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大厅的叫号声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停歇。
工作人员收拾着台面上的印泥与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靠窗长椅上的许听晚，眼里流露出同情与无奈。
姑娘，我们要打烊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许听晚微微动了动僵硬的双腿。她身上穿着一条剪裁大方的小白裙，那是她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领证礼服。手提包里放着两本崭新的户口本，其中一本是她前天特意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回老家从母亲手里拿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停留在周砚深四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宏盛的并购案出了突发状况，对方副总临时更改了条款，我现在必须赶过去开闭门会议。晚晚，领证的事改天吧，乖。
改天。
这两个字，在过去的一年里，许听晚听了整整七次。
第一次是相恋六周年的纪念日，他说有个紧急路演；第二次是两家父母约好的订婚宴，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第三次是他答应陪她去挑婚纱，结果在半路上被一个电话叫走；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有无可挑剔的理由。
那是周砚深的事业，是他作为投行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许听晚每一次都体谅他，甚至在两家父母面前替他圆谎，笑着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
为了今天这个日子，许听晚连续守在系统前抢了三个星期，才拿到这个寓意圆满的号码。在今天清晨出门前，周砚深还抚摸着她的发顶，眼神温和地承诺：下午三点，我一定准时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而现在，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向了五点三十五分。
许听晚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泛起一阵酸麻。她向工作人员礼貌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下班了。
她走出大厅，外面的天空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许听晚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叫车，而是从包里拿出那张预约单，轻轻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周砚深的解释，而是社交软件上的特别关注推送。
那是温晴十分钟前更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一间格调温馨的宠物医院VIP休息室，一只雪白的布偶猫正躺在保温箱里麻醉未醒。而在照片的右下角，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正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耳朵。
那只手上，无名指空空如也，袖口上别着一枚银色的飞燕袖扣。
那对袖扣，是许听晚在周砚深三十岁生日时，亲手画图定制送给他的礼物，全天下只有这一对。
配文写着：小雪球做个绝育吓得浑身发抖，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工作再忙也要随叫随到，周先生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合伙人。
文字末尾，还配了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许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眼泪，也没有剧烈的心跳，只有一种极度荒谬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这就是他脱不开身的百亿并购案。
原来在他心里，哪怕是一只猫做绝育带来的慌乱，也远远重于许听晚等待了七年的婚姻誓约。
天边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滚烫的地面上激起一阵白烟。
许听晚没有躲雨，任由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和身上，将精心打理的卷发打得凌乱不堪。
她看着被雨水浸湿的预约单，上面的红章渐渐模糊成一团暗淡的色块。
再忙的人，想娶你永远挤得出时间。
不想娶你的人，连路边的积水都能成为阻挡他的天堑。
许听晚缓缓松开手指，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纸片跌落在水坑里，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吞噬。
她抬起头，抹掉脸上的雨水，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回到她与周砚深共同居住了三年的平层公寓时，屋子里一片漆黑。
这里是周砚深买下的房子，但屋里的每一寸陈设，从窗帘的颜色、沙发的材质，到厨房里精挑细选的骨瓷餐具，全都是许听晚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周砚深胃不好，冰箱里常年备着她熬好的养胃汤料；周砚深对花粉过敏，阳台上从不种开花植物，只有几盆安静常青的绿植；周砚深的衣服必须按色系分类悬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在这段感情里，像一个精益求精的管家，又像一个随叫随到的影子。
许听晚走进主卧，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衣帽间的一盏壁灯。
她从顶柜里取出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那是她大学毕业时买的箱子，跟着她搬过三次家，后来被周砚深嫌弃款式陈旧，一直收在最里面。
打开箱子，她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衣服其实并不多，这些年她为了迎合周砚深低调内敛的审美，买的几乎全都是黑白灰的基础款。她挑出那些周砚深送的昂贵珠宝和高定礼服，整整齐齐地摆在梳妆台上，连同那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一起压在下面。
