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腊月，红旗公社三大队，我拉着我婆婆的手，走出了王家的院门。
全院的人都出来看，像看两个疯子。
我婆婆五十二岁，头一回没低着头走路，她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她的换亲契和三十二块钱。
后头跟着我闺蜜赵小棠，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有人喊，桂英，你疯了。
我婆婆说，我疯了三十年，今天清醒了。
要说清这事，得从二十天前，我在一张火炕上醒过来说起。
那天我一睁眼，先闻到一股苞米面味，再看见墙上贴的四个字：勤俭持家。
第一章
炕是热的，人是硬的。
我身边躺着个男人，打呼打得房梁都在响。
我坐起来，手先摸枕头底下。
没有手机。
摸到一根针。
我盯着那根针看了三秒，抬头看窗户。
窗户上糊着纸，纸上有个洞，洞口透着白。
外头有人喊：上工了，上工了。
我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炕席上，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做了八年工地，指关节粗，虎口有茧。
这双手也粗，可粗得不一样，手背上有冻疮，红一块紫一块。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灶屋门口，往灶膛里塞苞米秸。
她抬头看我。
"招弟，醒了。"
"招弟？"
"你又忘了。"她说，"你叫李招弟。"
我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刮过来，刮得脸上疼。
我叫沈明月，二十六岁，装修公司项目经理。
上一个记忆是我在工地验收，蹲下去量踢脚线，站起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成了一个叫李招弟的人。
这地方有火炕，有工分，有糊纸的窗户。
我掏出兜里的东西看：两毛钱，一张布票，一根针。
这时候灶屋那个老太太递过来一碗粥。
"喝吧。"她说，"喝完去井台挑水。"
我接了碗。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自己那碗更稀。
我问她："您叫啥。"
她愣了一下。
"我是你婆婆。"她说，"刘桂英。"
井台在村东头，一口井，一个木辘轳。
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姑娘在那儿打水。
她穿着军绿棉袄，头发扎成两把刷子，一看就不像本村的。
她抬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1975？"她先开口。
我心里一跳。
"你也？"
"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你真是。"
她放下水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我叫赵小棠。"她说，"4S 店销售，车祸，醒来就在知青点了。"
"沈明月。"我说，"装修公司，加班。"
"姐妹。"她说，"咱俩有救了。"
"有啥救。"我说，"你知道这地方连个电话都没有吗。"
"我知道。"她说，"我昨天想充电，找了半天没找着插座。"
我们蹲在井台后头，说了十分钟。
她说知青点八个人，一天两顿，一顿一个窝头。
我说王家五口人，加我六个，一天三顿，我一顿一碗稀粥。
"你这不叫嫁人。"她说，"你这叫服刑。"
"你这嘴。"我说，"在 2024 年能被人打死。"
"在 1975 年也能。"她说。
回王家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
桌上四个碗，三个是干的，一个是稀的。
稀的那个放在我这边。
大哥王建国坐在主位旁边，三十一岁，脸圆，笑眯眯的。
大嫂孙玉兰二十八岁，头发用铁夹子夹着，一边吃一边看我。
公公王老栓坐在炕沿上，抽旱烟，五十五岁，眼皮耷拉着。
我丈夫王建军二十九岁，脸上有酒色，眼睛里没光。
我把稀碗端起来。
婆婆从灶屋出来，手里拿着半块苞米饼，塞到我手里。
"吃。"她小声说。
"妈。"孙玉兰看见了，"你咋还给她开小灶。"
"她昨天挑了二十担水。"婆婆说。
"我昨天也挑了。"孙玉兰说。
"你挑的是十二担。"
孙玉兰的脸红了。
王老栓咳嗽了一声。
桌上安静了。
那顿饭，我吃完了稀粥，也吃完了那半块饼。
饼是硬的，嚼着有沙子。
可我吃完的时候，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
那天下午，王建军喝了酒回来。
他一进门就把棉帽子摔在炕上。
"酒呢。"
"啥酒。"
"我让你去打酒。"他说，"你去了没有。"
"我挑水去了。"
他走过来，抬手。
我在工地上见过人打架，知道抬手的那一下，肩膀先动。
