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开了二十六年的改衣店留给我哥，给我妈留了一把后门钥匙。
前门换了锁，新钥匙只有两把，他和我哥一人一把。
我妈问，往后有人找我改衣裳，我从哪儿进？
父亲把账本交到我哥手上，说：“找你跟找店有啥区别？你进去干你的活。”
四十多天后，我陪我妈给她自己的改衣店揭了红布。
招牌上头三个字，许桂兰。
父亲是头一个踩着炮仗纸进门的。
他拎来一包要改的围裙，扔上案台，一屁股坐在我刚装好的取衣凳上。
“缝到里边去，别从外头露线。下午我来拿。”
我妈低头翻了翻那叠围裙，挑出一条，问他：“这个要开几寸的口？”
父亲朝我笑了笑，像是终于肯饶过我这阵子的胡闹。
“看见没？我跟你妈说话，还用不着你插嘴。”
他话音刚落，我妈把那包围裙从案台上推了回去。
“问清楚才好写单。你要今天拿，加急费一条三块，先给钱。”
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把收据拍在桌上。
纸上印了两栏，一栏是客户姓名，一栏是经手人。
我爸盯着那两栏，指了指上头：“我写这儿？”
“对。”我妈把笔递给他，“客户写这儿。”
他没接。
门外有人伸头进来，问这儿是不是许师傅开的店。
我妈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出来。
我哥接手老店那天，父亲站到招牌底下拍照，让她过去帮忙拿外衣。
那天她抱着自己的剪刀盒，从门边出去了。
现在我退到案板边，把新店门口最亮堂的地方让出来。
我妈捏着收据往门外走了一步。
“是我开的。您进来坐。”
1
老店交钥匙那天，我妈刚给我哥改完一条西裤。
她跪在旧木凳上剪裤脚，剪下来的布条在地上拱成两个小圈。
我哥方达左脚后跟磨得厉害，她给那一侧多留了半指。
“拿回家就挂起来，下午拍照别坐皱了。”
我哥把裤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眼手机。
“妈，拍照得早一点。梁敏去接孩子了，回来还要赶着上班。”
我以为拍的是我爸六十六岁生日。
买来的蛋糕还在门边，外头扎了根金色的绳。
父亲从收银台抽屉拿出一张纸，把蛋糕往旁边推了推。
“正好都在。往后这个店给你哥，我只帮忙，不拿主意了。”
他把纸铺平，朝我招手。
“方迟，来，也给你说一声。”
我走过去，看见上面列着三台机器、两架挂衣杆和店里的料，连新换的卷闸门都写了。
纸的最后一行，父亲写的是人手照旧。
“人手照旧，谁照旧？”
“你妈啊。你哥给她留着后门钥匙。”
我爸从钱盒里抠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上绕着两圈白胶布，是我念初中那年缠的。
那阵子母亲手指裂口，捏不住光秃秃的柄，我把胶布一圈圈绷紧，缠成她喜欢的厚度。
这些年钥匙跟着她买菜、坐公交、从外婆的葬礼上回来，白胶布早黑了。
我问：“她占多少？”
我爸的脸先沉下来。
“你哥拿店，他还得交租，得给人赔坏衣裳。你妈在这儿忙忙，一家子还分占多少？”
“那按月发多少？”
“你妈手里缺钱跟我说。往后我还能少她一口饭？”
我哥把西裤挂到架上，两只裤腿直直垂下来。
他膝盖上是临时贴的膏药，掀柜门时疼得皱了下眉。
我知道他在算哪笔账。
去年我爸腰疼犯了，哥哥一个人把一百四十套窗帘从楼下背上四楼。
那活儿真是他挣的，房东续租也只肯找他谈。
可我妈把硬帘头一寸寸压过机器的时候，我爸在老顾客群里发了句，方达接班，手艺跟得上。
那天我给我妈捏胳膊，她手都抬不起来。
“你们接班接得挺省。”我说，“缝衣服的人还从后门走。”
父亲一掌打在台面上。
“轮到你说我省？你失业回家那年，谁在这儿给你腾床？”
我十八岁就想跟我爸学做衣服。
他带我哥去乡下量窗帘，留给我一张技校招生简章。
后来我做了商场售后，月月发工资，商场撤柜那年才回家。
他确实把阁楼腾给了我。
大热天的，楼上闷得睡不住，我妈下半夜往上送了台风扇。
那台风扇到现在还摇头，一转向我，就咔哒一下。
我刚想回嘴，我妈从凳子上起来，扶了一下膝盖。
“德顺，往后我一天上几个钟头？”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问得很慢，好像快一点就会把自己问回去。
“几点来，几点走，晚上要是做不完，算谁的？”
我爸看着她，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我哥先开的口：“妈，就跟原来一样。”
我妈点点头，把剪刀收进她那只印着枇杷的铁皮饼干盒。
我记得她的原来是什么样。
早上六点把昨天的活做完，七点半回家给孙女盛稀饭，白天听见电话响就往店里跑。
父亲说一家人做生意，饿了自己出去买。
给别人送衣裳的时候，他倒常问人家吃没吃。
“那我先歇几天。”她说。
父亲拧了下眉：“今天有三件急活。”
我妈把三张票从案板边上的夹子里抽出来。
两条裤子她已经折好，剩下一件上衣要换拉链。
“这件我今早还没拆。你会换。”
父亲没伸手。
我替他把票一张张铺开，调到他那边去。
梁敏就在这时候进来，一手牵着我侄女圆圆，一手拎着洗好的照片袋。
她看看我妈手里的饼干盒，又看看台上的纸。
“那先拍照？人齐了。”
父亲站到招牌底下，冲我妈扬扬下巴。
“桂兰，你帮我把外衣拿着。方迟，你也过来，咱父子几个合一张。”
我妈下意识去接衣服。
我先一步拿了，挂在门把手上。
“我不照。妈，你照吗？”
她两只手按在饼干盒上。
“没空。”
这两个字说得连我都一愣。
我把蛋糕上系的金绳解开，给圆圆切了块有草莓的。
剩下的还放在那儿。
推门出去时，父亲在我背后叫了一声，说钥匙。
我停了一步。
那是他给我妈的后门钥匙，还搁在钱盒边上。
我妈没回头。
外面有刚炸出来的麻花，油味热乎乎的。
她站到树荫底下，低头拨饼干盒凹进去的铁盖。
“你别现在骂他。”她说，“我还得想想，明天早上该去哪儿。”
我心里那股快意顿时散了半截。
她已经快三十年没为自己想过一个早上。
我接过她的饼干盒，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看看铺子？”
“你拿什么开？”
“我有钱，够先看看。你要是愿意，我跟你做。”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从我手上把盒子抱回去。
“先看。”她说，“你别到了人家那儿就掏钱。”
2
我带我妈看了三间铺子，她嫌头两间太贵，第三间太便宜。
第三间在桥西菜场的边门，原来修鞋，招牌拆了，玻璃上还剩两只小皮鞋的印子。
来往的人推车走，隔壁是韩姐的面摊。
房东拿钥匙开门时，韩姐把手里的漏勺往锅上一架，也进来了。
“许师傅？你们家要开分店？”
我妈差点说是，看看我，把话咽回去。
“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
韩姐朝外面喊了一声，让她男人看锅，翻出一个帆布围裙的口袋给我妈看。
口袋边上崩开一道指节宽的缝。
“你给我缝的这回撑了三年。上礼拜我去老店，你家老方跟我说，这活儿小，叫我拿针缝缝。”
“里面老塞夹子，磨的。换块厚布能接着用。”
我妈探着两根手指，把裹在底下的一小团面粉抖了出来。
韩姐说：“你开门告诉我，我让我们那排摊子都来。”
房东听了挺高兴，拍墙说原来的修鞋匠搬走，是儿子在城里买了大房。
我妈拿脚一踢，墙根一块灰掉下来。
“这雨从哪儿进？”
房东嘴还张着，往墙根看了一眼。
“外面地高，去年一场大雨灌了点。”
我妈伸手把玻璃门推到底。
门外刚好过去一个推车的，人往旁边躲，车把差点别住玻璃。
“我说便宜呢。”她低声说。
我以为她要走，她转头问房东，门往里开行不行。
玻璃门得改，积水得先找物业通沟，屋里能加一道矮门槛。
她一条条讲下来，把一年的租金谈成了半年一交，房东答应先找人把沟清了。
房东走后，她拖来原来修鞋匠留下的方凳，坐在空屋子正中间。
“来这儿的人，有多少肯花二十块钱改一条三十九块的裤子？”
“桥东那间客人多，房租三倍，咱俩天天踩出火星子才够给房东挣。”
“咱俩？你会缝什么？”
“会收钱。”
她嘴角刚动了一下，瞥见墙皮，又压回去了。
我把手机银行余额给她看。
七万二。
商场关门时的补偿，我留了两年，最舍得花的一笔是学车，证拿了也没买车。
她手指隔着屏幕点点数字。
“你就这些？”
“还有个送货的活，上午能排班。我先做着。”
我早算过，要维持我的小租屋和店，不能一开张就指望店养人。
我妈问：“那我呢？”
“你有手艺。我们先试三个月，真要开不下去，机器还能卖。”
“我问我得拿多少钱。你给我算这个。”
我掏出笔，在废纸背面写，房租半年一万零八百，押金一千八，机器、修门、线和料，剩下还没着落。
我妈倒过来读那张纸，念到机器一栏的时候，把四个手指头压在纸上。
