扫过的地方妖兽原地消融渣都不剩。打了几回，她从“见妖兽想跑”进化成“看见妖兽想拿白光呲它”。
但她慢慢发现个事。白光杀妖兽容易，净妖兽难。
杀就是一道光糊过去，妖兽没了，地上留层黑灰浊气。净不一样，得压着力度，先把浊气从妖兽体内往外逼，再拿白光裹住浊气慢慢化，最后还得修补妖兽被浊气撑坏的身子骨。力度大了妖兽直接灰飞烟灭，力度小了浊气净不干净，过阵子又窜出来咬人。
头一回净一头裂风狼，她白光给猛了，那狼从中间裂成两半，左边一半变毛团，右边一半直接没了。活下来的半拉毛团歪着脑袋瞅她，三条腿蹦了两步，一头栽地上。
婉晴抱着那半拉狼去找沈安：“这咋办？”
沈安盯着那半拉狼看了半天：“……养着呗。”
后来那狼被取名“三条”，用三条腿学会了跑路，跑得还挺快，就是拐弯老翻车。
净化的妖兽养在宗门后山，慢慢攒了一群。岩纹兽净出来的叫“圆圆”，圆滚滚的只会打滚；裂风狼净出来的叫“风子”，跑起来跟阵风似的就是刹不住车；铁翅雕净出来的叫“铁蛋”，飞起来晃晃悠悠跟喝醉了酒一样。团子是第一个，地位最高，每天领着一群毛团子在宗门里横冲直撞，把伙房的菜偷了大半，气得伙房师傅举着菜刀满山追。
但有一回，婉晴在战场上碰见一头浊气特别重的妖兽。
那东西原本是头熊，被浊气灌了不知道多少年，体型胀到两丈高，浑身黑毛硬得跟钢针似的，眼睛血红，嘴里淌的涎水落地就冒烟。它冲过来的时候，婉晴白光糊上去，杀了一半，剩下半截身子还在动。她收了力道改净，净到一半浊气反弹，差点把她自己噎着。
沈安从侧面冲上来，一剑捅进妖兽心口，给婉晴争取了半口气的时间。她咬着牙把最后那团浊气逼出来，化成白光，再裹回妖兽体内。
两丈高的熊缩成个比团子还小一圈的灰毛球，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安收剑回鞘，低头看那灰毛球：“这个叫什么？”
婉晴喘着粗气：“叫……叫怂怂吧。”
怂怂是后山那群毛团子里胆子最小的，看见耗子都往婉晴怀里躲。
各宗门掌门每年聚会两回，回回往她院子里跑。有回喝多了，玄剑宗那老宗主搂着她肩膀喊“妹子”，被沈安面无表情地拉开了。
万兽主那边偶尔递信，用兽皮卷着，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最近一封说它那边有头妖兽繁殖太快地盘不够用，问能不能往人族这边租两条灵脉拿抓到的人族村民抵租金。
婉晴回信：不可以。
万兽主回了个兽皮卷，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兽脸龇牙咧嘴。
她裱起来挂墙上了。
那天婉晴在一个村外头溜团子，碰上一头不知死活窜出来的灰鬣狗妖兽。
那东西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凸，灰毛打结，嘴角挂着白沫，从山坡上冲下来直奔一个捡柴火的娃娃。婉晴白光刚冒头，想了想，收了杀意，改成净。
这回她学乖了。净字刚冒出舌尖，手又自己抬起来了，俩掌心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她赶在手弹出去之前压了压力道，想着“小一点小一点”。
俩白球脱手飞出去，果然小了一圈，乒乓球那么大，啪一下拍在灰鬣狗脑门上。
灰鬣狗从狼那么大缩成猫那么大，再缩成耗子那么大，最后变成个灰扑扑、胖墩墩、耳朵一长一短的小毛球，蹲在地上打了个喷嚏。然后它甩着短尾巴啪嗒嗒跑过来，一头撞在她脚踝上，翻了个肚皮。
团子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朝那灰毛球嗷呜了一声。灰毛球立刻爬起来，贴着团子蹭了蹭，俩毛团滚成一堆。
那天，兽潮来了。
从山巅往下看，灰压压兽潮漫过丘陵沟壑，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狼兽打头阵，皮糙肉厚扛揍；天上还飞着翅雕，翼展两丈，铁灰色羽毛跟刀片似的往下扎。
沈安带修士列阵，阵线拉十余里。他站最前排扯嗓子吼：“跑一头过去后面村子就没了！”剑光连成片，跟兽潮撞上，血把沟渠都填平了。
婉晴走出阵列的时候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顺手擦了把汗。
万兽主比山门还高两丈，浑身漆黑鳞甲，一片磨盘大，鳞片边缘泛暗金光泽。脑袋似虎似熊，吻部宽厚，眉骨高耸，两只眼珠子跟灯笼似的，竖瞳，琥珀色，映出她的影子。四条腿粗壮如柱，爪尖嵌在地上，一按一个深坑。它趴伏在灵脉之巅，呼吸喷出灼热腥风，几十丈外都烫脸。
“妖兽占灵脉，是求生本能。”它开口了，声音震得地面嗡嗡抖，“没了灵脉我族千万生灵吃什么？你屠尽我族，天地阴阳失衡，世界一样崩。”
婉晴沉默半天。想起净化过的土地，村里断肋骨那汉子现在能下地干活了。也想起冲进村子的妖兽，饿急眼的，眼珠子发绿。
都是讨口饭吃。
“行，”她说，“不打了。分家。”
万兽主眼皮抬了抬。
婉晴催动全部本源。白光从掌心涌出铺展开来，倒扣成一只大光碗罩住整片战场。白光落修士身上暖洋洋的，伤口止血灵力回涌；落妖兽身上不伤人，只把它们往后推。
她以异者道则重划疆界，东边广袤灵域浊气浓郁，大小灵脉百十条，归妖兽繁衍生息；西边大片清正灵脉归人族种地修行。中间立道墙，哪边越界天雷自动劈。