她带走的，只有自己买的衣服、随身的证件、厚厚的策展手稿，以及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籍。
清理书架时，许听晚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厚重的相框。
那是他们大三那年，在西藏纳木错湖畔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周砚深还没有穿上如今笔挺昂贵的西装，只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眼神干净而炽热，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
那时候的周砚深，曾在大雪封山的山口，徒步五个小时只为了给她买一盒退烧药。
那时候他也曾指着漫天星河对她说：晚晚，等我有了能力，我一定会给你一场最风光的婚礼，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创业成功之后，是温晴带着大笔家族资金注入他的公司之后，是他见识了越来越名利浮躁的名利场之后。
他开始嫌弃许听晚的浪漫是幼稚，嫌弃艺术展是不切实际的清高，甚至嫌弃她偶尔的撒娇是在无理取闹。
他总是在说：晚晚，我很累，你懂事一点。
许听晚太懂事了，懂事到周砚深以为无论自己走得多远、冷落她多久，只要一回头，她永远都会站在原地微笑着等他。
许听晚将相框翻转过来，扣在桌面上，没有带走。
收拾完一切，两个箱子堪堪装满。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玄关处传来了密码锁解开的滴滴声。
周砚深推门而入，神色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他一边扯着领带，一边换下皮鞋，习惯性地开口：晚晚，今天实在太险了，宏盛那边差点变卦，我和老陈他们磨了整整一下午才把协议签下来……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许听晚，以及她脚边的两个大号行李箱。
周砚深解领带的手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怎么不开灯？站在这儿干什么？
许听晚平静地看着他：周砚深，我们分手吧。
周砚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和疲惫。他走上前，试图伸手去揽许听晚的肩膀，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了。
周砚深的手僵在半空，语气沉了下来：晚晚，我知道今天爽约是我不对。但那是几十亿的并购案，关乎整个公司的走向，我作为主导人怎么能缺席？我已经让助理去订了下周去马尔代夫的机票，领证的事情等我们度假回来再办，好不好？
他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任性小孩。
几十亿的并购案。许听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周砚深，宏盛的副总是姓温吗？
周砚深脸色微微一变：你什么意思？
温晴的小猫做绝育，需要几十亿的投资？许听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一丝愤怒，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周砚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长久以来的威严所掩盖。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翻温晴的朋友圈了？晚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多疑了？温晴一个人在城南，那只猫是她母亲生前留下的唯一念想，猫突发急性心肌炎并发症，她吓得大哭，连车都开不了。我们是合伙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向我求助，我顺路过去帮一把，这有什么问题？
顺路帮一把。许听晚点了点头，顺路帮一把，从下午两点帮到傍晚，顺便彻底忘了你在民政局还有个登记预约。
周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没有忘！我是打算送完猫就赶过去的，谁知道路上堵车，等我到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晚晚，一个形式而已，哪天领不是领？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你就要闹分手？还要收拾东西走人？你今年二十八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小事。
在周砚深眼里，她七年的期盼、无数次的妥协、在民政局大厅从满心欢喜等到曲终人散的难堪与绝望，不过是这么点小事。
许听晚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周砚深，你没有赶过去，因为五点半的时候，你还在宠物医院的休息室里给她的猫顺毛。你的袖扣，我认得。
周砚深彻底哑然，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还有，房子的定金我已经退了。许听晚接着说道。
周砚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那是我们挑了半年的婚房！
是我挑了半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许听晚声音清冷，开发商扣了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剩下的钱已经原路退回你的账户。周砚深，七年了，我每一次都在为你找借口，但今天坐在民政局冰冷的长椅上时，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眸，目光直直地撞进周砚深的眼底。
你不是忙，你只是不够爱我。或者说，在你的优先级列表里，我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周砚深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悄然爬上心头。以往每次争吵，许听晚哪怕委屈落泪，眼神里也满是对他的依恋。可现在的许听晚，眼神空旷得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晚晚，别说气话。周砚深放软了语气，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行李箱，我承认今天是我处理不当，我向你道歉。温晴那边我以后会注意分寸，明天，明天一早我就空出时间，我们再去排队，好不好？
不需要了。许听晚避开他的触碰，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申请了去法国协助陆崇安学长筹办东方艺术双年展，为期三年。机票是后天清晨的。
