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夜，我在未婚夫的西装内袋里发现了妹妹的孕检单。
他不知道我早已看见首饰柜里那枚被调包的蓝宝石项链，也知道我准备把整间珠宝行留给他。
可他们不知道，这枚项链会替我记住每一个撒谎的人。
第1章
订婚宴前夜，我在珠宝行后仓听见未婚夫说，要拿我的店给温妍治病。
我贴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缝里漏出灯光。顾沉舟坐在我的办公椅上，温妍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只母亲留下的黑檀木首饰盒。
我第一反应是走进去，把首饰盒砸在他脸上。
第二反应是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忍一晚上而已。
顾沉舟是我未婚夫，温妍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至于他们背着我说了什么，我比谁都想知道。
“晚晚最近太累了。”温妍把首饰盒抱在怀里，声音发闷，“姐姐把店铺抵押出去，那么多贷款压下来，她扛不住的。”
“她店里的东西值钱。”顾沉舟翻着桌上的文件，“三套小叶紫檀老料，两批高冰翡翠，还有那批民国彩钻。找周总重新估个价，足够做抵押。”
我靠着墙，慢慢收紧了手指。
顾沉舟说得太熟了。
哪些货放在哪里，证书是谁签的，银行认哪份报告，他全知道。
温妍低头打开首饰盒。
里面的红宝石项链不见了，只剩压在内衬上的凹痕。
“这条链子呢？”她问。
“送去周启明那里了。”顾沉舟说，“那条粉钻吊坠也在。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想留给温妍，现在给她，正合适。”
我差点没站稳。
那是我母亲戴了二十年的粉钻吊坠。母亲去世后，我连做梦都想着找回来。
原来已经在他们手里。
温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要是不同意抵押呢？”
“订婚宴明天举行。”顾沉舟合上文件，“她现在最怕婚事出变故，更不会让外人看笑话。”
“可周总那边，店铺拿到手以后怎么分？”
“温晚签抵押，我负责经营。三个月内把库存清掉，套出来的钱先给你治病。”
“姐姐知道以后会闹的。”
顾沉舟笑了一声。
“她闹什么？珠宝行有我一半，订婚宴后两家亲戚都知道她是老板太太。真出了事，她只会觉得夫妻之间没有不能商量的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堵得发疼。
他说得没错。
换作三天前，我大概真会把店交给他，再低声下气地求他替我妹妹治病。
母亲去世后，我把温妍接回家，给她治病，给她买药。她每次都在网上发长文，说我这个姐姐苛刻，说顾沉舟才是她的依靠。
评论区骂我的人很多。
我卖掉一套房，给她换了个清净的单人病房，她转头就在直播里哭，说我拿钱羞辱她。
当时我气得整夜没睡，还是把医药费交了。
我真是欠她的。
“对了，那份赠与协议拟好了吗？”温妍问。
“周启明会做好。”顾沉舟说，“协议送到她面前时，最好跟抵押合同放在一起。她只要签字，珠宝行进入重整，债权、库存和经营权全转到我设立的公司。”
“姐姐会看合同的。”
“她会看。”顾沉舟把笔递给她，“所以你要闹得再厉害一点。最好让她觉得，你快死了，她只剩下你这个妹妹了。”
温妍接过笔，轻声说：“我明白了。”
“我会让你活下去。”顾沉舟摸了摸她的头，“等珠宝行到手，你想住多大的房子都行。”
“沉舟哥哥，你对我真好。”
我隔着门，听见温妍叫出那三个字。
顾沉舟没有应声。
几秒后，他低声说：“别在温晚面前这么叫。”
这句话让我又笑了一下。
行。
顾沉舟，顾不上你了。
我把录音音量调到最大，推门走了进去。
“你们刚才说到哪了？”
顾沉舟猛地抬头，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
温妍脸色一白，下意识把黑檀木盒藏到身后。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文件。
“民国彩钻，红蓝宝石手镯，还有这批老坑翡翠。”我翻了两页，“你们要拿我的店给谁治病？”
“晚晚，你听我解释。”顾沉舟站起身，“妍妍病情又反复了，我只是想替你分担经营压力。”
“压力？”我指着协议，“三千万抵押款，七千万过桥资金，经营权转给你成立的新公司，这叫分担？”
“你看出来了？”
他脸上的温顺没了。
温妍抱住首饰盒，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姐姐，我也不想拿你的东西。可医生说我只剩半年了，我害怕。”
我看着她，真想问问她，半年以后准备去哪儿骗钱。
顾沉舟走到我身边。
“晚晚，珠宝行最近行情不好。我是你未婚夫，也是你最信任的人。明天订婚宴上，你把这两份文件签了，外人只会觉得我们感情好。”
“然后呢？”
“然后我来处理。”
我盯着他：“你处理我的店，我签你的文件，温妍拿走我母亲的项链，你们再把我赶出去。是不是这个流程？”
顾沉舟皱眉。
“你把谁当傻子？”
“那你们把我当什么？”
我没等他回答，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抵押合同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温晚。”
顾沉舟盯着落款，神色松了下来。
温妍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项链不是我们拿的。盒子是周启明的人动过，里面少了两件东西，我正想告诉你。”
我看向她。
“你刚才说什么？”
“周启明昨晚来过。”她压低声音，“他还问了老太太的保险柜。”
顾沉舟厉声打断：“温妍！”
她闭上嘴。
我慢慢抽回手，目光落在那只黑檀木盒上。
盒子的铜锁换过了。
母亲的锁扣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位置在左下方。她每次开锁都习惯用右手托住盒子，锁孔旁边会留下指甲印。
现在没有。
我拧开铜锁，翻开底部的绒布。
夹层里露出一张折起来的保险单。
不是首饰清单。
上面是母亲的字。
“保险柜密码：晚晚生日倒推三位。死亡赔款受益人——温晚。”
保险柜就在珠宝行办公室的里间。
这些年，我从没打开过。
顾沉舟说过，那只柜子母亲生前亲手封存，谁都不许碰。
我抓起手机，给林巧拨通电话。
没人接。
再打，依然没人接。
办公室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保险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刚刚进去过。
我丢下顾沉舟和温妍冲向里间，推开虚掩的门。
保险柜空了。
柜底压着一支录音笔，指示灯还亮着。
我捡起来，按下播放。
母亲虚弱的声音传出来。
“晚晚，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你了。”
我僵在原地。
录音里传来三下敲门声。
母亲停顿片刻，接着说：“沉舟，不要碰温妍。她不是你的妹妹。”
第2章
保险柜里空空荡荡，连灰都没有。
我握着录音笔，指节一点点收紧。
“沉舟，不要碰温妍。她不是你的妹妹。”
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录音随即被人按停。
我抬头看向门口。
顾沉舟已经没了刚才的镇定。他挡在温妍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把录音给我。”
“凭什么？”我按下保存键，“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里面可能涉及公司机密。”
“刚才偷东西的人，怎么不担心泄密？”
顾沉舟没说话。
温妍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我昨晚劝过你不要总把妈妈的东西锁起来。你非不听，现在出事了，还这样怀疑我和沉舟哥。”
“昨晚你在我家吃了饭，十一点才走。”
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喝醉了。”
“我那杯水是温妍亲手倒的。”顾沉舟冷冷开口，“她走后，保险柜才被打开。”
温妍咬住嘴唇。
“沉舟哥，你什么意思？”
“录音先删掉。”顾沉舟盯着我的手机，“晚晚，别逼我。”
我笑了一声。
“顾沉舟，保险柜是你开的？”
“我是在帮你。”
“帮我偷空我妈留下的东西？”
他眉心一沉。
就在这时，林巧回电了。
我走到窗边接起。
“林师傅，你在哪？”
“珠宝行后门。”她声音发急，“晚晚，账房有人翻过，我拿到东西了。”
“拿到什么？”
“旧账。你妈妈留下的鉴定底册，还有这些年所有入库、出库、抵押记录。”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东西松了一点。
“原件还在吗？”
“不在。我提前复印过，重要账目一式两份。”
“做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晚晚，网上已经有人在带节奏。说温氏珠宝行倒卖文物，逼死亲妹妹。还有人放出了你母亲住院前的录音。”
“什么录音？”
“一个女人哭着求她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你。”林巧压低声音，“声音做了处理，听着像温妍。”
我抬手示意顾沉舟噤声。
“视频呢？”
“有。说你把亲妹妹关在仓库三天，不给饭吃，还逼她下跪认错。”
