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摆摊，我因多收两块钱，被女总裁当街堵住。
我刚卷起袖子，她拍下黑卡：“这条街我买了，雇你当老板，月薪三万。”
我以为她看上了我的经营才能。
直到上班第一天，我发现公司账上，我已经领走了八十六万。
第一章
“烤肠六块，为什么收我八块？”
女人把付款记录递到我眼前。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没有一点油星，手腕上的表够我烤肠烤到退休。
我翻了个面。
“多收两块街区服务费。”
“服务了什么？”
“你问得好。”
我指了指头顶坏掉的灯，又指了指脚边装满的垃圾桶。
“服务内容主要是，收走两块钱。”
旁边卖炸串的唐有福没憋住，笑得竹签掉进油锅。
女人没笑。
“收费依据拿来。”
我把夹子一放。
今天下午，我妈刚发来医院缴费单。
晚上七点，房东问我什么时候补房租。
八点，街区运营又来催缴下季度摊位费。
现在八点十分。
我的人生开始按分钟收费了。
我扯下摊车侧面那张纸，递给她。
“统一通知，统一收取，统一转入商户收款码。你要退，我能退，但别说是我坑你。”
她扫了一眼通知，手指停在印章上。
“谁让收的？”
“管街的。”
“叫什么？”
“邱志远。”
她抬起头：“叫他过来。”
我笑了。
“姐，你买的是烤肠，不是尚方宝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邱志远，东口烤肠摊，五分钟。”
唐有福探头看她。
我也看她。
隔壁卖袜子的大姨把扩音器关了。
女人指着通知：“这笔钱，运营方没权收。”
“那你跟运营方说。”
“我就是。”
我捏着夹子的手顿了顿。
她补上一句：“我是新业主。”
我低头看了看刚才递给她的烤肠。
糊了一面。
挺好。
今天得罪人的证据还带着焦香。
三分钟后，邱志远从街口跑来。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脑门全是汗。
“沈总，您怎么没提前通知，我安排人陪您——”
“让人提前把收费通知撕了？”
他嘴角僵住。
沈总把那张纸递过去。
“解释。”
邱志远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摊位上的编号。
“陈乐安，你怎么回事？公司只是征询意见，你怎么提前执行了？”
我把火关小。
“邱经理，你昨天下午站在这里说，不收就滚。”
“我说的是不配合统一管理，可以考虑退出！”
“还补了一句，四千八押金别想拿。”
“你不要断章取义。”
我点开手机。
他嗓门大，唐有福昨天隔着三个摊位都听见了。
所以我录得很清楚。
手机里，邱志远的声音比本人有底气。
“谁不收，谁滚。你们不挣这个钱，有的是人挣。陈乐安，尤其是你，别以为欠着摊位费，我就不敢扣你押金。”
唐有福把炸串捞起来。
“邱经理，你手机里比现场发挥得好。”
邱志远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退，抄起烤肠夹子。
他停住。
我也停住。
“别误会，我夹肠。”
沈总开口：“收费停掉。今晚收取的费用，登记退还。你去叫财务过来。”
邱志远嘴唇动了几下。
“收购交接期，旧团队的一些做法——”
“通知落款是昨天。”
他不说话了。
沈总看向我。
“你会算账？”
我把手机收好。
“不会算账，我早就去上班了。”
“会管人吗？”
“看什么人。”
“商户。”
“他们肯听。”
唐有福立刻举手：“他欠我的八十五块钱没还，我必须听，他别跑了。”
沈总看了一眼我贴在车上的价格表，又翻了翻旁边的收费登记本。
每收一笔，我都记了时间和摊位订单。
她问：“为什么记这么细？”
“退钱的时候，不能把我烤肠钱也退了。”
她取出一张黑色门禁卡，拍在摊车上。
“这片商业街，我买了。现在雇你当老板，月薪三万。”
我的夹子落在烤盘上。
唐有福把刚捞起来的炸串又放回油锅。
邱志远猛地抬头。
我盯着那张卡。
“正规老板吗？”
沈总看着我。
我补充：“不是先交培训费，再发展三个下线那种吧？”
她身后的助理刚赶到，听见这句，脚下一绊。
沈总抿住嘴。
“街区运营负责人。劳动合同，工资公司发，权限书面写。”
“欠债不用我还？”
“不用。”
“不让我垫钱？”
“不让。”
“那我今天就能上任。”
她伸手：“沈嘉音。”
我擦了三遍手，跟她握了一下。
“陈乐安。”
她正要松开，我又问：“三万税前税后？”
邱志远闭上眼睛。
沈嘉音看着我，过了两秒才说：“税前。”
我松开手。
“那我得考虑一下。”
唐有福一把抓住我的手，重新塞回去。
“他考虑完了。”
第二章
合同是在我的烤肠摊上谈的。
助理许知把电脑放在折叠桌上，旁边是唐有福友情赞助的一盘炸蘑菇。
沈嘉音看着油纸上的印子，没动。
唐有福解释：“放心，新油。”
她问：“为什么特意强调？”
唐有福把盘子收了回去。
“您吃烤肠吧，那个好解释。”
许知翻开文件。
“沈总上个月完成街区收购，本周正式交接。原运营团队负责过渡，目前商业街出租率不到四成。”
“所以你们找我救火？”
我看了眼烤盘。
“我这个火不归你们那个部门管。”
沈嘉音把屏幕转过来。
“七天后，街区有一场重启活动。已经发出邀请，不能再延期。”
“原团队给我的方案，预算一百八十万。主要项目是舞台、明星、烟火和宣传。”
我指着街头那排没亮的灯。
“路灯都没钱修，请明星来摸黑唱？”
许知低头咳了一声。
沈嘉音把预算表往下拉。
“你来，有什么方案？”
我没接她的话，先看合同。
三个月试用期。
工资不打折。
日常经营授权。
重大支出双人审批。
违法事项有权拒绝。
我指着其中一条。
“历史债务及历史经营责任，不由新任负责人个人承担。加上这句。”
许知看向沈嘉音。
她点头。
我又指了一处。
“试用期可以按劳动法辞职，不是七天没做成就赔你一百八十万。”
“可以。”
“夜市营业到十一点，上午别让我八点打卡。”
沈嘉音放下水杯。
“你对三万月薪的适应速度很快。”
“穷人翻身，先翻考勤。”
她终于抬了一下嘴角。
邱志远在旁边站了半天，插进来一句：“沈总，管理不是摆摊。各商户情况复杂，消防、电力、招商、食品安全，都需要经验。”
我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电力找电工，消防按规定查，食品安全请专业的人看。”
“那你做什么？”
“让你别把他们的钱花到明星身上。”
唐有福把头转向摊车。
肩膀抖了两下。
邱志远盯着我：“你以为商户愿意回来？这里口碑已经坏了。”
我把登记本翻到后面。
“不是不愿意，是回不来。”
“西口卖馄饨的赵姨，退摊三个月，押金没退。”
“卖豆花的罗叔，进场前说电费按表，进场后每月加收设备维护费。”
“还有我，交了四千八押金，两千摊位费，现在又让我预交下季度。钱全在你们那里，拿什么进货？”
沈嘉音抬眼：“为什么这些没进交接问题清单？”
邱志远把外套换了只手。
“个别商户的合同纠纷，基层还在处理。”