听到陆崇安的名字，周砚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陆崇安？你前几天就跟他联系好了？许听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你拿领证来试探我，就是为了找借口去跟他走？
这种倒打一耙的质问，让许听晚连最后一丝解释的欲望都荡然无存。
她拉起两个行李箱的拉杆，径直向玄关走去。
信不信由你。周砚深，祝你和你的合伙人前程似锦，百年好合。
许听晚！周砚深大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大门，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许听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让周砚深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周砚深，这扇门，我本来就没打算再进。
门咔哒一声关上。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周砚深站在玄关处，胸口剧烈起伏。他冷笑了一声，对着紧闭的大门自言自语：不出三天，你就会自己回来。
以往每一次小摩擦，许听晚最多搬去酒店住一晚，第二天就会提着他爱吃的早餐回来。他笃定这一次也不例外。
然而，周砚深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忍耐了一万次，离开时却连关门声都轻得听不见。
第二天清晨，周砚深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
昨晚许听晚走后，他赌气没有打电话，一个人在书房喝了半瓶威士忌。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那里以往总会放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温开水和一粒解酒胶囊。
但今天，床头柜上空无一物，只有薄薄的一层浮尘。
周砚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
走进厨房，料理台上冷锅冷灶。冰箱门上原本贴着的便利贴全被撕掉了，那些写着周一少喝冰咖啡、周三记得带降压药给伯父的叮嘱，消失得干干净净。
拉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原本整齐排列的自制营养餐盒不见踪影，只剩下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有些恼怒地摔上冰箱门，拿出手机，拨打了许听晚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周砚深冷哼一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还学会关机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周砚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整理了一下睡袍走过去开门：知道回来了？
门外站着的却是温晴。
温晴手里提着一份精致的早点，穿着一身干练的浅色西装，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砚深，早啊！昨天多亏了你，小雪球今天已经能吃东西了。我想着你今天肯定要补昨天的并购协议，顺路给你带了城东的蟹黄包。
周砚深眼底的亮光迅速熄灭，脸色微沉：你怎么来了？
温晴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环视了一圈四周：听晚呢？还没起床吗？我正好向她道个谢，昨天占用了你那么长时间，她没生你的气吧？
她走了。周砚深冷冷道。
温晴愣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喜，随即换上了一副自责至极的表情：走了？为什么？天哪，砚深，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都怪我，我当时太慌了，早知道小雪球没事，我就不该给你打电话的！我这就给听晚打电话解释，绝对不能让你们因为我产生误会！
说着，她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别打了，她关机。周砚深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跟她没关系，是她自己无理取闹。
温晴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走到周砚深身边，柔声道：砚深，听晚毕竟年轻，又是做艺术的，心思难免细腻脆弱些。她不像我们，整天在商场上厮杀，习惯了以大局为重。等过两天她气消了，你买个包哄哄她就好了。
周砚深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以往听着十分顺耳的解围话，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身走向衣帽间：你先去公司吧，我换衣服。
拉开衣柜的那一刻，周砚深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大半个衣柜都空了。
许听晚常穿的风衣、柔软的针织衫、甚至连她最喜欢的那条米白色羊绒围巾，全都不见了。
梳妆台上空无一物，那些他随手送的、甚至连包装都记不清的昂贵首饰，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玻璃盒里。
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周砚深快步走过去，拿起卡片。
上面是许听晚清秀有力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字：
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买的，我一件都没带走。钥匙在桌上，密码没变。祝好，再见。
没有埋怨，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周砚深的指尖猛地收紧，硬质卡片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变形。
他突然意识到，许听晚昨晚说的那些话，根本不是气话。
她是真的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砚深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与失控中。
在公司的例会上，他因为一个数据错误，当场将一名资深总监骂得狗血淋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温晴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触他的霉头。