他的肩膀动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
这一下我没挡。我是抓。
我一用力，他的胳膊就斜了。
"你。"他说。
"你打一下试试。"我说，"明天我去公社，告你打人。"
他愣住了。
灶屋里，婆婆的碗掉在地上。
院子里，孙玉兰的嘴张着。
王老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说啥。"
"我说告他。"我说，"打人是犯法的。"
"犯啥法。"
"婚姻法。"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诞。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禁止打骂，禁止虐待。
一九七五年，这村里没人拿它当回事。
可我说了，全屋没人接话。
王建军的手还被我抓着，他的脸从红变成白。
"松开。"他说。
我松开了。
他揉着手腕，退了两步。
王老栓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都吃饭。"他说。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赵小棠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袋子，说是来借针线。
进了灶屋，她把门帘一放。
"怎么样。"
"还活着。"我说。
"我问你打算咋办。"
我把灶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一口锅，三个碗，一摞苞米面饼子，一小罐盐。
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黑漆，机头上四个金字：蝴蝶牌。
"这是你的？"她问。
"嫁妆。"我说。
"值多少。"
"新的二百多，票还得另算。"
"那就是硬通货。"她说，"比男人值钱。"
"你这嘴。"
"我说实话。"她蹲下来，摸了摸机头，"这玩意儿在 2024 年叫生产力。"
我也蹲下来。
"咱俩现在有三样东西。"我说，"一台缝纫机，一个会做衣服的婆婆，一个知青身份。"
"还有啥。"
"还有脑子。"
她想了想。
"村里没裁缝。"她说，"我打听过了，全大队做衣裳都找供销社，供销社一个月才来一趟裁缝，排队排到开春。"
"婆婆会做。"
"她会做，可不敢做。"
我知道她说的是啥。
一九七五年，私下接活叫资本主义尾巴，抓住了要批斗。
"先做一单。"我说，"小单。"
"被抓了呢。"
"抓的是我。"
中午，大队会计的老娘来了。
老太太七十多，冻得直哆嗦，说想做件棉袄，供销社排不上。
婆婆站在灶屋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我做不了。"她说。
"你能做。"我说。
"招弟。"她小声，"这事不能干。"
"五块钱加工钱，三斤粮票。"我说，"干不干。"
她的手停了。
五块钱，是她一年的零花。
"被发现了……"
"发现了我担。"我说，"您就说是我逼您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孩子。"她说，"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傻。"
那件棉袄，她做了两天。
夜里，油灯下，她戴着顶针，一针一针地缝。
我在旁边看着，给她递线。
"袖口这里。"她说，"得收一收，不然灌风。"
"嗯。"
"你娘教你做过衣裳吗。"
"没有。"
"那你得学。"她说，"女人手里得有活。"
她缝着缝着，忽然停了。
"招弟。"
"嗯。"
"你别让人看见。"她说，"白天别做，夜里做。"
"知道了。"
"钱也别让人看见。"
"知道了。"
她把袖口翻过来，用牙咬断线头。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在娘家学过裁缝。"
"娘家在哪儿。"
"镇上。"她说，"我爹开过铺子。"
"后来呢。"
"后来没了。"她说，"一九五八年，没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
我看着她手上的顶针，铜的，磨得发亮。
第三天，老太太来取棉袄，穿上，转了两圈。
"合身。"她说，"比供销社的合身。"
她掏出五块钱，还有三斤粮票。
我把钱分成两份，三块给婆婆，两块我留着。
婆婆不肯要。
"你拿着。"我说。
"我不能要。"
"这是您挣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接过去。
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我三十年。"她说，"没自己挣过一分钱。"
那天夜里，我把两块和粮票藏进鞋底。
第二天早上，王老栓站在我房门口。