温妍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
“胡说！我没拍过这种视频！”
“你当然没拍。”我看着她，“偷拍的人不是你，可发出去的是你。”
她猛地闭嘴。
顾沉舟夺过我的手机，直接挂断。
“晚晚，这是舆论。你现在把珠宝行转让出去，风波自然会停。”
“这么快就替我安排好了？”
“珠宝行最近资金链本来就紧。交给专业的人经营，比你硬撑强。”
“谁接手？”
“我认识的人。”
“周启明？”
顾沉舟脸色沉下来。
“你别胡搅蛮缠。”
温妍却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沉舟哥，周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两个人真有意思，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我面前演什么都没发生。
“行。”我收起录音笔，“我转让。”
顾沉舟明显松了口气。
温妍也笑了。
我拿出手机，给私人银行的金库主管发消息。
“把三楼库房清空，所有原石、翡翠和定制珠宝今晚入库。”
接着，我拨通沈越的电话。
“沈策展人，我手里有一批温氏的旧珠宝，需要你帮忙重新鉴定。”
“你终于肯拿出来了？”
“不是拿出来，是做最后一次复核。”
“多久？”
“三天。”
电话挂断后，顾沉舟朝我走近。
“晚晚，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听你的话，退出珠宝行啊。”
我把手机推到桌上。
“不过转让之前，总得把账做清楚。”
林巧很快到了办公室。
她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两个旧皮包，肩上还沾着仓库的灰。
顾沉舟皱眉。
“你怎么进来的？”
“温氏珠宝行一半柜台是我看着摆的，哪把钥匙能开哪扇门，我比你们清楚。”
林巧把皮包放到桌上，掏出一沓复印件。
“总账、分账、鉴定证书编号，全在这里。”
温妍凑过来想拿。
我先一步按住那沓纸。
“手拿开。”
“姐姐，这些都是公司的，我也能看。”
“你能看。”我抽出一张纸，点了点上面的名字，“但这份不能。”
纸上写着，温妍入职温氏后的每一笔工资、分红和借款，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你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妈妈。签字笔迹也是你的。”
“我……”
“两个月前，你以母亲治病为由，从公司预支了十八万。”
“那是借，不是偷！”
“借条还在。”林巧说，“原件被他们拿走了，复印件我有。”
温妍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避开她的目光。
我靠回椅背，心里有了数。
顾沉舟知道她拿了钱。
他不知道的，是我还留着账。
“林师傅，珠宝行所有核心资产都转走了吗？”
“合同、票据、库存清单和印章，都在包里。实物已经送进银行金库。”
“鉴定底册的原件呢？”
“也在里面。”
温妍急了。
“姐姐，你这是转移资产！你这样是犯法的！”
“对。”
她愣住。
我继续说：“不过我已经请沈越做第三方复核，也向税务和工商部门报备了。至于那些来路不明、用来坑我的东西，我会一起交出去。”
顾沉舟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你们想拿珠宝行，也知道保险柜被人碰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回答。
我把那份转让合同推过去，签字笔已经拧开。
“想看就看，签不签随你。”
顾沉舟拿起合同，翻到受让方那一页。
受让方不是周启明。
是沈越名下的拍卖基金。
“你疯了？”他抬起头，“沈越不会接一家负债珠宝行。”
“他接的是温氏的鉴定业务和合法库存。负债归谁，账上写得很清楚。”
温妍一把抢过合同。
“不许签！”
我抬眼看她。
“妹妹，你不是一直嫌珠宝行拖着你的病情和名气吗？现在我卖给你姐夫，你还有什么不乐意？”
“谁是他姐夫？他还没——”
“闭嘴。”
温妍真的闭上了嘴。
顾沉舟沉着脸问我：“你把公司卖了，准备做什么？”
“休息一段时间。”
“你那些股份呢？”
“折成现金。”
“你要离开我？”
“顾沉舟，”我叫了他的名字，“你真以为，珠宝行就是你给我准备的聘礼？”
他手指一紧，纸张发出细响。
就在这时，温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白。
“姐、姐姐……”
“怎么了？”
“我的账号被封了。”
“哪个账号？”
“还有三个小号，也没了。刚才发出去的视频全被删除，后台通知我违规炒作。”
她点开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们公司收到税务核查通知，还有匿名举报，说我侵占公司资产。”
顾沉舟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完消息，抬头时，眼底已经压不住怒意。
“是你。”
“证据还不够？”
“你早知道温妍在带节奏，为什么不揭穿她？”
“因为幕后还有别人。”我点了点手机，“急着打草惊蛇做什么？”
顾沉舟没动。
我伸手拿起他面前那份转让合同。
“不签也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你逼急了。”
签字笔落在他手边。
就在此时，电脑屏幕亮起。
珠宝行的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没有姓名，标题只有四个字。
“晚晚，开柜。”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母亲保险柜最下层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红色绒布袋。
袋子敞着口，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胸针。
胸针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林巧，她见过你母亲最后一面。”
我转头看向林巧。
她站在桌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晚晚，”她声音发颤，“你母亲去世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
电脑又弹出一行字。
红色加粗。
“她就在我身边。”
第3章
邮件上的红字刚淡下去，顾沉舟便把转账合同推到我面前。
“晚晚，别再闹了。”
我扫了一眼收款方。
“温氏珠宝行？”
“珠宝行刚被税务核查，周启明的人已经盯上我们。现在只有把蓝宝石项链抵出去，才能拿到六千万周转。”
他说得很急，连桌上的咖啡都没碰。
我差点笑出来。
顾沉舟是周启明的人，我早就知道。
他找我要钱，我也早就知道。
“抵押就抵押。”我说，“为什么非得是母亲的项链？”
“你还留着它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
他压低声音：“晚晚，珠宝行是咱们的，温妍又被人举报。你要是真不愿意拿，就签转让合同。”
他很懂得挑时候。
先逼我交项链，再用珠宝行压我。
真以为我只会生气。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眼那份线上鉴定书。
胸针，鸽血红宝石，重八克拉，附钻十八粒。
估值六千八百万。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倒成了他们嘴里的周转资金。
“可以。”我说。
顾沉舟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什么？”
“项链可以抵押。”
“但要重新做鉴定。”我点了点桌面，“现在这份证书的编号是假的。”
顾沉舟脸上的血色少了一点。
“什么假的？”
“林巧老师已经看过了。”
我转头看向林巧。
她站在电脑旁，嘴唇抿得很紧。
“我没看过。”
“那就别看。”我收回手，“找周启明重新鉴。如果他敢拿假证书来糊弄银行，我就报警。”
顾沉舟没说话。
他当然不敢让银行重新鉴。
这枚胸针根本经不起第二次检测。
“晚晚，你不相信我？”
“我只相信钱。”
我拿出手机，给周启明发消息。
“顾总说，项链已经准备好了。”
那边很快回复。
“下午三点，星澜私人银行，周总亲自接待。”
顾沉舟盯着我。
“你已经联系过周启明？”
“你不也联系了吗？”
他没接话。
倒也没否认。
我拉开保险柜，取出红色绒布袋。
顾沉舟的眼睛立刻黏在上面。
我没有马上给他。
“林老师，麻烦把封存单拿来。”
林巧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纸。
封存单上写着胸针编号，日期是十二年前，母亲去世的前一天。
顾沉舟接过去看了两遍。
“晚晚，签了转让合同，项链才归抵押。”
“我知道。”
我签字，把转让合同和封存单一并递给他。
他的手碰到绒布袋时，停了一下。
“这么急？”
“周总在银行等我。”
他终于把袋子拿走。
绒布很轻，隔着布料，里面只有一枚胸针的重量。
这点重量，我已经在保险柜里练了整整一夜。
真的那枚，下午就会被送进银行金库。
假的这个，带定位片。
微型追踪器藏在胸针底座夹层里，电量能用三个月。只要他们拆开绒布袋，信号就会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顾沉舟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妈那条项链的来源证明也带来了吗？”