散会后，周砚深回到办公室，一次又一次地拨打许听晚的电话，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他甚至找了许听晚最好的闺蜜苏晓。
电话刚接通，苏晓冰冷讥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哟，周大总裁，您百忙之中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小猫的绝育手术拆线了吗？要不要您亲自去陪床啊？
苏晓，听晚在哪里？周砚深压抑着怒火，让她接电话。
周砚深，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苏晓冷笑，听晚在哪儿关你屁事？你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七年了，她为你当牛做马，你把她当成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吗？
我是要和她结婚的！周砚深低吼道。
结婚？苏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砚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想结的是婚吗？你想找的是一个既能替你料理家务、照顾你胃溃疡，又能对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清忍气吞声的免费长工！我告诉你，听晚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她！
啪的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周砚深猛地将手机砸在办公桌上。
走了？
她能去哪儿？
忽然，许听晚临走前的那句话猛地在周砚深脑海中炸响：
我已经申请了去法国协助陆崇安学长筹办东方艺术双年展……机票是后天清晨的。
今天，就是第三天。
周砚深抓起车钥匙，连西装外套都顾不上穿，发了疯似地冲出办公室。
温晴在走廊上迎面走来：砚深，下午还有宏盛的签约复核……
让老陈去！周砚深头也不回，狠狠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温晴看着他近乎失控的背影，原本精致得体的笑容彻底扭曲。在她的记忆里，周砚深永远是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她从未见过他为了任何事、任何人如此失态过。
哪怕当年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周砚深也是面不改色地连夜修改了十几版方案。
可现在，仅仅是因为许听晚要离开，他就疯成了这副模样。
周砚深开着车在机场高速上狂飙。
初秋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得他眼眶发酸。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
大四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的外债，在大雪夜里喝得烂醉如泥倒在路边。是许听晚脱下自己的羽绒服裹在他身上，一边哭一边用单薄的肩膀将他拖回出租屋。
她打三份工替他攒启动资金，每天只吃一顿饭，胃痛得整夜睡不着，却还笑着对他说：砚深，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成功的。
后来他真的成功了。
公司搬进了全市最好的写字楼，他的身价水涨船高，身边的朋友从落魄学生变成了名流巨贾。
他开始觉得许听晚的生活太简单、太无趣，觉得她每天关心的柴米油盐和画展策划分外琐碎。
他习惯了她的退让。
温晴半夜胃痛，他可以丢下正发烧的许听晚去送药；温晴的画展缺少赞助，他动用公司的资源全力支持，却对许听晚熬了几个月做出来的策展案视而不见。
他以为只要最后娶她，只要给她一个优渥的生活，就是对她七年付出的最大报答。
却从未想过，许听晚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施舍与施舍般的婚姻，而是最基本的尊重与偏爱。
车子一路疾驰，周砚深连闯了两个红灯，终于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国际航站楼。
他扔下车，不顾机场交警的阻拦，拔腿向出发大厅狂奔。
大厅里人潮涌动。
周砚深穿着凌乱的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在茫茫人海中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听晚！许听晚！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周砚深却置若罔闻。他跑到服务台，近乎哀求地抓住工作人员的袖子：去巴黎的航班，CA933，起飞了吗？
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查询电脑：先生，CA933航班已经于十五分钟前完成登机，飞机刚刚滑出跑道，起飞了。
起飞了。
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砚深的胸口。
他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立柱上。
落地窗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划破长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冲入厚重的云层，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周砚深呆呆地仰着头，喉咙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许听晚真的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给他任何挽回的余地，就这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抽离了。
巴黎。
初冬的塞纳河畔，寒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大皇宫展厅内，由国际知名策展人陆崇安主导的溯源与重生东方当代艺术双年展正在举行开幕前的最后一次内部预展。
展厅中央，许听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支乌木簪挽在脑后，侧颜清丽，眉宇间少了几年前的温顺与隐忍，多了几分自信沉稳的从容。
她正用流利的法语，向几位来自蓬皮杜艺术中心的策展专家阐释核心展区的空间布局。
她对传统水墨与现代光影的融合有着极为惊艳的洞察力，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几位法国专家频频点头，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预展结束后，陆崇安递过来一杯热拿铁，温和地笑道：表现得很完美，刚才老克劳德私下跟我说，这是他近五年来看过最有灵气的新人策展方案。