天道契约烙进地脉深处那一刻，万兽主浑身鳞甲红光暗下去。它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人族出了个有意思的。”嘟囔完这句，调转身躯领着手下妖兽浩浩荡荡退了。大妖领小妖，尾巴卷家当，跟搬家似的。
硝烟散了。
沈安把剑插回鞘蹲地上喘了半天。抬头看婉晴背对他站着，走过来问：“没事吧？”
她转过身满脸泪。
“吓死我了，”她抹了把脸，“刚才腿一直抖，没敢让你们看见。”
他沉默两息，从怀里掏块干净帕子递过来：“擦擦。鼻涕流嘴里了。”
“滚。”
仗不打了。
村塌了的茅屋重新盖起来，梁木加粗两寸。断肋骨那汉子养好伤逢人就说异者在他跟前站过。老槐树上挂了红布条，逢年过节烧两炷香。
宗门送来尊荣高位。太上长老、首席客卿，名头一个比一个唬人，俸禄开到了每年三千上品灵石。大长老亲自来送聘书，笑呵呵说宗门就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婉晴婉言谢绝。
她只要了山涧里一座小院。三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子带围墙，墙角留了狗洞。离主峰半个时辰脚程，有事下山方便，没事没人打扰。
大长老走时一步三回头满脸舍不得。
沈安把前线职务辞了。大长老气得骂了他三天，“没出息”“为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骂到第三天沈安从兜里掏出一张巡山执事申请表，老头看一眼沉默半天，盖了章。
巡山执事月俸二十块下品灵石，主要工作是帮她看屋顶漏不漏雨。
婉晴问他图啥。
“每次兽潮来差不多也打了三年，够本了。换个地方待着。”
“那你待着呗，我又没赶你。”
他就真待着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界碑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隔三差五就有小股妖兽越界，不闹大动静，就偷鸡摸狗那种。今天拱了东村两亩红薯，明天叼了西村三只羊，后天把南村晒的腊肉整串整串卷走了。婉晴跑了好几趟，白光一卷赶回去，过几天又溜过来。
赶了七八回，她蹲在界碑跟前琢磨过味来了。
那些妖兽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往外凸，灰毛打结，眼珠子发绿，跟当初冲进三清村的饿急眼一个模样。界碑那边灵脉分是分过去了，可妖兽只会趴灵脉上啃老本，啃完就饿，饿了就蹿过界偷东西。
坐吃山空。
“我过去瞅瞅。”婉晴跟沈安说。
沈安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半空：“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你一个人过去，被围了连个递信的都没有。”
婉晴想了想，没犟。
第二天俩人过了界碑。团子蹲在婉晴肩膀上，怂怂缩在她怀里，三条一瘸一拐跟在脚后跟。后头还跟着十几个“懂行”的人——村里种地种得最好的老汉、养羊养了三十年的寡妇、会修水渠的石匠、编筐编篓的手艺人，杂七杂八凑了一队。
妖兽领地跟人族这边不是一个画风。灵脉倒是有，浊气也足，可满地乱七八糟，灵脉边上堆着啃剩的骨头、踩烂的野果、臭水坑一个挨一个。妖兽们三三两两趴着，肚子瘪着，小崽子饿得嗷嗷叫。
万兽主趴在高处，看见婉晴带着一队人过来，眼皮掀了掀：“来打？”
“来教你们过日子。”婉晴蹲下来，指了指底下那群饿得打晃的妖兽，“你们守着灵脉，灵脉又不能当饭吃。灵脉能种地吗？能养羊吗？能修渠吗？”
万兽主沉默。
“我带了人来，”婉晴拍拍身后那队村民，“教你们怎么活。种地的教你驯化浊土种浊谷，养羊的教你圈养浊兽，石匠教你砌圈修渠，编筐的教你编笼子。”
万兽主盯了她半天：“你们人族，肯把吃饭的本事教给我们？”
“你们过好了，就不越界偷东西了。你们不偷东西，我就不用天天跑来赶你们。大家都省事。”
道理朴素得跟一加一似的。
那之后几个月，婉晴两头跑。老汉蹲在浊田里手把手教有灵智人形妖兽怎么翻土、怎么选种、怎么引灵脉水浇地。寡妇圈了块地教妖兽养无灵智浊羊，羊圈分栏、草料配比、疫病防治，一样一样讲。石匠领着几只膀大腰圆的妖兽搬石头修水渠，妖兽不会砌，先学着搬，搬着搬着就会码了。
妖兽笨，但架不住肯学力大。灵脉就在脚底下，浊气就是肥料，种下去的浊谷长得比人还高。浊羊养肥了，毛能编毯子自己用或者卖给人族，肉能吃，骨头磨碎了掺草料里喂小兽。水渠修通了，浑水引到田里沉淀，清的浇地，稠的排走。
界碑那边越界的妖兽越来越少。头一个月还有几拨偷鸡的，第二个月没了。第三个月连界碑跟前的脚印都少了。
婉晴偶尔过界去看看，有时候带两筐柿子饼过去分给妖兽崽子。小兽们老远闻着味就蹿过来，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团子跟那群兽崽子混得最熟，每次去了就领着一帮小不点漫山跑。
万兽主趴在高处看底下鸡飞狗跳，有一次闷声说了句：“你倒是不怕。”