“我有一万六。拿一万二出来，剩下的给我自己留着。”
我没想到她有这么多钱。
我们家交水电都用我爸的手机，他说母亲记不住密码，每月零花钱转五百，她买菜花完了就找他拿。
“你爸不喜欢改零碎活。头些年有人找到家里，我晚上给人家改，做一件攒一件。”
“你还得背着他干？”
“我一开始没背着。”
我妈伸手把方凳往门里拖了拖。
“头一回攒了一千多，你哥学校说要买电脑。他把钱拿走了，说等收了账就还我。我后来要了两次，他问我，一家子的事怎么老挂嘴边。”
那年买电脑，我哥在我面前拆箱，拆出来一片雪白的泡沫。
我在旁边羡慕，连那片泡沫都给他留着，怕他寒假回学校不好运。
我妈当时也在，她把电线一圈一圈解开，问这个接哪里，那个接哪里。
我没问她花了多少钱。
“妈，那咱先把钱说清楚。赚了怎么算，赔了怎么算，按什么领工钱。”
我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还得说我想不干了怎么办。”
“写进去。”
“你呢？你也能不干？”
“也写。”
她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收到衣服内兜。
门口洗菜的水流到沟盖上，水里漂着片嫩葱叶。
叶尖卡在铁缝里，打着转。
“先别叫房东来。”她说，“明天等他把沟通了，你泼桶水看看。”
第二天是我妈先到的。
她跟韩姐借了两只桶，挨着门槛泼下去，站在门口看水往哪儿走。
一滴没淌进屋。
我下车就看见她朝我招手，脚尖还沾着一片碎葱叶。
“方迟，叫人来签字。”
3
签完铺子，我妈回家拿换洗衣服，打算在我那儿先住一阵。
她进卧室拉开抽屉，第一件摸出来的居然是我爸明天要换的背心。
她把背心叠在床头，提着包出来时，我爸刚从外头回来。
他看了眼包，钥匙丢在桌上。
“你真在桥西租门脸了？”
“租了。”
“韩家那张嘴，一顿饭能从河这头传到河那头。”
我爸把外套扔到沙发上，摸着茶壶盖，没摸到一丝热气。
“你闹够了回来，店里现在顾不过来。”
“缺人你们雇。”
“你坐了二十几年那个位子，一离开就会给别人干了？”
母亲拉紧包带。
“给我自己干。”
父亲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方迟替你写的词挺顺。”
我把她脚边一双替换的布鞋装进袋子。
“爸，四年前你住院，夜里一翻身，妈从陪床上就起来了。她回来时瘦了八斤，我劝她睡会儿，她先问明天谁去店里开门。那时候怎么不用人替她写？”
我爸握着茶壶，嘴唇往里抿，眼看就要张口。
我妈先把包放下了。
“我三十四岁那年，咱租第一个店。我问能不能在招牌上写两个名字，你说写一个方字就够了。我当时没跟你争，因为那会儿谁管钱都一样，月底掏出来数数，两个孩子够吃就行。”
“那也没亏过你。大前年冬天你说胳膊疼，我是不是带你去照过片子？”
“是。回来你怕耽误交货，让我把热水袋绑在胳膊上接着踩。”
父亲捏着茶壶的手紧了一下。
茶壶里是冷水，他倒出来半杯，放到嘴边，一口没喝。
我妈自己提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德顺，我也想知道我一天的活儿，交给一个外人做，你得给多少钱。”
我跟在她后头下了两层楼，听见楼上那扇门响了一下。
她站住，我也站住。
过了一会儿，是邻居家小孩蹦着下来了，拿纸飞机挨个试楼梯转角。
我妈往墙边让了一步。
小孩要过去了，她弯腰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飞机。
到我那儿，她拎着包看了半天。
我租的是老房子的一室一厅，餐桌折下来能铺被褥，我早把卧室让出来，枕巾洗过。
她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
包见了底，还有件织到一半的儿童毛背心。
“给圆圆的？”
“昨天量的。学校晨跑，嫌校服里面那件扎。”
她把针头别好，叫我找只干净袋子装，织完让圆圆自己来拿。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以为她在找充电口，进去才发现她在看挂起来的那四件衣服。
两件灰两件黑，都是袖口容易卷起来的样式。
“有空陪我买件上衣。”她说。
“什么颜色？”
她想了想：“绿色。我穿去谈事。”
隔天下午，我们去旧货市场看机器。
摊主递来块裁好的布，让我妈试踩。
我妈踩了两圈，听声音就知道送布有点偏，叫摊主拿条斜纹布试。
摊主蹲在底下看了看，问我妈原先在哪儿做。
她报了老店的名字。
摊主说：“姓方那个店啊。方师傅以前进机器从来不讲价。”
“他不踩，买回来我踩。你这台给我修好再论钱。”
摊主嘴一撇，去后头翻扳手。
我妈撑在机器上，偷偷转脸看我。
我比了个拇指。
她马上扭回去，手在台板底下也给我比了一个。
试好机子付订钱，摊主拿笔写票，问买家姓什么。
“许。”
他写了个许师傅，母亲俯下身，把票纸拨回来一点。
“许桂兰，桂花的桂，兰花的兰。”
我把票拍下来给她看，她放大了，手指慢慢从三个字上划过去。
回家路上，她问我有没有便宜点的招牌可做。
“有。叫桥西改衣，还是桂兰改衣？”
她说：“都好。”
车到桥头，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还是把姓也加上。”
风从降下来一截的车窗里吹进来。
我妈捂住装着票根的衣兜，怕一松手，它就跟着风出去了。
4
修门那天，玻璃师傅问我妈，案台摆左边还是右边。
她指了右边。
师傅说，那你们老板来再定吧。
我正在门外给电动车摘头盔，听见我妈说：“我就是老板。”
师傅往外看我，我妈拿着卷尺在地上拉开，叫他也过来看。
右边留一条道，进门的人不必蹭到刚熨好的衣裳。
门口还要坐人，得有一条三个人能坐的凳。
“你等我量完，凳子腿这儿得往里收，太往外绊人。”
师傅原本只是来装门的，蹲下去帮她拉了一头尺，说凳子他也能做。
我从没在老店见过这么宽的过道。
两排衣服挂得满满当当，人一进去，得把衣架分开才看得见我妈。
那里连顾客坐的凳都只有一条，父亲总拿来搁他的茶杯。
那天我跑完送货的最后一单，电动车电瓶就剩一格电。
新店还没开，账上已经花出去两万出头。
我妈的钱锁在我们另开的账里，商量好起步合投，她四我六，先给做活的人记工钱，余下有得分再分。
纸上先写试三个月，收摊怎么算机器，谁想出去另找工作提前多久说，一共写了两页。
她拿回去放在台灯下，一行行念给我听。
我急着装门，有几处写得含糊，她拿铅笔圈起来，叫我改明白了再签。
我爸要是知道两页纸改了三回，能在巷口笑我们一下午。
可我妈签完字，头一回在厨房问我，晚上要吃饭自己能不能炒两个菜，她要晚点回。
我拎着炒过火的四季豆去找她，她正坐在窗底下拆一件奶油色短外套。
一张纸铺在手边，右袖上画了一长一短两道。
“有人送衣服来了？”
“前几天我回去拿冬衣，郭蓉在楼下等我。”
郭蓉管桥北那家生鲜店，店在老电影院一楼。
她有一辆绿壳电动车，车筐每天都像搬家，前几年我在商场交接货，见她从里面拽出过一棵比人高的发财树。
我认得这件外套。
冬天没过去的时候，她来过老店，父亲翻了两下袖口，说拆完贵过原价，不划算。
那件衣服最后原样拿走了。
“她说穿去她女儿的毕业典礼。开车的时候左边一伸，袖子顶手。想要短点，可又怕弄得两边不一样。”
我妈站起来，把拆开的袖口展平，里头有一截缝歪的缎带。
“是别人做给她的。那个人手上活不细，可这件衣服，里布比外头费功夫。”
我顺着她指头看过去，内袋上还有一朵绣坏了的小花，花心比豆子大。
我想起郭蓉女儿是学服装的。
“这么怕拆，她敢交给你？”
我妈把那块布裹上，放进一只干净的盒。
“我叫她来坐着看。她先看我拆一只，嫌哪里不好，立时能叫停。”
“收多少？”
她没应声。
我以为她答应了熟人价，心里又焦急起来。
“咱买台灯也要钱，妈。你给人家对着灯看两个钟头，够挣我一单送货费吗？”
她打开垫熨斗的板，底下有张自己写的小纸条。
改袖一百二，先收四十，试穿满意再收余下的。
“我一说价，郭蓉只问我几点来。是我自己还想抹零。”
她抬起眼睛，看我乐。
“你也别乐，押在她身上的可是我头一个订单。”
第二天郭蓉带了双平常穿的鞋来试衣。
母亲先让她坐到还没上漆的凳子上，伸手做一个打方向盘的动作。
右袖再长一点才合适，左袖贴着腕骨就行。
郭蓉侧过头看镜子，攥了攥拳。
“从外边真看不出来。”
我妈把内袋翻给她看，那朵歪花还好好在原处。
郭蓉拇指来回抹了两下。
“我女儿头一回用机器，绣得跟米团似的，还不许我笑。”
她把衣服穿在身上，回头看了眼门上贴着的施工纸。
“我店里也有东西想请你看。穿烂了的围裙，买新的嫌贵，凑合穿着每天都有人抱怨。”
我妈帮她把后领翻出来。
“拿件洗过的过来。能做我才收。”
等人走了，我妈把那八十块余款在新手机上点开两次。