许听晚接过咖啡，手心传来暖意，她微微一笑：学长过奖了，如果没有你给我的机会和指导，我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框架搭建。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陆崇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听晚，这两年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双年展马上就要正式开幕了，后期的维护交给我，你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许听晚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轻轻摇了摇头：工作让我觉得充实。
两年前离开国内来到巴黎，她几乎切断了过去所有的社交圈子，换了号码，注销了原来的社交账号。
刚来的时候，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加上心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整夜整夜地失眠。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悲伤中。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策展工作中，跟着陆崇安跑遍了欧洲的大街小巷，拜访艺术家，研究古典与现代的交融。
在这座充满艺术与自由的城市里，她终于找回了那个曾经为了迎合周砚深而逐渐丢失的自己。
她不再是谁的女朋友，不再是谁背后那个乖巧懂事的影子。
她是许听晚，独立策展人许听晚。
而此时的海城，正值深冬。
周砚深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两年间，由于全球资本市场的波动，投行行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周砚深主导的几个重大并购项目接连受阻，其中一个由温晴家族牵线的海外能源项目更是爆出了财务造假的惊天丑闻。
宏盛资本作为主要跟投方，损失惨重。
公司内部的股东大会上，几位元老级董事拍案而起，直指周砚深在尽职调查中存在重大过失，盲目信任合伙人温晴，要求他引咎辞职。
周砚深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散会后，温晴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眼眶通红：砚深，我真的不知道我表哥他们会在财报上做手脚，我也是被他们骗了！现在董事会要追究法律责任，你一定要帮帮我，要是坐牢，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周砚深坐在大班椅上，面容消瘦，眼底满是青黑的血丝。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两年前，在民政局门外，她为了给猫做绝育而将他叫走的那张得意照片。
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地纵容温晴，如果不是因为盲目信任她所谓的商业嗅觉，他又怎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温晴。周砚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砺，尽调报告上签字的人是你，主导对接的人也是你。
砚深，你什么意思？温晴脸色煞白，你想把责任全推给我？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合伙人啊！当年要不是我们温家的资金，你的公司怎么可能做得这么大？
当年你们温家投的钱，我早在三年前就十倍兑现给你们了。周砚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刺骨，这两年，你借着公司的名义挪用了多少资金去填补你私人投资的无底洞，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温晴踉跄后退了一步，浑身发抖：周砚深，你……你一直在查我？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周砚深闭上眼，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疲惫，明天法务部会正式向经侦报案。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找律师。
温晴彻底崩溃了，尖叫道：周砚深！你这个冷血动物！你以为许听晚离开你是因为我吗？是因为你根本不懂爱！你只爱你自己！你谁都不信，你活该最后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保安迅速冲进来，将歇斯底里的温晴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砚深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
天色渐暗，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已经泛黄的硬纸盒。
里面装着那张两年前被他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被雨水泡烂又被他小心翼翼烘干压平的结婚登记预约单。
还有一枚早已买好、却从未有机会送出去的五克拉钻戒。
这两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屋子里属于许听晚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清与尘埃。
他胃痛发作时，再也没有人半夜爬起来给他煮热腾腾的小米粥；他醉酒头痛时，再也没有人温温柔柔地替他按揉太阳穴。
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金钱、地位和名利才是一个男人立足的根本。
直到失去了许听晚，他才发现，那些被他踩在脚底的平凡温情，才是支撑他走过漫长黑夜的唯一光源。
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周砚深疲惫地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是他花重金委托的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
邮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附带着几张照片：
周总，许小姐将于下周回国，参加在海城当代艺术馆举办的双年展国内巡展。随行的还有著名策展人陆崇安。
周砚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
她要回来了。
一月的海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当代艺术馆门前车水马龙，闪光灯此起彼伏。