“没有。”
“那怎么抵押？”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周启明会处理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林巧走到保险柜前。
“晚晚，真正的胸针呢？”
“在银行。”
“顾沉舟拿走的是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评估单。
假的。
不是普通赝品。
鸽子血是合成蓝宝石，底托里的钻石也是实验室培育货。普通鉴定师未必看得出来，银行的快速抵押审核却只够看证书和外观。
但顶多骗过一次抵押。
够用。
林巧盯着那张评估单，脸色更白了。
“你想用假的抵押六千万？”
“不是用假的。”
我把一份借款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里。”
借款方是温氏珠宝行。
抵押物估值六千八百万，实际放款六千万。
中间八百万，以“鉴定顾问费、跨境保管费”的名义，转入温氏旗下那家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的法人，是吴阿姨的儿子。
林巧翻到附件。
“银行不会同意这种费用拆分。”
“会同意。”
我把另一份银行内部额度确认函放在旁边。
“银行要的是抵押物覆盖率。合同上写六千万贷款、六千八百万抵押，超过了审批上限百分之十三。再扣掉那八百万，实际到账只有五千二百万。”
林巧抬起头。
“这就是你说的资金漏洞？”
“不是漏洞，是我给他们留的门。”
“只要抵押物出现争议，银行有权要求提前补足差额。那八百万又会被追查回去，顾沉舟就会发现，估值做高了。”
林巧没说话。
“而且，咨询公司收款后必须开票、报税、留存流水。钱进了谁的账户，去了哪里，都会留下记录。”
“你想查吴阿姨？”
“吴阿姨在温家二十七年。”
我顿了顿。
“我妈去世那年，她负责照顾我的生活。她每周三都会去城南老宅，替我妈取药、烧衣服。谁能接触保险柜，她最清楚。”
“昨晚，她还问过我胸针放在哪里。”
林巧的手一抖。
“她问了？”
“问得很随意。”
“她不可能知道暗格。”
“她当然不知道。”
我看向门口。
顾沉舟刚拿走的封存单上，有保险柜管理员的签字。
那个人，是吴阿姨。
我原以为她只是收钱办事。
现在看来，她知道的可能比顾沉舟更多。
“吴阿姨今天来过电话吗？”林巧问。
“没有。”
我刚说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按下免提。
“温小姐。”
是吴阿姨。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慢。
“您的项链，是不是交给我儿子了？”
我看向林巧，示意她别出声。
“还没。”
“沉舟刚给我发了照片，说东西在我手上，让我晚上送去老宅。”
林巧脸色骤变。
我捂住手机。
“送去老宅做什么？”
那边静了两秒。
“保险柜要换密码了。”
电话挂断。
我立刻打开追踪软件。
红点没有出现在顾沉舟离开的方向。
它在移动。
往城南。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刚到电梯口，顾沉舟发来一条消息。
“晚晚，项链临时不抵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
“周启明说，真正的蓝宝石才值钱。”
我盯着屏幕，背后的冷意一点点往上爬。
手机顶部弹出定位更新。
红点停在了城南老宅。
那是我母亲去世的地方。
也是温家旧宅被封存的第六年。
门禁忽然发出一声提示。
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接着，脚步声停在保险柜前。
我转身。
保险柜还开着。
电脑屏幕亮着。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站在我的桌前。
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顾沉舟刚送来的红色绒布袋。
她抬起头，看向了摄像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收款人不是吴阿姨的儿子。
是周启明。
回执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
温氏原保险柜开启费，六百万。
我盯着那张回执。
那枚胸针从没有被送进银行金库。
真正的胸针还在保险柜。
有人趁我离开，开了我的柜子。
可监控里的女人没有碰柜子。
她只拿走了赝品。
那么，真正打开保险柜的人，是谁？
第4章
监控里的女人摘下口罩。
是吴阿姨。
她看见摄像头对准自己，僵了两秒，忽然把转账回执贴在了玻璃上。
六百万。
温氏原保险柜开启费。
我站在门边，盯着她。
“她给我开了门？”
吴阿姨嘴唇动了动。
“晚晚，我不知道你今晚会回来。”
“那你知道谁开的？”
她没回答，只把红色绒布袋抱在怀里。
我按开门禁走进去。
“把东西放下。”
“晚晚，真胸针不是我拿的。”
我看向保险柜。
柜门还敞着，里面那只黑丝绒盒已经不见。
我心里一沉。
吴阿姨急忙说：“我进来时，盒子还在。我只拿了你柜子上的假胸针，他们说让我……让我送到城南老宅，交给一个姓周的人。”
“谁发的地址？”
“一个没存号码的账号。”
“谁让你拿回执？”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抖得厉害。
“温小姐。”
温妍。
我拨通温妍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了。
“姐，你终于看到网上那些东西了？”
“你让吴阿姨拿回执，又把地址发给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让吴阿姨冒充我开保险柜，也听不懂？”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温妍笑了一声。
“姐，吴阿姨在你店里干了十年，谁都有钥匙。你这么信任她，出了事可别怪我。”
“少装。”
“网上那些博主，一晚上发了十几条，说你母亲死得有问题。还有人扒出妈妈给你的那枚蓝宝石胸针，说你私下抵给了周启明。”
我抬眼看向吴阿姨。
“闭嘴。”
吴阿姨低下头。
“那些博主跟温妍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你拿了多少钱？”
“我儿子欠了债，他们说只要送一次东西，就把债还掉。”
我捏紧手机。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们让我记住你每次去老宅的时间，还问过我妈妈留下的首饰盒放在哪儿。”
“你说了？”
“我没说完。”
“没说完，还是没说？”
吴阿姨抹了把脸。
“你母亲那只蓝宝石盒子里有两层。上面放胸针，下面压着一张旧汇款单。你每年清明前都会去，把盒子从书房暗格里取出来。”
我呼吸顿了一下。
那张汇款单，我以为早就烧了。
就在这时，林巧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晚，出事了。”
“你看到网上那些博主了？”
“不是。你上个月让我查的地下鉴定所，有动静了。”
她压低声音。
“周启明今晚接了一单生意。帮人做两张高证书，一张改年份，一张换鉴定人。货物是蓝宝石胸针。”
我看向保险柜。
“谁联系他的？”
“不知道。但对方要求把交易地点定在城南旧宅。”
我瞬间明白过来。
吴阿姨拿走的赝品是饵。
他们知道真正的胸针在盒子里，也知道我会追着赝品去老宅。
只要我去了，胸针和那张汇款单都可能没命。
“你能拿到他们交易的录音吗？”
“只能拿到一部分。鉴定所的人管得严。”
“够了。先保命。”
林巧刚挂断，温妍又打进来。
“姐，劝你别去老宅。”
我慢慢笑了一下。
“你怕了？”
“我怕你死在那里，珠宝行再没人管。”
“那你更该怕。”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挂断电话，调出网上那几个还在骂我的账号。
舆论已经吵翻了。
有人曝光温氏珠宝行欠款，还说我父亲留下的老铺靠偷证书撑着。
其中一个博主却在十分钟前删帖。
另一个发了句意味不明的评论。
“钱没拿到，话也不让我说了。某些人养狗，喂完就杀。”
我拨过去。
对方很快接了。
“温老板。”
“谁不给你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原本说给我三十万。昨晚临时改成让我签一份声明，说只是整理旧资料，跟钱没关系。”
“谁让你签？”
“温妍。”
“你没见过她？”
“见过。戴着口罩，在一家茶室。账也是她给的。”
“哪个账户？”
“户名是顾沉舟母亲的名字。”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顾母去世五年了。
她的账户怎么会还在转账？
“温老板，我真没拿钱。现在网上骂你的都疯了，我老婆都问我是不是也参与了。”
“我知道。把你们联系过的记录发来。”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账户以前不只转给博主。城南有套老房子，一直用顾母的名字租着。密码每季度换，温妍知道。”
“房在哪？”
“金桂苑，十七号。”
林巧说过，母亲出事前常去金桂苑。
我立刻拨给沈越。
“你那边能查一个人吗？”
“谁？”
“顾沉舟的母亲。去世前半年，她是不是在金桂苑住过？”
沈越声音一沉。
“不是住，是藏东西。”
我手指僵住。
“什么？”
“金桂苑地下有个旧保险库。顾母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里面存过一批温家的东西。”