第三次她没看数，径直给我转了二十五块钱。
“门边有个摊卖凉粉。”她说，“下工了，我请你吃。”
5
开张前一天，我哥发消息问我几点放炮。
我告诉他八点半。
他回了个好，八点半却没来。
我跟我妈一起把罩招牌的红布扯下来，许桂兰三个字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她穿着新买的绿上衣，头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站在自己名字底下，伸手把红布叠好。
炮仗纸还没扫，我爸就拎着围裙进了门。
他带来的不是郭蓉那种旧围裙。
十二条崭新的黑布围裙，挂绳上拴着纸牌，牌上印着河口生鲜。
他往台上一丢，说要在围裙里面加口袋，别露线，下午来拿。
我妈抽了一张收据出来，问开几寸口。
他以为她应下了，扭头还要笑我。
她把单子往前一推，报了加急的价。
父亲没接那支笔。
直到旁边有客人问是不是许师傅开的店，他才把包拎起来，往凳子里头让了让。
来的是韩姐，身后还跟着卖咸菜的老蒋。
韩姐挤进来，把那件破口袋的围裙从布袋里抻开。
“我看看你给我换块什么颜色的。沾面粉我不怕，别让我一低头还以为自己围了面花布门帘。”
我妈笑了一声，把几块边角料找出来。
“灰的。两边加厚，里头给你做个放夹子的短袋，底下不用老戳一个洞。”
“这个主意好。多少钱？”
“十八。”
“那我多给两块，你把蒋师傅裤腿上那个白线头给剪了。我天天瞧着，以为我家面条挂他身上。”
老蒋往后退一步，说他的裤子留着白线才知道哪条是前天穿过的。
我爸坐在那几个人后头，腿上搁着那包围裙。
从前韩姐去老店做活，要先把一条围裙举过他的柜台，请他往后屋喊一声。
现在她就在我妈旁边坐着，指哪块布都不用绕人。
我爸等两人出去，才把袋子重新放到案台上。
“我在你这儿开张，你还真要收钱？”
我从案台后面走出来，把他面前那张票转了个向。
“您要来贺喜，贺完我给您倒茶。您要来加兜，就看这个。”
“方迟，你别以为你挂一块牌，街上人就欠你生意。”
“没人欠。您也别把我妈欠了您的写在每一件衣服上。”
他手往袋口一抓，松开了，又抓住。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个小点，一颗凝住的血珠，估计是自己试着拿针扎的。
小时候我想学缝衣服，他是会教我捏针的。
只是我缝歪了，他抠掉两针就把针丢给我妈，说这孩子手慢，你来吧。
我爸低头看那包围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方达一起接的样单。对方明天看货。”
“你们不是有机器吗？”我问。
“试了一条，线走到一半把前片都咬死了。”
我妈把面上那条围裙翻过来，父亲说的那条压在下面。
三道线从兜口拐到前片，越扯越皱。
她没取笑他，问装什么，我爸说验货的笔、开箱用的刀，有些人还放钥匙。
“要是都往里面塞，刀和钥匙容易勾在一块儿。你拿给人家看过样子吗？”
“对方只说不能在外头吊个口袋。”
“我可以帮你改这一条，剩下的你拿回去做。这一条我明天中午才能交，十八，加急另算。”
我爸抬起头，像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一条。
外头又有人来，问改裤脚要等几天。
我妈拿笔在票上写了品名，等父亲自己选。
“那就这一条，先不给我加急了。”
他说完这句，脸一直朝着窗户。
笔他也接了，写得很用力，单子下头的复写纸都磨出一个洞。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捧着杯子，看了会儿挂在我身后的价目表。
“你们这一个月租钱多少？”
“一千八。”
“做十块八块的活，一天收多少张票才抵得上？”
我想说能抵，算过。
他要是问我一天要接多少张，头两天是能答，头两个月还真不知道。
我妈拿出剪刀，把那件扎皱的围裙翻到反面，从第一针开始拆。
“你这一单抵十八。”她说。
我爸茶还没喝完，把杯子往凳子下放。
我把杯子拿起来，搁到门边的小茶几上。
他低头看见脚边没了东西，手在膝盖上来回擦了一下。
临走时他抬头看招牌，脸在阴影里停了一会儿。
“姓许的又不止你一个。”
他出了门。
我妈把拆下来的黑线拢在手心。
“他知道我是哪一个。”
说完她低下头，嘴角轻轻翘着。
我也跟着乐，把开张后的第一张收款票往玻璃下一压。
付款人，方德顺。
经手人，许桂兰。
十八块钱买不了多少东西，够我妈把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一回。
6
第二天中午，我哥来取我爸那件围裙，刚进门，先在手机上给我转了八百块。
“昨天没来，给妈的开张钱。”
我妈在窗边压一条裤缝，听见这话抬了头。
“来不了也没什么。门上有我电话，想改衣服让人自己来。”
我哥打了个哈哈，往里面走。
老店都在他手里了，他进我妈的工作间还跟以前一样，手按在门框上，人只探进去半截。
我把样品交给他，让他看里面。
我妈借着围裙原有的一道折边，把口袋藏进去，窄的一格放笔，宽的能放验货单。
试过装钥匙，转个身没响。
我哥拿自己钥匙试了试，也没响。
“你看，”他把围裙举高一点，“妈做出来，跟我爸在纸上画的也差不多。”
我说：“那你拿爸画的去交。”
我哥扫了我一眼，没接茬。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打了剩下十一条的用料和尺寸。
“机器我新换了，人还在找。妈，这批你替我弄完，我一条给你十块。”
我妈把脚从机器踏板上移下来。
“昨天十八，今天怎么十块了？”
“昨天那一条费你想样。剩下都有样，有机器，手进去出来几下，哪还用得了十八。”
“那不正好，你手进去出来几下。”
我哥把围裙一下放低了。
他盯着我妈，像听见她说了句生话。
我把那八百块钱点了退还。
“贺礼给妈你就转给妈，放我这儿，待会儿又得算在围裙里。”
我哥屏幕亮了一下，他看都没看。
“你别处处拱火。爸给我看过账，妈这些年给店挣过多少，家里也养了她多少。现在新店刚开，外人先看你能活多久，我才是第一拨来给你生意的。”
我妈那台机器停了。
隔壁卖面，韩姐敲锅沿叫人取餐，声音从窗户里钻进来，显得我们屋里格外静。
我端起桌上的茶壶，杯子已经放到我哥面前了，壶嘴一转，我倒进了自己的杯。
“妈，您有客人要取裤子。咱叫下一个吧。”
母亲接过我手里的样单，翻到背面，写了四个字，恕不接单。
她把纸递回去。
我哥看看字，再看看她。
“妈，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一家人做成两家？”
母亲把剪刀收进抽屉。
“你拿店那天，问过我是一家还是两家吗？”
我哥把纸折了一道，手指折到中间，再也折不下去。
他走时把那件样品卷了卷，夹在胳膊底下。
外头雨才停，桥面上亮着一道水光。
他跨上车，踩了两回才踩上去。
那条贴过膏药的腿还没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有一刻想追上去给他扶一下。
他先骑出去了。
等他走远，我妈叫我进屋。
她把一张二十块压在我的杯子底下。
“去对面买两个包子。”
“你也饿？”
“我吃过了。你饿了就拿一家人撒气，这毛病跟你爸一样。”
我喝那口茶的时候，才发现茶还是烫的。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哥真要给生意，我打心里也嫌他钱脏。
我连我妈想不想先接下来，后面再慢慢把价谈高一点，都没打算问。
“我就是见不得他把你往低了算。”
我妈把裤子翻过来，摸到缝得平整的那面。
“那你先学会怎么把我算进去。你给我记一天的工钱，上午拆袖算一小时，还是算到顾客走？”
我翻出账本。
头一天到现在，我认真记了每一笔进货钱。
工钱那列，空着。
我想过小店缓过来一起算，还觉得在家里提钱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我把笔拿起来，手上发热。
“算到顾客走。”我说。
“昨天方德顺占着凳子聊半天，他也算？”
“他算。”
我妈用布把机器罩住，终于笑出来。
“那你把包子买回来，咱俩一起吃。我得看看，谈了这么久我挣几顿饭。”
7
我们开门头一个月，单子摞了厚厚一摞。
把线、租钱和两人的工钱一扣，账上亏了一千三百多。
我坐在玻璃门边给送货站打电话，问下午的班还有没有。
我妈从抽屉底下翻了盒饼干，掰给我一半。
“去吧，店里我看得住。”
下午三点多，我在二十公里外的物流点等人签字。
手机一响，是圆圆，用我嫂的号打的。
“二叔，爷爷说奶奶的店在面馆旁边。这里有四个面馆，哪个是啊？”
我问她身边有谁，她说妈妈在买面条。
我把地址说完，给我妈发了消息。
等我回到桥西，圆圆已经换上那件刚织好的背心，坐在门槛里面，凳子上还放着两碗没开盖的馄饨。