他没进门，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烟袋。
"招弟。"
"爹。"
"钱匣子轻了。"他说，"你动了没有。"
我说没有。
"没动。"他说，"那它自己轻的？"
他不看我，看我的鞋。
第三章
搜箱子是晌午。
王老栓坐炕沿，王建军站门口，孙玉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王建国没来，他在队部。
"箱子打开。"王老栓说。
我把木箱搬到炕上，打开。
里头两床被子，六尺的确良，一个布包。
王老栓伸手去拿布包。
我先一步按住。
"爹。"我说，"先看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炕上。
"这是啥。"孙玉兰凑过来。
"嫁妆单子。"我说。
"结婚的时候没写单子。"她说。
"现在补。"我说，"我写的，我按了手印，还有见证人。"
"谁。"
"赵小棠，知青点的。"
孙玉兰的脸变了。
"你这叫啥事。"她说，"自己给自己写单子。"
"这叫凭证。"我说，"2024 年都这么干。"
"啥年。"
"我说错了。"我说，"我说的是，办事得有个凭据。"
王老栓没说话，他看那张单子。
我念给他听。
"蝴蝶牌缝纫机一台，八成新。棉被两床。的确良六尺。现金二十。木箱一个。"
"缝纫机是王家的。"孙玉兰说。
"单子上写着我的名。"
"东西放在王家，就是王家的。"
"那我的被子也放在王家。"我说，"被子也是王家的？"
她噎住了。
王老栓把烟袋放下。
"缝纫机留下。"他说，"其余的你拿走。"
"凭啥。"
"凭它在这屋里。"
这时候，灶屋的门帘动了。
婆婆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
"缝纫机。"她说，"是我给她的。"
全屋静了。
孙玉兰转过头。
"妈，你说啥。"
"我说是我给她的。"婆婆的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清楚，"她嫁过来那天，我当着人说的。"
"你啥时候说的。"
"我忘了你们不记得。"婆婆说，"我记得。"
王老栓的脸沉下来。
"桂英。"他说，"你回灶屋去。"
婆婆没动。
"回灶屋去。"他又说了一遍。
婆婆还是没动。
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站得那么直，站得那么怕。
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脚没退。
王建军忽然上前一步。
"你闭嘴。"他冲他妈说。
然后他抬手，冲我。
婆婆动了。
她往前一扑，挡在我前头。
巴掌落在她脸上。
声音很脆。
她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有一道血。
灶屋里，锅还在咕嘟。
孙玉兰捂住了嘴。
王建军的手停在半空，像不认得自己打的谁。
我把婆婆扶住。
她的身子很轻，一扶就起来了。
"妈。"我说。
"没事。"她说，"不疼。"
她说不疼的时候，眼泪下来了。
我把她扶到炕沿上坐下。
然后我转过身。
我这辈子没这么平静过。
"王建军。"我说，"你打你妈。"
他不说话。
"你打了我三次。"我说，"今天打你妈一次。"
"你想咋。"
"我不想咋。"我说，"这日子不过了。"
"你说啥。"
"我说离婚。"
王老栓站起来。
"离婚。"他说，"你说离婚就离婚？"
"婚姻法上写着，一方受虐待，可以离。"
"啥法。"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
"你背得挺熟。"
"我背了三天。"我说。
王老栓笑了，笑得很难看。
"离可以。"他说，"你净身出户，一件东西都别带走。"
"缝纫机是我的。"
"你带走试试。"
"我带走。"
"你敢。"
"我敢。"我说，"我不光带走缝纫机。"
"你还带啥。"
我走到门槛上，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她坐在炕沿上，嘴角有血，看着我。
"我带我婆婆一起走。"我说。
院门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人。
有人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笑。
我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比第一遍慢。
"我走，我带我婆婆一起走。"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大队书记来了。
陈书记四十八岁，穿着一件旧棉大衣，进门先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
"招弟。"他说，"我听说了。"
"书记。"
"离婚这话，不能随便说。"
"我不是随便说的。"