我挂断电话，开车直奔金桂苑。
十七号门口没有灯。
围墙上刷着“拆”字。
我没进去，而是绕到楼后，掀开排水沟上方的铁盖。
里面果然有一扇旧门。
门锁是新的。
我刚碰了一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小姐。”
一个男人站在暗处，手里拿着档案袋。
“周启明？”
“是我。”
他把档案袋扔到地上。
“别找了。”
“里面有金桂苑保险库的入场记录。温妍刚进去，她拿着你母亲留下的胸针和汇款单。”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周启明笑了，“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口锅有多重。”
“谁接了你的委托？”
“两个。”
“温妍和顾沉舟？”
“一个付钱，一个作保。出了事，他们都说不知情。”
“你呢？”
“我只负责让东西看起来是真的。”
“你伪造了多少证书？”
“这几年，一共二十七张。”
我心口发冷。
“今晚那张呢？”
“没做。”
周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真货在我手里。”
他拉开档案袋，里面露出一张鉴定书。
鉴定人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日期却是她去世后的第三天。
我呼吸一窒。
“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谁签的？”
周启明抬眼看我。
“你母亲死后第三天，是谁替你整理遗物？”
我猛地转头看向十七号楼。
地下保险库的灯亮了。
有人在里面开锁。
手机同时震动。
顾沉舟发来消息。
“晚晚，开门。”
紧接着，门缝里滑出一只黑丝绒盒。
盒盖上沾着血。
周启明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晚了。”
“什么晚了？”
他盯着我身后。
“因为来收账的人，不止温妍一个。”
第5章
黑丝绒盒上的血还是新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口猛地一紧。
顾沉舟还在催我开门。
“晚晚，温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未婚夫，就把门打开。”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出声。
周启明弯腰捡起档案袋，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他知道你听见了。”
“温妍拿了什么？”
“你母亲的胸针，还有金桂苑保险库的汇款单。”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保险库里有一批货，不知道温妍会拿哪一件。”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叫住他。
“那盒子上是谁的血？”
周启明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你不是来给我送证据的吗？”
“证据送到了。”
“人呢？”
“我又不是你家保安。”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住。
“温晚，金桂苑那边别去。今晚至少有四拨人等着你。”
“你呢？”
“我去收钱。”
“你不是替他们做事？”
周启明笑了一声。
“我做的假东西，他们给我钱。杀人放火，是另一桩生意。”
楼下忽然传来车声。
不是一辆。
我关上窗户，拨通顾沉舟的电话。
“盒子上的血是谁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盒子？”
“黑丝绒盒。你亲手从门缝塞进来的。”
“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现在不想听。”
“温妍受伤了。”
“她在哪？”
“保险库。”
“你果然知道。”
顾沉舟呼吸一沉。
“血不是她的。是温妍带进去的一个鉴定师的。”
“哪个鉴定师？”
“你别管了，先开门。”
“不开。”
“温晚！”
“顾沉舟，从今晚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记清楚。”
我挂断电话，把黑丝绒盒踢到墙边，顺手拍下门缝和盒子上的血迹。
楼下的人开始敲门。
“温小姐，我们是金桂苑安保。”
我没理。
“顾少让我们接您过去。”
更不可能理。
旧宅地处金桂苑后面，原先留给我母亲住。三年前她去世后，我再没踏进来过。
温妍说这里潮，电路也坏了，不方便住。
顾沉舟说卖掉省心。
我竟然还真信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
我拿上手电，从侧门离开老宅，去了隔壁三单元。
母亲留下的首饰还在我这里。
母亲去世后，我清点过一次，珠宝、首饰盒、存折、旧照片，都锁在主卧的樟木柜里。
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可我没带日记。
她没有日记，只留下几本没有署名的采购记录。
那几年她在查一批货。
从东南亚走私的红宝石，进场后换了证书，估值直接翻了六倍。
温氏珠宝行靠那批货挣过第一笔大钱。
后来周启明接手鉴定渠道，说能把这批货洗得更干净。
我以为母亲是信他的。
现在想想，她信谁都不奇怪。
最不该信的是枕边人。
手机震动。
顾沉舟发来一张照片。
温妍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输液管还连着。
配文只有一句。
“晚晚，开门。我等你。”
我放大照片。
温妍身后的墙很白，床头柜摆着一只银色首饰盒。
那是母亲的。
盒盖上有一道横贯中间的裂痕。
去年冬天，顾沉舟整理首饰时碰坏的。
他说修不好，扔了。
我气得把他骂了半小时。
原来东西一直在他手里。
我把照片保存，删除聊天记录，又给沈越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今晚金桂苑的出入名单。”
他很快回我。
“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用我母亲的名字开假证。”
沈越停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
“温家老宅。”
“别碰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
“温家老宅三年前换过一次锁。登记人是顾沉舟。”
我抬头看了看门。
门框内侧果然有新锁孔。
我拿钥匙试了一次。
开不了。
“沈越，我进不去。”
“让林巧去。她有你母亲的钥匙。”
我立刻拨给林巧。
电话接通后，林巧没有先说话。
背景里有雨声，还有很重的喘息。
“林姨，你现在在哪？”
“珠宝行后门。”
“你能来一趟吗？”
“我不能。”
“为什么？”
“你父亲也在。”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
“哪个父亲？”
“温建川。”
温妍的父亲。
我的亲生父亲，也是温氏珠宝行的大股东。
“你不是只认我母亲吗？”
“丫头，我认谁不重要。”
林巧咳了两声。
“有些账，得活着往外说。”
“他在里面？”
“我没看见人，但我听见他跟顾沉舟说话。”
“说什么？”
“让你签股权代持协议。”
我心口发闷。
“什么协议？”
“把温氏珠宝行百分之四十九的表决权转给顾沉舟。”
“凭什么？”
“凭你最近身体不好，凭你妈死了，也凭顾沉舟是你未婚夫。”
林巧压低声音。
“别签。”
我靠在墙边，胸口那阵发紧越来越重。
“林姨，你有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老照片。”
“没有。”
“你确定？”
电话那边安静了。
“晚晚，你去过你妈原来的书房吗？”
“首饰盒在十七号楼的保险库里。”
“你拿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你拿到的。”
“什么意思？”
“二楼书房地板下面，有一只饼干盒。你妈去世前寄给我的东西，我还没敢取。”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把东西寄给我的？”
“你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耳朵里只剩嗡嗡声，胸口发空，后背一层冷汗。
林巧还在说话。
“晚晚？”
“我在。”
“你脸色不对吗？”
“我没事。”
“去检查。”
“等一下。”
“你是不是又心悸？”
我扶着墙，喘了口气。
“没事，查完东西我就去。”
“先查东西。”
“好。”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原地缓了半分钟，才转身进楼。
二楼书房的门没锁。
地板上落着灰，只有靠墙那一小块干净些。
我蹲下去摸地板边缘，指甲被缝隙卡住。
旧伤从左肩一直疼到胸口。
我咬着牙继续抠。
第三下，夹层弹开了。
里面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盖子印着褪色的桂花。
我刚把它拿出来，手机又响了。
顾沉舟。
“晚晚，别查了。”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更冷。
“你怎么知道？”
“林巧给我发消息，说你进了老宅。”