梁敏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指甲抠手背上一块白胶。
她在药房上班，绑纸箱常把胶带先挂在手上。
“我下午休息。圆圆来取毛衣，顺路给你们送点吃的。”
我妈看了她一眼：“你还带了件衣服？”
梁敏把帆布袋从脚下提起来。
里面是一条烟紫色裙子，裙腰上还有她自己别的安全别针。
“能改短一点吗？我们药房年底照相穿工作服，一年也没几回能穿这个。”
我妈叫她进去试。
帘子拉上，一会儿就传出我妈的声音，叫她把吸进去的那口气放掉。
梁敏笑了。
气真放出来了，扣子还是扣得很紧。
我妈出来找一截近色布。
梁敏站在帘子边，捏着腰上的褶说，当初买时想穿给方达看，方达让她退，说这个颜色衬得她脸黄。
“退晚了，搁到现在。现在穿给我们班几个女的看，她们比他会夸。”
我妈就问：“四十，你交得下这个钱吗？”
梁敏先一愣，回头看了眼圆圆。
“交。我从我自己账上付。”
我还没见过她转一笔小钱转得那么快。
连价也没还，按完还把手机屏幕主动给我妈看。
我正要撕票，圆圆拽了拽我的袖子。
“奶奶要是关门了，还去我们那儿做饭吗？”
我妈手上那截布停了停。
梁敏先开了口：“你妈做的饭也能吃。”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也能。”
梁敏抬手要揍她，圆圆一猫腰，整个人钻到我腿后面。
我妈笑完了，把她拉到身边摸了摸领口。
“奶奶想去，就先打电话给你，行不行？有时候还想请你来这儿吃。”
“那我要带筷子吗？”
“筷子给你留着。”
我嫂把袋子放好，又从里面取出一包圆圆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拍在老店后屋，圆圆睡在两把凳子拼起来的床上，我妈袖子垫在她脑袋下面。
照片角上照到我哥一截裤腿，他旁边是满到地上的窗帘。
我想起那天，下暴雨，哥哥冒雨送货回来，半边脸叫窗帘杆划破了。
我嫂问我妈要不要这张。
我妈收下了，把它放进枇杷饼干盒里。
梁敏替圆圆把背心往下拉了拉，声音轻下来。
“妈，方达最近一直在老店打地铺。他不好意思找你，你别等他等到饭凉了。”
我本来想问凭什么还要我妈等，话到了嘴边，才听出她这句的意思。
我妈也听出来了。
她把缝衣针插回针包，坐下来揭开馄饨盖。
“两碗都还是热的。梁敏，你吃过没有？”
我嫂嘴里说吃过了，人没站起来。
我去隔壁借了个碗，把馄饨匀出去一半。
圆圆吃得慢，用筷子一点点挑香菜。
我妈陪她在那儿挑，挑够了才问我，回来一路淋雨没有。
我说没有。
我的鞋尖是湿的，她看见了，抬脚把我的鞋往桌子底下踢了一点，省得过道上有人踩。
那天她的工钱还有二十六块没记。
我在本上写完数，又写了一句，许师傅今天收了个四十块的裙子。
她把本子倒过去看。
“我只收了她一条裙子。”她说，“四十块是她给我的。”
我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
她在旁边笑，手伸到我的那碗里，舀走了最后一只馄饨。
8
梁敏来取裙子的那天，郭蓉骑着她那辆绿壳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有满满一捆洗过的围裙。
每条都是墨绿的，摆出来一看，深深浅浅能凑半盒水彩。
“我们三家店下个月一起换布置，总部要把围裙也统一换掉。样品先在我店里试。你爸交过来的那种，新做一条连改口袋要四十六，我手里有两百多条旧的，扔了舍不得。”
我问她：“新样好用吗？”
郭蓉朝车筐一指。
车筐底下还有一条崭新的黑围裙，正是我哥拿走做样的那种。
她往腰上围，随手从车筐里翻了两支笔往里塞。
“你看，拉出来抻平，挺像样。我在店里摸笔，先得把围裙掀起来。拿完还得看看背后的带子是不是给一块儿拽松了。”
我妈说：“里兜是他们叫我做的，你们原先为什么要缝在里面？”
“店长开会说拍照齐整。谁知道拍一次照，得一天掀八百回围裙。”
我妈把几条旧的摊开。
有的只是边缘掉色，有的下面已经薄得透光了。
她问郭蓉，平时放刀的、放笔的、放验货单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忙起来什么都抓。刀有套，兜浅了爱掉。细夹子丢得最厉害，买一排回来，发完一轮就没了。”
我妈捏着一条围裙的腰带，给郭蓉系回去，叫她弯腰，从凳子底下端一箱东西出来。
腰带随着她一弯身，在腰后拧成了股绳。
我原先只管站在旁边看，这时候才明白，我去送货，习惯站直了拉一下电动车箱扣。
真要每天蹲五十回，碰见一点别扭，给钱我也不想再穿。
我问：“能去你店里看他们干活吗？”
郭蓉看了我一会儿，把头盔捞起来。
“有空就现在。十点半到货，迟了只剩扫地的。”
我妈拿上尺，我带了手机和本子。
去之前我以为能拍几张照回来对着做。
到了门口，只见两个人都系着围裙，其中一个把胸前那块布折到腰里，另一个往兜里塞一块叠好的干抹布。
我问她们为什么折，一个说要蹲着点数，布挡着腿。
另一个说兜太低，摘一趟菜，抹布擦过两回水。
我拿本子记到第四个人，郭蓉从背后拍拍我。
“你先问问人家叫什么。”
我抬起头，面前的姑娘二十来岁，胳膊上托着一捆青椒，正斜眼看我写。
我问：“你怎么称呼？”
“陈悦。你别写我矮，写我穿小码。”
她拿手指点了点我本上画的小人。
“还有我不爱粉色。上回做工牌，店长看我们年轻女的都给配粉的。”
我把粉色这件事也写上。
回到店里，母亲拿旧围裙比了半天，在剩料里抽出两条灰布。
她要试个能从侧边把手插进去的分格兜。
位置比原来的兜高，口袋外面是平的，露出来的一道灰边能把颜色不同的旧围裙收在一块儿。
她做了个纸的，先别在我腰上让我弯。
我伸手一摸，指头直接插到她划给笔的窄格里。
“妈，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
母亲说：“那你一会儿闭着眼睛再把线穿上。”
我把那截灰布取下来，挂到门边的白墙上。
当天晚上郭蓉说，店里同意出钱试二十四件旧围裙。
两百多件的大单还得等三家店一起看过，哪边能按时交够，哪边的价划算，再定。
我跟她算样品，工钱十八，料钱四块，一件二十二。
她说：“你先把要改的这二十四个人穿舒服，我再替你把这个数拿到桌上。”
我妈在一旁擦案台，听我转告完，才抬头问二十四个人有几个班次。
我说：“我还问了大单什么时候要。”
“方迟，先把二十四个人问明白。”
我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把两百多乘了二十二。
算到最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那张我爸让我们去拍的照片。
我在想，要是牌子换了地方，他会不会还想拍。
9
第一批围裙送去那天，我开口就告诉郭蓉，可以拿下周的排班来安排试用。
我妈在背后拉了我一下。
我以为她怕客人麻烦，抢着说：“不用多留人，下了班轮着过来就行。”
二十四条围裙，我拿三种高度分了码。
做之前我去店里给几个人量过，没见到的，按登记的身高归堆。
最早去试的五个人里，就有两个说别扭。
陈悦拿了短的那条，手一抬，肘子顶在袋口，得往外绕半圈。
旁边有个背驼得厉害的大姐拿了中的那条，兜角往前扑，扎紧了腰都压不住。
我把自己的本拿出来，找她们那两页。
陈悦探头一看。
“你真按身高做呀？我那天穿厚底鞋，早知道把鞋也脱了给你量。”
我脑子里轰一下，先忙着找笔改数字。
我妈走到她边上，伸手在她手腕旁边比了比。
“你平常拿笔，从哪个方向伸手？”
陈悦左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我这才看见她用的是左手。
当天记青椒的时候，我跟她站了不到两分钟，光顾着记她说的话。
后面又试了四个人，有人嫌长，有人说弯腰挺舒服，可腰带一出汗就从扣里往外滑。
郭蓉把剩下的围裙留在桌上。
“今天先别往下发。等能穿的这几条用两班，看看还会出什么毛病。”
我说：“行，我们今晚拿回去改，明天早上给你送一批。”
母亲这次没拉我。
她把桌上的围裙卷起来，问郭蓉，明天能不能从早班开始，一次让两三个人来后屋。
“要他们本人来，缝之前我先别上，叫人穿着动一动。”
郭蓉说明天盘点，只能分开在早晚交班时来。
我说：“这都问过一轮了，一个个别过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妈转头看着我。
她很少当着别人冲我沉脸，那下我的耳朵先热了。
“你答应今晚改，你来踩吗？”
店里的后门开着，外面有人把一盆坏菜叶倒进桶，哗的一声。
我想说我能帮忙拆，能帮忙打包。
可我昨天把一条围裙的口袋固定线拆断三回，还是她最后接过去的。
她要是改到半夜，早上八点照样有顾客来试衣裳。