他点着烟，抽了一口。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说，"这话你听过没有。"
"听过。"
"那你还闹。"
"书记。"我说，"他打我三次，昨天打了他妈一次。这婚不该离？"
他抽烟，抽了半根。
"打了你，是他不对。"他说，"我批评他。"
"批评完了呢。"
"批评完了，日子还得过。"
"过不了。"
"咋过不了。"他说，"你离了，你去哪儿。"
"镇上。"
"你户口在三大队。"
"户口能迁。"
"迁哪儿。"他说，"镇上谁给你落。"
我答不上来。
他把烟袋锅磕了磕。
"招弟，我不是不管你。"他说，"我管不了。你一个女人，没户口没口粮，出去了活不成。"
"那我在这屋里就活得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先别闹。"他说，"等我跟老栓说说。"
"说啥。"
"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书记，赔不是顶啥。"
"顶个脸面。"他说，"人活着得有个脸面。"
我没说话。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别闹大。"
我去了公社。
公社在镇上，八里地，我走了两个钟头。
妇联办公室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上挂着块木牌。
周主任四十一岁，短头发，戴一副塑料框眼镜，桌上摆着一本翻旧的婚姻法。
"坐。"她说。
我坐下。
"你要离婚。"
"是。"
"为啥。"
"打人。"
"打了几次。"
"三次。"我说，"正月初五一次，腊月十二一次，昨天一次。"
她抬起头。
"你记着日子。"
"记着。"
"还有别的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蓝皮的，两毛钱买的。
"这是啥。"
"伤情记录。"我说，"每一次，我都记了。"
她接过去，翻开。
"正月初五，巴掌两下，左脸，肿三天。腊月十二，推倒，后腰磕在门框上。腊月十八，巴掌一下，嘴角出血。扣粮十七天，一天一顿稀粥。"
她一页一页看，看了很久。
"你这本子。"她说，"写得比我们公社的调解记录还清楚。"
"我怕忘。"
"你为啥怕忘。"
"因为没人替我记。"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要离，我不拦你。"她说，"婚姻法上写着，一方受虐待，可以离。"
我心里一松。
"可是。"她说。
我又紧起来。
"你得有证据。"她说，"这本子是你自己写的，只能算一半。"
"另一半是啥。"
"人证。"她说，"看见他打你的人。"
"院里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不算。"她说，"得敢站出来说。"
"谁敢。"
"你婆婆。"她说，"她是长辈，她说了，别人就敢。"
我坐在那张木椅子上，没说话。
"她不敢。"我说。
"你问过她吗。"
"没有。"
"那你去问。"周主任说，"问她敢不敢。"
回王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婆婆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红得像萝卜。
"妈。"
"回来了。"她说，"吃饭没有。"
"吃了。"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洗。
"妈。"我说，"你替我作个证。"
她的手停了。
水从她手上滴下来，滴在盆里。
"作啥证。"
"证明王建军打我。"
"我不敢。"她说。
"为啥。"
她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
"招弟。"她说，"你别逼我。"
第五章
那天夜里，我没睡。
婆婆也没睡。
她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油灯放在脚边。
"你想听。"她说，"我就说说。"
"嗯。"
"一九五八年。"她说，"我十九。"
"我哥要娶媳妇，娶的是王家的闺女。王家要换亲，让我嫁过来。"
"我爹不愿意。"她说，"我爹在镇上开裁缝铺，他说闺女不能这么嫁。"
"后来铺子没了。"她说，"归了集体。"
"我爹病死了，我娘也死了。"
"我哥说，你不嫁，人家闺女也不来，我这辈子就打光棍。"
"我就嫁了。"
她停了停。
"嫁过来第一年。"她说，"我做饭做硬了，他拿烧火棍打我。"
"打完了，他说，以后记着。"
"我记着了。"
"第二年，生了建国。"
"第三年，生了建军。"
"生了儿子，还是打。"
"为啥。"
"不为啥。"她说，"他手痒。"
"你没跑过？"
"跑过。"她说，"一九六零年，跑到镇上，我哥把我送回来了。"
"他说，你跑了，人家要退亲，我这脸往哪儿搁。"
"送回来那天，他打得更狠。"
"后来我就不跑了。"
