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我妈穿了一条新裙子，
站在客厅中央，像极了女主人。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这栋房子姓姜。
她姓李。
我的分数全省第一。
她没有问过我想学什么。
我说：“妈，我想歇两天。”
她说：“歇什么，志愿今天就填。”
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我面前。
第一行她已经替我填完了。
京大，经济。
她说：“我盯着你填。”
我嗯了一声。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是 YU。
【出分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对话框里，两年半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半句我的真话。
我回他：考得很差。
【多少分？】
我先敲了个两位数，删掉，又敲了一个。
然后我抬起头。
餐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姜钰。
我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姜钰是我继父的亲弟弟。
我跟我妈进姜家那年十四岁，他二十四岁。
家里人都管他叫姜总。
只有我妈，教我叫他小叔。
我叫过一次。
他当时在看文件，脑袋从头到尾没抬起来，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就没叫过了。
他住三楼。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常回来，回了也像没回。
脚步很轻，关门也很轻。
他从不正眼看我和我妈。
有一回我妈端着汤上楼，说怕他加班辛苦。
他在楼梯上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他说：“李姨，不用。”
他管她叫姨。
那三个字把我妈钉在原地。
那天晚上她摔了一个杯子，就摔在我脚边。
我没有躲。
现在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我。
我低下头。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我一点没听见。
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
压在我妈填好的那张志愿表上。
是京大的招生简章。
印刷版，封面旧了，边角磨白。
他说：“早上有人在门口放的。”
我妈立刻笑起来：“姜总费心了。”
他没有应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说：“你要去？”
我愣在那儿。
我的志愿表已经填好了。
全省第一，京大，经济。
所有人都会夸我妈会教孩子。
我说：“嗯。”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背影很高，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走路依旧没有声音。
晚上有饭局。
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两个小时，端上最后一道汤，双手放到继父面前。
她说：“老姜，花妤这次争气。”
继父嗯了一声。
他说：“京大不错。”
我妈笑得更开了：
“志愿我盯着填，不让她乱来。”
满桌人都在笑。
姜钰坐在长桌另一头。
他一直在看手机，好似我们跟他没有关系。
我妈大概是想把话递过去，她说：
“姜总，往后还得您多提点提点这孩子。”
他楞了半秒。
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来。
“姜家的门，不是靠分数进的。”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妈的笑就挂在脸上，怎么也收不回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说第二个字。
那一刻我很想低头。
我没有。
我看着他，他下颌绷了一下。
我进这个家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说一句跟我有关的话。
后来那盘鱼转过来，停在我面前。
从头到尾没人动过那盘鱼。
他伸手，按住了转盘。
他说：“吃。”
一桌人都看着，我夹了一筷子。
鱼是凉的。
我把招生简章拿回房间，翻了两页。
里面掉出一张纸。
打印的。
C市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信息，裁下来整整一页，边角很齐。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冒汗。
今天上午，我只跟 YU 说过这个学校。
我说我考得太差，只能报C市的职校。
我跟 YU 认识在两年半以前。
那阵子我在一个早就没有人的学习打卡群里发错题。
一天三张，没人理。
只有一个人给我批。
红笔，字很硬，批在旁边，不写废话。
我掉到年级第四那天，
把整本错题本拍了发过去。
四十七张。
他一张一张批完，最后一行：
「第四名也很厉害，不是罪。」
我盯着那行字，
坐在洗衣房的地上，坐到了天亮。
那阵子我妈把我关在房间里。
她说：“你知道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
靠她那张脸，靠我这张成绩单。
后来我开始叫他 Yu。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两个字母，
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我问他，YU 是什么。
他回：【你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妤。
他连这个都拆开用过。
他开始每天问我吃了没有，睡了没有，今天有没有被人为难。
他开始管我。
管得很细。
细到我换了个头像，他都能发现。
他从来不给我发语音。
两年半，四千多条消息，全是字。
我问过一次为什么。
他说，不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习惯。
他是不敢。
我们就一直这样。
我从来不给他看我的脸。
出分这天夜里，他发很多条消息。
【考得差也没关系。】
【国外的申请还没关。】
【要读什么，我让人去谈。】
【钱和手续都不用你管。】
【阿妤。】
他第一次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半句，就按掉了。
我叫他把那条删掉。
他回：【留着。】
我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倒水。
走廊很暗。
三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低，很平。
“不用安排，我自己去。”
停了一下。
“她不愿意就算了。”
我站在门外，杯子里有水，没敢动。
那个声音我听了五年。
在楼梯上，在饭桌上，在每一个他连看都不看我的场合。
我听得很清楚。
是姜钰。
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我退回房间，反锁，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我打开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