“基层是谁？”
他不吭声。
我替他回答：“我们找他，他说找财务。财务让找物业。物业说他没签字。”
唐有福补充：“我们仨部门都去过，差点集齐印章换个奖品。”
沈嘉音让许知单独开一页。
“列出来。今晚开始登记，旧账单独核验。”
她又问我：“活动预算呢？”
“先别给我一百八十万。”
邱志远脸色缓了些。
我接着说：“先给我两万八，修灯、查电、补垃圾清运。剩下按项目申请。”
“宣传呢？”
“开门做生意，东西好吃，价格说人话。”
“节目呢？”
“大家付钱买饭，不是买凳子坐在街口饿着听歌。”
沈嘉音拿笔：“七天，三十家完成核验的商户入驻，开街当晚真实交易额六万。只算有效支付，不算充值，不算内部买单。”
我算了一遍。
三十家。
每家两千。
人流够，不是没可能。
我刚要答应，邱志远突然把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陈经理，先别高兴。你自己的摊位费明天到期。按照制度，不续费就清退。”
沈嘉音伸手要拿。
我先按住了。
“别免。”
她看着我。
“我刚上任就免自己的钱，明天全街得叫我陈扒皮。”
我掏出手机，把账上最后两千转过去。
支付成功。
余额三十七块六。
唐有福探头看了一眼。
“老板，今天蘑菇算我的。”
我把付款截图保存下来，站起身。
“现在，给全体商户发通知。”
邱志远嘴边挂了一点笑。
“你让他们来，他们就来？”
“退两块钱。”
他不笑了。
我补充：“让他们带上所有收据。”
沈嘉音看向许知。
“场地用办公室。”
我摇头。
“用街口。”
“为什么？”
我把扩音器从卖袜子的大姨手里借过来。
“在办公室里，我们进去一个，你们解释一个。”
“在街口，你们解释一遍，我们一起听。”
第三章
街口坐满人的时候，邱志远要求先开一个内部碰头会。
我拒绝了。
“没必要。待会儿外部也能碰见。”
折叠桌并排摆了三张。
左边退两块钱。
中间登记押金。
右边登记其他收费。
沈嘉音坐在最右边。
她穿着那身白衬衫，拿着圆珠笔，面前排了十几个人。
赵姨把三张收据压在她面前。
“姑娘，你是新来的？”
“嗯。”
“以前那个姓邱的，也说自己新来的。收钱的时候都老熟练了。”
沈嘉音抬头看了邱志远一眼。
他咳了两声。
退钱进行到一半，一个小男孩拿着付款记录挤过来。
“哥哥，我买了两根，多收四块。”
我给他退了四块。
他没走。
“妈妈说，乱收费还要道歉。”
四周安静了些。
我拿着扩音器，想递给邱志远，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钱经过我的码。
收的时候，我没把自己摘出去。
现在也不能。
我按下开关。
“今晚通过我摊位多收的服务费，已经开始退还。收费没有依据，是我处理得不对，对不起。”
扩音器突然尖叫。
我耳朵嗡的一下。
唐有福赶紧过来，把音量调小。
小男孩点了点头。
“那我原谅你。”
我还没把扩音器放下，他又说：“糊的那根能换吗？”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
我咬牙：“能。”
沈嘉音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去一小截。
我看见了。
她没抬头。
退费结束，押金登记才刚开始。
罗叔把塑料袋拆了三层，拿出一张收据。
“六千，去年交的。后来又说消防整改，收了一千二。我们交了，连灭火器都没见着新的。”
许知接过收据：“收款主体是合盛运营，不是物业。”
沈嘉音转向邱志远：“交接资料里，商户押金余额只有十一万。现在登记到第九个人，已经超过了。”
“有些退过了，商户没记清。”
赵姨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把我当老年痴呆了？”
她翻出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邱志远昨天发的。
月底统一安排，别催。
邱志远伸手拉了拉领口。
“资金有周转周期。”
“谁允许动商户押金周转？”沈嘉音问。
“这都是前期经营留下的问题。沈总，街上说这些，不合适。”
我把扩音器推过去。
“那你小点声说，大家往前挪。”
唐有福已经把凳子往前拖了半米。
邱志远瞪了他一眼。
他又拖回来。
“我怕挡着财路。”
许知把收据拍照存档，打电话请公司的审计人员提前进场。
邱志远起身，走到街角接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用手挡住嘴，连着看了我三次。
沈嘉音敲了敲桌面。
“认识多久？”
“他接手街区后，八个月。”
“以前做什么？”
“开过小饭店。”
“为什么关了？”
我把一叠收据理齐。
“房东说修路只封一个月，后来封了半年。店关了，贷款没关。”
沈嘉音没接话。
我先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借钱。借钱还得经营关系，月薪省事。”
她把一张授权书推过来。
“明早九点入职，先查现场，再查账。”
我摸了摸那张纸。
“能不能先发饭补？”
许知看了看我。
我把手机余额亮给她们。
“不是谈条件，是解决明早能不能活着来。”
唐有福从兜里掏出十块钱。
“吃包子。”
我没接。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
“加上之前八十五，一共九十五。”
沈嘉音把脸转过去，肩头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吃了四个包子，九点整坐进运营办公室。
椅子还没坐热，审计负责人何素就把一份台账放在我面前。
“陈先生，你名下是不是有一家乐安餐饮服务部？”
“有。饭店关了，个体户没注销，摆摊还在用。”
“统一采购合同是你签的吗？”
“什么采购？”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我的名字。
签名是我的字。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往前翻了一页。
总金额八十六万。
采购内容，商业街统一餐饮设备。
收款单位，乐安餐饮服务部。
我喉咙里的包子噎住了。
许知把水递过来。
我连喝两口，指着最后一页。
“这张签字我见过。”
沈嘉音起身。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邱志远让我们领街区补贴，签收一台抽油烟机。我签完，他说设备没到，先收资料。”
何素问：“原件呢？”
“他拿走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合同翻回第一页。
地址是我的。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是我的。
下面那串银行账号，我一个数字也不认识。