“她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刚才。”
我看向门口。
“林巧在你那边？”
“晚晚，开门。我们谈谈。”
通话被挂断。
紧接着，林巧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打开免提，把录音软件打开，再拨回去。
“林姨？”
没人接。
我冲下楼梯。
到一楼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我扶住门框，没让自己摔下去。
旧伤和心悸一起发作，胃里直翻酸水。
手机上有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顾沉舟。
“林巧和周启明都在我手上。”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要是还想知道她这些年瞒着你的事，一个人来十七号楼。”
我捂着胸口，咬牙回了三个字。
“马上到。”
我先拨了急救电话，报出地址，又把定位发给沈越。
随后我打开饼干盒。
里面全是旧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母亲和周启明站在温氏仓库门口。
最近一张拍于她去世前两天。
照片里没有她。
只有顾沉舟。
他站在十七号楼外，手里拿着那只银色首饰盒。
我翻到背面。
上面还有一行铅笔字。
“如果我出事，照片不全，录音被剪。”
我捏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存储卡。
录音标题只有四个字。
“温、晚、听。”
我点开。
开头先是一阵杂音。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沉舟，仓库那批货不能动。”
我呼吸一窒，按住胸口。
顾沉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已经晚了。”
“周启明说只是改记录，不会动货。”
“货今晚就走，证书做完，温氏还是晚晚的。”
我眼前发黑，扶着桌沿坐下。
录音里的母亲沉默了很久。
“顾沉舟，那批货的钱我已经补回去了。”
“你补的是本金。”
“你要多少？”
“全部。”
“我没有。”
“那就让晚晚用珠宝行抵押。”
“你疯了。”
“是你们先把我逼疯的。”
录音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强撑着点开文件属性。
原始时长二十七分钟。
现在只有十九分四十三秒。
少掉的那一段，被人剪走了。
我把存储卡取出来，拍下照片和文件属性。
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我没忍住，跪在地上。
手机掉在一旁，屏幕亮着。
上面是沈越发来的消息。
“温晚，急救车十五分钟后到。你别开门。”
我捡起手机，盯着那句“别开门”。
顾沉舟正在十七号楼等我。
林巧和周启明也在他手上。
我把录音复制进三个云盘，又全部改成定时发送。
收件人只有沈越。
最后一条发给林巧。
“如果我没回消息，直接公开。”
发送成功后，我撑着桌沿站起来。
门外忽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退进书房，把门虚掩上。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晚晚。”
是顾沉舟。
我捂住嘴，把呼吸压到最轻。
“晚晚，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的人停了几秒。
“饼干盒是不是你找到了？”
我死死盯着门缝。
“录音听完了吗？”
他笑了一声。
“不可能。”
“你母亲录这段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我低头看向存储卡。
那张卡上沾着一道细小的划痕。
我插回去时，明明没有划痕。
门外安静了片刻。
“晚晚，开门。”
“我不会开。”
“你心悸发作了，对不对？”
我后背抵住书架，疼得手指发抖。
“我已经叫了急救。”
“那你更不能开门。”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当年，也是开着门死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顾沉舟贴着门，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临死前也听完了这段录音。”
“可她没告诉你，后面的七分钟里，还藏着一个名字。”
我看向电脑屏幕。
录音进度条安静地停在末尾。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文件总时长是十九分四十三秒。
少掉的七分钟，不在这张卡里。
门外的人忽然拧动门把。
“晚晚，把门打开。”
“我告诉你，你母亲最后见的人是谁。”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我握紧手机，嘴唇发白。
屏幕上，倒计时还剩九分钟。
那是定时发送的时间。
录音一旦公开，顾沉舟和周启明都会知道。
可那份被剪掉的七分钟，必须先找回来。
门把手继续往下压。
我退后一步，按下发送。
沈越的回复立刻跳了出来。
只有四个字。
“录音被换过。”
紧接着，门外的人敲响了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门缝里慢慢伸进来一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
那枚戒指，是母亲的。
第6章
门外那只手又往前送了半寸。
红宝石戒指贴着门缝，戒托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温”字。
我盯着那枚戒指，后背的冷汗一直没干。
“顾沉舟，把手拿开。”
“晚晚，你认得它吧？”
“认得。那是我母亲婚戒。”
“你母亲死的那天，这枚戒指不见了。”
“少拿她吓我。”
门外没了声音。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抓住门把。
锁芯开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抄起桌上的裁纸刀，退到保险柜旁。
“温晚，我知道你在里面。”顾沉舟的声音沉下来，“你按发送键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倒计时。
八分五十二秒。
“发了。”
“发给谁？”
“你猜。”
门锁咔的一声，开了。
我抬脚踢住门板。
顾沉舟隔着门缝看我，脸色很差。
“沈越？”
“算是吧。”我盯着他手上的戒指，“你还敢戴着它出现。脸疼吗？”
顾沉舟把戒指摘下来，随手塞进口袋。
“你以为把录音发出去，就能扳倒我？”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沈越发来一条消息。
“预展厅出了点问题。你来一趟。”
下面附着照片。
展柜里，一条蓝宝石项链躺在黑色丝绒上。
灯光一开，宝石的颜色冷得扎眼。
鉴定牌写着：皇家蓝宝石鸽血红项链，估价一千二百万。
沈越又发来一句话。
“证书编号不对。”
我收起手机。
顾沉舟堵在门口。
“你去哪儿？”
“晚宴。”
“今晚拍卖会，你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也得看我的东西。”
他眼神变了一下。
“项链还没上拍。”
“我知道。”
两小时后，我换了一身黑裙，进了云顶拍卖会预展厅。
沈越站在展柜外，桌边还坐着周启明。
周启明端着红酒，见我进门，先笑了一声。
“温小姐，订婚宴还没结束，你就赶来了？”
“公司的东西重要。”
顾沉舟跟在我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沈越指了指展柜。
“温小姐，证书上的编号是GD-240719。”
我低头看鉴定牌。
“这批宝石的档案编号，应该是GD-240701。”
周启明晃着酒杯。
“差一个数字，可能只是录入错误。”
沈越把平板转过来。
“原始证书编号没有错。”
屏幕上是云顶的鉴定档案。
编号GD-240719，证书状态一栏写着“已作废”。
展柜里的项链却挂着一张新证书。
周启明放下酒杯。
“系统录入问题，回头让技术部改。”
我伸手摸向展柜。
周启明立刻挡住我。
“温小姐，未经许可不能动拍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作废的证书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周氏珠宝提供的拍品，证书当然由我们负责。”
“周氏珠宝只负责送拍，不负责鉴定。”
“温小姐，你这是质疑云顶的专业性？”沈越抬眼，“还是质疑周启明？”
周启明笑了。
“沈策展人要是觉得我们造假，可以撤回拍品。”
我盯着他。
撤回？
一旦撤回，今晚参加拍卖的人都会知道项链出了问题。
周启明不是怕公开鉴定。
他怕的是原始鉴定记录。
“沈越，”我收回手，“按流程，证书有疑问，是不是要调原始档案？”
“要。”
“什么时候？”
“拍卖开始前。”
周启明脸色沉了沉。
“没必要那么麻烦。”
“我也觉得没必要。”我点头，“可我投了八百万保证金，总得知道买到的是什么。”
顾沉舟走到我身边。
“晚晚，别闹了。”
我转头看他。
“你也觉得没必要？”
他没回答。
沈越打开工作台上的紫外灯。
“我现在复核一遍。”
光线照到钻石托爪边缘，亮起几点淡黄。
周启明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