郭蓉往我俩中间放了把凳子，自己先坐下了。
“我买的是拿回去能穿的东西。许师傅一天能试多少个，你给我写一个数，我照这个问排班。”
“八个。手里还有散客。”
“那三天，我先把这几个退回来的记上。”
我在旁边站着，第一次清楚地听见，有人当着我的面问我妈需要多久。
她没低头找话。
她把另外三条已经合用的捡出来，交到郭蓉手上，说：“这几条你先留下。回来是坏了线还是兜里的东西掉了，叫他们跟我说。”
郭蓉抱着那三条走了。
我妈把桌上的别针收回盒里，一根一根地数。
我在后门吹了会儿风，回来把她手边那张排班纸摊开。
“前面是我没问清楚。我来做这几天的接送，晚班那拨人我等。”
她问：“你送货的活呢？”
“推三个早上。上回盘账少了多少，我挣回来再拿去补。”
“你也用你的工夫，我也用我的。这个账要记。”
她把围裙扯过来，往我手腕一搭。
“你要学，今天就学怎么拆这条。原先这个位置错了，你看我先剪哪边。”
她剪开第一个线头，剩下的让我来。
我弄了十几分钟，拆出一根长线，底下的绿布还是平的。
我举到她眼前，等她夸一句。
她掀起另外一角。
“下面还有一排。”
我看见她忍着笑，手上的剪刀往我那边递了半寸。
我接过来，把头又低了下去。
10
第二轮试完，陈悦回了郭蓉一段七秒钟的视频。
她戴着手套，从左边袋口抽出笔，签完单往回一塞，眼睛都没往下看。
片尾有人问她，粉的还是灰的。
她冲镜头举了举手：“灰的，谁拿错这条我跟谁急。”
郭蓉把二十四条的余款付过来，说试用这关过了。
母亲收了钱，把那几天工钱也划到我们各自卡上。
我这边到账三百六，第一件事就是把送货穿漏的鞋扔了。
扔之前从鞋底拔出来两颗沙子，想起小时候我哥第一回领工资，买了两双球鞋，一双给我，一双他自己留着踢球。
那股热乎劲刚起来，门口进来个女人，手上抱着一个透明的防尘袋。
“许师傅？我老公这件西服明早用，你给我赶一下。”
我妈请她把衣服拿出来，问要改哪里。
女人翻手机，先翻出一张转账截图。
“我昨晚付的，方师傅收了我六十。他说你们店离我家近，拿到这儿一样。”
我接过来一看，付给老店的码。
底下是我爸发给她的语音，她点开给我们听。
父亲的声音很响，说开新门脸是分开做活，老店接的单，在许师傅那儿一样能做，放心。
我妈问：“您是哪儿看到的？”
女人说是老店群里，群公告都改了。
她把群给我们看，置顶是开店那天我妈站在招牌底下的照片。
拍的人离得很远，拍进去了半拉面摊。
照片上面一行字，方家老店桥西取衣点。
我一下就想起，我爸走前站在外头仰头看的时候，右手好像一直在兜里。
照片不一定是他拍的，那行字却是他发的。
我给我爸打电话，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刚响，我哥先打了进来。
“有个改西服的去你那儿了？”
我一听这话，连爸都不想找了。
“你也知道？”
“单是爸收的。他说之前那几个老客都认妈，叫我别抢。钱我等会儿给你们转。”
“我就问你，这张照片在你们群里挂了多久？”
我哥停了一下。
“昨晚。昨晚我还跟爸说了，最好先跟妈讲一声。”
“然后你睡着了？”
“方迟，我店里一个工刚走，你不用拿这个语气跟我说话。客人赶时间，我让你们挣又怎么了？”
我没答他，抬头看眼前这个女人。
她胳膊还勾着那只防尘袋，另一只手已经把原先的转账截图切回去了。
“许师傅，我明天早上七点就得出门。他的裤子破在里面，厂里摆十桌庆功宴，他还得上台。现在到底谁给我修？”
我妈请她把裤子拿出来看看。
原来的线崩了，布边还没撕。
她把裤子叠好，原样放回袋里。
“这种我做得来，今晚六点拿，二十八块。你在那儿交过钱，先想一想怎么方便。”
女人脸涨红了：“那我交两回？”
我妈说：“我现在给你打这个电话。你站这儿听。”
她从我手里接过电话，跟我哥讲：“你把六十现在退给人家。票怎么开、急活怎么接，往后我自己说。你退完，叫她看一眼。”
我哥有一会儿没出声。
我还以为他会挂，那女人的手机就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钱原路退回来。
我给她开好新单，六点取货写得很大。
人走后，母亲站在案台边，掏出她自己的手机。
她翻到老店群，那里有两百来人，起初是我教她怎么加进去的。
这些年只有过年，她会在里面发一朵软件送的红花。
她拿拇指按着发语音的地方，说到一半停下了。
“重来。”她说。
我低头把她做活用的那副眼镜递过去。
她戴上，慢慢打了两行字。
桥西许桂兰改衣是我自己的店。
谁接的单，钱交给谁，请拿好自己的票。
我看着她打完最后那个句号。
她的手浮在屏幕上面，没往下按。
我问：“要我发吗？”
她摇摇头，自己按了发送。
11
我爸赶来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人问昨天付的另外三笔钱找谁。
他推门第一句就是：“你叫人退了钱，往后人家找谁还信得过？”
我妈正在给那条西裤缝边，没抬头。
“那你挂我照片的时候，想过谁会来问我？”
“老马的衣服你改了十五年，我能跟他说你跑了不干了？”
“你能说，我开了自己的店。”
我爸把他的手机往案台上一搁。
屏幕碎了一个角，还是我妈去年拿钱给他换的那只。
“桂兰，一共就几件活，谁在桥西谁在桥东，客人哪里有空记这些？”
母亲从机器边站起来，把那张二十八块的票推到他手边。
“这条裤子我收二十八，你收了人家六十。哪天我要是没改好，人家举着六十找我，我得给她补多少钱？”
父亲低头看票，鼻尖动了一下。
“我收的是加急。店里临时做不出来，才叫她过来。”
“那跟客人讲明白。你别说我在替你做。”
老店群里又有人发消息，问方师傅能不能发个确切的说法。
我爸把手机拿起来，按了几回，没打出一个字。
我看见他停在一个人的头像上。
那人是我们以前的房东，家里结婚的喜被，四床都是我妈拿手一寸寸绗出来的。
我爸退租时，他给我爸送了套酒具，说方师傅做了这么多年老街生意，有哪里开口，我肯定帮。
从前他们两个人坐着喝酒，我妈在后面把喜被折成方块，拿塑料绳扎。
这么多年下来，叫错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叫错了。
我从收银柜里拿出开店时的价目表，正反两面都拍了一张，发给我爸。
“这上面有妈的电话。你说一下，桥西跟老店是两家，想找妈自己来。”
“你还给我写上了？”
“爸，不说也行。我现在就把老店转账那张图发群里，问问还有谁在桥西取过衣。”
我爸一仰头，脸色一下变了。
我妈把那条西裤拿起来，抖掉一点碎线。
“德顺，人家来找你做活，看中的是你干了这些年。你就跟人讲，这两家店都是好好做活的。你有你能干的，我有我的。”
我爸朝她看了很久。
我想过他会骂她忘本，也想过他会摔门。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对着屏幕咳了一声。
“群里几个朋友，我说一下，桥西店是许桂兰自己开的。昨天我发的那条不对。交了钱的，单子上是哪个店，找哪个店。”
说完他看一眼我妈，把手指松了。
语音下面慢慢冒出几个回复。
老马回了一句，晓得了，我是想找小许，礼拜五过去。
父亲看到那个小许，抬起眼看了我妈一下。
他也有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
我妈把剪刀往手边放，才想起桌上没给他放杯水。
她走过去倒了半杯温的。
“嘴都干了，润一润。”
他喝了两口，杯子拿在手上，像怕被谁催着放下。
“桂兰，锅盖上那个把手掉了，我用螺丝拧了一个。”
母亲抬眼看他：“拧牢了没？原先的老烫手。”
“拧牢了。我用了个木头的。”
我不太想在那儿听他们说锅盖，把那几张取衣票抱到窗边去理。
等我理好，父亲已经到门口。
他回过头说：“我找了个在家踩机子的师傅。下礼拜来，一天一百八。”
没人问他找人花了多少钱。
母亲还是点了点头。
“给人家留把凳子。没活也好坐下来喝口水。”
我爸扶了下门，出了去。
我低头看我妈，她回到机器边，单子还压在手背底下。
她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下。
“方迟，我以前听见他说给人家一天一百八，我会怕。怕他回来又说我这活儿才值这么点，给别人赚不如我做掉。”
“现在呢？”
她拿剪刀把最后那根线剪了。
“现在我想，那个师傅要是和我一样一天看四十张票，一百八得往上谈。”
我笑得抬不起头。
她把西裤举高了给我看，光从平平的裤腿旁边漏过来。
六点差一刻，那女人还没到，西服已经能领了。
我把票贴在衣架上，电话响了。
郭蓉问我，明天愿不愿意去河口生鲜的仓库，把大单的围裙当着两家店的面一起数一遍。
12
河口生鲜的仓库在一片拆了半截的旧厂房后面。
我到时，我哥正站在门口搬纸箱。
他卷着袖子，码完最高那一层，拿手在箱顶拍了两下。
“我这边的报价交了。”他看见我说，“你们可以再低点。”