作为今年艺术界最受瞩目的盛事，东方双年展的海城站开幕式吸引了无数国内外媒体、收藏家以及各界名流。
许听晚身穿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缎面长裙，外披一件米白色廓形大衣，从容优雅地走在展厅内。
两年不见，海城的冬日依旧阴冷，但她的心境却早已不同往日。
听晚，累不累？要不要先去贵宾室休息一会儿？陆崇安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许听晚微笑着接过：还好，等会儿还有几家重点媒体的群访，做完采访再去休息吧。
陆崇安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眼中满是欣赏：这两年在欧洲跑了那么多站，这次回国，感觉海城媒体的阵仗最大。
毕竟是主场。许听晚打趣道。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听晚下意识地抬眸看去，目光在穿越层层人群的瞬间，定格在了一个挺拔却显得过分单薄的身影上。
周砚深穿着一身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站在展厅的光影交错处。
比起两年前，他清瘦了许多，原本深邃锋利的五官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两鬓甚至隐隐能看到几根刺眼的白发。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越了喧嚣的人潮，死死地落在了许听晚的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交谈声、背景音乐声仿佛都在周砚深的耳边彻底褪去。
他的眼眶瞬间泛红，双手在西装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他找了她整整七百多天。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每一次当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时，梦境都会瞬间破碎。
而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丽，都要耀眼，耀眼得让他感到自惭形秽。
周砚深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许听晚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剧烈一分，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晚晚。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与哀求。
许听晚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更没有怨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客气而疏离，就像在看一个久未谋面的普通客户。
周先生，好久不见。
一声周先生，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周砚深的心窝。
曾经，她是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着砚深、阿深的女孩；曾经，她是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将温热的奶茶塞进他怀里的晚晚。
周砚深的嘴唇颤抖着，眼底涌上一层水汽：晚晚……你叫我什么？
周先生也是来参观展览的吗？许听晚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关式微笑，如果是的话，欢迎之至。东区是水墨装置，西区是光影空间，您可以根据导览册随意参观。
晚晚，别这样对我……周砚深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体面，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许听晚的手臂，我知道错了，这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每天都在找你！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许听晚的衣袖，就被旁边横伸出来的一只手臂稳稳地挡住了。
陆崇安挡在许听晚身前，神色冷淡，眼神中带着不怒自威的警告：这位先生，请自重。公众场合，请不要骚扰本展的总策展人。
周砚深看着眼前的陆崇安，眼底瞬间燃起嫉妒与愤怒的烈火：陆崇安！这是我和听晚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你插手！让开！
陆崇安身形未动，声音平稳而有力：许小姐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也是这场展览的核心负责人。保护她不受无理打扰，是我的职责。周总，听说宏盛资本最近的官司缠身，您不去忙着应诉，跑到这里来大呼小叫，未免有失风度。
宏盛的危机是商界人尽皆知的事情，陆崇安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周砚深最痛的软肋。
周砚深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根本不在乎陆崇安的嘲讽，他只是越过陆崇安的肩膀，用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许听晚：晚晚，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比不上这短短两年的分离吗？我知道我以前太自私，我忽视了你的感受，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温晴送进了监狱，我和过去彻底断干净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周围的媒体和观众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声逐渐四起。
几台相机的镜头悄悄对准了这个方向。
许听晚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陆崇安身后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周砚深，我们出去谈吧。
艺术馆后门的露天连廊上，大雪纷飞。
冰冷的雪花落在连廊的栏杆上，迅速融化成水珠。
风很大，吹得许听晚的大衣衣摆猎猎作响。
周砚深站在风雪中，看着眼前的女人，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颤抖着打开，露出了那枚在微弱光线下依然璀璨夺目的钻戒。