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手背上的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筋。
"我这辈子。"她说，"就学会一件事。"
"啥。"
"忍。"
"忍到最后呢。"
"忍到最后，就不疼了。"
她说完，站起来，进了里屋。
过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沓钱。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最上面一张一块的。
"三十二。"她说，"我攒了三十年。"
"你攒这个干啥。"
"我想着。"她说，"哪天我能走，就带上这个。"
她把钱往我手里塞。
"你走。"她说，"你带上这个，别带我。"
"为啥。"
"我拖累你。"她说，"我五十二了，走不动，吃得多，还不会说话。"
"你会做衣裳。"
"那也不值钱。"
我把钱塞回她棉裤腰里。
"妈。"我说，"我不带你走，我就不走。"
她看着我。
"你这孩子。"她说，"你傻。"
"我傻。"
"你走你的。"
"我不走。"
她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那种不出声的哭。
她哭出了声，像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漏了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没劝。
灶膛里的火只剩一点红。
###第六章
赵小棠的消息来得很快。
三天后，她在井台等我。
"姐妹。"她说，"我查着了。"
"查着啥。"
"救济粮。"她说，"你大哥管的那个。"
"咋了。"
"公社拨下来一千二百斤，他发的账上写四百斤。"
"剩下的呢。"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粮袋上有记号。"
"啥记号。"
"他怕人换，用红漆在袋角点了三个点。"
"你咋知道的。"
"我在粮库帮着晒粮。"她说，"看见的。"
我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八百斤粮，一九七五年，够一家人吃一年。
"你打算咋办。"她问。
"当众揭。"
"当众？"
"当众。"我说，"陈书记怕闹大，我就闹大。"
第二天上午，队部开会，分派开春的活。
生产队长、会计、保管员、几个组长，都在。
我推门进去。
"招弟。"陈书记皱眉，"这是队部。"
"我知道。"
"你出去。"
"书记。"我说，"我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王建国坐在桌子那头，脸还是笑眯眯的。
"啥事。"
"救济粮。"
他的笑停了一下。
"救济粮咋了。"
"公社拨一千二百斤。"我说，"你账上写四百斤。"
屋里静了。
"你胡说得有据。"他说。
"我有。"
我把一个粮袋角放在桌上。
那是赵小棠从粮库带出来的，袋角上有三个红点。
"这是你点的记号。"我说，"这种袋角，我在你家柴房见过七个。"
王建国的脸白了。
"那是……"
"那是啥。"
"那是旧的。"
"旧的袋子里装的啥。"
他不说话。
陈书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袋角看。
"建国。"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书记。"王建国的声音软了，"我……"
"多少。"
"八百。"他说，"我借的。"
"借给谁。"
"我娘家。"
"啥时候还。"
"秋后。"
陈书记把袋角摔在桌上。
"保管员你别干了。"他说，"账明天交出来。"
王建国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住了。
晚上回家，院子里很静。
王老栓坐在炕上，脸黑得像锅底。
婆婆在灶屋做饭。
"桂英。"他喊。
婆婆出来了。
"你养的好媳妇。"他说。
"她……"
"你还护着她。"他站起来，走过去，"你还是这个家的人不是。"
"我是。"
"你是你就说话。"他说，"你咋不拦着她。"
"我拦不住。"
"你拦不住。"他说，"你啥都拦不住，你活着干啥。"
他伸手一推。
婆婆往后退，退到门槛上，摔倒了。
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我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
她没哭。
她抬头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她眼里没有怕。
是火。
第七章
第二天，我又去了公社。
周主任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跟你说清楚。"她放下笔，"离婚不是签个字就完。你得有地方落户口，有地方领口粮。"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见过离婚的女人。"