“检查附着物。”沈越说，“贵金属和宝石常用标记工艺。”
他换了一盏灯。
项链主石下方，浮出一个极小的编号。
RG-117。
我记住了。
沈越对照系统。
“这不是原证书上的编号。”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沉舟忽然说：“可能是检测时留下的内部编号。”
“内部编号只出现在评估和调包环节。”我说，“拍品一旦封存，不会再上检测台。”
周启明盯着沈越。
“原记录呢？”
“在档案室。”
沈越正要起身，周启明先一步按住平板。
“档案室今天有人维护。电子档可以调。”
“你刚才说可能只是录入错误。”我看着他，“既然是电子档问题，你怕什么？”
“温晚，你非要在拍卖前闹？”
“不是我要闹。”我拿起桌上的展示牌，“是你们送来的东西有问题。”
周启明盯着那块牌子。
几秒后，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工作人员推来一只封闭运输箱。
“周总说，既然温小姐坚持复核，就在今晚更换展示件。”其中一人说，“原项链送回库房，新件马上入柜。”
我垂下眼。
来得太快了。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替换品。
“那就换。”
沈越看向我。
我没动，只把手里那块展示牌递给工作人员。
“小心一点，别碰主石。”
“温小姐放心。”
运输箱打开。
里面放着另一条蓝宝石项链。
颜色更蓝，克拉数也更大。
顾沉明凑过去看了几秒，神色松了些。
周启明重新露出笑。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我也笑了，“不过复核还没结束。”
“什么？”
我指了指展柜底部的银色托盘。
“我的展示牌刚才碰过原托盘，托盘上的防伪粉沾到牌上了。”
工作人员立刻去看自己的手。
“这种粉能识别调包记录。”
沈越关掉普通照明，打开紫外灯。
展示牌背面亮起密密麻麻的黄点。
运输箱内沿，也亮起了一排同样的痕迹。
周启明的笑僵在脸上。
“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原项链接触过展示牌，替换件又接触了同一块牌子，说明它们经过同一套包装流程。”
沈越取出密封袋，把运输箱内沿的痕迹完整提取下来。
我继续说：“地下鉴定所的出入口有同批次防伪粉，对不对？”
周启明猛地看向沈越。
沈越慢慢点头。
“地下鉴定所使用三年前淘汰的旧版标记粉。”
展厅里没人说话。
顾沉舟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温晚，你故意把牌放上去的？”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沉舟，你抓疼我了。”
他立刻松开。
“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手包换到另一边，“解释为什么替换项链会从地下鉴定所出来？”
周启明冷下脸。
“一条假证书而已，你想把事情闹大？”
“假的可不止证书。”
沈越把两份鉴定记录投到屏幕上。
原项链的记录在三个月前。
替换项链的记录是七天前。
两份记录上的送检人签名，都不是周启明。
是顾沉舟。
顾沉舟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温晚。”
“别叫我的名字。”我转向沈越，“把记录封存，交给警方和所有竞拍人。”
周启明突然笑了。
“你以为把我拉下水，就能保住温氏珠宝行？”
“温氏珠宝行是我的事。”
“今晚过后，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要看你还有没有钱赔。”
手机在此时震了一下。
温妍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温氏珠宝行的保险柜已经被贴上封条。
她站在镜头前，戴着口罩，声音却故意压得很低。
“姐姐，听说你涉嫌拍卖造假？不会吧？妈妈留下的珠宝行，可别毁在你手里。”
视频末尾，还有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账户户名：顾沉舟。
金额两千三百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
保险柜里的货还没估价。
他连价格都算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越。
只有一句话。
“地下鉴定所刚刚断电，所有门禁记录正在销毁。”
紧接着，屏幕上的拍卖直播忽然亮起。
主持人举着一只密封文件袋。
“各位观众，刚刚收到匿名举报。”
“有人提交了一条蓝宝石项链的调包证据。”
镜头拉近。
文件袋上贴着一张红宝石戒指的照片。
我呼吸一滞。
母亲的那枚戒指。
主持人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照片。
“送检人签名确认，温晚。”
照片上，是我的签名。
可我今天根本没去地下鉴定所。
顾沉舟站在我身侧，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慢慢转头看他。
“沉舟，”我问，“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份记录？”
第7章
“温晚，签字吧。只要你签了，温氏珠宝行还能保住一半。”
顾沉舟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笔滚过桌面，撞在我的手腕上。
拍卖大厅里还亮着灯，几十名竞拍人坐在席间。主持人没有继续报价，直播镜头也没关，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决定。
文件第一页写着资产转让。
第二页是地下鉴定所、仓库和温氏珠宝行账户的抵押授权。
顾沉舟站在我右边，温妍站在他旁边。她今天没戴口罩，脸白得厉害，眼下还泛着红。
十分钟前，她还在网上哭诉，说我伪造母亲的签名，侵吞家族财产。
她的粉丝已经骂了我一整夜。
保险柜被贴封条的视频传出去后，母亲旧部的电话也一个个打来。有人劝我让出股权，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要坐牢。
多贴心啊。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沉舟，这份转让协议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晚。”
“你算准了我会被赶出温氏？”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压低：“晚晚，别闹。外面全是记者，签了还能谈。”
温妍立刻接话：“姐，你先把珠宝行交出来。别拖累了妈妈留下的名声。”
我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愣了一下。
顾沉舟皱眉：“温妍。”
“回答我。”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今晚根本不在拍卖名单上。谁告诉你我要来？”
温妍攥紧手里的鼠标。
台上的主持人摘下耳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顾沉舟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指尖压得很重。
“温晚，别在这种时候胡搅蛮缠。”
“那你怕什么？”
“怕你毁了这家公司。”
“刚才不是说，只要签字，还能保住一半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向沈越。
沈越站在侧台边，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
大厅里的屏幕暗了一瞬。
顾沉舟猛地转头：“你干什么？”
“播放一份录音。”我说，“匿名观众提交的，想请各位一起听。”
温妍脸色变了，抬手就要拔直播设备的电源。
沈越挡住了她。
“温小姐，直播开着。”
屏幕上先跳出一串转账记录。
收款人是顾沉舟。
两千三百万。
随后，顾沉舟的声音传出来。
“封条我已经让人贴了。保险柜里的东西今晚运走，估价单你做，别留真账。”
温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姐姐会把钥匙交出来吗？”
顾沉舟冷笑：“她会的。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不签，就让她看着温氏珠宝行烂掉。”
“顾沉舟，那毕竟也是你外婆留下的店。”温妍的声音带了点委屈，“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少装。”顾沉舟的声音冷下来，“当初说好的，珠宝行归我们，鉴定所那套设备给周启明。我妈病重那几年也是你自己拿钱，别装干净。”
“那两千三百万呢？”温妍问，“你说是替妈妈保管。”
“怎么，现在想翻旧账？”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温妍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顾沉舟抬手按了麦克风。
“温妍，闭嘴。”
“你让我闭嘴？”她盯着他，“保险柜钥匙在你手上，周启明的人来拿货的时候，你连我的人都拦。你是不是打算把珠宝行全吞了？”
“方案是你提的。”