婉晴正蹲着给一只小兽顺毛：“怕啥，它们现在有饭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这天晚上她蹲灶前烧火，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团子趴在她脚背上打呼噜，怂怂缩在灶台角落里拿尾巴盖着脸。沈安靠门框上，脸上那道疤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
“问你个事。”
“说。”
“当初签那合同，后悔不？”
婉晴拿火钳捅了捅柴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后悔啥。上辈子交完房租剩两百，天天吃挂面配老干妈，连根火腿肠都得掂量半天。现在顿顿有肉有人修屋顶，不用改稿不用伺候甲方。”婉晴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沈安看了她两息，转身出去了。
没说话，也没多问，脚步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院门吱呀一声，人走了。
婉晴端着锅铲愣在那儿：“……走了？”
团子从灶台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脚背上歪着脑袋看院门。怂怂也探出半个脑袋，拿尾巴盖着脸。
“这人怎么回事，”婉晴拿锅铲比划了一下院门方向，“问完就走，连个‘哦’都不说？”
团子嗷呜了一声，像是附和。
婉晴把排骨盛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温着，等了半天没人回来。她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又嘀咕：“不后悔就不后悔呗，甩脸子给谁看……”
第二天早上，婉晴端着粥碗蹲门槛上，一抬头，差点把粥泼了。
沈安从屋里出来，脸上干干净净的。眉骨到眼角那道浅疤没了，就剩一条淡粉色的印子，过两天估计连印子都褪了。没了那道疤，整张脸看着都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开，凶气少了大半，竟有点清清爽爽的好看。
婉晴粥碗搁在膝盖上，呆呆看着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沈安走到灶前，低头舀粥，感觉到视线，抬眼看她：“看什么？”
“你今天特别不一样。”婉晴歪着头，粥碗端在半空，“你疤呢？”
沈安端着粥碗坐下来，筷子夹了块咸鸭蛋搁她碗里：“昨晚去药堂拿了膏，抹了一夜。”
“你不是说那疤是战功吗？留着多唬人，往前线一站谁见了都先怵三分——”
“之前宗门里有个女修士，老来找我。”
婉晴筷子停了：“女修士？”
“嗯。送丹药、送符箓、送她自己做的点心，一回两回算了，回回如此。我说了不用，她不听。”
婉晴眨眨眼：“然后呢？”
“后来有一次在前线受了伤，脸上划了道口子。伤好了疤留下来了，那女修士再来，看见我这脸，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婉晴愣了两息，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故意留的？”
“也不算故意。”沈安喝了口粥，语气平平的，“伤好了没管它，正好省事。”
“那你现在怎么又治了？”
沈安筷子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了那道疤，这一眼没什么遮挡，直直看过来，婉晴莫名有点不自在。
“现在没人来烦了，”他把粥碗端起来，“留着也没用。”
婉晴低头扒了口粥，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一下，那你昨晚问完我后不后悔，转身就走——”
“你说不后悔。”
“对啊，我说不后悔，然后你就走了？”
沈安夹了一筷子咸菜：“嗯。不后悔就行。”
婉晴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脸腾地热了：“沈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后悔就行？你把话说清楚——”
“粥凉了。”
“我问你话呢。”
“咸鸭蛋快没了。”
“沈安！”
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团子从门槛上爬起来，凑到沈安脚边蹭了蹭，又扭头冲婉晴嗷呜了一声，黑豆眼亮晶晶的，跟看热闹似的。
婉晴拿筷子指了指团子：“你也闭嘴。”
团子把脑袋拱进沈安脚背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婉晴蹲回门槛上，端着粥碗，视线不由自主往沈安脸上瞟了两眼。没了那道疤，这人看着是顺眼了不少。她扒了口粥，心里头嘀嘀咕咕：合同没改成，还想扒拉点福利，福利没加上，倒把人家的疤给说没了。
不过这脸，确实比以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