"离完了，户口没地方落，粮关系转不走，走到哪儿都是黑户。"
"买粮要粮票，粮票要粮关系。没有粮关系，你有钱也买不到粮。"
"最后咋办。"
"最后回娘家。"她说，"娘家要是没人，就睡在公社门口。"
"再后来呢。"
她没答。
"招弟。"她说，"你娘家在哪儿。"
"我没有娘家。"
"啥叫没有。"
"我哥把我换过来的。"我说，"换了三百块彩礼，一门亲事。"
"我回去了，我嫂子能把我打出来。"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只能投亲。"
"投谁。"
"投你婆婆。"
"她也是王家的人。"
"她不是要跟你一起走吗。"
"是。"
周主任看着我，看了很久。
"两个女人，一起离。"她说，"你这不是离婚，你这是拆家。"
"是拆。"
她忽然笑了。
"我在这公社干了十一年。"她说，"头一回见。"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镇上街道有个缝纫组，缺人。"
"缺几个。"
"缺一个。"她说，"我能给你争取两个。"
"有工作就能落集体户，集体户能转粮关系。"
"可你得有大队的迁出证明。"
"大队不给开。"
"为啥。"
"得我公公签字。"
周主任把笔放下。
"他要啥。"
"三百块。"我说，"他说当年李家收了他三百块彩礼，要退。"
"你拿得出吗。"
"拿不出。"
那天晚上，我把话跟婆婆说了。
她坐在灶屋，听完，站起来，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很薄，黄得发脆，边上磨破了。
"这是啥。"
"换亲契。"她说。
我接过来。
上头是毛笔字，写着一九五八年，写着我哥的名字，写着王家的名字，写着一句话：两家换亲，各不相犯。
最后一行：李家女刘桂英，入王家为媳，以工抵彩礼，三十年为期。
我看完了，抬头看她。
"三十年。"她说，"今年是第十七年。"
"还差十三年。"
"我不等了。"她说。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去了公社。
周主任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九五八年。"她说，"这纸没盖公章。"
"可它是个凭据。"婆婆说。
"是凭据。"周主任说，"它证明你在这家做了十七年活，抵了你哥的彩礼。"
"那三百块，不该你再出。"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了章。
章是红的，落在纸上，很响。
"离婚证，三天后来取。"她说，"户口我给你落街道集体户。"
"粮关系我让人去办。"
"缝纫组下个月上班。"
我站起来，想说谢谢。
她摆摆手。
"别谢我。"她说，"谢婚姻法。"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好。
婆婆走在我旁边，走得很慢。
"招弟。"她说。
"嗯。"
"我这辈子。"她说，"头一回觉得天是亮的。"
第八章
腊月二十三，年终分配大会。
会场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一张桌子，一条横幅，全大队的人都来了。
分粮、分钱、报工分。
我抱着一个本子，站在人群后头。
等报完了，我往前走。
"陈书记。"
他抬头看见我，脸沉了。
"招弟，今天分粮。"
"我知道。"我说，"我报个账。"
"啥账。"
"王家的账。"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笔。"我说，"王建军，三年工分。"
"多少。"
"零。"
人群里有人笑。
"他三年没出工。"我说，"可他的工分，每年都有。"
"记在谁名下。"
"记在他哥名下。"我说，"王建国，三年，多记一千八百工分。"
王建国站起来。
"你胡说。"
"我有人证。"我说，"三队的记工员，李会计。"
李会计在人群里，缩了缩脖子。
"有这事没有。"陈书记问。
"有……有一点。"李会计说。
"第二笔。"我说，"我，李招弟，嫁到王家三年，出工两年零十个月。"
"我的工分，记在王建军名下。"
"一共多少。"
"六千四百工分。"
"折多少钱。"
"按八分一个工，五百一十二块。"
"我一分没拿到。"
院子里有人开始议论。
"第三笔。"我说，"我婆婆，刘桂英。"
"她在这个家三十年，出工二十七年。"
"她一年三千工分。"我说，"二十七年，八万一千工分。"
"折多少钱。"
"六千四百八十块。"
"这笔钱，记在王老栓名下。"
"她一分没拿到。"
王老栓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个贱……"
"爹。"我说，"你让我说完。"
"你算这些干啥。"
"算清楚了，好分。"我说，"第四笔，彩礼。"
"李家收王家三百块彩礼。"
"这笔钱，我认。"