晚晚，这是两年前我就准备好的。周砚深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当年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不该因为温晴爽约，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这两年我生不如死，每天回到家，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明天就去领证，我把公司所有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
说着，周砚深膝盖一软，竟当着许听晚的面，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堂堂投行新贵，曾经不可一世、自负狂妄的周砚深，此刻跪在冰冷的积雪中，像一个卑微至极的乞丐，乞求着神明的宽恕。
许听晚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如果是在三年前，哪怕周砚深只是向她低一次头、道一次歉，她大概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不顾一切地重新扑进他的怀抱。
可现在，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周砚深，她的内心竟然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只有释怀。
周砚深，你起来吧。许听晚淡淡开口。
晚晚，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周砚深仰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融化的雪水从脸颊滑落，给我一次机会，哪怕一次！
许听晚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透明塑封膜封好的小纸片。
纸片边缘发黄，上面依稀可见被水浸泡过的痕迹，那是当年民政局的结婚预约单。
在离开海城去巴黎的那天，她在机场的垃圾桶旁，最终还是把这张揉烂的纸捡了回来，封存好，作为对自己七年青春的一场告别与祭奠。
周砚深看到那张纸，瞳孔剧烈颤抖：这是……
许听晚弯下腰，将那张塑封的预约单轻轻放在周砚深面前的雪地上。
周砚深，你还记得这张单子作废的那天下午，雨有多大吗？许听晚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风雪，字字清晰地砸在周砚深的心上。
那天我在民政局的大厅里，看着周围一对对新人笑着走进来，领了红本子，又笑着走出去。我从下午一点等到五点半，手脚冰凉，胃痛得像针扎一样。我一直在为你找借口，我想着你可能是在谈几千万的单子，可能是在拯救一个快要破产的企业。我想着只要你来，只要你在最后一分钟赶到，我都原谅你。
周砚深浑身颤抖，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可是当我在温晴的朋友圈里，看到你在宠物医院给她的小猫顺毛的时候，我突然不恨你了。许听晚微微仰起头，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我只是突然清醒了。
你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
许听晚收回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周砚深。
你只是习惯了被我无条件地包容，习惯了掌控我，习惯了回头的时候永远有一个人在原地等你。现在我走了，你生活失控了，你的事业受挫了，你感到孤独和受挫了，所以你才觉得你爱我。
不！不是这样的！晚晚，我是真的爱你！周砚深失声痛哭，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裙角。
许听晚向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
周砚深，你的爱太高贵，也太沉重，我承受不起。
她看了一眼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神色没有丝毫留恋。
当年我陪你吃路边摊、住地下室的时候，我想要的只是一颗真心。现在我什么都有了，自己的名气、热爱的事业、独立的经济，你这枚价值几百万的戒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晚晚……周砚深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眼神空洞得可怕。
周砚深，七年时间，我把我最美好的青春毫无保留地给了你，我不后悔，因为那是当年我心甘情愿的选择。许听晚裹了裹大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但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这张作废的预约单，还给你。我们的故事，在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天，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说完，许听晚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向着温暖明亮的展厅走去。
周砚深跪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塑封的预约单。
上面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登记人：周砚深，许听晚。
预约日期：两年前的夏末。
状态：已失效。
风雪越来越大，大雪渐渐覆盖了他的西装，覆盖了他的双膝，也渐渐覆盖了那枚孤零零躺在雪地里的钻戒。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将那张冰冷的塑料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像抱紧了这辈子唯一一件珍宝，发出了一声如困兽般绝望而凄厉的呜咽。
可任凭他如何用体温去温暖，那张纸依然是冰冷的，那个决绝离去的女人，也再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
连廊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陆崇安拿着一件崭新的羊毛披肩走出来，轻轻披在许听晚的肩头。
谈完了？陆崇安温声问道。
许听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风雪大门，随后抬起头，迎着室内温暖的光线，展颜一笑。
嗯，彻底谈完了。
走吧，媒体采访要开始了。陆崇安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臂。
许听晚轻轻挽住他的手腕，并肩向展厅中央走去。
聚光灯瞬间亮起，照亮了她前方无比广阔而璀璨的坦途。
而在她身后，漫天的风雪终将掩埋所有的执念与过往，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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