沈嘉音拿起电话。
门外突然传来刷卡声。
邱志远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有个情况要汇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商户联合举报，陈乐安骗取街区设备采购款八十六万。”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片刻后，我把还剩半个的包子放下。
“邱经理。”
“你比发工资积极。”
第四章
邱志远带来的举报信上，有七个签名。
我认识五个。
最后一个是唐有福。
我指着他的名字。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楼下。”
“叫他上来。”
邱志远皱眉：“举报人需要保护。”
我点头，拨通唐有福的电话。
“上楼。”
“干吗？”
“领钱。”
十几秒后，他冲进办公室，额头全是汗。
“我就知道你当老板不能忘——”
他看见沈嘉音，后半句吞了。
我把举报信转过去。
“你举报我？”
唐有福扫了一眼，直接把纸拎了起来。
“我签的是申请退押金！”
邱志远伸手去拿。
何素先开口：“放桌上，别损坏原件。”
唐有福把纸放下，两只手背到身后。
“昨天晚上你助理拿来，让我们签，说新老板来了，押金能退。我还给陈乐安打广告，说他是自己人。”
他转头看我。
“我真没背叛你。”
“我知道。”
“九十五还算数。”
“你出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出去。
何素拿出手机，对举报信逐页拍照。
“这份文件的正文页和签字页没有骑缝，也没有逐页签名。需要向所有签字人分别核实。”
邱志远靠着桌沿。
“可以核实，但八十六万的账不会骗人。”
何素抬头。
“账是人记的。”
邱志远嘴角一紧。
沈嘉音让许知关门。
“现在逐项核验。陈乐安，授权查询你经营账户的相关流水，愿意吗？”
“愿意。但只查这笔事，别把我外卖消费贴出去。”
唐有福小声说：“你还点外卖？”
“你先闭嘴。”
我从银行应用里下载了流水，又按何素要求，申请盖章版本。
何素核对收款账号。
“台账登记的是陈先生经营主体，银行回单显示，实际收款户名是盛源设备。”
邱志远立刻接话：“代付采购，行业里很常见。”
“代付授权在哪？”
“附件里。”
“原件在哪？”
“档案室。”
“请拿来。”
邱志远没动。
许知看着他：“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盯着那份合同，手心一层汗。
八十六万。
我妈的住院费还没凑齐，他们已经替我完成了财务自由。
还是需要进去踩缝纫机的版本。
何素往后翻。
“还有设备验收单，验收人陈乐安。”
我凑过去。
签名还是我的。
签名旁边有一滴酱油。
我指着那滴印子。
“这也是领补贴那张纸。”
沈嘉音抬眼。
“确定？”
“我那天吃酱香饼，滴了一滴，问能不能重签，邱经理说没事。”
邱志远笑了一声。
“你凭一滴油证明什么？”
我没理他，点开商户群，往上翻。
两个月前。
我拍过一张照片。
一张塑料桌，一支笔，一叠签收表。
我在群里问过，抽油烟机什么时候发。
唐有福当时回我，让我先把手擦干净，别把新机器弄脏。
照片放大。
签收表上方写着，商户经营扶持设备领取登记。
我的签名在最下面。
酱油印也在。
许知把照片导出，保留原文件。
邱志远的笑停了。
他伸手揉了揉鼻梁。
“基层资料可能装订错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骗钱。现在变成装订。”
“事情没查清，你不要上纲上线。”
“你给我扣八十六万的时候，怎么没顺手扣个装订机？”
唐有福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声音太响。
他赶紧站直。
何素拿着从档案室取来的资料回来。
“没有代付授权原件。现有材料不能证明陈先生参与采购，更不能证明他收款。”
沈嘉音把笔放下。
“邱志远，暂停你的财务审批权限。交接期内保留资料协助义务，不得接触原始档案。公司会安排正式调查。”
邱志远看着她。
“沈总，我在这里干了八个月。你为了一个卖烤肠的——”
“我为了银行回单。”
他的下颌绷紧。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行。希望七天后，你们还能这么轻松。”
门关上，唐有福长出一口气。
我伸手去拿包子。
凉了。
许知问：“你不生气？”
我咬了一口，没咬动。
“生气。但包子是借钱买的，不能白生。”
沈嘉音把一份新的工作安排推给我。
“查账交给审计。你继续负责开街。”
我看着她。
“你不怕我跑？”
“你要跑，刚才不会要求调银行流水。”
我点点头，刚站起来，手机就震了。
一个供应商发来消息。
原定明天送到的三十台餐车，订单取消。
下一条，是邱志远。
没有我的关系，你连摊子都支不起来。
我把手机递给沈嘉音。
她看完，问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问个事。”
“说。”
“公司有三轮车吗？”
第五章
沈嘉音看着我骑来的三轮车，站了半分钟。
车头挂着一块纸板。
街区运营专用车。
许知扶着后座：“为什么不能开车？”
“旧货市场那条巷子，轿车进不去。”
“可以走进去。”
“买完怎么运？”
沈嘉音把外套递给许知，抬腿上车。
我回头看她。
“坐稳。”
她抓住扶手。
“有安全带吗？”
我把刹车捏给她看。
“有敬畏。”
许知没上车。
她叫了公司的合规采购人员和一辆货车，在市场门口等。
沈嘉音盯着我：“不许拿三轮车运三十台餐车。”
“你放心，我只是想让老板亲眼看看，一台餐车到底多少钱。”
原供应商报价，一台四千八。
旧货市场里，同规格翻新餐车，一千三。
沈嘉音停在车前。
“食品经营能用旧的？”
摊主刚要拍胸口，我先拦住。
“接触食品部分换新，线路由专业人员检测，能出清洗和维修清单才买。不能用的，便宜也不要。”
采购人员蹲下来查铭牌。
最后只选出十二台。
剩下十八台，分给两个有现货的正规厂家。
租赁加采购，总价不到原报价一半。
沈嘉音签完审批单，看着那个数字。
“为什么原团队不这么做？”
摊主从柜台后面探头。
“姑娘，你猜。”
采购人员咳了一声。
摊主立刻缩了回去。
“我没说啊。”
回程时，沈嘉音接了个电话。
她坐在三轮车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停掉舞台合同，不代表停掉开街。”
“预算节省不是预算失控。”
“我没有因为私人关系任命他。”
我把车停在路边。
她挂断电话，看着我。
“怎么停了？”
“你再说下去，我怕自己听见不该听的，月薪三万不够买断。”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集团投资委员会。有人把你夜市摆摊的照片发过去，说我随便找个人接管项目。”