"可这三百块，是我婆婆十七年的工钱抵的。"
"换亲契在公社，盖了章。"
"第五笔。"我说，"救济粮八百斤。"
"王建国挪用，公社已经查了。"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完了。"
王老栓冲过来，抬手。
两个民兵从人群里出来，把他胳膊别住了。
"老栓。"陈书记说，"你消停点。"
"书记！"他喊，"她这是要拆我的家！"
"你的家。"我说，"这家里的人，你打过几个。"
他不说话了。
王建军在后头喊。
"工分是我哥记的！"
王建国跳起来。
"粮是爹让我拿的！"
"你放屁。"王老栓说，"你自己拿的。"
"你让我拿的！"
三个人在院子里吵起来。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陈书记敲了敲桌子。
"都别吵。"
他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纸。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李招弟和刘桂英的离婚，公社批了。"
"第二，王建国撤职，账交出来。"
"第三，王老栓扣一年工分，赔三百块彩礼。"
"散会。"
那天下午，我回王家收拾东西。
一台缝纫机，两个包袱，一床被子。
赵小棠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在院门口等。
我把缝纫机抬上车后座，用绳子捆了三道。
婆婆从灶屋出来，拎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下。
看了看那间她住了十七年的屋。
看了看灶屋的门槛。
然后她转身，跟我走。
院门口围满了人。
有人喊，桂英，你疯了。
她停下脚步。
"我疯了三十年。"她说，"今天清醒了。"
第九章
一九七六年春天，镇口开了个铺子。
两间房，一间做活，一间住人。
招牌是我写的，四个字：明棠裁缝铺。
明是明月，棠是小棠。
周主任帮我们跑的手续，街道缝纫组借的房子，一个月三块。
婆婆当师傅。
她第一天坐在缝纫机前，手放在机头上，摸了一会儿。
"这机子。"她说，"比我娘家那台好。"
"那台呢。"
"没了。"她说，"一九五八年，抬走了。"
她踩下踏板，机针上下走，声音咔嗒咔嗒。
第一个月，我们挣了八十七块。
做棉袄，改裤子，把旧衣裳翻新。
还卖的确良衬衫，小棠从供销社进的货，一件挣两块。
第二个月，街道介绍了两个待业姑娘来学徒。
婆婆教她们锁边，教她们收袖口。
"袖口这里。"她说，"得收一收，不然灌风。"
那句话，她教过我。
三月里，王建军来过一次。
他站在铺子门口，人瘦了一圈，脸上没酒色了。
"招弟。"
"有事。"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招弟。"他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你。"
"还有呢。"
"我不该打我妈。"
婆婆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走。"她说。
"妈。"
"你走。"她说，"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记着。"
"我……"
"我记着。"她说，"我记了三十年，不差这一下。"
她把扫帚举起来。
王建军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
那台机子，是他家的。
现在不是了。
赵小棠后来跟我说，她想考大学。
"再等等。"我说，"过两年会有考试的。"
"你咋知道。"
"我知道。"
"你啥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我说，"我就知道，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年冬天，王建国去了水库工地。
孙玉兰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王老栓一个人守着三间空屋，队里分粮的时候，没人替他扛。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铺子里生了炉子，暖。
婆婆在缝一件棉袄，小棠在算账，我在整理布料。
缝纫机响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婆婆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招弟。"她说。
"嗯。"
"你听。"
"听啥。"
"这机子响。"她说，"这回这声音是我自己的。"
我站在门口，看雪落在街上。
七零年的风很硬。
可我们三个，谁也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