两年半，四千多条消息。
他不发语音。
他说他不习惯。
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一张摊开的卷子，卷面上一行红笔批注。
拍摄时间是去年冬天。
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字有点眼熟。
现在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起笔重，收笔往下拖。
「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和四十七张错题上，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着桌上那份招生简章。
京大的封面被志愿表压着，只露出一角。
我站起来，走过去，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硬：
“这个专业，她喜欢吗。”
「名」字没有。
可是「专」字上面那一点，压得很重。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走。
我认得这个顿。
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
我站起来，没有开门。
外面的人也没有再敲。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
“花妤。”
我闭上眼睛，掌心全是汗。
我把手按在门把上。
半个小时前，这个声音刚从我的手机里出来过一次，我按掉了。
现在它隔着一层门板。
一个我躲了五年的人，站在门外。
我没有回答他。
门下那道缝里的光，被一双鞋挡掉了一半。
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
姜钰很少吃早饭。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家里。
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摊开的报纸，人坐得很正。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姜总今天没出门？”
他说：“等个人。”
我妈看了他一眼，把这话当成客气，转身去厨房端粥。
我把碗放在桌上，坐下，低头吃东西。
他翻了一页报纸。
他说：“今天填志愿？”
我说：“嗯。”
他说：“你妈陪着？”
我说：“嗯。”
他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
他说：“填完，把表拿给我看一遍。”
我抬起头。
他已经站起来了，端起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往楼上走。
我妈端着粥出来，只看见一个背影。
她问我：“姜总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上午十点，YU 的消息来了。
不是问句。
【我把三所学校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挑一所，三天内给我答复。】
下面是一串我看不懂的英文校名，后面跟着语言课的时间、签证的周期、住宿的地址。
他甚至把到达那天的接机人都写好了。
我盯着那一行行字，忽然觉得很冷。
这个人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走。
他只是在安排。
像我母亲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然后通知我。
我回他：我不出国。
他回得很快。
【理由。】
我说我没有钱。
【我有。】
我说我不想欠你。
这一次他停得久了一点。
【阿妤，你欠我的，早就还不清了。】
我把手机屏扣在桌上。
下午，我妈把电脑搬到客厅，摆在正对沙发的位置。
她说：“就在这儿填，我坐这儿。”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身后一米的地方。
我打开填报系统。
第一志愿，京大，经济。
她盯着我把代码敲进去。
第二志愿那一栏是空的。
我看见她端起水杯，
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C市职业技术学院。
我在心里默念。
那张裁得很齐的纸，我看了七遍。
只要我敲进去，我妈这五年就白熬了。
只要我敲进去，YU 就会放弃我。
一个只配读职校的人。
配不上他那些学校和接机人。
我听见身后的人放下杯子。
我把手放回键盘上，敲了第二志愿。
京大，中文。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一分钟，她说：“行！”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回厨房，脚步很轻快。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行一模一样的校名。
想吐。
那天下午，姜钰又下楼了。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他说：“填完了？”
我妈抢先说：“填完了，京大，两个都是京大。”
他没有看她。
他走过来，把电脑转向自己，往下翻了两页，翻到提交那一栏，停住。
他说：“还没提交？”
我妈说：“马上提交。”
他说：“不急。”
他把电脑合上。
他说：“志愿这种东西，一次就是一辈子，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我妈的笑着僵在那儿：“姜总，这孩子……”
他终于看她了。
他说：“李姨，她十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说：“花妤，上来。”
三楼很安静。
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门开着。
他站在书桌后面，没有坐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说：“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心跳撞在耳朵里。
他把一样东西推到桌子边。
是那张打印的C市招生信息。
他说：“你的？”
我说：“不是。”
他说：“在门口捡的。”
我说：“我不知道谁放的。”
他没有接话。
那种目光我在这个家里躲了五年。
第一次正面压在我身上。
他说：“花妤，出分那天上午，你在跟谁聊C市。”
我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
我说：“同学。”
他说：“同学叫什么？”
我说：“……你不认识。”
他“嗯”了一声。
绕过书桌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两步的地方。
他比我高很多。
这个距离，我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抓衣服。”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攥着衣角。
我赶紧松开手。
他说：“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退开了一步。
他说：“回去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喘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桌边，正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我看不清内容。