“我提归我提，顾沉舟，你别把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我靠在桌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是难看。
为了钱，这两个人连彼此的底裤都想扒下来。
屏幕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温妍说：“网上那些评论也是我让人发的。先把姐姐推成骗子，她拿不出父母的授权书，就只能交出印章。”
顾沉舟问：“她真不交呢？”
温妍笑了两声。
“我妈临死前留过一支录音笔，里面有外婆的遗嘱。她一直不敢让人听，怕里面有她的名字。”
我指尖一冷。
顾沉舟转头看我：“你听见了？”
“继续播。”
沈越点了一下平板。
第二个文件打开，是一段模糊的旧录音。
先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我认得那个声音。
顾母。
她喘了很久，才说：“沉舟……我答应过温晚，不会动她妈留下的戒指。但你要是拿了，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接着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温妍尖叫：“住手！那是顾沉舟让我拿的！戒指是他要！”
顾沉舟猛地扯掉麦克风，冲上屏幕前。
“停掉！”
保安却没有动。
沈越说：“顾先生，文件已经同步给警方和竞拍人了。”
顾沉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温妍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他。
“你敢把我推出去？”
顾沉舟侧身躲开，杯子砸在屏幕边缘，热水流过设备，滋滋冒着白烟。
“你以为我想拿她的戒指？”他指着她，“是你说只要进了拍卖会，就能逼她签转让书！”
“我什么时候让你偷戒指了？”
“你妈叫你去拿的！”
“我妈只是让你保管！”
“闭嘴！”
温妍扑过去抓他的脸。
两个人撞翻了文件架，纸张散了一地。
顾沉舟一脚踢开她，转身往外走。
我拿起手机。
“顾沉舟。”
他停住脚。
“你账户里的钱，周启明不会替你退。还有那枚戒指，现在藏在哪儿？”
他回头看我，眼神阴冷。
“你以为赢了？”
我没回答。
他扯了下领带，忽然笑了。
“温晚，温氏珠宝行撑不了多久。供应商已经断了货，林巧手上的旧账也只是一堆废纸。你就算拿回公司，又剩什么？”
“至少不剩你。”
他的眼神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没再看他，低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启明。”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点开沈越刚发来的定位。
拍卖场后门，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在启动。
“想走？”
我看着车辆冲上主路，轮胎压过地上的水，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越，封锁地下车库出口。”
沈越应了一声。
三分钟后，周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温晚，你设局？”
“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吵起来了。”
“顾沉舟答应我，拍卖结束后，钱和货都是我的。”
“那你找错人了。”
“你以为把我交出去，自己就能洗干净？”
电话里传来车门落锁的声音。
我心里忽然一沉。
“你手里还有什么？”
周启明笑了。
“林巧已经在去机场的车上。她知道的旧账不只是温氏珠宝行。还有你母亲的死。”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巧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无人接听。
我盯着周启明发来的实时画面。
机场路，车流拥堵。
林巧坐在一辆网约车后排，手机扔在脚边。司机戴着耳机，身体微微后仰。
不对。
那不是去机场的路。
我刚要开口，周启明切断了电话。
拍卖大厅里，温妍还在和顾沉舟互相推责。
顾母拄着手杖，从观众席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都别吵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晚晚，这是你母亲的遗嘱。还有当年的死亡证明。”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可母亲的死亡证明上，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我抬头看她。
“顾姨，”我慢慢地问，“我妈妈到底死在哪一年？”
第8章
“我妈妈没死。”
顾母说完这句话，整个拍卖厅都安静了。
我捏着死亡证明，纸页被我的指甲压出一道折痕。
“顾姨，您再说一遍。”
“我是说，”她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你母亲当年没有死在火灾里。”
温妍猛地站起来。
“妈，您胡说什么？”
顾母没理她，只盯着我。
“晚晚，你妈妈留下的那份遗嘱，也不是今天才给你的。”
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顾沉舟快步走到顾母身边，压低声音：“妈，警察马上就到，别再说了。”
我没拦他，反而把死亡证明拍在桌上。
“正好，人都在。沈越，把直播打开。”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到拍卖行官方账号。
观看人数从两千多涨到一万，接着往上翻。
顾沉舟脸色变了：“温晚，你疯了？”
“我只是想请大家看看，黑钻会卖出去的到底是钻石，还是一场从头到尾编出来的谎。”
“你没有证据！”
“那就从头对。”
我看向林巧。
她刚被沈越的人从机场路上截下，左边额角擦伤，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师傅，麻烦您把旧账拿出来。”
林巧走到镜头前，先亮出自己的鉴定师证件。
“我是温氏珠宝行前高级鉴定师林巧。接下来公开的每一页账目，都留有原件编号和银行流水。”
温妍突然尖叫：“她早就被温晚收买了！”
“她说得对。”
林巧点头。
现场更乱了。
我笑了一下：“我收买她什么了？”
“林巧，你别信她！”顾沉舟指着她，“那些账本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
我拿起顾母放在桌上的遗嘱。
“原件就在这里。顾沉舟，你未婚妻妹妹两年前重病住院，用的是温氏珠宝行的钱，对吧？”
温妍脸色一白。
“闭嘴！”顾沉舟冲过来想抢文件，被沈越挡在两步之外。
我继续说：“那笔钱不走珠宝行账户，走的是周启明控制的离岸公司。温妍，你每次在账号上卖惨，都有人给你写脚本，对不对？”
温妍的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你连我生病都要踩一脚？”
“你拿我的钱治病，给我发私信让我退出股份，还让我在全国网友面前承认自己害死了妈妈。”
我声音不大，镜头却拍得很清楚。
“这不叫家人。”
周启明不在这里。
可我把第一份鉴定证书投上大屏幕。
“这枚所谓的‘海洋之心’，证书编号GD-19027。”
沈越接过话：“黑钻会公布的编号是GD-19207。”
只差一个数字。
直播间瞬间炸了。
“调取证书。”我说。
很快，后台工作人员把档案库投上屏幕。编号GD-19027的证书上，重量少了两点一克拉。
周启明卖出的价格，刚好按照这“两点一克拉”抬了四百万。
“这还不是最狠的。”林巧翻开旧账，“GD-19027原本登记在温氏珠宝行名下，石头却在周启明的保险库里。”
“胡说！”顾沉舟终于失控，“那些证书都是正规机构出具的！”
我点开那段录音。
“顾总，等温晚签字，珠宝行估值至少翻三倍。”
是周启明的声音。
随后是顾沉舟的回答。
“拿到股份以后，再把责任推给温晚母亲的死。死人不会开口。”
录音只有七秒。
足够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顾沉舟，”我看着他，“你联合周启明转移资产，还准备把杀害我妈妈的罪名推给我妈妈？”
“不是我！”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死亡证明，撕成两半。
“当年的事，全是她做的！”
顾母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畜生。”
顾沉舟捂着脸，愣住。
顾母喘了几口气，对镜头说：“我当年查过保险柜。温小姐死前留下的钻石不见了，账本也被换过。可我儿子告诉我，是温小姐自己卷款逃走。”
她转头看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份死亡证明是假的。真正的死亡证明上，没有今天凌晨三点这个时间。”
我心口发紧。
“真正的在哪儿？”
“警方手里。”
大厅外传来警笛声。
沈越的人拦住了周启明的车。黑色商务车停在拍卖行后门，周启明坐在后排，脚边放着银色保险箱。
箱子里还有十二张未公开的证书编号。
每一张后面，都跟着一个买家姓名和转账账户。
“还有这个。”
一名警察从车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银行冻结通知。离岸公司的资金链刚被截断，周启明名下三个账户同时失灵。