“照片拍得怎么样？”
沈嘉音打开给我看。
我看了两秒。
“这不是随便拍的。”
“怎么？”
“专挑我肚子鼓的时候。”
她又把手机收回去。
“你不问我怎么回答？”
“你都在三轮车上了，回答得应该不太好。”
她扶着车栏，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落下，车链子掉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下车。
“私人关系先放一边，下来推一下。”
下午，餐车送到西侧卸货口，被一辆面包车堵住。
司机蹲在旁边抽烟。
“车坏了。”
我看了眼驾驶室。
钥匙插着。
仪表盘亮着。
“哪里坏了？”
“发动机。”
“修车师傅呢？”
“路上。”
送货司机看了看表。
“再等四十分钟，我后面一单赶不上，要收压车费。”
面包车司机把烟灰弹在鞋边。
我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来了两个人，站在车头。
“公共通道不能占。”
司机抬起头：“我都说坏了，抬走啊？”
沈嘉音伸手拿手机。
我按住她的胳膊。
“先留证。”
许知拍车牌、通道位置和现场对话。
物业联系交通管理人员。
我则钻进面包车旁边，蹲下来。
司机弹烟的手停了。
“你干吗？”
“帮你推。”
“自动挡，不能推。”
我站起身。
“那等专业拖车。费用让责任方承担，监控也在。”
他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物业电话。
“修车师傅说，可能现在能发动。”
他上车，拧钥匙。
发动机一下就响了。
唐有福在后面鼓掌。
“远程维修，医术高明。”
车刚开走，送货司机要倒进来，街里突然一片黑。
风扇停了。
冰柜的嗡鸣断掉。
远处有人骂了一声。
我转头看见沈嘉音脸上的笑收了。
物业电工检查配电箱。
“总闸没问题，旧电缆发热保护。之前报过整改，一直没批。”
沈嘉音问：“多久能修？”
“今晚先排查，不能硬送电。”
我摸了摸冰柜里开始发软的冰袋。
后背的汗黏住衣服。
餐车到了。
商户也在往回走。
电没了。
邱志远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按了免提。
他笑着问：“陈经理，还需要三轮车吗？”
我盯着黑掉的街灯。
“需要。”
“现在知道——”
“拉发电设备。但只接专业核验过的临时线路。”
电话那头静了。
我又补了一句：“原来报过整改没批的记录，我也一起拉走。”
他挂了电话。
第六章
电工不肯签字放行的地方，我一根线都没让接。
唐有福指着自己的炸锅。
“那我明天卖什么？”
“暂时用合规燃气设备，按规定摆。现场核验过再开火。”
“你现在说话挺有领导味。”
“领导味能盖住糊味吗？你蘑菇又炸过头了。”
他转身去捞。
当天晚上，我和商户挨个确认回归意向。
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
有人隔着电话问押金。
也有人一看见我，就把卷帘门往下拉。
赵姨没让我进门。
“乐安，不是姨不帮你。上次说再交三千升级费，给统一引流。钱交了，引来两个检查卫生的。”
我蹲在她店门口。
“这次不收升级费。”
“不收，过两天换个名字收。”
“合同写死。基础服务包含哪些，按什么标准调价，都列清楚。”
她攥着卷帘门的拉手。
“你说了算？”
我想说算，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身后传来沈嘉音的声音。
“他在授权范围内说了算。合同由公司盖章，我签字。”
赵姨盯着她。
“押金呢？”
沈嘉音把方案递过去。
“旧押金核验后，从专项过桥资金里先退，公司依法向原运营主体追偿。不要求您回来摆摊，也不要求您放弃其他权利。”
赵姨没接。
“我不回来，也退？”
“退。”
她抓着门的手松开了。
卷帘门哗啦落下半截。
她又赶紧抬起来。
“进来吧，外面有蚊子。”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
沈嘉音坐下，许知逐条解释。
赵姨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她把眼镜取下来。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你们别让我挣个钱，还得跟人斗心眼。”
我拿起笔，在合同空白处写了一行补充条款。
临时新增收费，未经书面协商，商户有权拒绝。
许知核对后点头。
赵姨签了。
第二天上午，回来的人到了二十二家。
离三十家还差八家。
我刚站上三轮车准备宣布进度，唐有福把手机递过来。
“你上网了。”
视频里，我正把沈嘉音的手塞回自己手里。
配文说，烤肠小哥傍上女老板，接管商业街后，逼老商户搬迁。
下面还有我的照片。
蹲在赵姨门口。
赵姨拉着卷帘门。
画面停在她没让我进门的那一秒。
我把视频看完。
第一反应不是骂人。
是看工资卡有没有提前到账。
没有。
白背了这么大的罪名。
唐有福往下滑。
“还有人说你原来开饭店赔了钱，现在要拿商户押金填窟窿。”
门外响起敲门声。
刚签约的两个商户拿着合同来了。
其中一人把合同放在我桌上。
“陈经理，先不签了。”
我点头。
“可以。”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手停在合同上。
我接着说：“合同没有违约金，你们拿回去。等信息核实清楚，再决定。”
他抿了抿嘴。
“网上说的，不全是真的吧？”
“全不真也不现实。”
我指着照片。
“我确实骑三轮车。”
办公室没人笑。
沈嘉音走进来，把另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集团那边要求她提前提交阶段汇报。
重启方案能不能继续，三天后复核。
我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
“你可以先撤我的职。”
“理由？”
“降低舆情。”
“谣言写谁，我就撤谁？”
她把我的合同往桌里推了一点。
“那以后我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替我管公司。”
许知直接联系平台和公司法务保存证据。
我拿起手机，给赵姨打电话。
她只听了一句就开始骂。
“我逼你？他们说你逼我？我还给你们煮了馄饨！”
我把手机拿远。
沈嘉音伸手接过去。
“阿姨，先别发视频骂人。您愿意把昨天完整的情况讲一遍吗？我们约商户现场公开答疑，您想说多少说多少。”
电话那边停了。
“我可以带合同吗？”
“可以。”
“可以带擀面杖吗？”
“不可以。”
又停了两秒。
“那我带我儿子，他嗓门大。”
沈嘉音看着我。
我竖起拇指。
基层动员，已经学会了。
第七章
公开答疑设在街口。