我正想回他，母亲把一条干毛巾递给我哥。
“擦擦，下巴在滴水。”
我哥接过毛巾，低着头擦汗。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进去找郭蓉。
她约了另两家店的主管一起过来，手边有张清单，一共要二百一十四条围裙。
试过的二十四条都留用，新一批补够一百九十条就行。
她把试用的那条挂在旁边，新样也挂了一条。
我哥过去把他那条展平。
“全换新的，店面看着利索。”
有个主管伸手摸布，问他多久能拿到齐货。
我哥手指还压在新围裙上。
“九天先给六十条。剩下的再给我两礼拜。”
郭蓉说：“重开第一天就得发下去。”
我哥没立即答。
他最早问的那家供货商把尾单给了别人，他只拿到六十条现货。
刚才那些箱子，是他带来让人看布料的。
“要不重开那家先换。另两家晚点，对你们也省事。”
最年轻那个主管摇头。
“三家一起拍，去年开业我这儿慢了两天，我手下人被问了一星期是不是临时工。”
两个人来回说的时候，我妈已经蹲到一堆洗过的旧围裙旁边，抓起一条对着灯看。
我也蹲过去，和她把围裙分成三堆。
面子泛白但布还硬的，可以做。
带子断了，底下好好的，可以换。
还有一些拉开一片能看见灯泡，缝上几道线也撑不了。
我们从能修的里面挑出一百三十八条，另拣了八条压在旁边备用。
缺五十二。
我哥刚才报了六十条现货。
这个数一下就在我脑子里合上了。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朝我这边看。
郭蓉走过来，把之前试用的那条铺在箱子上。
“都换成这道灰边，不站一块儿比，平常也看不出哪条是新的。旧的那堆真能撑？”
我妈从里面抽出一条，拿住兜口两侧让郭蓉拽。
“你试。改之前还得再挑一次，我这儿有八条余量，换得出来。”
郭蓉试完，叫另外两个人也来。
穿旧了的洗软了，他们一人拿一条系上。
后来最年轻那个主管回头，把自己那条崭新的也套上比了比，说料硬一点，拍照能站得直，蹲货架下头还是旧的顺。
我说：“新旧可以一起做。旧的二十二，新做的三十八。每条按试好的位置做，发到人手里，真不合适我们管改。”
我哥把毛巾拧成一卷。
“你的五十二条，从哪儿拿？”
我没回答他，转头问母亲：“九天，咱能接多少？”
她拉过郭蓉带来的清单，在背面列了几道工序。
挑旧料、拆、裁、缝、试，她划出两道线。
“做的人我来找。你负责把人都约到店里，改之前让我知道谁穿。九天能做，缝的得有两台机。”
郭蓉问：“再请一个人，赶得上前四十条三天先到吗？”
“头三天可以做四十，先把清单给我。三天试完合适，再照着做后面的。”
郭蓉回到那两个人面前去商量。
我趁这个空，给以前商场负责工装的同事发消息，问最快拿现货的地方。
对方很快给了我两个电话，一家说全蓝的有，另一家答应找找，后来说只能先寄布样。
我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一扭头，看见我哥正一个个拆他运来的箱子。
他把新围裙摸了一遍，再一条条叠回去。
我们谁也没有先过去。
最后是母亲把两份报价都收了起来。
“郭蓉，明早给你话。”她说，“今天把货和人定下来，明天咱们再写时间。”
13
我哥把最后一只纸箱绑上三轮车，绳子打结时手往下落了一下。
我走过去托住箱角。
他没看我，等我把箱子扶稳，才把绳从底下抽过来。
“要我那五十二条？”
“你开个价。”
“四十六。”
“我买的是空围裙。没有口袋，没有分人，三十八卖出去先赔你八块。你让我开这个口干什么？”
“你要是能到处买，也不会站这儿替我扶箱子。”
我把手撤回来，箱子倒也没掉。
我哥绳子打得紧，一脚蹬上去能颠一条街。
我想起我妈定铺子那天，叫我等房东通完沟再付钱。
轮到自己在这儿着急，一分钟能想好几种送钱的办法。
“那我报不了这么多。少这五十二条，我就去问郭蓉能不能先做旧的。她不要，这单我就不做。”
我哥捏着绳头，终于转过来看我。
“你上个月挣了多少钱？”
“亏一千三。”
他嘴角动一下：“你还挺敢。”
“我还赔得起。”
我哥站在车踏板上，半天没踩动。
厂房那边有辆车在倒库，提醒声一下一下叫。
他从踏板上下来，问我新围裙给到二十三能不能接。
“我买来十九，跑了两趟车。剩下八条你不要，我留着也不知道卖谁。”
我说二十二，货当天自己来拉。
他看了眼仓库里的人，又看了我一眼。
“二十二。你们得在出库单上给我签个字。这事儿我回去好说。”
我们回到桥西，把数字列给我妈看。
两种围裙合起来五千零一十二，里头要扣掉新货一千一百多、料钱、两个人的工钱和往返的车钱。
做成了有得挣，钱没多到够我们瞎忙。
我妈叫我哥坐，问他店里现在是谁做活。
“陆嫂。一百八一天，爸还没给她留凳子，我买了一条放边上。”
我妈笑了一下，问他下午空不空。
“我这里缺一个会踩机子的人。你要是能借陆嫂几个下午，我付她工钱，也得先问她愿不愿意。”
我哥说：“她一个人走了，我爸也只会接单。”
母亲想了想：“你会不会？”
我哥怔了一下。
我也怔了。
他小时候就学过踩机，比我会得多。
这些年他整天跑货，没见他在店里连着坐过半天。
“缝直线还行。你那口袋，我做不出来。”
我妈拿出试样，把不该从外面看见的那半边朝上，摸着一道线。
“你缝这边。别的我来。陆嫂留你那边，我去问隔壁能不能腾点地方，租台机回来。”
我哥眼神落在样品上。
“给我多少？”
“一个下午按九十算。头一个下午先做给我看，做慢也照算工钱。做坏的搁在一边，别往里头混。”
“那挣得还没跑货多。”
我妈把样品收回去：“你自己想。”
我哥没走。
他在门口那条凳上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妈：“第一次进老店那台机，你是站在我身后教的吧？”
“嗯。你叫我别盯着，说我一盯你就踩歪。”
“我爸在外面说，那会儿是他教我的。”
母亲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围裙。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踩歪的那一下吗？”
我哥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你把那截布剪下来，做成了圆圆的摇铃。”
“那时候哪有圆圆。是你弟小时候的裤头，你坐那儿给他补的。掉地上，他捡起来往手腕一套，到处摇。”
我以为我小时候穿的那几条补了又补的裤子都是我妈做的。
我哥侧脸朝我看一下，脸上那道压出来的绳印还在。
“你那会儿倒好哄。”
我伸手把桌上的合同草单推给他，让他先写五十二条。
他签完字，把笔留在纸上。
“方迟，那台机不用租。我家有旧的，我抬过来。下午我也来。”
母亲问：“你跟你爸说了？”
“先用我自己的。他问，我也自己说。”
14
郭蓉第二天带着盖好章的订单来了。
我妈看着她把店名从头写了一遍，抬手在许字旁边点了点，说这个地方可以空大点，往后不用挤。
郭蓉就换了一张。
我们签好头四十条的交付时间，第一笔料钱到账，我正打算去叫我哥，他已经在门口了。
他和梁敏一人抬着机器一边，圆圆跟在后面，举着拆下来的踏板。
过门槛的时候，梁敏突然不走了。
她问：“这机器放进去，是借三天还是往后都放？”
我哥把机器搁到地上：“咱家给它腾地儿不也是腾了三年？”
“往后我买把椅子，就放原先那个地方。”梁敏回得很快，“晒太阳能挪近一点。”
我哥说行，叫她想买什么样就买什么样。
梁敏这才从下面把台板重新托起来。
两台机子一左一右摆开，圆圆趴在长凳上写作业。
我哥踩第一条时，她听见机器响，抬起脸问她爸，要不要我写个牌子，方师傅在这边。
我妈拿笔在两张纸上写，已试、待试，给她拿去贴。
“先帮许师傅贴这两个。”
头天我哥缝出来十六道线，拆掉七道。
我妈把缝偏的那几件摆到他跟前，他摘了眼镜，离近了看。
“我以为从正面看不到，偏一点没事。”
母亲拿自己的那条叠上去。
翻面的时候，他那条布往中间拱，手往里插，指甲直接顶到没压平的布边。
我哥把剪刀从桌上捡起来。
我以为他要剪线，他伸手从纸篓里捡出一截厚纸。
拿笔画了道直线，把纸裁齐，压在台板上。
再做时他沿纸边走，停一次，抬手摸一遍。
头四十条，我们先挑身形差别大的，把发给早班和晚班的人凑齐。
我跑了三个门店，拉回一沓用手汗弄皱的纸。
陈悦有一回赶不上试衣，我把别好的纸样套在她身上，让她做平时最费劲的那个动作。
她拎起一箱饮料放到台上，手腕从袋口擦过去。
“这次不勾。你记住，我下礼拜调晚班，别又说找不着我。”
我把她的话写进本里。
回去之后我把班次表给母亲看，我哥转着卷尺，从我后头探身说，给他也抄一份。
“你要它干嘛？”
“我跑窗帘老上楼找人。你这张格子怎么画的？”
我给他分了一页。
他拿过去先对折，再塞进胸前的兜，跟他从前收我写的假条一个样。
第三天傍晚，郭蓉带人来领那四十条。
他们当场换上，让我妈看挂绳有没有压肩。