我只看见最上方一个圆形的头像。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下了楼。
夜里十一点，YU 发来消息。
【今天有人为难你吗？】
我回：没有。
【志愿填了？】
我的手停住了。
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今天填了志愿。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过了很久才回。
【猜的。】
我没有再问。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到眼睛发酸。
猜的？
一个隔着两千公里的人，猜到我今天填了志愿，猜到有人为难我，猜到我撒了谎。
或者，他根本不用猜。
我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开灯。
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很慢。
三楼的门开着，里面有光，和昨天一样。
我站在门外，抬起手，敲了两下。
很轻。
里面几乎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进。”
我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后面，抬头看我。
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见我，没有意外。
他说：“想清楚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我说：“小叔。”
这五年，我只叫过他一次。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说：“我想把第二志愿改了。”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说：“改成C市。”
房间里很静。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
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说：“谁让你改的？”
我说：“没人。”
他说：“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因为我想让一个人放弃我。”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很淡。
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衬衫。
他说：“谁？”
我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我的下巴，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说：“花妤，看着我说话。”
我说：“一个网友。”
他盯着我。
过了很久。
他松了手，退开半步，转过身，背对着我。
他说：“出去。”
我说：“小叔……”
他说：“出去！”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前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夹着烟。
我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刚才做的对还是错。
我只知道，这个人今天第一次不敢看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填报系统。
提交状态那一栏，写着“已提交”。
提交时间，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第二志愿，还是我自己敲的京大中文。
一个字都没动。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昨晚我走出书房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
电脑没关，我的账号也没退。
我妈睡前给屏幕拍了张照，
说第二天要核对。
我上楼的时候，三楼还亮着灯。
我站起来，跑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手边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他说：“系统看了？”
我说：“谁帮我提交的？”
他说：“是我。”
我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
我说：“你凭什么替我提交？”
他把文件合上。
他说：“第二志愿C市职校？”
“一个高考状元，把第二志愿填成职校。你是想让你妈发疯，还是想让他放弃你。”
我说：“那是我的事。”
他说：“现在是我的事。”
我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房间里静了下来。
他站起来。
他说：“你说得对。”
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
他说：“我现在没资格管你填哪所学校，是这个意思吗？”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气。
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报表。
我说：“是！”
他说：“那你昨晚为什么上来找我。”
我说不出来。
我说：“因为……”
他说：“因为你想让一个人放弃你。”
“那个人，是网上的，还是这个家里的。”
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往前。
他说：“出去。”
“今天之内，把你的志愿表打印一份，交到我办公室。”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妈会盯着你到八月，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
“我不替你挡，你就得自己挡。”
他转过去，坐回桌后，翻开文件。
他说：“去。”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还落在茶几上。
我妈站在楼梯口，手里正拿着它。
她说：“你昨晚上去做什么？”
我说：“还东西。”
她说：“还什么？”
我说：“招生简章。”
她盯着我。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我。
那是我和 YU 的对话框。
她说：“这个人是谁？”
我说：“网友。”
她说：“网友能让你把志愿填成职校？”
我说：“我没填。”
“你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分钟，我数着的。”
她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很响。
我站在原地。
我这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躲。
她说：“你要是想毁了这个家，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说完，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我听见三楼的门打开了。