没有舞台。
三张桌子，四个话筒，一块公示板。
沈嘉音站上去的时候，许知帮她把袖子挽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镜头。
“我先回应任命问题。”
底下有人喊：“为什么选卖烤肠的？”
她拿起我的收费登记本。
“因为这条街出问题时，八十七笔额外收费，只有他留了逐笔记录。”
那人又问：“就凭这个？”
“还有他提供的商户名单、费用核验方案和试营业预算。负责人是试用任命，工资公开，权限公开，考核公开。”
我站在旁边，点头点到一半，听见她补了一句。
“税前三万。”
全场往我这儿看。
唐有福在后面喊：“还没发！”
我想下去掐他。
沈嘉音把话筒递给我。
“你来解释实际经营。”
我接过话筒，先把自己的借款和旧店情况说清。
“我个人有债，不进公司账。公司钱双人审批，不进我私人账户。”
有人指着公示板：“你们说退押金，什么时候退？”
何素走上来。
“已核验无争议的第一批，今天支付。需要补材料的，逐户通知原因。不是排队越靠前，谁就优先。”
赵姨把手机举起来。
到账提示音刚响。
她眼镜滑到了鼻尖，伸手推了两次，没推上去。
旁边罗叔也低头看手机。
“我也到了。”
人群往前挤。
许知维持队伍，工作人员解释核验标准。
这笔钱来自新业主批准的专项资金。
商户签的只是收款确认。
不绑新合同。
不替旧运营公司免责任。
赵姨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网上那个视频，我来说。”
我刚要拦她别太激动，她已经把合同翻开。
“说小陈逼我搬走的，看清楚，我现在要搬回来。”
她把合同举过头顶。
“我一个卖馄饨的，去哪里摆摊，我自己做主。”
后排有人问：“那他为什么蹲你门口？”
赵姨看我一眼。
“因为我家没有那么多凳子。”
人群里先有人笑。
接着，连许知都偏过头。
我拿回话筒。
“这个问题可以过了。我蹲着腿也麻。”
答疑到一半，邱志远来了。
他穿着原来的西装，带着盛源设备的业务负责人罗鹏。
罗鹏把文件袋扔在桌上。
“你们停订单，影响我们经营，违约金怎么算？”
沈嘉音伸手。
“合同给法务看。”
“少拿法务压人。原计划设备早就备好了，你们说不要就不要，谁承担损失？”
我问：“哪批设备？”
“八十六万那批。”
我看着他。
“那不都已经付了？”
罗鹏顿了一下。
邱志远立刻开口：“他说的是追加批次。”
何素接过文件。
“追加批次没有公司有效审批，签字人超越授权，具体责任需要核查。”
邱志远提高音量。
“你们不能一接手就否认所有历史合同！”
沈嘉音点头。
“对。历史合同不因为换老板就失效。所以八十六万已经付款的设备，请交付。”
罗鹏把手压在桌上。
“设备在仓库。”
“仓库地址？”
“涉及商业信息。”
我看着他。
“你卖的是抽油烟机，不是导弹。”
唐有福捂着嘴蹲了下去。
邱志远扯了一下罗鹏的袖口。
罗鹏把文件往回拽。
何素按住纸张一角。
“复印件可以带走。我们已经按合同书面发出履约催告，要求提供设备清单、采购凭证、存放地点和验收安排。”
罗鹏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沈嘉音拿回话筒。
“付款单位要看买来的货，需要解释什么？”
手机镜头齐刷刷转过去。
邱志远往旁边走了半步，避开镜头。
他的肩膀碰到公示板。
上面的收费项目表晃了一下。
我扶住板子。
“邱经理，站稳。”
“今天所有项目都明码标价，碰坏了也一样。”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上六点，签约核验完成的商户达到三十一家。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准备宣布我方取得阶段性胜利。
何素推门出来。
“先别庆祝。”
她手里拿着刚恢复的审批记录。
“系统里有一份补录的验收意见，把你设成了现场责任人。”
我点头。
“又是我。”
她继续说：“补录时间是昨天夜里。操作账户属于邱志远，但他说，密码早就交给你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黑色门禁卡。
“我连公司无线网密码都还没问到。”
沈嘉音把记录接过去。
“还有什么？”
何素抬起眼。
“设备款被拆开转出了。盛源设备不是终点。”
第八章
我第一次发现，账上那几个字，比烤肠摊上的油还难洗。
何素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铺开。
“现在能确认的有三点。”
“银行实际付款对象不是陈乐安。”
“验收材料疑似挪用商户签收页。”
“项目系统出现了交接后的补录行为。”
沈嘉音问：“资金去向能确认到哪里？”
“现阶段只有往来凭证和供应商提供的部分材料。后续账户不能自行查询，需要依法处理。”
她没有说已经查清，也没有拿一张截图就宣布谁完了。
我反而坐直了些。
“那现在怎么做？”
公司律师把我的签收表照片打印出来。
“你以个人名义，就签名被冒用和相关举报提交说明、保留报案材料。公司以付款方身份，固定合同、付款和交付异常的证据。”
“原件呢？”
“今天封存，由两个人共同记录。系统日志由技术人员完整导出，不只截一段。”
我看着桌上那摞纸。
“我一个卖烤肠的，终于混到了文件比肠长。”
许知递来笔。
“你先签这里。”
我没动。
她愣了下。
我把前后页全部翻了一遍。
“职业创伤，理解一下。”
沈嘉音看着我翻完，才把另一份合同递过来。
“这是现场设备租赁的临时补充协议。旧合同那批设备不等了，开街不能靠他们。”
费用增加了两万多。
我盯着预算表，牙根发酸。
前面省下来的钱，又吐出去一口。
沈嘉音敲了敲桌面。
“别拿安全和工期赌气。”
“我没赌。”
“你在盯着两万四咬牙。”
“穷人看见计划外支出，都有这个动作。”
她把笔放在我手边。
“签。然后去吃饭。”
距离开街，还剩一天。
线路整改完成，检测报告送到现场。
垃圾清运合同签了。
消防通道重新划线。
唐有福站在自己摊位上，发现可使用面积比以前少了一截，捂住胸口。
“我损失了一块风水宝地。”
电工指着那块地。
“配电箱前面不许摆。”
“那确实风水不太好。”
沈嘉音跟着工作人员巡街，走到我原来的烤肠摊前停下。
“这里为什么还空着？”
我把登记表翻给她。
“我现在拿工资，不能占着摊位又让公司帮我卖。摊位准备公开招租，设备我先搬走。”
她看着摊车。
“你不卖了？”
“卖，休息日去别处摆。”
“月薪三万还不够？”
“够生活，不够让我忘记没工资的时候。”
她的手停在车把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开街当天，这里能不能做价格和食品追溯展示？”
“能。原料、加工、收款都按标准来，谁来演示？”
她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会让我一边管三十家，一边在这儿翻肠吧？”