其中一个从店里带来常用的抹布和笔，塞进两个袋里，俯身拿门边那只箱子。
围裙贴着腰，手伸过去一点不费劲。
她直起身，问：“这样的我能多订一条么？拿回去做饭用。”
我妈伸手替她捋了一下肩带。
“你做饭不装笔，把这格留宽，能塞个防烫手套。”
女人听了，当场拿手机找我们店的收款码。
四十条先交，郭蓉在纸上签了字，告诉我们余下的照做。
屋里刚松下一口气，我哥接到我爸电话。
有一户装了半屋子的帘子，两个窗量反了，客户周末要搬家，催他带人过去复尺。
我哥看了眼我妈案上码的活儿。
“我明早去，下午得过来。”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我哥没回，只是手慢慢放下来。
我妈把那四十条的票塞进铁盒。
“你忙你的，我这儿把后面再排排。”
我哥说：“妈，我答应的是每天来。”
他抓起手机出去回电话。
隔壁的锅子刚点火，我隔着墙听见他说了句，另一边也有交货的日子。
声音不大，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
15
第二天我爸踩着午饭的点来，手里捏着那两幅窗帘的尺寸。
他把纸摊在案台上，问我哥是不是把字给写反了。
我哥过去看，一扇落地窗，一扇飘窗，尺寸边上有他手画的一个小框。
小框抹掉一半，剩个角，原先裁料的以为这才是飘窗。
“是我画错了。”
父亲把纸折起来。
“那你回去重裁。让陆嫂过来给你妈缝半天，这儿你干的活她也会。”
我哥抬头看我妈。
“陆嫂今天休息。”他说，“她这礼拜已经替我多上了两天。”
“有钱拿她能不来？”
“她闺女过生日。早上跟我说，年年下班回家蛋糕都是剩的。”
我爸听完，纸折到一半，停住了。
我突然想起开店前那个蛋糕。
当天我给圆圆切走一块，第二天回去拿我妈的充电线，蛋糕还在冰箱里，金绳搁在盖子上，没人重新绑。
我哥说：“帘子我晚上裁，明早过去换。”
“人家下午要搬家具。等你把杆子拆下来，大柜早堵上了。”
父亲嗓门一高，外面取衣的人往里看。
我走过去，把我们排班的纸翻到我哥那天。
他下午要把二十七条旧围裙的第一道缝出来，其中一批还得晚班试。
他走了我能顶上几条，二十七条肯定不行。
我正想拿电话问郭蓉后天能不能加一个批次，父亲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这几道线能少缝几道？”
我妈抬起头。
“你以前最烦人家问窗帘能不能少走一道线。”
父亲没接她的话，往台板上一坐，盯着那条布带。
布带在新旧两层料里绷直，外面只露很薄的一圈灰。
他伸手摸了摸，忽然问：“我要是下午去拆杆子，你能把那两幅帘先裁出来吗？”
他问的是我哥。
我哥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腰。
“您上不了人字梯。”
“我带小陶。量尺我自己去，一会儿发你。你这边弄完，回去裁。”
我哥没立刻点头。
我爸把纸夹进胳膊底下，说工钱你给小陶结，我跑车你报油。
这话刚落，我哥竟笑了。
“行。油我给您加满。”
我爸朝他瞪了一眼，转身要走。
我在门口叫住他，拎了瓶水递过去。
“我也能去帮忙搬。下午这边没开车的活。”
父亲把瓶盖拧开，看我一眼。
“你守着你的店。我还真能连副帘子都量不明白？”
他喝了口水，又补了句：“你手上那笔钱，你能花明白。这一点比我想的好。”
他大概说的是我拿来开店那笔补偿。
当初商场撤柜，他以为这笔钱我能花到见底，叫我先交给他存着。
我没给。
后来每次听见我找新工作，他都问还剩多少钱。
我拿瓶水站在那儿，才发现自己等这句话等了挺久。
“上个月亏了一千三。”我说。
“做生意头一个月谁不亏。你妈开老店的时候，馒头没吃完还给我留半个。”
我扭头去看我妈。
她正端着自己的饭，拿筷子把盒里那块鸡腿翻了个面。
“今儿我没留。”
我爸也转头看她。
他把瓶盖拧回去，说：“你吃。凉了油就凝上了。”
我关门进来时，母亲已经咬了第一口。
她拿筷子点点给我留的饭盒，我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
我哥把错了尺寸的纸拍下来，发给了我爸。
他发完，拿布擦过针脚，又坐到了机子前面。
那天下午做足二十七条，多做了两条。
快收工时，郭蓉打来电话，说最后一个门店临时换了晚班整组的人。
我把那天约好的试衣表翻到最后一页。
换掉的九个人，名字和尺寸都没留。
他们新店首日还得站头一班。
16
我让郭蓉把那九个人的号码发过来，一个个打。
最先打通的那个人说，他还在城南上班，调过来之前得给新人交接。
其余的也差不多，有两个在城南仓里上夜班，白天电话一直没响通。
第七天，他们终于有人把尺寸发了过来。
一张纸上只有名字和身高。
我看着那两个熟悉的栏，拿笔把身高划掉了。
“最后一批先发能发的。”我对郭蓉说，“剩下这九个，我跑一趟城南。”
“来回快四十公里，你什么时候去？”
“问问仓里的人，明天晚上交完班能不能留二十分钟。能见到，我带样过去。余下的留在店里，我哥和我妈接着做。”
那时候我们已经做完一百六十多条。
我妈听见我收了电话，去翻剩下的那批新围裙。
她挑出九条，把没合起来的口袋用夹子各夹了一份。
我伸手去接，她没松开。
“来，我先看看你会不会量。”
她把我哥从机子边叫起来，让他把围裙系上。
我看他习惯用右手，量了胳膊往里弯的位置，用夹子夹住。
我妈没说行，拿案台上那只枇杷铁盒给他。
他一手抱盒，另一只手换成了左手。
我把夹子取下来，又问了一遍。
母亲这才把整袋东西给我。
“拿着。人找不全，也别让人家替同事伸手。”
第二天晚上，我到城南的时候，他们正挨个扫钥匙柜上的码。
我把样品铺在更衣室外的长桌上，留下九个人，等他们洗完手，一人试一次。
到最后一个，是个跟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他说话很客气，试的时候也一直说挺好。
我差点就给他签了字，见他拿笔时，右手整个往后扯了一下。
“叔，咱俩再试试。”
他站住，手肘夹在身边。
“原来搬箱子伤过，到不了那么高。平常把笔别在胸前，也好用。”
我拿我哥试过的那件给他改了个方向，把窄兜挪到围裙正前方。
他的手一抬就能落进去。
试到第三回，他把胸口那支常用的笔拔下来，在新位置装进去，低头看了半天。
“这回蹲下来，笔不用老往脖子里戳。”
我把他那张纸抽出来，叫他自己在位置上画一道线。
他画完，又在名字底下添了三横，抬头告诉我，末一个字念川。
我说记住了。
我回去的时候，韩姐已经在收面盆，我哥刚好从老店赶过来。
他听见我进门，脚一伸把凳子勾给我。
“吃了没？”
“还没。”
他出去叫韩姐留了两碗面，回来接我手里的布。
我妈没立刻上机。
她把九张纸一张张摆出来，让我照着纸上的字，把那几个人怎么拿东西都讲一遍。
我讲到最后那个叔，她把那块灰布换了个方向，做出来的口袋还是只露一道边。
那天我们十点多落锁。
我妈把门锁上，又回头照了照玻璃，看看最靠门的那件改过肩膀的衣裳是不是还在。
那是个散客明天要来取的，没跟着围裙一起装上车。
我说在，她不放心，自己凑过去看。
我哥骑出去几米，见我们没动，也停下来等。
第二天交货，三家店的人在仓库门口分箱。
我们这回贴的不是大中小，是名字。
取错了一条的人刚扯开纸就认得出来，拎着找隔壁换。
等分到城南调过来的九个人，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在人堆后面找。
我把写着周开川的那件拿起来。
“周叔，这儿。”
他接过去，先把笔放进兜里，再弯腰把脚边那只空箱抱起来。
笔安安稳稳跟着他起来了。
他把箱子放回地上，朝同组的人一扬手。
“瞧见没有？我的不用往后掏。”
几个人凑过去看，有人非要借他那支笔试试。
他护住兜，说借笔行，围裙不能借。
郭蓉从旁边走过来，把验收单给了我妈。
头一批四十，后面一百五，加上早先二十四件，一个数没差。
她当着几个主管的面问我妈，能不能给她们留下两张店里的名片，往后制服有小毛病，先来问她。
我妈拿出三张，一个人手里一张。
她一边递一边讲，兜不合适来找她，带子松了也来，号码上有个许字，记这个字就找得到。
我哥站在我旁边，用手指捻了捻箱角露出来的那圈灰边。
“当初我还嫌她要十八。”
“现在呢？”
他把盖子合上，低头乐了一下。
“现在有人给我十八，我得问他，给谁穿？”
远处有人叫方师傅，问谁来拉走这些空纸箱。
我正要答，我哥应了声，说改衣的在那头签字，搬箱子的在这儿。
他把一只叠扁了的箱子塞给我。
我们两个抱着箱子出去时，我妈还在原地，被人拉着问怎么把围裙洗得软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扬扬手，叫我把车先开过来。
我走到门外，低头一看，纸箱上蹭着一小截灰线。
忙了九天，我头一回舍得把这线从手指上弹掉。