然后又关上了。
中午，YU 发来消息。
【见一面。】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指尖有点凉。
我回他：我们不要见了。
他回得很快。
【为什么？】
我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来判断。】
我说：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
【我知道。】
我把那个对话框关了。
我第一次想把这个账号删掉。
下午三点，我下楼倒水。
玄关放着两个行李箱。
姜钰站在门口，正在扣外套。
他看见我，停了下来。
他说：“我出去一趟。”
我说：“哦。”
他说：“两天。”
我说：“嗯。”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他说：“志愿表，记得打印。”
我说：“知道了。”
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他说：“花妤。”
我抬头。
他说：“我回来之前，别再撒谎。”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忽然发现，
我还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 YU 的对话框翻到最顶上，
从头开始删。
删到一半，手机震了。
【几点睡的。】
我没有停。
又震。
【接电话。】
然后是一个句号。
只有一个句号。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了接听。
我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说话。
过了三秒，那边有一点很轻的声响，像酒店的空调，或者窗外的风。
然后他开口。
他说：“终于肯接了？”
我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
那个声音很低，很平，
说话之前会先停半秒。
我在这个家里听了五年。
我说：“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想我是谁？”
我把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手一直在抖。
我在心里说了一遍，不可能。
第二天，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在姜氏顶楼，玻璃门，秘书认得我。
她说：“姜总在开会，您先在里面等。他昨晚赶回来的。”
我进去，坐在沙发上。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京大的招生材料。
我看见了那份志愿表。
系统里的已经提交过了，桌上是纸质确认，最后一行留着一个签字的位置。
我的名字，我的分数。
京大，中文。
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硬。
“自己交，交完来见我。”
「专」字上面那一点，压得很重。
笔尖顿了一下才走。
我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纸下面压着东西。
一枚袖扣。
黑的，方形。
我拿着它，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很亮。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一条缝。
他说：“谁让你碰那个的。”
他把身后两个人打发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
他说：“放下。”
我说：“这是你的。”
他说：“不是。”
我把那枚袖扣摊在手心，举起来。
黑的，方形扣子边缘磨出了一道很浅的痕。
“你今天这件衬衫，左边袖口空着。”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桌上那张志愿表转过去，指着那行铅笔字。
“这个‘专’字，你写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认了两年半的字，认得出来。”
他没有看纸。
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他走过来。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说：“花妤。”
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我却抽不回来。
我把手指松开。
袖扣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松开我，把袖扣收进西装内袋，扣好。
他说：“回去交表。”
我说：“YU 是不是你？”
他没有回答。
他绕过桌子，走到窗边。
我没有走。
“两年半。”
“四千多条消息。”
“四十七张错题，你一张一张给我批。”
“姜钰，你哪一句才是真的？”
窗边的背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都是真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躲？”
他转过身。
“在这栋楼里，那个人不能是我。”
他走过来。
“我是你继父的弟弟，是你小叔。”
“你妈进这个家门那天，我在国外。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住进来了，十四岁，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叫了一声小叔。”
“那天我没有抬头。”
“我是故意的。”
我说：“为什么瞒着？”
“你叫一次，就提醒一次我是什么身份。”
他停了一下。
他说：“花妤，你那时候太小了。”
我说：“我现在十九。”
他说：“在我眼里还是小。”
我说：“所以在网上的时候就不小了。”
他没有说话。
他说：“我本来打算，带你走的。”
我说：“去哪儿？”
他说：“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栋楼里。”
我说：“那你为什么按了提交。”
他说：“因为你来找我了。”
“你叫我小叔时，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他把桌上那份志愿表推到我面前。
他说：“拿去交。”
我说：“然后呢？”
“然后你读你的书，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说：“哪件事？”
他说：“你知道是哪件。”
我说：“我不知道。”
他盯了我一会儿。
他说：“花妤，你要我把话说到底吗？”
我说：“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这五年，一直知道你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一直没有动，我一动，你妈就完了，你也完了。”
“这栋楼里，所有人都能毁你，但我不能。”
“我说完了，你出去。”
我拿起志愿表，走到门口。
我握住门把手，把门打开。
走廊上站着秘书，还有一个人。
我继父。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门。
他说：“花妤，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全开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
脸上的粉都压不住眼下的青。