“我来。”
我又退了一步。
“沈总，街刚救回来。”
她拿起夹子。
“你教。”
第一根，夹破了。
第二根，掉回烤盘。
第三根被她翻得很漂亮。
她抬头看我。
我刚要夸，烤肠从夹子尖上滑出去，落进我摊开的培训记录本。
一滴油溅在新打印的考核栏上。
我闭上眼。
“不错。”
她看着我。
“哪里不错？”
“证据留下了。”
她抽纸擦本子，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我把夹子拿回来。
“别用笔的力气拿夹子。这玩意儿不需要签八十六万。”
她抬眼瞪我。
我给她示范，先夹住中段，轻轻滚过去。
她跟着做了一遍。
成功了。
许知站在旁边鼓掌。
沈嘉音刚直起身，她的手机响了。
集团复核会议临时调整到开街当天。
地点，就在商业街。
几名投资委员会成员会到现场。
电话挂断，她把夹子放下。
我问：“来验收？”
“有人提议恢复原运营团队，或者整体外包。认为现在的处理方式损害项目声誉。”
“谁提的？”
她没回答，把刚收到的附件递给我。
联合提案名单里，有邱志远曾经汇报过的项目顾问。
后面还附着一份商户意见。
说新团队拒绝成熟供应链，街区不具备开街条件。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成熟供应链。”
“连我这种没收到钱的人，都能成熟到领走八十六万。”
沈嘉音拿起夹子，重新翻了一根肠。
“明天照常。”
我点头。
“你别穿白衬衫。”
“为什么？”
我指着她袖口。
“已经练出工作经验了。”
第九章
开街那天，下午四点，我先去看了电箱。
又去看燃气。
再看消防通道。
唐有福坐在摊位后面，看着我从他面前经过第三次。
“你再查下去，顾客进来先办体检。”
我在检查表上打钩。
“你再把油桶放通道，我先给你办离职。”
他把油桶抱回去。
五点半，第一批客人进街。
没有烟火。
没有明星。
赵姨的锅先开了。
热汤顶开锅盖，葱花落进碗里，有人端着馄饨站在路边，吹了两口，转身又点一份。
唐有福举起炸串。
“先看价，再点单，老板不敢乱收钱！”
我经过他的摊。
“后面那句删掉。”
“为什么？”
“影响同行关系。”
六点，集团的人到了。
邱志远也到了。
他站在一名姓郑的项目顾问身后，视线从街头扫到街尾。
郑顾问没先看摊位，开口就问：“现场交易数据是否真实？”
我把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核验方式递过去。
“可查有效订单，剔除退款，商户隐私信息按授权展示。每笔交易还能对应现场出餐和订单记录。”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数据能做。”
我点头。
“所以请您来现场，别光听汇报。”
邱志远嘴角动了一下。
“陈经理，你管理经验不足，不知道商业项目不能只靠人多。”
“我知道，还得靠人付钱。”
他盯着我。
“有些钱，你还没解释清楚。”
周围几个人停下来。
沈嘉音站到桌边。
“那就现在解释。”
许知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放上桌。
没有把个人信息投到街上。
核验会设在运营室。
商户代表、公司法务、审计人员和集团复核人员都在。
我进去之前，唐有福拉住我。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把我夹子带走了。”
我低头。
手里果然攥着一把长夹子。
我还给他。
“习惯拿个东西防身。”
他想了想，又递来一根烤肠。
“带这个。显得你有来路。”
我把烤肠吃了。
进门时，邱志远已经坐好。
他面前放着一份打印材料。
“我先声明，账户密码在交接过程中多人使用，不能因为操作账户是我的，就认定是我补录。”
何素点头。
“所以我们没有只看账户。”
她依次摆出权限交接记录、登录设备记录和补录时间。
“陈乐安的系统账号，前天上午才开通。你声称交给他的旧账号，交接表上没有记录。”
“忘了登记。”
“系统操作来源，是公司登记配发给你的笔记本。”
“电脑别人也能碰。”
律师抬头。
“可以。你可以提供具体的借用时间、借用人以及相关证据。现阶段我们只陈述已经核实的事实。”
邱志远的手指扣住纸边。
他没接这句，换了一页。
“采购合同有陈乐安的签名。”
何素把原始签收表照片和合同附页摆在一起。
“签名确实出自他，但来源不等于签署合同。两份材料的底纹、签名和油渍位置重合，相关鉴定和调查将依法进行。”
我指着那滴酱油。
“当初你让我别擦，说不影响领东西。”
邱志远看向我。
“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
“以后吃饼，我加双份酱。”
郑顾问皱了皱眉。
“不要把正式会议搞成笑话。即便签名有疑问，也不能证明邱经理从中获利。”
何素翻开供应商资料。
“我们并未仅凭签名作出这个结论。接下来，请看盛源设备的历史合作记录和关联关系申报。”
罗鹏坐在门边，突然站起来。
“我出去接个电话。”
律师开口：“你可以离开，但你今天作为供应商代表提交的书面说明，我们会依法留存。”
罗鹏握着手机没动。
邱志远转头看他。
何素把另一份材料推出来。
“供应商选择流程里，要求申报与项目人员的亲属及利益关系。邱志远签署了无关联声明。”
“盛源设备登记的股东之一，是邱志远的配偶。相关登记材料已经核验。”
郑顾问原本搭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
邱志远下巴抬起来。
“亲属不能做生意？”
沈嘉音开口：“能。为什么不申报？”
“我不知道她投了这个公司。”
门边的罗鹏猛地转头。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屋里静了。
罗鹏自己也停住。
他把嘴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我垂眼看桌面。
旁边的商户代表用胳膊碰我。
我摇头。
这会儿不能笑。
桌子底下，我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邱志远一拍桌子。
“你乱叫什么！”
罗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平时不都这么叫？”
沈嘉音没有接他们的话。
她看向何素。
何素继续。
“八十六万的采购，没有对应的入库和实物验收。供应商昨日提交的库存照片，经核对，是另一家厂商公开展示的样品图。”
她把原网页存证和照片摆出来。
“我们今天已陪同工作人员去约定仓库核实。仓库租赁方书面确认，那里没有这批设备入库记录。”
罗鹏伸手去拿杯子。
杯口撞到牙。
水洒在他裤子上。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邱志远说：“设备在别处，仓储地址变更很正常。”