17
三天后，郭蓉把余款打了过来。
我妈正在吃早饭，手机响了一声，她含着半口油条，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找老花镜。
这回订单总共五千零一十二，最后一笔也收齐了。
她拿筷子把油条往豆浆里按了按，叫我把账本摊开。
料、车、工钱挨个划掉，余下一千多，还得留一点给日后来返修的兜。
我把我哥那份工钱先转了，他一上午没动静。
到下午他来拉机器，顺便拿落在店里的外套，我问他钱是不是到了。
他说到了，今天他原本想换个车灯，梁敏要他带圆圆买鞋，他俩挑完鞋，把剩下的钱给了他。
“灯也能换，能买原来那样的。”
我一乐：“给自己发工资比从你爸那儿拿难吧？”
他摸着门框，过了会儿才说：“方迟，妈以前也没从我那儿拿过。”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连手里的笔都没放下。
他走到窗底下去找母亲。
她正在裁一件衣服的内衬，料薄，拿铁块压着才不往下溜。
我哥没碰她手边的东西，站得离案台有一步远。
“妈，你早些年在家里接的活儿，攒下来的钱是不是给我买了电脑？”
母亲愣了愣：“方迟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没说。你们忙围裙那几天，我回去翻过老账。买电脑那一页，爸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写从你那儿拿的。我刚才回家问他，他说以为早就还了。”
我妈捏着压布的铁块：“我记得是一千一。”
“爸账上也是一千一。”
他把手机掏出来，母亲按住自己的衣兜。
“不是你问我借的。那台电脑你用了四年，中间还修过两回，我记得。”
我哥把屏幕转过去，是他和我爸的聊天。
“钱是他今早转给我的。他说你要不肯收，叫我把这话带到。”
母亲垂眼看，屏幕亮到一半，暗了。
我哥用手指点亮，停在我爸那句，钱是桂兰挣的，该给。
我妈把兜里的手机摸出来，指头在壳子边上来回蹭。
“那你让他自己转。”
“行。”
我哥收了手机，往外走两步，又转回来。
他把外套叠好，压在胳膊下。
“妈，开门那天我在桥上站过。看见你那个牌，我没下来。”
我妈看他一眼：“怕我开起来？”
“有一点。”
他答得倒快，答完脸红了。
“也怕你做不下去，我得看你从后门再回来。”
母亲把铁块挪开，底下那片内衬慢慢垂到了她的膝盖上。
“我这儿以后要是做不下去，我再找活做。你不用给我留钥匙。”
我哥嗯了一声。
他把机器抬上车，说准备摆在老店陆嫂旁边，她忙起来，他也能替她接几条裤脚。
我在旁边听着，心口也像被戳了一下。
那会儿我就怕她回老店。
我怕到自己一家家去找铺，兜里好像攥着一把新钥匙，哪扇门先开，就把她往哪扇门里拉。
我妈在试水的门槛上站得比我久，也比我清楚，门另一边得是什么日子。
晚上我爸发来转账。
一千一，备注写的是电脑。
过了一阵，他又发了段语音，问我妈周末回不回家。
“老方家的帘子也得洗了。我自己拆，你告诉我哪个扣子要先开就行。”
我妈把那一千一收了，给他回：“礼拜六下午我过去。晚上得回来，韩姐说带我看看她楼上那一间。”
她跟我在一室一厅住了几个月。
我有时候跑晚班回来，只敢在外屋开个小灯，鞋走到一半就脱了。
她也一直这样，早上起来摸黑找外套。
她想在店附近租一间有阳台的屋，说老得晒不到袜子，日子过得都没有干湿。
我原先以为她会想回去住，听她这样回了我爸，便问她要不要我跟着去看。
“你帮我看看电表。”她说，“我看阳台。”
周六她在楼上看了两个来回。
阳台只能站一个人，但朝南，放下她那只旧风扇绰绰有余。
我说我那儿已经买了新的，旧的可以给她。
她说：“我不要那台咔哒响的。你留着，省得你夜里不知道它转哪儿了。”
我俩趴在阳台上笑。
韩姐在楼下探出头来，问这么高兴，是不是讲价讲下来了。
我妈侧着身，从栏杆边探出半个脑袋。
“房租一分没少。有太阳，我喜欢。”
她说完从我手里接过电表的照片，看了两眼，又往外一站。
我抬手给她把快被风吹下去的发夹扶正。
她没动，眯起眼睛，真在那片不到两步宽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18
到了秋天，我把送货站最后一个早班退了。
河口生鲜往后没再有过一次两百条的单，郭蓉每月送来一箱，大半是补口袋和换带子。
比起围裙，现在进店的人更多是拿着衣服问，这里能不能跟着我改一点。
店里又添了一台二手机，是我跟我妈看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
我从拆线学到踩裤缝，能自己接单的那天，她给我加了三块钱一小时。
我笑她抠。
她说：“嫌少？你来定我的。你给我涨多少我都收。”
我在本子上给她也加了三块。
她看了一眼，低头把我刚记的收款数抄进她自己的账里。
这个月付了租、拿了工钱，我们还能分一点。
她把她那一份留出来，说想坐火车去趟海边，跟韩姐一块儿。
韩姐的男人不乐意，说那几天面摊谁顾。
韩姐拍着那只大锅说，煮了十几年面，难道锅认你不认我？你自己开一回火。
母亲学这句话给我听，学到最后，把自己也逗乐了。
我给她挑靠窗的票。
她说不用给她买两程，回来等想回来再买。
我算了算她原先答应人家取衣的日子，往后挪了两天，把打印出来的营业时间贴在玻璃门上。
有一天快关门，父亲推开玻璃进来，身上套着原来跑货穿的蓝夹克。
夹克的右兜下边被钥匙坠出一个洞，他揣着手，钥匙露出半截。
我以为他来等我妈吃饭，说她今天没来。
“我看见你写的时间了，今天许师傅休息。”
他往长凳上坐，先把夹克脱下来。
“我想把这个兜补一下。外头有没有客人等？”
我说没有，抬手去拿电话，想问问母亲她明天几点来。
父亲把夹克递给我。
“你能不能补？”
我停了一下。
袖口磨得发白，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模一样。
这件衣服他穿了二十来年，第一次带我去店里，就是拿这件外套裹着我，后座太凉，我往他腰上贴。
下车以后，他从兜里找出了一块只剩半边的芝麻糖。
我想要另一半，他说他骑车困，路上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糖是我妈给我的，他舍不得骑一路不跟我搭话，先咬掉半块，剩下的等着我问。
这件衣服后来也穿去过家长会，穿去过医院，穿去过他签字把店留给我哥的那天。
最里头有块补丁，边角歪了，估计是他自己补的。
我把兜翻过来给他看。
“换一块兜布，二十二。您要还是挂这么多钥匙，我给您分成两格，不另外收。”
父亲先数了数钥匙，把老店的前门那把和家里那把拿下来，拴在一处。
后门那把单独放一边，缠的两圈白胶布已经剪掉，露出磨花的铜。
“这个我也用不着了。”他说，“方达把那道门清出来，给送货的走。如今他每天开门，我十点才去。”
“挺好。”
他抬眼看我，把那把钥匙又捏回掌心。
“方迟，我以前留给你妈这个的时候，是真没想过她有一天能自己开个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父亲坐在新店的取衣凳上，两只手搭着，没往我那边凑。
“也没想过你能守得住她开的店。”
我把票填好，放在他膝盖旁边。
“她去了海边，我就替她守三天。以后她想出去几天，我守几天。”
我爸拿起票，从衣兜里掏了两张十块、两张一块。
钱给了我，他才伸手把票顺平。
“那你慢慢补。明天下午我来取。”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台。
“原来让你学，是我总嫌你慢。”
我捏着线的手停住了。
“我现在也慢。”
“慢就慢。”他说，“我明天下午来。”
门一开，桥上有人提着打好的豆浆经过，袋子晃来晃去。
我爸把几把钥匙收回裤兜，沿着河往老店的方向走了。
我坐回机器前，先把那截歪掉的补丁拆下来。
有两针比我想的牢，我沿着线慢慢挑，才看出来补丁剪的是条旧裤子的边。
这时手机响起来。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脚上一只鞋提在手里，另一只叫海水冲湿了。
照片底下接着一句话，老早想来踩这个，站得住。
我问她：“鞋脱了还拿在手上？”
她很快回我：“韩姐看着。等我再下去一趟。”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第二张。
这一张里没有鞋，只有一双踩进水里的脚。
我把照片放大，浪花很薄，刚好够淹过她的脚背。
我爸那件夹克就搭在我手边，窗外亮着许桂兰的招牌。
门口又来了个问几点关门的人，我放下手机，过去把门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