她说：“你自己说。”
我说：“我去交志愿表。”
她说：“交表交到顶楼，交到姜总办公室，还关着门待了四十分钟？”
她说：“花妤，你长本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带你进这个家，受了多少气，你知道吗？”
“你爸早死，我一个人带着你，容易吗？”
“你倒好，往姜家老三身上贴。”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叫我一声妈，你就得叫他一声小叔。”
她说完，抬手打我。
这次我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她说：“哼，学会躲了？”
她说：“行，那我就看看你能躲多久。”
第二天，我被叫进继父的书房。
继父坐在桌后，桌上放着那枚黑色的袖扣。
我看见了，心往下沉。
他说：“花妤，坐。”
我坐下。
他说：“你妈说的话，我不全信。她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但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
他把袖扣推过来。
“姜钰的私人物件，从来不会放在外人能够碰到的地方。”
“你告诉我，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我说：“是他自己放在那儿的。”
他抬眼看我。
“他为什么放在那儿？”
我说不出来。
门被人推开。
姜钰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左边袖口空着。
“哥，那是我的东西。”
“我自己放的。”
继父看着他。
他说：“老三！”
姜钰走进来。
他说：“她十九岁，刚出分数，志愿刚定。家里出了事，我不会让一个孩子背。”
“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以后的事，由我来管。”
书房里很安静。
继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你管？”
姜钰说：“我管。”
继父站起来，把袖扣放进姜钰手里。
他说：“老三，你是姜家的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
姜钰说：“我有数。”
我跟着他上了楼。
三楼，书房。
他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我。
他说：“从今天起，你的志愿、学费、住处，都找我。”
我说：“为什么？”
他说：“在这栋楼里，只有我签的字，谁都不敢动。”
我说：“那我要付出什么？”
他一直看着我。
他说：“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你只要记住，别人问起，我就是你小叔。”
“你自己心里，别叫我小叔。”
我抬起头。
他离我很近。
他说：“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他说：“复述一遍。”
我说：“别人面前叫小叔。”
“心里不叫。”
他说：“那心里叫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视线在我脸上往下走了一点，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说：“出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
他在我身后开口。
他说：“花妤。”
我停下。
他说：“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撒谎，我就不是这样跟你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走到三楼。
他书房的门开着。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那枚袖扣，慢慢地盘着。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着我。
他说：“这么晚了不睡觉？”
我说：“我睡不着。”
他说：“进来。”
我走进去。
他说：“把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
这一次，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停在一臂之内的距离。
他说：“花妤，那晚提交的表，第二志愿还是京大。”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睡不着。”
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在想，那天晚上我要是没按提交，你还有一次机会，把第二志愿改成C市。”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落在我的下巴上。
和上一次一样轻。
他说：“你说想我放弃你。”
“现在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手往下，落在我颈侧，停在了那里。
他说：“你最好想清楚，你接下来要拿什么，换你这四年。”
我站着，没有动。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说：“我没有东西可以换。”
他说：“有。”
“你还有你自己。”
“从现在开始，你归我了。”
那一夜三楼的灯一直亮着。
天亮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下楼，看见茶几上放着三张纸，
上面是他的字。
第一条：卧室门不许锁。
第二条：撒谎一次，罚一次。
第三条：当面不许叫小叔。
我说：“罚什么？”
他说：“你自己想。”
我说：“那第一条为什么不能锁门？”
他说：“因为没有必要了。”
第一晚我就锁了。
不是违抗。
是习惯了。
我在我妈手底下长到十九岁，
睡觉必须锁门，锁了才敢闭眼。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我房间门口。
他说：“开门。”
我把门打开。
他没有进来，只把门把手上那个锁芯拆下来，放进我手心。
铁的，有点凉。
他说：“收着，什么时候你觉得这个家需要锁门了，你就自己装回去。”
我捏着那个锁芯，站在门口。
我们从姜家搬了出来。
他在城东有套公寓，空了很久。
我妈知道。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下楼，一句话没问。
她那时候已经顾不上我了，老爷子在查账。
搬过去第三天，他开始做饭。
西红柿鸡蛋面，盐放多了。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他说：“难吃？”
我说：“嗯。”
他说：“难吃就自己学。”
我说：“我不会。”
他把锅铲递给我。
他说：“我也不会，一起学。”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厨房里，两个人都不会做饭，煮了一锅糊掉的面。
他吃完了。
我说：“你咋还吃？”
他说：“这是你做的。”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笑完我就收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端去洗了。
洗完碗，他给了我一张卡。