律师把履约催告回执翻过去。
“供应商提交的书面回复，明确写的是该仓库。现在更正，可以。请提供准确地址和可核验的货物信息。”
没人说话。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加一份辣。
油锅噼啪响了几下。
桌下，我的鞋底黏着一点不知道哪里踩来的糖浆。
脚挪一下，就扯出一声轻响。
我没再动。
邱志远突然看向我。
“陈乐安，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抬起头。
“你拿我的名字领八十六万，又拿退押金的签名举报我。”
“现在问我？”
他嘴唇颤了一下。
“我可以解释。我也是按过去的办法做，所有项目都这么——”
郑顾问打断他。
“不要牵扯其他项目。”
邱志远扭头看过去。
郑顾问已经拿起自己的文件。
“我只负责经营建议，不参与具体采购。”
邱志远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再转回头时，他把手伸向沈嘉音。
“沈总，钱可以追回来。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处理。”
沈嘉音把文件合上。
“在陈乐安要求核对时，你还有时间解释。”
“在审计问你原件时，你也有时间。”
“你选择继续补材料，继续造谣，继续妨碍交付。”
他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自己膝盖上。
“我家里还有孩子。”
沈嘉音没说话。
赵姨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押金收据往前推了推。
“我家也有。”
邱志远的肩膀塌下去。
他低着头，反复捻那张纸角。
“不是这样的。”
罗鹏突然指向他。
“采购流程都是你让我走的，照片也是你说先交一版！”
邱志远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闭嘴！”
罗鹏往后退，撞上门板。
门从外面被敲响。
公司此前报送的材料进入了核实程序，来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到了。
律师起身说明现场人员身份。
邱志远站了两秒，腿一弯，又坐了回去。
他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等工作人员请他配合说明，他忽然用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往下掉。
“我能补，我把钱补上……”
没人承诺补钱就没事。
也没人站起来宣布他会被判几年。
材料一份份交出去。
原件交接，签字确认。
我坐在桌边，直到工作人员向我核实签名来源，才把手机拿出来，展示那张两个月前的照片。
照片里，我还在问抽油烟机什么时候发。
那时候我真以为，街区要帮我们把生意做好。
询问结束，已经晚上八点二十。
我推门出去，热气扑到脸上。
唐有福跑过来。
“怎么样？”
“该交的交了，该说的说了，后面配合调查。”
“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看向街口。
沈嘉音站在我的旧摊车后面，正夹着一根肠，表情比开会还严肃。
她面前排着六个人。
一个顾客问：“老板，能不能快点？”
她抬头看我。
我立刻跑过去。
“我来。”
她把夹子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去看数据。”
“这边呢？”
“我会了。”
话刚说完，烤肠滑了一下。
她用另一把夹子接住。
稳稳落回烤盘。
许知在旁边长出一口气。
我看着那根肠，点头。
“可以。”
沈嘉音抬了抬下巴。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能当老板了？”
我指着烤盘角落。
“知道。因为你刚才救了一根，糊了两根。”
她低头。
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秒。
排队的顾客笑出了声。
她拿起废品登记夹，咬着牙写下损耗。
我转身去看交易后台。
八点半。
有效交易额，五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元。
离六万，还差一千五百多。
沈嘉音拿着一根合格烤肠走过来。
“多少？”
我把屏幕转给她。
她想拿手机，手伸进兜里，又拿出来。
“内部购买不计。”
我点头。
“你自己定的。”
“我记得。”
九点，数字过了六万。
唐有福刚要喊，我按住他的肩。
“等退款剔除，别急。”
九点半，核验后的数字是六万四千七百。
三十一家商户，没有一家被迫买自己的单。
我把确认结果递给沈嘉音。
她看了很久。
随后，她拿起街口的扩音器。
我一把按住音量键。
她看我。
“防止你给自己开个震耳欲聋的庆功会。”
她把音量调小，开口。
“今晚各摊位按原定时间收摊，请大家注意通道和用火安全。”
唐有福伸着脖子等。
她继续。
“感谢各位。”
就完了。
唐有福眨了眨眼。
“没有别的？”
沈嘉音把扩音器递给我。
我接过来。
“有。”
“各位商户，今天卖得好，不代表明天可以涨价不标价。”
下面一片起哄。
有人拿纸团丢我。
我侧身躲开，纸团砸在邱志远之前那块宣传板上。
板子已经翻了面。
正面现在贴着新的投诉处理流程。
最下面，是我的工作电话。
唐有福拍了拍我。
“恭喜。”
“恭喜什么？”
“从今天起，谁的肠糊了，都能找你。”
第十章
十一点，最后一位顾客提着打包盒离开。
街灯亮着。
电工走完最后一遍检查，冲我点头。
清运车进场，唐有福举着扫帚追地上的竹签。
赵姨在摊位前数钱，数着数着，抬头问我。
“明天还开吧？”
我把收摊确认表递给她。
“开。”
“后天呢？”
“合同上写了一年，您想多来几天，我没意见。”
她把表签了。
“你嘴是真贫。”
手里的笔却攥了好一会儿，才放回来。
许知把退费进度贴在公示板上。
哪些已经完成。
哪些还缺材料。
下一次反馈的时间。
没有一句统一安排。
沈嘉音站在旁边，看完才走过来。
“集团复核通过了。”
我把清点好的夹子放进箱子。
“你的方案？”
“我们的方案。”
“我的三万呢？”
她停住脚步。
“你能不能让一句话完整地走完？”
“它已经走到钱这里了。”
许知在后面笑。
她把电脑递过来。
本月按实际出勤结算。
开街专项奖励，按照事前批准的考核办法发放。
我盯着工资测算表，来回看了两遍。
“真没培训费？”
沈嘉音抱着胳膊。
“有。教我烤肠的课时费，你报个价。”
我指着废品登记。
“先扣两根肠。”
她伸手要拿笔。
唐有福突然挤进来。
“先还九十五！”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百。