周启明被带进大厅时，还在喊：“这些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替人鉴定！”
林巧看着他，轻轻说：“十二年前，温小姐让我复检一颗从矿区流出的黑钻。那颗钻石的净度，和温氏失踪的库存原石一致。”
周启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警方给他戴上手铐。
顾沉舟却突然笑了。
“妈，你以为把自己摘干净了？”
他抬起被顾母打肿的脸，盯住我。
“温晚，你真以为我只图珠宝行？”
顾母僵住。
“你妈妈死的那晚，给她打电话的人是你。”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胡说。”
“我没胡说。”
顾沉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到一张通话截图。
号码属于我。
日期是十二年前，妈妈出事前三小时。
警方走过来，准备先把顾沉舟带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想知道她最后去了哪儿，就去问黑钻会。”
他被警察押出大厅。
我低头看那张死亡证明。
纸背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是妈妈的字。
“晚晚，别信沉舟。”
下面还有半句话。
“真正拿走原石的人——”
墨迹到这里断了。
我刚要拿手机核对顾沉舟的通话截图，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不是顾沉舟。
是周启明。
“温小姐，你妈妈还活着。”
紧接着，附件里出现了一张监控截图。
十二年没有出现的女人站在保险库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颗失踪的黑钻。
而在她身后，站着穿警服的我父亲。
第9章
警方告诉我，监控里那个女人是我妈。
“她已经死了十二年。”
我盯着屏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照片上的女人却清清楚楚，穿着那件墨绿色长裙，颈间空着，手里的黑钻正对镜头。
我父亲站在她身后，肩上还带着警用肩章。
顾沉舟留下的通话截图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十二年前，出事前三小时，确实有人用我的号码给妈妈打过电话。
“你怎么证明照片是假的？”我问。
负责复核的沈越把平板放到桌上。
“这段监控的原始文件来自温氏旧库房。”他说，“拍摄时间不是十二年前，是三个月前。”
我抬起头。
“周启明伪造的？”
“更准确地说，是他拿旧影像拼接了新的画面。”沈越点开文件，“黑钻是真钻石，妈妈的脸也是真的。但她站在库房里的时间，早在十二年前。”
林巧将另一只档案盒推过来。
“我当年在库房，亲眼看见顾夫人把原石交给温小姐。”
顾母的脸白了一下。
“我只是让她签收。”
“你签的是遗失声明。”我说，“不是死亡证明。”
林巧翻到其中一页。
“那晚，温小姐发现原石来路有问题，带黑钻去见周启明。她拒绝交出石头，冲突中头部受伤。顾夫人没有报警，反而伪造了死亡证明。”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我胸腔里堵了十二年的东西一点点松开。
妈妈不是意外死在自己店里。
她死前三天，我爸穿着临时借来的警服，替顾母录了一段“协助追回赃物”的视频。
因为黑钻一旦被认定是温氏失窃物，所有责任都会落到妈妈身上。
顾沉舟说打电话的人是我。
其实是我爸。
他用我的号码把我支开。
“你早就知道？”我问顾母。
她避开我的眼睛。
“沉舟当时还小，我不能让他跟着担责任。”
“于是让我妈一个人死？”
顾母低下头。
“我后来只是怕……怕你们家追查。”
我笑了一声。
“你们把妈妈逼死，再拿她的死吓我，原来也会怕。”
顾母被警方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句话都没给。
三小时后，沈越带来海外资产冻结的结果。
周启明把温氏珠宝行的珠宝通过三家离岸公司转走，又以假证书在拍卖会上洗成合法古董。资金分进七个账户，其中五个已经追回，剩下两个是温氏海外仓的抵押款。
沈越说：“对方申请临时解冻。”
“谁申请的？”
“吴阿姨。”
我没想到是她。
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吴阿姨，跪在监控画面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我不是想害你。他们答应我，把我儿子的债还了，就让我签个字。”
“你签了？”
“我以为只是普通授权。”
我把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
授权期限是永久。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后一切追索视为放弃。
“吴阿姨。”我说，“他们拿你的债务逼你，却没有告诉我，签下去的不只是钱。”
她哭得更厉害。
“小姐，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安慰她。
她该说对不起的人，也不只有我。
警方当场对相关账户申请止付，抵押拍卖被叫停。那批转移出去的珠宝一件没卖出去，连同黑钻会的假证、账面记录和拍卖成交记录，全部封存。
林巧把十二年前的旧账交给我。
最后一页夹着妈妈写给我的字。
“晚晚，妈妈不是让你替谁瞒事。妈妈是想告诉你，别信沉舟，也别信你父亲。真正拿走原石的人——”
后面被撕掉了一角。
我把残页拼在一起，又拿出顾沉舟手机里的照片。
“真正拿走原石的人，是顾母和周启明。”我说，“我爸替他们作证，后来收了他们给的钱。”
林巧点头。
“温小姐，你妈妈没有偷钻，也没有自杀。她护着最后一件真品，死在了周启明手里。”
“什么真品？”
她打开保险箱，从绒布袋里取出一条细链。
链子很普通，坠着一颗切割并不完美的粉钻。
我认得它。
妈妈结婚时戴过，后来再没上过柜台。她临睡前还摸着它，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
“温氏最早进的一批货，只有这颗从原石里单独切出来。”林巧说，“黑钻是假的，粉钻才是你妈妈留下的真项链。”
我捧着那颗钻，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沈越已经把重新鉴定的材料交给警方，又联系了拍卖行。
“他们要公开道歉？”
“不。”我说，“把证书撤销，把成交记录全部恢复真实价格。谁参与过造假，谁签字，谁就留下名字。”
“包括温氏？”
“包括温氏。”
林巧看着我。
“你会很难看。”
“我妈的名声比面子重要。”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周启明因伪造鉴定证书、侵占公司资产、涉嫌故意伤害被提起公诉。顾沉舟提供转账记录，承认参与转移原石和伪造死亡证明。顾母与吴阿姨分别因伪造公文、隐瞒犯罪事实及协助转移资产接受调查。
我父亲最后也承认了。
他在庭上头发全白，进去前只问了我一句。
“你妈死的时候，你是不是恨过我？”
我没有回答。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原谅。
温氏的旧证书被逐张撤销。那颗黑钻没有进拍卖场，而是作为证物永久封存。妈妈参与伪造的痕迹被澄清，温氏珠宝行重新恢复经营资格。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有去听庭审。
我在医院接受复诊。
医生说，我这些年一直处在长期应激状态，胃出血和失眠都已经拖成慢性病。再不好好治，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救回来。
我笑着问：“暂停扩张，多久能恢复？”
“至少半年。别再碰酒，别凌晨四点起床算账，也别把医院当成办公室。”
“那珠宝行怎么办？”
“交给林巧和沈越看着。”
我把停业计划发进工作群。
消息刚发出去，顾沉舟的律师来了。
他递给我一份民事和解条件。
只要我撤回对温氏继承权之外的部分追诉，顾沉舟愿意补偿两千万，并公开承认当年的事。
我翻了两页，撕掉签字页。
“告诉顾沉舟，钱他留着交罚没吧。”我说，“他要是真想做生意，就从头学做鉴定，别再拿证书当刀。”
律师走后，沈越问：“真不和解？”
“不和解。”
“会拖很久。”
“十二年都等了。”
林巧在办公室给我留了一束花，旁边压着重新开业通知。
我让吴阿姨也签了新的劳动协议，撤掉她原来的授权权限。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小姐，我不配再照顾你。”
“那就在外面做保洁。”我说，“工资按月结，别再替任何人签我的名字。”
她点头，眼泪掉在围裙上。
一个月后，温氏珠宝行重新开业。
我没有办庆功宴，只挂出两块牌子。
一块写：温氏所售珠宝，来源可查。
另一块写妈妈的名字，旁边恢复她原来的鉴定资格。
开业当天，我戴上了那条粉钻项链。
林巧替我调整链扣。
“粉钻不算顶级，切工也留了瑕疵。”
“我妈戴着它嫁给我爸，也戴着它进了警局。”我说，“现在我戴着它回来。够用了。”
镜子里没有人替我遮住眼下的病容，也没有人再借亲情和爱情叫我闭嘴。
我推开门，迎接第一批客人。
门外天刚亮，玻璃门把手冰凉。
我握住它，稳稳走进光里。
从今往后，温氏卖的是珠宝。
至于那些藏在珠宝里的谎，我一件也不会再替谁藏。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