他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说：“四十七张错题里，有一张是你生日那天写的。”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厨房门口。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过身去开柜子。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眼睛有点涩。
录取通知书寄到姜家老宅，我妈打来电话。
她说：“你外婆住院了，你回来一趟。”
我知道她在骗我。
我外婆五年前就过世了。
我还是回去了。
因为录取通知书在她手里。
我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我回去三天。
我没有写为什么。
姜家老宅在山上，比城里的房子冷。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有人来开门。
我妈坐在客厅，穿着那条新裙子，手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撕了它。”
我说：“你撕。”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说：“你敢，你什么都敢。”
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没有撕。
“花妤，你跟我上楼，老爷子要见你。”
姜家的老爷子坐在书房里，背对着门。
他没有回头。
“姜钰为了你，把南边那块地让给你继父。”
“那块地，他谈了三年。”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他也没打算让你知道。”
他转过椅子。
“你妈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我说：“我继父的妻子。”
老爷子笑了一下。
他说：“你去隔壁房间，把抽屉里那份东西拿出来看看。”
那是一份协议。
甲方是姜家，乙方是我妈。
协议上写：乙方负责姜宅内务及子女起居，月酬若干，期限五年。
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妻子”。
期限五年，今年正好是第五年。
协议最后一页有一条附加条款。
“乙方之女在校期间一切费用由甲方承担；乙方及其女不得与姜家子弟有私下往来，违者即刻解除协议，退还全部款项。”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一直在抖。
姜钰叫她李姨。
继父从来没有在饭桌上说过“我太太”。
我妈那句“我带你进这个家，受了多少气”。
原来这五年，她连一个名分都没拿到。
她只是在骗自己。
下楼的时候，我妈站在楼梯口。
她说：“看完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签？”
她说：“你读书要钱。”
她说：“你爸死的时候，你才六岁，我一个人能有什么。”
她说：“我这辈子就赌这一张脸了，这张脸能换来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我签的时候，姜钰还在国外。”
“我怎么知道你会自己撞上去。”
“妈，你把我当筹码，又把我当命。”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那条裙子上。
“花妤，你比我强，你至少有人等。”
姜钰来老宅，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子里。
老爷子在窗边看着。
他说：“你要带她走，姜氏你就别碰了。”
姜钰说：“好。”
老爷子说：“你在姜氏的股份，交出来。”
姜钰说：“好。”
老爷子说：“你哥的脸，你也不要了？”
姜钰停了一下。
他说：“我只想要她。”
老爷子把窗关上。
他把我带走了，一路上没有说话。
车停在半路，他熄了火。
他说：“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妈那份协议，是我哥签的。我回国之后才知道。”
“我本来可以早两年就撕了它，但我没有。”
我说：“那两年呢？”
他说：“因为我撕了它，你妈拿不到钱，你就读不完高中。”
“隔着屏幕看着你长大。”
“用这五年，等你到十九岁。”
我说：“你等得辛苦吗？”
他说：“不辛苦。”
他侧过身，吻了一下我的嘴角。
那天夜里，我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第一次主动开口。
我说：“姜钰。”
我叫了他的名字。
“你再等我四年。”
他没接话。
他说：“四年太长。”
我说：“那你等不等？”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说：“我等。”
规矩改了。
第一条，门可以不锁，但你要回来。
第二条，撒谎一次，罚一次，还是算数。
第三条，在外面，你还是叫我小叔。
我说：“在心里呢？”
他说：“在心里，你早就没叫过了。”
我妈走的那天，下着雨。
她把录取通知书交给我，装在一个纸袋里。
她说：“我不回姜家了，我回C市，你外婆留下的房子还在。”
我说：“妈。”
“你别叫我妈了，你叫得我心里难受。”
她提起箱子。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说：“花妤，你这辈子，别学我。”
她说：“你要做自己。”
开学那天，他送我到京大门口。
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没有下车。
他说：“进去吧。”
我说：“你不送我？”
他说：“我在外面，还是你小叔。”
我推开车门。
走到一半，回过头。
他摇下车窗。
他说：“四年。”
我说：“毕业那天，你来接我。”
他说：“好。”
我说：“要是我那时候不等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那我就把你抓回来。”
四年很快，也很慢。
第一年，他每周来一次，把车停在校门口，从不下车，只发一个字：【在。】
第二年，他来得少了。
他重新回了姜氏，从最底下做起。
老爷子的规矩：三年内不许进董事会。
第三年，我拿了奖学金，
第一次给他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他隔了很久才回。
【以后别发这样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会忍不住的。】
毕业那天，校门口停着一辆车。
他站在车边，穿的是一件白衬衫，没有西装，袖口空着。
我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枚袖扣。
黑的，方形。
一枚边缘有一道磨痕，一枚是新的。
“这一枚是我后来配的，一直没配成对。”
他把新的那枚放进我手心。
他说：“现在配上了。”
我低头看着它。
我说：“姜钰。”
他说：“嗯。”
我说：“我回来了。”
他说：“我知道。”
他抬手，替我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说：“上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张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我在空白处写：这题我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回：
【留着。】
【等我回去教你。】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
两年半隔着屏幕，四年隔着一座城。
加起来六年半。
这个人一次都没有说过，“我爱你”。
可他每天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