他收到钱，抬头看我。
“多了五块。”
我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情。”
他刚张嘴，我补了一句。
“明早替我买包子。”
他把我手拍掉。
“你这个领导当得太顺了。”
我自己的四千八押金，也在第一批核验名单里。
退回来的钱安安稳稳躺在账户上。
我给我妈补了住院费，又给房东转了剩下的房租。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
我妈先发来一条语音。
“别总不吃饭。”
房东也发来一条语音。
“空调遥控器电池自己换。”
很好。
人生没有因为当了老板就处处芬芳。
它只是暂时不催款了。
许知接到律师的电话，去旁边记录后续事项。
关于被冒用签名和恶意举报的说明，要正式发给相关商户。
网络上的侵权内容，已经要求删除和更正。
设备合同追偿继续走程序。
采购流程重新审查。
沈嘉音没有让谁发一篇歌颂新老板的文章。
我也没站在街口讲自己多么不容易。
赵姨还等着我帮她抬锅。
唐有福的垃圾袋破了。
商业街负责人，听着挺大。
干起来，先管垃圾。
我弯腰把第二层袋子套好，刚拎起来，沈嘉音伸手接另一边。
我想说不用，又看了一眼袋底。
确实有点悬。
“抓紧。”
她跟着我往清运点走。
高跟鞋踩过地上的水，鞋尖沾了一小块油。
她看了看，没停。
把垃圾放好，我们回到烤肠摊前。
夜里风凉了些。
我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她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接过来拧开，再递回去。
她喝了一口。
“你今晚为什么没提转正？”
“还没到时候。”
“对自己没信心？”
“我对工资有信心，对乱收费的人没信心。”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街里。
“邱志远被暂停权限后，我以为事情会简单。”
“权没了，关系还在。”
“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不知道。”
我把一根没拆封的烤肠放进保温箱。
“我要是什么都知道，原来的饭店也不至于赔成那样。”
她转头看我。
我用脚勾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我只是知道，摊贩不愿意回来，不一定是他们不识抬举。”
“可能是押金还没退。”
“顾客问两块钱，不一定是她爱找事。”
“可能是真不该收。”
她捏着矿泉水瓶，瓶身轻轻响了一下。
“那你昨晚还准备跟我吵。”
“你当时那架势，我以为你要吃霸王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很像？”
我立刻摇头。
“不提这个。”
她追问：“为什么？”
“容易影响我工资。”
她把瓶盖拧回去，嘴角抬起来。
“现在还怕？”
我看着她。
“怕。”
她停了一下。
“怕什么？”
“你明天突然觉得三万太多。”
她用瓶底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出息。”
我刚准备把这个动作理解得深一点，许知走过来了。
“沈总，车到了。”
沈嘉音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七点，陪我吃个饭。”
我把收摊表夹好。
“早上七点还是晚上七点？”
“晚上。”
“工作餐？”
她看着我，没说话。
许知站在车边，抬头望天。
唐有福从垃圾桶旁边探出脑袋。
我感觉自己问到了关键事项。
“报销吗？”
沈嘉音走回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收摊表，放在摊车上。
“我请。”
我松了口气。
“那行。”
她又问：“这次不用写进合同吧？”
我摇头。
“不用。”
唐有福在远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沈嘉音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
我从保温箱里拿出那根烤肠，熟练地划刀、上盘、翻面。
油脂滋滋响起来。
她站在摊前没催。
烤好之后，我装进纸袋，递给她。
“昨天那根烤糊了，补你的。”
她伸手接住。
纸袋边缘碰到我的手指。
她没立刻松开。
我也没松。
唐有福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赶紧把手收回去。
沈嘉音低头咬了一口，抬眼问：“多少钱？”
“六块。”
她拿出手机。
扫码付款。
到账八元。
我盯着收款提醒。
她把手机收起来。
“多的两块，小费。”
我立刻点退款。
退回两元。
沈嘉音看着我，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下去。
唐有福闭上眼睛。
许知把脸转向车窗。
我理直气壮地举起手机。
“第一天开街，谁都不能乱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行，陈老板。”
“明晚七点，别迟到。”
车门关上。
唐有福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肩。
“你是不是缺根筋？”
“我缺钱，不缺原则。”
“她那两块钱，是钱吗？”
我看着手机，又看着已经开走的车。
隔了几秒，给沈嘉音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不用你请，我发工资后请你。
她很快回复。
那我得等多久？
我盯着这句话，往上翻了一下工资表。
下个月十号。
我还没打完，第二条消息到了。
明晚先来，你可以欠着。
我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
唐有福凑过来。
“怎么说？”
我抓起扫帚，递到他手里。
“加班。”
他瞪大眼睛。
“凭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
“老板明天约会，今天得提前干完。”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陈乐安，你是真不做人。”
我把最后一袋垃圾提起来，抬手关掉摊车的小灯。
街里的路灯还亮着。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沈嘉音发来一张照片。
纸袋里，剩下半根烤肠。
下面跟着一句话。
这次没糊。
我低头回她。
明天也争取。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